萍水相逢 · 第一卷：萍蹤
第十回 杏林春舫求靈藥 孝陵衛(wèi)衙傳箭書
戌時三刻，秦淮河上的燈火次第亮起。
阿離跟在柳如絮身后，沿著河岸疾走。她換了一身粗布衣裳，臉上抹了鍋灰，頭發(fā)也故意揉亂，看上去像個邋遢的漁家小子。可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刀。
“杏林春藥舫泊在文德橋下游，平時專為達官貴人診病，夜里也接診?！绷缧醯吐暤溃龃鍕D打扮，挎著個竹籃，“孫神醫(yī)脾性古怪，最恨被人威脅利誘。待會兒見了，你只說求藥救人，切莫提錦衣衛(wèi)或沈千嶼?！?/p>
阿離點頭：“我七歲時發(fā)高燒，娘帶我來過。孫爺爺認得我。”
“那便好?！?/p>
轉(zhuǎn)過文德橋，下游河面果然泊著一艘雙層畫舫。舫身漆成青綠色，檐下掛著串串藥草，夜風(fēng)中飄來淡淡苦香。舫頭懸著燈籠，燈罩上繪著葫蘆圖案，正是“杏林春”的標志。
舫前搭著跳板，有兩個青衣小廝守著。柳如絮上前，福了一禮：“小哥，我家孩子得了急癥，想請孫神醫(yī)瞧瞧。”
一個小廝打量她們：“神醫(yī)已歇下了，明日請早?！?/p>
“實在是等不及了?！绷缧鯊幕@中取出一塊玉佩，“這是診金，還請通融?！?/p>
小廝看到玉佩，臉色微變——那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著如意云紋，絕非尋常百姓能有。他猶豫片刻：“稍等，我去稟報?！?/p>
片刻，舫內(nèi)傳來蒼老卻洪亮的聲音：“讓她們進來。”
二人登上畫舫。舫內(nèi)寬敞，陳設(shè)雅致，四壁藥櫥，滿室藥香。正中坐著個須發(fā)皆白的老者，穿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葛布長衫，正就著燈火看醫(yī)書。正是孫神醫(yī)孫思邈。
他抬眼看向二人，目光在阿離臉上停住，瞇了瞇眼：“小丫頭，你娘呢？”
阿離撲通跪下，眼淚涌出：“孫爺爺……我娘……我娘可能不在了……求您救我七叔！”
孫神醫(yī)放下醫(yī)書：“起來說話。你七叔？燕七那小子？”
“是。七叔重傷垂危，需九轉(zhuǎn)還魂丹續(xù)命?！卑㈦x抹淚，“孫爺爺，您一定有這藥，求您賜一顆！阿離做牛做馬報答您！”
孫神醫(yī)沉默半晌，長嘆一聲：“你娘……沈素衣，當(dāng)真出事了？”
柳如絮接過話：“雨花臺一場血戰(zhàn)，沈大家為護同伴，重傷被圍。范無疾前輩斷后，生死不明?！?/p>
“范無疾也出手了？”孫神醫(yī)眉頭緊鎖，“那老鬼封劍十五年，竟被逼到這份上……”他起身，在藥櫥前踱步，“九轉(zhuǎn)還魂丹我確有，但只剩兩顆。此丹煉制極難，需七十四味珍稀藥材，三年方能成一爐。我本留作鎮(zhèn)舫之寶?！?/p>
阿離磕頭：“求孫爺爺慈悲！”
“起來。”孫神醫(yī)扶起她，眼神復(fù)雜，“當(dāng)年你娘帶你來看病時，我就看出你這丫頭命里有大劫。沒想到……竟是這般。”他走到內(nèi)室，取出個紫檀木盒，“丹藥可以給你，但我有個條件?！?/p>
“孫爺爺請說！”
“我要你答應(yīng)，無論發(fā)生什么，都要活下去?！睂O神醫(yī)盯著她，“你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若也死了，她九泉之下如何瞑目？”
阿離咬牙：“我答應(yīng)?！?/p>
“好?！睂O神醫(yī)打開木盒，里面是兩枚赤紅蠟丸，“兩顆都拿去。燕七那小子傷勢若重，一顆怕是不夠。”他又取出個小瓷瓶，“這是‘金瘡玉露散’，外敷可生肌止血，內(nèi)服可護心脈。一并拿去。”
阿離顫抖著接過，又要下跪，被孫神醫(yī)攔住。
“別謝我。要謝，就謝你娘當(dāng)年救過我一命?！睂O神醫(yī)望向舫外夜色，神色蕭索，“這世道，好人總是不長命……你們快走吧，近來河上不太平，錦衣衛(wèi)的船常在附近巡邏?！?/p>
柳如絮深深一禮：“孫神醫(yī)大恩，沒齒難忘?！?/p>
“快走快走。”孫神醫(yī)擺手，卻又叫住阿離，“丫頭，你若能活下來，日后可來尋我。我這一身醫(yī)術(shù)，總要有個傳人?！?/p>
阿離重重點頭，將藥盒和瓷瓶貼身藏好，與柳如絮匆匆下舫。
剛上岸，遠處河面忽然傳來破水聲！兩條快船正朝這邊駛來，船上火把通明，可見飛魚服身影！
“不好！”柳如絮拉著阿離鉆進岸邊小巷，“被盯上了！”
身后傳來呼喝：“站??！錦衣衛(wèi)緝盜！”
二人發(fā)足狂奔。小巷七拐八繞，但追兵似乎對地形極熟，緊咬不放。眼看就要被追上，前方巷口忽然閃出一人，朝她們招手：“這邊！”
是那個餛飩攤主！
柳如絮毫不猶豫，拉著阿離沖過去。攤主推開一扇暗門，三人閃入，門隨即合攏。
門外腳步聲疾掠而過，漸漸遠去。
暗門內(nèi)是間窄小密室，僅容三五人。攤主點亮油燈，正是回春堂后巷那個賣餛飩的漢子。
“柳姑娘，外頭全是錦衣衛(wèi)的暗哨，你們出不去了?！睗h子低聲道，“李郎中傳來消息，說回春堂已被查封，他帶著燕七轉(zhuǎn)移到了安全處?！?/p>
柳如絮急問：“何處？”
“沒說。只說讓你們按原計劃，明日菱洲匯合。”漢子從懷中掏出個油紙包，“這是李郎中讓轉(zhuǎn)交的干糧和傷藥。你們在此暫避，天亮前我想辦法送你們出城?！?/p>
“有勞了?！绷缧踅舆^，“外面情形如何？”
“全城戒嚴，各門加派了雙倍守衛(wèi)，許進不許出?！睗h子面色凝重，“聽說沈千嶼從王之心那里調(diào)了三百凈軍，配合錦衣衛(wèi)挨家挨戶搜查。風(fēng)聲極緊?！?/p>
阿離心下一沉。出不了城，明日如何與顧硯舟他們匯合？
柳如絮卻鎮(zhèn)定：“既如此，我們便不急著出城。阿離，藥既已到手，當(dāng)務(wù)之急是送出。你可記得去染坊的路？”
“記得。”
“好?！绷缧鯇h子道，“這位大哥，能否想法子送她去城南染坊？那里有我們的人接應(yīng)?！?/p>
漢子猶豫：“此刻街上到處是盤查的，一個小姑娘太顯眼……”
“我有辦法?！绷缧鯊幕@中取出兩套衣裳，“換上這個?！?/p>
是兩套凈軍小太監(jiān)的服飾！還有腰牌！
漢子愕然：“柳姑娘，你這是……”
“王之心麾下凈軍常在夜間出宮采買，守城兵丁不敢細查?！绷缧蹩焖贀Q裝，“我們扮作采買的小太監(jiān)，推輛車，就說奉命出宮辦事?！?/p>
阿離也換上衣裳。小太監(jiān)服對她來說略大，但束緊腰帶，低頭縮肩，倒也像模像樣。只是她眉目清秀，需在臉上多抹些灰。
漢子見狀，也不多問，出去推了輛獨輪車進來，車上放些菜蔬雜物：“我在宮里有熟人，這車和腰牌都是真的。你們千萬小心，若被識破，就說是我表侄，在凈軍廚房幫工?！?/p>
柳如絮點頭，與阿離推車出了暗門。
街上果然盤查森嚴，幾乎每個路口都有錦衣衛(wèi)或凈軍設(shè)卡。但柳如絮手中的腰牌似乎頗有分量，守卡兵丁見了，只簡單問了幾句便放行。
一路有驚無險，來到城南染坊附近。柳如絮讓阿離獨自前去，自己留在巷口望風(fēng)。
阿離輕車熟路繞到染坊后墻，翻入院中。閣樓上透出微光，她心中一喜，快步上樓。
“顧大哥！”她推門而入。
顧硯舟正守在燕七床邊，聞聲回頭，見是阿離，松了口氣：“你回來了！藥可求到？”
阿離取出木盒和瓷瓶：“兩顆九轉(zhuǎn)還魂丹，還有金瘡玉露散?！?/p>
顧硯舟大喜，忙取溫水化開一顆丹藥，扶起燕七喂下。燕七仍在昏睡，但服藥后片刻，面色便紅潤了些，呼吸也平穩(wěn)許多。
“柳姑娘呢？”顧硯舟問。
“在巷口望風(fēng)?！卑㈦x將外面情形簡要說了一遍，“城門已封，明日菱洲之約怕有變故。”
顧硯舟沉吟：“既如此，我們須調(diào)整計劃。燕先生提到孝陵衛(wèi)千戶趙鐵鷹，或許可請他相助?！?/p>
“如何聯(lián)絡(luò)？”
顧硯舟取出那枚鐵箭頭：“燕先生說，持此物去見趙鐵鷹，說‘幽州梅花客有難相求’，他必會援手。”他看向阿離，“但你我都太顯眼，柳姑娘或許……”
話音未落，樓下傳來輕微響動。
二人警覺，顧硯舟示意阿離躲到門后，自己握緊短棍——那是從染坊里找來的晾衣桿。
腳步聲上樓，停在門外。輕輕三叩。
是柳如絮約定的暗號。
顧硯舟開門，柳如絮閃身而入，神色凝重：“外面有尾巴，我們被盯上了。”
“多少人？”
“至少五個，散在巷子前后，像是錦衣衛(wèi)的暗樁?！绷缧蹩聪虼采涎嗥?，“必須立刻轉(zhuǎn)移。李郎中那邊有消息嗎？”
顧硯舟搖頭。
柳如絮當(dāng)機立斷：“去孝陵衛(wèi)衙門。”
“現(xiàn)在？”
“對。趁夜突訪，打他們個措手不及?！绷缧醯溃板\衣衛(wèi)再猖狂，也不敢公然在孝陵衛(wèi)衙門前拿人。趙鐵鷹若真是燕先生舊部，必會庇護?！?/p>
顧硯舟看向燕七：“可燕先生這狀況，如何移動？”
“用獨輪車，蓋上層布，裝作運貨?！绷缧踉缬写蛩悖鞍㈦x扮作小太監(jiān)隨行，我扮作管事太監(jiān)。顧公子你……扮作雜役?！?/p>
“腰牌只有兩塊，我如何通過盤查？”
柳如絮從懷中又摸出一塊腰牌：“方才從那幾個盯梢的身上‘借’的?！?/p>
顧硯舟愕然——她竟在短短時間內(nèi)，從錦衣衛(wèi)暗樁身上摸了腰牌！這柳如絮，究竟是何來歷？
但此刻不容細問。四人迅速準備。燕七被安置在獨輪車上，蓋著破布，只露口鼻。阿離和柳如絮換上太監(jiān)服，顧硯舟則換了身染坊工人的粗布衣。
推車出院，巷口果然有人影閃動。柳如絮目不斜視，推車直行，阿離和顧硯舟一左一右跟隨。
暗樁似乎有些猶豫——兩個太監(jiān)帶個工人推車夜行，雖可疑，但那腰牌是真的。眼看車要出巷，一個暗樁終于忍不住上前：“站?。「墒裁吹?？”
柳如絮亮出腰牌，尖著嗓子——她竟能模仿太監(jiān)嗓音：“王公公吩咐，出城辦差。耽誤了事，你擔(dān)待得起？”
暗樁看清腰牌上的“王”字，臉色微變，那是王之心直屬的標記。他退開半步：“不知是哪位公公？車上運的什么？”
“腌臜東西，也要看？”柳如絮冷笑，“要不要掀開讓你聞聞？”
暗樁訕訕：“不敢不敢。公公請?！?/p>
車順利出了巷子。但剛拐上主街，后方忽然傳來馬蹄聲！一隊錦衣衛(wèi)騎兵正朝這邊奔來！
“快走！”柳如絮低喝，推車拐進旁邊小路。
馬蹄聲越來越近。小路盡頭竟是死胡同！
顧硯舟急道：“翻墻！”
墻高丈余，尋常人難以翻越。顧硯舟咬牙蹲下：“踩我肩上！”
柳如絮和阿離合力將獨輪車抬起，顧硯舟肩扛車軸，拼盡全力將車托上墻頭。他自己卻因用力過猛，肩傷崩裂，鮮血瞬間浸透衣衫。
“顧大哥！”阿離驚呼。
“別管我！快過去！”顧硯舟忍著劇痛，助柳如絮和阿離翻墻。他自己最后攀上，險些摔下，被柳如絮一把拉住。
墻那邊是片荒廢的菜園。四人剛落腳，墻外便傳來馬蹄聲和呼喝：“人呢？搜！”
不敢停留，推車繼續(xù)前行。好在孝陵衛(wèi)衙門就在城東，離此不算太遠。
子時末，終于望見衙門前高懸的燈籠。
孝陵衛(wèi)專司守衛(wèi)明孝陵，衙門建筑古樸威嚴，門前有石獅、旗桿，此刻大門緊閉，唯有側(cè)門透出燈光，有兵丁值守。
柳如絮整了整衣冠，上前叩門。
側(cè)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個睡眼惺忪的老兵：“誰啊？大半夜的……”
“宮里來的，有要事見趙千戶。”柳如絮亮出腰牌。
老兵看清腰牌，一個激靈：“公公稍等，小的這就去稟報?！?/p>
片刻，衙門內(nèi)燈火大亮。一個身材魁梧、濃眉虎目的中年將領(lǐng)大步走出，正是趙鐵鷹。他披著外袍，顯然已睡下被叫起，但眼神銳利，毫無倦意。
“哪位公公夜訪？”他目光掃過柳如絮和阿離，落在獨輪車上，眉頭微皺。
柳如絮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趙大人，借一步說話?！?/p>
趙鐵鷹會意，屏退左右，引他們進入偏廳。
關(guān)上門，柳如絮立刻撕下偽裝：“趙大人，我們并非宮里人。此番冒昧，實為求救。”她指向獨輪車，“車上之人，是燕七?！?/p>
趙鐵鷹渾身一震：“燕七？他在哪？！”
顧硯舟掀開車上破布，露出燕七蒼白的面容。
趙鐵鷹搶步上前，俯身查看，虎目泛紅：“兄弟！你……你怎么傷成這樣？！”他猛然抬頭，眼中殺氣騰騰，“誰干的？”
“錦衣衛(wèi)沈千嶼。”顧硯舟取出鐵箭頭，“燕先生昏迷前，讓我持此物來見大人，說‘幽州梅花客有難相求’?！?/p>
趙鐵鷹接過箭頭，雙手顫抖。這枚箭頭，是當(dāng)年在遼東戰(zhàn)場上，他從自己肩頭拔出，送給燕七留作紀念的。見箭頭如見人。
“沈千嶼……”他咬牙，“老子早晚宰了他！”他轉(zhuǎn)向柳如絮，“你們需要什么？盡管說！”
“求趙大人庇護，暫借寶地讓燕先生養(yǎng)傷?！绷缧醯?，“另外，我們需出城，前往孝陵?！?/p>
“去孝陵？”趙鐵鷹一怔，“此時去孝陵作甚？”
顧硯舟簡要將取譜之事說了，略去名單一節(jié)，只說尋找前朝遺物。
趙鐵鷹沉吟：“孝陵乃禁地，白日里守衛(wèi)森嚴，夜里更不準閑人靠近。不過……”他眼中閃過精光，“明日恰逢太祖忌辰，孝陵衛(wèi)要入陵祭掃。我可安排你們混在祭掃隊伍中進去?！?/p>
“祭掃隊伍多少人？會不會被識破？”
“孝陵衛(wèi)加雜役，約二百人。多你們幾個，混得進去?！壁w鐵鷹道，“但進去后，你們須自行行動。陵內(nèi)還有內(nèi)監(jiān)值守，需小心避開?！?/p>
柳如絮與顧硯舟對視一眼，齊聲道謝。
趙鐵鷹擺擺手：“我與燕七過命的交情，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彼麊緛碛H兵，“帶這幾位去后院廂房安置，請軍醫(yī)來。記住，不得走漏半點風(fēng)聲?！?/p>
親兵領(lǐng)命。趙鐵鷹又對顧硯舟道：“小兄弟，你肩上的傷須處理。軍醫(yī)手藝不錯，讓他給你看看?！?/p>
顧硯舟這才覺出肩頭劇痛，低頭一看，鮮血已染紅半邊身子。方才情勢危急，竟未察覺。
安頓好燕七，軍醫(yī)為顧硯舟清洗傷口、敷藥包扎。阿離守在燕七床邊，寸步不離。柳如絮則與趙鐵鷹在廳中密談。
“趙大人，沈千嶼如今勢大，又有王之心撐腰。你庇護我們，恐受牽連?！绷缧跆寡?。
趙鐵鷹冷笑：“老子怕他？孝陵衛(wèi)直屬南京守備府，他錦衣衛(wèi)手再長，也伸不進孝陵。至于王之心……”他壓低聲音，“那閹貨貪贓枉法，老子早就看他不順眼。若非職責(zé)在身，早想?yún)⑺槐??！?/p>
柳如絮心中一動：“趙大人可知，王之心與前朝之事有牽扯？”
趙鐵鷹目光一凝：“姑娘指的是……”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柳如絮點到即止，“只盼大人明白，我們此番所為，并非為一己私利?！?/p>
趙鐵鷹凝視她片刻，緩緩點頭：“我信燕七。他舍命守護的，必是值得守護的?！?/p>
正說著，門外親兵來報：“大人，錦衣衛(wèi)沈百戶求見！”
眾人色變。
趙鐵鷹冷哼一聲：“來得倒快。讓他等著，就說本官更衣?！?/p>
他轉(zhuǎn)向柳如絮：“你們速去密室暫避?！彼_書架，露出暗門，“無論聽到什么動靜，不要出來?！?/p>
柳如絮點頭，與顧硯舟、阿離迅速躲入密室。暗門合攏，外間聲音頓時隔絕。
密室內(nèi)狹窄，僅有一盞油燈。三人屏息靜聽，隱約能聽到外間傳來的對話。
沈千嶼的聲音帶著慣有的冰冷：“趙千戶，深夜打擾，實屬無奈。本官追捕欽犯，有人看見逃犯朝貴衙方向來了?！?/p>
趙鐵鷹故作驚訝：“欽犯？什么欽犯竟敢靠近孝陵衛(wèi)衙門？”
“前朝余孽，涉嫌刺殺朝廷命官。”沈千嶼道，“趙千戶可曾見到可疑之人？”
“沒有?！壁w鐵鷹答得干脆，“本官今夜一直在衙中處理公務(wù)，未曾見什么可疑之人?！?/p>
“既如此，可否讓本官搜上一搜？”
“沈百戶，這里是孝陵衛(wèi)衙門，不是錦衣衛(wèi)詔獄?！壁w鐵鷹語氣轉(zhuǎn)冷，“沒有南京守備的手令，誰也不能搜?！?/p>
“若本官執(zhí)意要搜呢？”
“那便試試?！壁w鐵鷹一拍桌子，“孝陵衛(wèi)兒郎何在！”
門外頓時響起兵甲碰撞聲，顯然早有布置。
沈千嶼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趙千戶何必動怒？本官也是公事公辦。既然千戶說沒有，那便沒有吧。”他話鋒一轉(zhuǎn)，“不過，若日后發(fā)現(xiàn)欽犯藏匿于此，千戶怕也脫不了干系?！?/p>
“不勞沈百戶操心?！?/p>
“告辭。”
腳步聲遠去。
密室內(nèi)，三人松了口氣。但柳如絮眉頭未展：“沈千嶼不會輕易罷休，他必在衙外布下眼線。明日祭掃，恐有變故?！?/p>
顧硯舟道：“那該如何？”
“將計就計?！绷缧跹壑虚W過銳光，“他既以為我們在衙內(nèi)，我們便反其道而行——今夜就走，提前潛入孝陵。”
“可燕先生……”
“趙大人會妥善安排。”柳如絮道，“我們輕裝簡從，只去取譜。阿離留下照顧燕先生?！?/p>
阿離急道：“我也要去！我認得那棵臥龍松！”
“正因你認得，才不能去。”柳如絮按住她肩膀，“你太顯眼，沈千嶼必認得你模樣。且你需留下照看燕先生服藥，此事非你不可。”
阿離還要爭辯，顧硯舟道：“阿離，聽話。取譜之事，我與柳姑娘足矣。你留下，我們才無后顧之憂?！?/p>
阿離咬著唇，終于點頭。
柳如絮敲擊暗門三長兩短。片刻，暗門打開，趙鐵鷹進來。
聽了計劃，趙鐵鷹沉吟：“今夜?jié)撊?，倒是個法子。祭掃是卯時開始，你們?nèi)粢鷷r前潛入，有兩個時辰時間。但陵內(nèi)夜間有守陵太監(jiān)巡查，需萬分小心。”
“趙大人可有陵內(nèi)地圖？”
“有?！壁w鐵鷹取來一張羊皮圖，詳細指點，“臥龍松在享殿西側(cè)山坡，此處守備較松。但松樹附近有口古井，井水通暗河，傳言有不干凈的東西，守陵人夜間不敢靠近。你們可從此處入手。”
他頓了頓，又道：“另有一事。今日王之心遣人來，說祭掃時要加派凈軍‘協(xié)防’。我懷疑，他們或許也察覺了什么。”
柳如絮與顧硯舟心頭一緊。若凈軍也插手，局面更復(fù)雜了。
“事不宜遲，我們即刻動身。”柳如絮決斷。
趙鐵鷹親自安排。讓親兵從馬廄牽出兩匹快馬，又備了兩套孝陵衛(wèi)兵服。顧硯舟與柳如絮換裝，佩上腰刀，乍一看，與尋常衛(wèi)兵無異。
臨行前，阿離將剩下的那顆九轉(zhuǎn)還魂丹塞給顧硯舟：“顧大哥，帶上，以防萬一?！?/p>
顧硯舟想推辭，阿離卻堅持：“我守著七叔，用不上。你們此去兇險，帶著安心?！?/p>
顧硯舟只得收下。
趙鐵鷹送他們到后門，遞過兩枚令牌：“這是出入陵園的腰牌。記住，寅時三刻前必須出來，否則日出后巡查加密，再難脫身?！?/p>
“多謝趙大人?！?/p>
“保重?！?/p>
二人上馬，消失在夜色中。
阿離站在門內(nèi)，望著他們遠去的方向，雙手合十，低聲祈禱。
趙鐵鷹拍拍她肩膀：“丫頭，去歇著吧。你七叔有我照看，出不了岔子?！?/p>
阿離搖頭：“我要守著七叔。”
她轉(zhuǎn)身走向廂房，背影單薄卻倔強。
趙鐵鷹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遼東戰(zhàn)場上，燕七提起未婚妻時那雙發(fā)亮的眼睛。
“兄弟，你放心。”他喃喃道，“只要老子還有一口氣，定護你周全?！?/p>
夜更深了。
孝陵方向，黑黢黢的山影如巨獸匍匐，等待著即將到來的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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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臥龍松下掘秘譜 享殿階前斗閹梟
寅時初，紫金山籠罩在濃重的夜色里。
顧硯舟與柳如絮將馬匹拴在山腳密林中，徒步上山。孝陵神道在黑暗中延伸，兩側(cè)石像生如沉默的巨人，在夜風(fēng)中更添肅殺。遠處陵宮輪廓隱約可見，幾點燈火如鬼火飄浮。
二人穿著孝陵衛(wèi)兵服，佩著腰牌，沿巡邏小道疾行。趙鐵鷹給的路線避開了主要崗哨，但偶爾仍能聽見遠處巡夜兵丁的腳步聲和低語。
“前面就是金水橋，過了橋，西側(cè)山坡便是臥龍松所在?！绷缧鯄旱吐曇簦@然對孝陵地形做過研究，“守陵太監(jiān)多在享殿、明樓一帶活動，西側(cè)山坡偏僻，應(yīng)無人巡查?！?/p>
顧硯舟點頭，肩頭傷處隱隱作痛，但他強忍著。懷中那顆九轉(zhuǎn)還魂丹沉甸甸的，像一顆定心丸。
過金水橋時，橋下流水潺潺，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橋那頭忽然傳來咳嗽聲！一個佝僂的老太監(jiān)提著燈籠，正慢吞吞走來！
二人急閃身躲到橋欄后。老太監(jiān)似未察覺，徑自過橋，口中念念有詞，像是在誦經(jīng)。待他走遠，二人才松了口氣。
“是守夜太監(jiān)，每半個時辰巡一次?！绷缧跖袛?，“我們需在他下次巡來前完成取譜?！?/p>
加快腳步，穿過一片松柏林，前方山坡上，果然有一株奇特的古松。樹干粗壯需三人合抱，卻橫向生長，蜿蜒如龍，枝椏盤曲，果然形如臥龍。松下一方石桌，四個石凳，積滿落葉。
“就是這里?！绷缧醐h(huán)視四周，“譜在何處？樹下？石桌下？”
顧硯舟回憶阿離所言：“你娘總愛在石桌上撫琴……”他走近石桌，桌面平整，刻著棋盤紋路。試著推動，紋絲不動。
柳如絮蹲下身，檢查石凳。第三個石凳的凳面似乎略高，她用力一按——“咔噠”一聲，凳面竟翻轉(zhuǎn)過來，露出下方暗格！
暗格中放著一個鐵匣，巴掌大小，銹跡斑斑。
顧硯舟小心取出鐵匣。匣無鎖，但匣蓋與匣身嚴絲合縫，似是用特殊方法密封。他試著撬動，紋絲不動。
“匣上有字?！绷缧鯗惤?，借著微光辨認。鐵匣側(cè)面刻著兩行蠅頭小字：
“松濤入耳處，龍鱗第七片。琴音三疊后，匣開見真章。”
“是謎語。”顧硯舟皺眉，“松濤入耳處……是說要在能聽見松濤的地方？可此處就能聽見?！?/p>
柳如絮抬頭望了望臥龍松：“龍鱗第七片……松樹皮如龍鱗，第七片……”她數(shù)著松樹干上凸起的鱗狀樹皮，數(shù)到第七片，伸手撫摸，“這處似乎……有刻痕？”
顧硯舟也摸去，果然，那片“龍鱗”上刻著極淺的紋路，似是某種符號。
“琴音三疊后……”柳如絮思索，“是要彈奏三段《猗蘭操》？可我們無琴?！?/p>
顧硯舟忽然想起阿離給的竹笛：“或許……吹笛也可？”
他取出竹笛，回憶阿離吹奏的《猗蘭操》旋律。他對音律不算精通，但記性極好，勉強能吹出三段主旋律。
笛聲嗚咽而起，在寂靜的山林中飄蕩。第一段“猗蘭初生”，清冷孤高；第二段“幽谷孤芳”，哀婉纏綿；第三段“空谷回響”，則多了幾分激越。
三段吹罷，鐵匣毫無動靜。
“不對?！绷缧鯎u頭，“‘琴音三疊’或許是指特定的三段變音指法。”她想起前三段譜上的口訣，“第一鑰變宮在乙，變徵在庚；第二鑰變商在丁，變羽在壬；第三鑰變角在甲，變宮在己……難道要在吹奏時，融入這些變音？”
可笛子如何表現(xiàn)變音？顧硯舟不通此道。
正犯難，遠處忽然傳來嘈雜聲！火光晃動，似有多人朝這邊來了！
“有人來了！”柳如絮急道，“先藏起來！”
二人剛躲到松樹后的大石后，一群人已舉著火把來到坡下。為首的竟是沈千嶼！他身旁跟著幽冥四煞中的三人，以及十余名錦衣衛(wèi)。還有一人，面白無須，身著蟒袍，氣度陰鷙——正是南京守備太監(jiān)王之心！
“王公公，趙鐵鷹那廝定將人藏在了孝陵。”沈千嶼聲音冰冷，“祭掃在即，若讓他們趁亂取走東西，后果不堪設(shè)想?！?/p>
王之心尖細的嗓音響起：“沈百戶放心，咱家已調(diào)了兩百凈軍，將孝陵圍得鐵桶一般。只要他們在陵內(nèi)，插翅難飛。”他頓了頓，“只是那東西，當(dāng)真在臥龍松下？”
“線報如此?！鄙蚯Z道，“前朝張皇后曾多次來孝陵祭拜，在此松下?lián)崆佟Ｋ龑⒚刈V分藏十三處，此處極可能是其一。”
“那便找?！蓖踔膿]手，“給咱家仔細搜！一寸土也別放過！”
錦衣衛(wèi)和凈軍散開，開始搜查山坡。火把晃動，人影幢幢，漸漸逼近臥龍松。
顧硯舟與柳如絮屏息縮在石后，心跳如鼓。若被發(fā)現(xiàn)，必死無疑。
忽然，一個凈軍士兵發(fā)現(xiàn)了石桌下的暗格：“公公！這里有暗格！”
王之心與沈千嶼快步上前?？吹娇湛盏陌蹈?，王之心臉色一沉：“東西已被取走了！搜！盜賊定然還在附近！”
搜索范圍立刻擴大。兩個凈軍士兵朝大石方向走來！
顧硯舟握緊腰刀，準備拼死一搏。柳如絮卻按住他手，輕輕搖頭，指了指上方。
上方？顧硯舟抬頭，見臥龍松橫生的枝干正好伸到大石上方，枝葉茂密，或可藏身。
但如何上去而不被發(fā)現(xiàn)？
柳如絮從懷中摸出個小皮囊，倒出些粉末，輕輕一吹。粉末飄向那兩個凈軍士兵，二人忽然打了個噴嚏，揉揉鼻子，轉(zhuǎn)向另一方向搜查。
“是胡椒粉，能干擾嗅覺，讓他們暫時辨不清方向。”柳如絮低聲道，“快，上樹！”
二人趁亂攀上松樹，藏在枝葉深處。從縫隙中往下看，王之心和沈千嶼正在石桌旁低聲交談。
“東西剛被取走不久?！鄙蚯Z檢查暗格，“灰塵有新鮮擦痕，最多不超過半個時辰?！?/p>
“那就是說，盜賊還在孝陵內(nèi)。”王之心陰冷道，“傳令，封鎖所有出口，挨處搜查！尤其是享殿、明樓、寶頂，一處不漏！”
“公公，享殿乃祭祀重地，貿(mào)然搜查恐有不敬……”
“管不了那么多了！”王之心打斷，“那東西若落入他人之手，你我都得掉腦袋！搜！”
命令傳下，更多火把亮起，整個孝陵如同白晝。
樹上，顧硯舟握著鐵匣，心急如焚。出口被封，如何脫身？且這鐵匣打不開，取到也無用。
柳如絮卻盯著下方王之心與沈千嶼，若有所思。她忽然以極低的聲音道：“顧公子，你可記得前三段口訣？”
“記得。第一鑰變宮在乙，變徵在庚；第二鑰變商在丁，變羽在壬；第三鑰變角在甲，變宮在己?！?/p>
“若將這三組變音，對應(yīng)工尺譜字，再轉(zhuǎn)成數(shù)字……”柳如絮在地上以指劃動，樹枝上積灰甚厚，可寫字。
乙、庚、丁、壬、甲、己……對應(yīng)工尺為：乙=上，庚=尺，丁=工，壬=凡，甲=六，己=五。
上、尺、工、凡、六、五。
再轉(zhuǎn)數(shù)字：上=1，尺=2，工=3，凡=4，六=5，五=6。
得序列：1，2，3，4，5，6。
“這是……順序數(shù)字？”顧硯舟疑惑。
“不，是開匣的密碼?！绷缧跹劬σ涣?，“匣蓋上或許有機關(guān)，需按特定順序按壓。”她接過鐵匣，仔細摸索匣蓋邊緣，果然發(fā)現(xiàn)有六處極細微的凸起，排列如北斗七星，但只有六點——缺了第七星。
第七星……龍鱗第七片！
她伸手，摸向剛才那片有刻痕的龍鱗?？毯凼前枷莸?，形狀恰如第七星位。
“我明白了?！绷缧跎钗豢跉猓靶枰皇职待堶[第七片，一手按匣蓋六星，順序便是這六數(shù)字。”
但此刻樹下全是敵人，如何嘗試？
正此時，遠處享殿方向忽然傳來喧嘩！有人高呼：“走水了！享殿走水了！”
眾人皆驚。王之心厲喝：“怎么回事？！”
一名凈軍連滾帶爬跑來：“公公！享殿西配殿不知怎的起火了！”
“救火！”王之心急道，“享殿若有損，皇上怪罪下來，誰也擔(dān)待不起！”
大部分人手被調(diào)去救火。沈千嶼卻眉頭緊鎖：“這火起得蹊蹺……”他忽然抬頭，目光如電，射向臥龍松！
樹上二人心中一驚，莫非被發(fā)現(xiàn)了？
但沈千嶼只是掃了一眼，便對王之心道：“公公，我去看看火情。此處留人看守，莫讓賊人趁亂逃脫?！?/p>
他留下幽冥三煞和數(shù)名錦衣衛(wèi)，自己帶人趕往享殿。
火勢似乎不小，火光映紅了半邊天。趁下方守衛(wèi)注意力被吸引，柳如絮輕聲道：“機會來了。我按龍鱗，你按匣蓋，順序1、2、3、4、5、6，要快！”
顧硯舟點頭。二人同時動作——柳如絮伸手按向松樹干上第七片龍鱗，顧硯舟則按照順序快速按壓匣蓋上六處凸起。
當(dāng)?shù)诹幇聪聲r，鐵匣內(nèi)部傳來“咔”一聲輕響，匣蓋彈開一條縫！
成了！
顧硯舟小心掀開匣蓋，里面是一卷羊皮，以及一枚銅印。羊皮上正是《猗蘭操》第四段“風(fēng)拂幽蘭”的琴譜，旁注朱筆：
“變徵在辛，變商在丙。宮羽相諧，角徵相應(yīng)。此第四鑰?！?/p>
銅印則刻著“孝陵衛(wèi)指揮使”字樣，是前朝舊印。
“東西到手，速離。”柳如絮低聲道。
但如何離？下方還有三煞守著。
正思索對策，享殿方向忽然傳來震天巨響！似是房屋坍塌！接著是驚呼慘叫，亂作一團。
三煞中使刀的那個臉色一變：“不對！這火有問題！我們?nèi)タ纯?！?/p>
三人匆匆離去，只留兩個錦衣衛(wèi)看守。
機會！
柳如絮從懷中摸出兩枚銅錢，屈指一彈！銅錢破空，精準打在兩個錦衣衛(wèi)后頸穴道上，二人悶哼倒地。
“走！”柳如絮率先躍下，顧硯舟緊隨。
二人剛落地，斜刺里忽然掠出一道黑影！快如鬼魅，直取顧硯舟懷中鐵匣！
是幽冥四煞中一直未露面的使鏈子槍的那人！他竟一直埋伏在暗處！
鏈子槍如毒蛇吐信，直刺顧硯舟咽喉！顧硯舟急退，槍尖擦頸而過，帶出一串血珠！他懷中鐵匣脫手飛起！
柳如絮搶步上前，袖中短刃疾刺殺手肋下！殺手回槍格擋，另一手卻凌空抓向鐵匣！
眼看鐵匣就要落入他手，一道劍光如驚鴻乍現(xiàn)！
“鐺！”
鏈子槍被一劍蕩開！青衫人影飄然而落，接住下落的鐵匣，反手一劍，逼退殺手！
來人竟是燕七！
他面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銳利如劍，手中握著一柄普通鐵劍，卻自有森然氣勢。
“七叔！”顧硯舟驚喜。
燕七不答，劍指殺手：“滾，或死?！?/p>
殺手獰笑：“燕七，你重傷未愈，也敢逞強？”鏈子槍一抖，化作漫天槍影，籠罩燕七周身！
燕七不閃不避，劍光如一線寒星，直刺槍影中心！“噗”一聲，血光迸濺！殺手慘叫后退，胸前多了個血洞！
“這一劍，為素衣。”燕七聲音冰冷，劍勢不停，第二劍已至！
殺手駭然欲退，卻已不及。劍尖貫喉，他瞪大眼，撲倒在地，氣絕身亡。
燕七收劍，身形微晃，嘴角溢出血絲。他重傷未愈，強運真氣，傷勢復(fù)發(fā)。
“七叔！”顧硯舟扶住他。
“無妨?！毖嗥呤萌パE，看向柳如絮，“柳姑娘，多謝你照顧阿離?！?/p>
“燕先生怎會來此？”柳如絮問。
“趙鐵鷹不放心，讓我來接應(yīng)?！毖嗥叽⒌?，“享殿的火，是他派人放的，為制造混亂。”
原來如此。
遠處救火聲、呼喊聲越來越近，顯然有人朝這邊來了。
“快走！”燕七強撐，“趙鐵鷹在陵宮北墻外備了馬，我們從密道出?！?/p>
“密道？”
“孝陵有暗道通山外，是當(dāng)年修建時為防不測所設(shè)，只有歷代孝陵衛(wèi)指揮使知曉?！毖嗥咭?，“趙鐵鷹告訴了我位置?！?/p>
三人疾行。燕七雖傷重，但步伐依舊沉穩(wěn)。顧硯舟扶著鐵匣，柳如絮斷后。
穿過一片柏樹林，前方出現(xiàn)一座低矮的磚房，似是守陵人住所。燕七推開屋門，屋內(nèi)空無一人。他移開床鋪，床下露出黑黝黝的洞口。
“下去，直走約一里，出口在山北溪澗?！毖嗥叩?，“你們先走，我斷后?！?/p>
“一起走！”顧硯舟不肯。
“放心，我自有脫身之法?！毖嗥咝α诵?，笑容蒼白卻堅定，“素衣未救出前，我不會死?！?/p>
柳如絮深深看他一眼：“保重?！甭氏热攵础?/p>
顧硯舟無奈，只得跟上。洞內(nèi)潮濕陰暗，石階向下，不知通向何處。
就在他們?nèi)攵春笃?，磚房門被撞開！沈千嶼率人沖入，只見洞開的地道，以及站在洞口的燕七。
“燕七，果然是你?！鄙蚯Z眼中殺機凜然，“交出東西，留你全尸?！?/p>
燕七橫劍當(dāng)胸：“想要？自己來拿。”
沈千嶼冷哼，一揮手，幽冥三煞與錦衣衛(wèi)一擁而上！
劍光再起！
洞內(nèi)，顧硯舟與柳如絮在黑暗中疾行。身后隱約傳來兵刃撞擊聲、慘呼聲，每一聲都讓顧硯舟心頭一緊。
“燕先生他……”
“相信他?！绷缧趼曇羝届o，“他既說要斷后，必有把握?！?/p>
話雖如此，她腳步卻更快了。
地道似乎永無盡頭。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于出現(xiàn)微光。是出口！
鉆出洞口，果然身在一條溪澗旁。天色微明，東方已泛起魚肚白。兩匹馬拴在樹下，正是趙鐵鷹所備。
“上馬！”柳如絮翻身上馬，“回城！”
“不等燕先生？”
“他若脫身，自會去約定地點匯合。”柳如絮調(diào)轉(zhuǎn)馬頭，“我們在此反是拖累?！?/p>
顧硯舟咬牙上馬，二人策馬奔出山林。
晨光中，回望孝陵方向，火光已熄，唯余青煙裊裊。
這一夜，他們?nèi)〉搅说谒淖V，卻也徹底暴露在敵人眼前。
前路，只怕更加艱險。
而燕七生死未卜，沈素衣下落不明，范無疾音訊全無。
這盤棋，已到中局，廝殺正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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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暗河浮尸揭舊案 廢寺斷碑指迷津
辰時初，顧硯舟與柳如絮回到孝陵衛(wèi)衙門。
衙門內(nèi)氣氛緊張，兵丁們?nèi)蔽溲b，似在戒備。趙鐵鷹正在廳中踱步，見他們回來，急步上前：“東西可到手？”
顧硯舟取出鐵匣：“第四譜在此。燕先生他……”
“還沒回來?！壁w鐵鷹面色凝重，“我派了親兵去接應(yīng)，但孝陵已被凈軍封鎖，進不去?！彼D了頓，“不過以燕七的身手，脫身應(yīng)無問題。”
話雖如此，他眉間憂色難掩。
阿離從廂房沖出來，見只有顧硯舟和柳如絮，臉色一白：“七叔呢？”
“燕先生斷后，讓我們先走?！鳖櫝幹郯参?，“他武功高強，定能脫身?！?/p>
阿離咬著唇，眼中含淚，卻強忍著沒掉下來。
柳如絮岔開話題：“趙大人，孝陵起火，王之心和沈千嶼有何反應(yīng)？”
“王之心那閹貨嚇得不輕，已回宮請罪去了。沈千嶼還在孝陵善后，但凈軍未撤，仍在搜捕?！壁w鐵鷹冷笑，“不過他們搜不到什么。密道入口我已讓人偽裝過了，看不出痕跡?！?/p>
“燕先生若脫身，會去何處？”
“若回不來衙門，便去城西‘慈云寺’?！壁w鐵鷹道，“那是我們約定的緊急聯(lián)絡(luò)點，寺中主持是我舊識?！?/p>
顧硯舟心下一松，有去處便好。
眾人暫在衙門歇息。顧硯舟肩傷未愈，軍醫(yī)重新為他換藥包扎。阿離守在門口，不時張望，盼著燕七歸來。
巳時三刻，親兵匆匆來報：“大人，出事了！”
“何事？”
“玄武湖……湖上浮起三具尸首！穿著凈軍服飾，但……但臉都被魚啃爛了，辨認不清。守湖兵丁打撈時，在其中一人懷中發(fā)現(xiàn)了這個——”親兵遞上一物。
是一枚銅印，刻著“孝陵衛(wèi)指揮使”字樣，正是剛從鐵匣中取出的那枚前朝舊??！
眾人臉色齊變。
“印怎會在尸首身上？”趙鐵鷹接過銅印，細看，“是我們剛?cè)〉降哪敲?，沒錯?！?/p>
柳如絮沉聲道：“栽贓。有人殺了凈軍，將印塞入尸首懷中，嫁禍孝陵衛(wèi)?！?/p>
“好毒的手段！”趙鐵鷹怒道，“王之心若見此印，定會借此發(fā)難，誣我孝陵衛(wèi)謀害凈軍！”
正說著，又有一親兵急報：“大人！南京守備府來人，說王公公請大人過府議事！”
來得真快！
趙鐵鷹冷笑：“這是要興師問罪了?！彼苏俜?，“我去會會那閹貨。你們速從后門離開，去慈云寺暫避。若我午時未歸，便不必等了?！?/p>
“趙大人！”顧硯舟急道，“此去兇險，不如一同離開？”
“我若走了，便是坐實了罪名?！壁w鐵鷹擺手，“放心，王之心沒有真憑實據(jù)，奈何不了我。你們快走！”
親兵引著顧硯舟三人從后門離開。門外備了馬車，三人上車，疾馳而去。
車內(nèi)，阿離終于忍不住，低聲抽泣：“七叔……娘……范爺爺……現(xiàn)在連趙叔叔也……”
柳如絮攬住她肩膀，輕聲安慰：“阿離，亂世之中，聚散無常。我們能做的，只有完成該做的事，不負他們所托?！?/p>
顧硯舟握緊懷中鐵匣，心中沉甸甸的。第四譜已得，但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馬車在街巷間穿行，避開主要道路。忽然，車夫急勒馬韁，馬車驟停！
“怎么了？”柳如絮掀簾問。
車夫臉色發(fā)白：“前……前面巷口有錦衣衛(wèi)設(shè)卡盤查！”
顧硯舟探頭望去，果然，前方巷口站著四名錦衣衛(wèi)，正挨個檢查過往車輛行人。這條路是去慈云寺的必經(jīng)之路。
“調(diào)頭！”柳如絮當(dāng)機立斷。
但后方也傳來馬蹄聲！又一隊錦衣衛(wèi)包抄過來！
被包圍了！
車夫慌了：“姑娘，這……”
柳如絮冷靜道：“沖過去！”
“可……”
“沖！”柳如絮奪過馬鞭，一鞭抽在馬臀上！馬兒吃痛，嘶鳴一聲，發(fā)瘋般朝前沖去！
巷口錦衣衛(wèi)大驚，紛紛拔刀：“停下！停下！”
馬車不顧一切沖過路障，撞翻兩個錦衣衛(wèi)，沖出巷口！但前方又有數(shù)騎攔路！
柳如絮猛打方向，馬車拐進旁邊窄巷。巷子太窄，車壁擦著兩側(cè)墻壁，火星四濺！
“棄車！”柳如絮喝令。
三人跳下馬車，滾入旁邊一戶人家后院。馬車失控撞上墻壁，轟然散架，擋住了追兵片刻。
“翻墻！”顧硯舟托起阿離，助她翻過院墻，自己與柳如絮緊隨。
墻那邊是片荒廢的菜園，雜草叢生。三人顧不上喘息，繼續(xù)奔逃。
身后追兵呼喝聲越來越近。眼看又要被追上，前方忽然出現(xiàn)一座破敗的寺廟，山門半塌，匾額斜掛，正是“慈云寺”。
寺內(nèi)靜悄悄的，不見人影。
三人沖進山門，穿過前殿，來到后院。后院有口古井，井邊坐著個老和尚，正在閉目誦經(jīng)。
柳如絮上前：“大師，趙鐵鷹趙大人讓我們來此?！?/p>
老和尚睜眼，打量三人，緩緩點頭：“隨我來?！?/p>
他起身，走到后院墻角，移開一堆柴薪，露出一個地洞入口：“下去，直走，出口在寺外三里處。記住，無論聽到什么動靜，不要回頭。”
三人道謝，鉆入地洞。老和尚將柴薪移回，盤坐井邊，繼續(xù)誦經(jīng)。
片刻，錦衣衛(wèi)追入寺中。
“老和尚，可曾見到兩女一男逃進來？”為首的錦衣衛(wèi)小旗厲聲問。
老和尚搖頭：“貧僧在此誦經(jīng)，未見外人。”
“搜！”
錦衣衛(wèi)散開搜查，將寺廟翻了個底朝天，卻一無所獲。那小旗狐疑地盯著老和尚：“你當(dāng)真沒見？”
“出家人不打誑語。”
小旗冷哼，率人悻悻離去。
地洞內(nèi)，顧硯舟三人摸黑前行。這地道比孝陵那條更窄更潮濕，空氣中彌漫著霉味。走了約一刻鐘，前方出現(xiàn)光亮，是出口。
鉆出地道，身處一片竹林。遠處可見慈云寺的塔尖。
“暫時安全了?！绷缧醮丝跉?，“但慈云寺已暴露，不能再回。我們需另尋落腳點?！?/p>
顧硯舟想起燕七之前的藏身點：“去染坊？或者回春堂李郎中處？”
“都不安全?！绷缧鯎u頭，“沈千嶼既已盯上慈云寺，那些地方恐怕也已被監(jiān)視?！彼妓髌蹋叭デ鼗春?，找孫神醫(yī)?！?/p>
“杏林春？那不是更顯眼？”
“最危險的地方，有時最安全。”柳如絮道，“孫神醫(yī)在河上行醫(yī)多年，人脈極廣，或能提供庇護?！?/p>
計議已定，三人穿過竹林，繞道前往秦淮河。
午時，他們來到河邊。杏林春藥舫依舊泊在原處，但舫前多了兩個陌生面孔把守，眼神警惕。
柳如絮讓顧硯舟和阿離在遠處等候，自己上前試探。
她扮作求醫(yī)的婦人，上前詢問：“小哥，孫神醫(yī)在嗎？我家孩子病了。”
守衛(wèi)打量她：“神醫(yī)今日不接診，請回?！?/p>
“可我孩子病得重……”
“說了不接診！”守衛(wèi)不耐煩。
柳如絮無奈退回，低聲道：“守衛(wèi)換了人，不是孫神醫(yī)原來的小廝?？峙鲁鍪铝??！?/p>
正說著，舫內(nèi)忽然傳來一聲咳嗽——三長兩短，正是孫神醫(yī)與柳如絮約定的暗號！
柳如絮眼睛一亮，對顧硯舟道：“孫神醫(yī)在，但被控制了。我們需設(shè)法上舫。”
如何上？守衛(wèi)看得緊，硬闖必驚動幕后之人。
阿離忽然道：“我有法子?！彼龔膽阎刑统鰝€小竹筒，“這是孫爺爺給的‘迷魂香’，點燃后無色無味，能讓人昏睡片刻。但需靠近三丈內(nèi)才有效?！?/p>
“我去?！鳖櫝幹劢舆^竹筒，“我扮作送菜的，接近守衛(wèi)?！?/p>
他找了附近一個菜攤，買了筐青菜，換上攤主的舊衣，低頭走向藥舫。
“站??！干什么的？”守衛(wèi)喝問。
“送……送菜的。”顧硯舟甕聲甕氣，“孫神醫(yī)定的……每日這個時辰送……”
守衛(wèi)疑惑：“今日沒聽說要送菜……”
“是昨兒定的……說今日燉藥膳要用新鮮菜蔬……”顧硯舟邊說邊靠近，悄然點燃竹筒中的線香。
線香燃得極快，青煙裊裊，混在河面的水汽中，難以察覺。
兩個守衛(wèi)正要細問，忽然覺得頭暈?zāi)垦＃_下一軟，癱倒在地。
“快！”柳如絮和阿離迅速上前，三人閃入舫內(nèi)。
舫內(nèi)，孫神醫(yī)被綁在椅子上，口中塞著布團。見到他們，他眼中露出焦急，拼命使眼色。
柳如絮為他松綁，孫神醫(yī)急道：“快走！這是陷阱！”
話音未落，舫外忽然傳來大笑聲！
沈千嶼率人登上畫舫，將出口堵死！幽冥三煞剩下的兩人也在其中，眼神怨毒。
“柳姑娘，顧公子，還有阿離小姑娘，本官恭候多時了?！鄙蚯Z慢條斯理地鼓掌，“你們果真來了杏林春，不枉我在此守株待兔?！?/p>
顧硯舟心沉谷底。原來守衛(wèi)是誘餌，孫神醫(yī)是魚餌，他們自投羅網(wǎng)了。
柳如絮卻神色不變：“沈百戶好算計?！?/p>
“過獎?！鄙蚯Z目光落在顧硯舟懷中，“東西交出來吧。第四譜，還有前三譜，以及……那枚銅印?！?/p>
“銅印不在我們身上?！鳖櫝幹鄣馈?/p>
“哦？那在何處？”
“你心里清楚?！绷缧趵湫Γ靶浜∈?，不是你栽贓嫁禍的杰作么？”
沈千嶼笑容微斂：“柳姑娘知道得不少?？上В捞嗟娜?，往往活不長?！?/p>
他一揮手，幽冥二煞與錦衣衛(wèi)緩緩逼近。
孫神醫(yī)忽然道：“沈百戶，這里是老朽的醫(yī)舫，還請給老朽幾分薄面?！?/p>
“孫神醫(yī)，本官敬你醫(yī)術(shù)高明，不愿為難。”沈千嶼道，“但若你執(zhí)意包庇欽犯，就別怪本官不客氣了。”
孫神醫(yī)嘆息，從懷中摸出個小瓷瓶：“這瓶中裝的，是‘七日斷腸散’。老朽若捏碎瓷瓶，毒粉擴散，這舫上所有人，包括老朽自己，七日之內(nèi)必腸穿肚爛而死。沈百戶可要試試？”
沈千嶼臉色一沉：“你威脅本官？”
“老朽只想保這三個孩子一命?！睂O神醫(yī)平靜道，“放他們走，老朽交出解藥配方，并保證他們不再與你為敵。如何？”
“本官若說不呢？”
“那便同歸于盡?！睂O神醫(yī)握緊瓷瓶，“老朽活了七十三年，夠本了?！?/p>
沈千嶼死死盯著他，似在判斷真假。良久，他忽然笑了：“好，孫神醫(yī)果然仁心仁術(shù)。本官可以放他們走，但有一個條件——”
他指向阿離：“這小姑娘留下。”
“不可能！”顧硯舟斷然拒絕。
“那就沒得談了?！鄙蚯Z眼神轉(zhuǎn)冷。
劍拔弩張之際，舫外河面忽然傳來一聲長嘯！
嘯聲高亢激越，穿云裂石！緊接著，一道青影如大鵬掠水，直撲畫舫！
是范無疾！他還活著！
青竹劍出鞘，劍光如虹，瞬間刺倒兩名錦衣衛(wèi)！范無疾落在舫頭，雖然衣衫破爛，身上帶傷，但氣勢依舊驚人！
“范無疾！”沈千嶼咬牙，“你竟還沒死！”
“老子命硬，閻王不收?！狈稛o疾劍指沈千嶼，“沈家小兒，今日便了結(jié)你！”
他話音未落，舫尾又躍上一人——是燕七！他面色更白，但劍在手，眼神如冰。
“七叔！”阿離驚喜。
燕七朝她點點頭，看向沈千嶼：“今日，新仇舊恨一并清算?！?/p>
沈千嶼臉色鐵青。范無疾加燕七，他雖人多，卻無必勝把握。更何況孫神醫(yī)手中還有毒藥。
他忽然笑了：“好，好得很。今日便到此為止。”他一揮手，“撤！”
錦衣衛(wèi)與幽冥二煞迅速退走。沈千嶼深深看了眾人一眼，轉(zhuǎn)身躍上來船，疾馳而去。
危機暫解。
孫神醫(yī)松了口氣，放下瓷瓶：“老朽唬他的，瓶中只是安神散。”
范無疾大笑：“孫老頭，多年不見，還是這般奸猾！”
燕七則快步走到阿離面前，摸了摸她的頭：“沒事吧？”
阿離搖頭，淚如雨下：“七叔……范爺爺……你們……”
“傻丫頭，哭什么。”范無疾粗聲道，“老子和燕小子命大，死不了?！彼聪蛄缧鹾皖櫝幹?，“第四譜可到手？”
顧硯舟取出鐵匣：“在此?！?/p>
“好?！狈稛o疾點頭，“此地不宜久留，沈千嶼不會罷休。我們需立刻轉(zhuǎn)移?！?/p>
“去何處？”柳如絮問。
范無疾與燕七對視一眼，緩緩道：
“去天生橋?！?/p>
---
【十至十二回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