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水相逢 · 第一卷：萍蹤
第十六回 棲霞山霧鎖千佛 血楓林火映黃昏
暮色如血，染紅了棲霞山。
顧硯舟一行人棄舟登岸時，已是酉時三刻。棲霞山在金陵城東北二十里，以深秋紅葉聞名，此刻楓林盡染，漫山紅遍，卻紅得凄厲，像潑灑了一山的血。
阿離攙扶著燕七。自莫愁湖目睹母親投湖，燕七便似失了魂，不言不語，任由人牽引。他內(nèi)傷未愈，又添心傷，整個人如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柳如絮在前探路，顧硯舟斷后。孫神醫(yī)留在棲霞山腳的藥廬照顧范無疾——范無疾傷重未愈，無法同行。
“按地圖所示，千佛巖在后山?！绷缧鯇φ昭蚱さ貓D，聲音壓得很低，“但沈前輩留言說‘萬勿在天生橋下開啟’，真正開啟之地在此。恐怕……此處兇險不亞于勝棋樓。”
顧硯舟點頭。他懷中揣著已得的八段琴譜口訣，以及沈素衣留下的玉笛。阿離背著個小包袱，里面是母親留下的筆記和幾件遺物。
山路崎嶇，楓葉簌簌落下。偶爾有鳥雀驚飛，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有人跟蹤?！绷缧鹾鋈煌２?，袖中滑出短刃。
顧硯舟也察覺到，身后林中有極輕的腳步聲，不止一人。他握緊竹笛——這是他唯一的“兵器”。
燕七卻恍若未聞，只望著前方層林盡染的山色，喃喃道：“素衣說過，棲霞山的楓葉，要霜降后才紅得最好看……她說，等天下太平了，要帶阿離來看……”
阿離眼淚又涌出來，死死咬住嘴唇。
柳如絮眼神一厲，猛然轉(zhuǎn)身，三枚銀針疾射向林中！
“叮叮叮！”銀針被擊落。林中走出三人，皆著灰衣，蒙面，手持短刀。為首一人身材矮小，聲音嘶?。骸傲媚?，顧公子，我家主人有請。”
“你家主人是誰？”
“見了便知?！?/p>
“若我們不去呢？”
“那便得罪了。”灰衣人揮手，三人呈品字形圍上。
柳如絮正要動手，燕七忽然開口：“你們是‘三才陣’，金陵霹靂堂的路數(shù)。雷震天派你們來的？”
灰衣人一怔：“燕將軍好眼力?！?/p>
“雷震天也想要寶藏？”燕七慘笑，“名單已毀，寶藏不過黃白之物，值得這般拼命？”
“主人說，有些東西，比金銀更重要?！被乙氯说溃把鄬④娙艨虾献?，主人保證你們安全離開金陵?！?/p>
“合作？”燕七搖頭，“與虎謀皮，終被虎噬。回去告訴雷震天，棲霞山不是他該來的地方?！?/p>
灰衣人眼神轉(zhuǎn)冷：“既如此，休怪我等無情?！?/p>
三才陣發(fā)動！三人配合默契，刀光如網(wǎng)，罩向燕七！
燕七不動。就在刀網(wǎng)及身的剎那，他忽然抬手——手中無劍，只有兩指并攏，如劍刺出！
“噗！”
為首灰衣人喉間一點血紅，瞪大眼，緩緩倒地。另兩人大驚，刀勢一滯。柳如絮趁機出手，短刃劃過一人手腕，顧硯舟竹笛點中另一人肋下穴道。
頃刻間，三人皆敗。
燕七收指，咳嗽起來，咳出血絲。方才那一指，已耗盡他殘余內(nèi)力。
“走……”他喘息道，“雷震天的人……不會只有這三個……”
四人急行。果然，身后林中傳來呼哨聲，顯然有更多追兵。
千佛巖在后山深處。相傳南朝時，有僧人在此鑿刻佛像，歷經(jīng)數(shù)代，成千佛之景。巖壁陡峭，佛像或坐或立，或笑或怒，在暮色中如無數(shù)雙眼睛，冷冷注視著來人。
按地圖，譜藏于“無量壽佛”掌中。無量壽佛是千佛巖最大的一尊佛像，高約三丈，掌心向上，可容一人站立。
“佛掌在巖壁上端，需攀爬。”柳如絮仰視，“我先上?！?/p>
“不，我去?！鳖櫝幹蹟r住她，“你保護燕先生和阿離。我輕功尚可，且……”他看向阿離，“阿離，將你娘的玉笛給我。”
阿離不解，仍將玉笛遞上。
顧硯舟接過玉笛，深吸一口氣，開始攀爬巖壁。巖壁濕滑，長滿青苔，他肩傷未愈，爬得艱難。幾次險些滑落，咬牙撐住。
下方，柳如絮警戒四周。燕七靠坐在佛座下，閉目調(diào)息。阿離緊張地望著顧硯舟的身影。
爬到一半，林中忽然火光大亮！數(shù)十人舉著火把涌出，將千佛巖團團圍??！
為首的是個獨臂老者，須發(fā)如戟，目如銅鈴，正是金陵霹靂堂堂主雷震天！他身側(cè)，赫然站著沈千嶼和王之心！
“燕將軍，別來無恙。”雷震天聲如洪鐘，“老夫與王公公、沈百戶聯(lián)手，今日這棲霞山，便是你等葬身之地！”
王之心尖笑：“燕七，你若交出寶藏線索，本公可留你全尸?！?/p>
沈千嶼則盯著巖壁上的顧硯舟：“小書生，繼續(xù)爬啊。等你取到譜，我們再收漁翁之利?！?/p>
顧硯舟懸在半空，進退兩難。
下方，柳如絮拔劍：“阿離，帶你七叔躲到佛座后！”
阿離扶起燕七。燕七卻推開她，緩緩起身，看向雷震天：“雷堂主，你霹靂堂世代經(jīng)營火藥，富甲一方，何苦趟這渾水？”
雷震天獰笑：“燕將軍有所不知。那寶藏中，有一件東西，老夫志在必得。”
“何物？”
“前朝工部火器圖譜。”雷震天眼中露出狂熱，“洪武年間，工部研制出‘神火飛鴉’‘火龍出水’等火器，威力驚人。但圖紙在永樂年間莫名失蹤。老夫查了三十年，才知被懿安皇后藏入寶藏中！有了那些圖紙，霹靂堂便可造出天下無敵的火器，莫說江南，便是整個天下……”
“癡心妄想?！毖嗥呃湫Γ盎鹌鲌D譜若落入你手，天下生靈涂炭。素衣毀名單，我毀圖譜，正是為此?！?/p>
“你毀得了嗎？”雷震天一揮手，“放箭！”
箭矢如雨射向巖壁！顧硯舟急貼巖壁，箭矢擦身而過，釘入石中！
柳如絮揮劍格擋射向燕七的箭，但箭雨太密，左肩中了一箭，悶哼后退。
“柳姐姐！”阿離驚呼。
危急關(guān)頭，佛座后忽然傳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一個白眉老僧緩緩走出，手持禪杖，袈裟破舊，卻氣度莊嚴。他身后跟著十余名武僧，手持棍棒。
“雷施主，王公公，沈百戶，佛門清凈地，不宜動武?！崩仙鲜?，“還請諸位退去?！?/p>
雷震天皺眉：“老禿驢，你是何人？”
“老衲棲霞寺住持，法號覺遠?！?/p>
“棲霞寺？”王之心冷哼，“本公乃南京守備太監(jiān)，奉命緝拿欽犯。你敢阻撓？”
覺遠搖頭：“王公公，你手中虎符，調(diào)得動官兵，卻調(diào)不動佛心。今日有老衲在，誰也不得在千佛巖前殺人?！?/p>
沈千嶼拔刀：“那就連你一起殺！”
武僧齊聲怒吼，棍陣擺開。雙方對峙，一觸即發(fā)。
巖壁上，顧硯舟趁此機會，加速上爬。終于，夠到了無量壽佛的掌心。
佛掌巨大，掌心果然有暗格。他用力推開石板，里面放著一卷金經(jīng)，正是《猗蘭操》第十段“千佛禪音”?？谠E為：
“變羽在癸，變宮在戊。徵角相沖，商羽相合。此第十鑰?！?/p>
隨譜的還有一枚舍利子，瑩白如玉。
顧硯舟將經(jīng)卷與舍利子揣入懷中，正要下爬，忽然發(fā)現(xiàn)暗格底部還有一行刻字：
“佛掌向西，三步有石。石下有洞，洞中藏真?！匾铝簟?/p>
向西三步？
顧硯舟望向佛掌西側(cè)。那里巖壁平整，并無異常。但他還是按指示，向西邁了三步——正好站在佛掌邊緣，腳下是十余丈的懸崖！
“難道……”他心一橫，縱身跳下！
“顧大哥！”阿離失聲驚叫。
但顧硯舟并未墜落。他落腳處，巖壁竟彈出一塊石板，托住了他！石板下，果然有個洞口！
他滾入洞中，洞口隨即閉合。
這一切發(fā)生在電光石火間。下方眾人只看見顧硯舟跳崖，隨即消失，皆是一愣。
“怎么回事？”雷震天厲喝。
覺遠老僧卻面露微笑：“佛緣已至，諸位請回吧?！?/p>
“回？”王之心怒極，“搜！把那小子找出來！”
凈軍與霹靂堂的人沖向巖壁。但武僧棍陣嚴整，一時難以突破。
洞內(nèi)，顧硯舟喘息未定。洞中漆黑，只有深處一點微光。他摸索前行，越走越寬，竟是一處天然石窟。
石窟中央，有一石臺。臺上放著一只玉匣。
玉匣無鎖，他輕輕打開。里面不是琴譜，而是一封信，以及一枚玉佩。
信是懿安皇后張嫣親筆：
“后世得見此信者，當是忠義之士。本宮藏寶，非為私利，乃為光復大明社稷。然國破家亡，此愿成空。今留書于此，若他日真有志士收復河山，可取寶藏，充作軍資。若山河永淪異族，則令寶藏永沉，莫資敵寇。開啟寶藏之法，在《猗蘭操》全譜十三段口訣之中。十三鑰合，藥水顯形，地圖自現(xiàn)。然有一事須謹記：寶藏所在，機關(guān)重重，非心懷蒼生者不可入，入則必死。慎之，慎之?！竺鬈舶不屎髲堟探^筆”
玉佩溫潤，刻著鳳紋，正是張皇后貼身之物。
顧硯舟手握玉佩，心中震撼。原來這一切，始于一位亡國皇后的孤忠。
他收起玉匣，尋路出洞。洞口在巖壁另一側(cè)，極為隱蔽。鉆出時，已在千佛巖后方。
下方打斗聲依舊。他繞回前巖，見柳如絮、燕七、阿離被圍在佛座下，武僧已倒下大半，覺遠老僧也受傷嘔血。
“住手！”顧硯舟高喊，舉起玉匣，“寶藏線索在此！誰再動武，我便毀了它！”
眾人皆停手。
雷震天眼中放光：“小子，交出玉匣！”
“先放他們走！”顧硯舟指向燕七三人，“他們離開棲霞山，我便交出玉匣。”
“你當老夫傻？”雷震天冷笑，“放了他們，你還會交？”
“那便玉石俱焚?！鳖櫝幹圩鲃菀び裣弧?/p>
“且慢！”王之心急道，“本公答應你！放他們走！”
沈千嶼急道：“公公！”
“閉嘴！”王之心瞪他一眼，轉(zhuǎn)對顧硯舟，“本公以南京守備之名擔保，放他們?nèi)讼律?。但你須留下玉匣。?/p>
顧硯舟看向柳如絮。柳如絮微微點頭，攙起燕七，拉著阿離，緩緩退向山道。
雷震天的人欲攔，被王之心喝止：“讓他們走！”
三人消失在楓林中。
顧硯舟松了口氣，卻不敢放松警惕。他緩緩走下巖壁，將玉匣放在地上：“玉匣在此，公公請取?！?/p>
王之心示意一名凈軍上前取匣。凈軍小心翼翼捧起玉匣，遞給王之心。
王之心打開玉匣，看到信和玉佩，狂喜：“哈哈！果然是張皇后真跡！寶藏是我的了！”
雷震天湊近：“公公，說好的火器圖譜……”
“急什么？”王之心收起玉匣，“待找到寶藏，自然分你一份?！?/p>
沈千嶼卻盯著顧硯舟：“公公，這小子如何處置？”
王之心眼中殺機一閃：“殺了。”
凈軍揮刀砍向顧硯舟！顧硯舟早有防備，竹笛點中對方手腕，奪刀反擊！但他武功低微，瞬間被數(shù)人圍住，險象環(huán)生！
就在這時，楓林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清嘯！
嘯聲如鳳鳴九天，穿云裂石！一道紅影自林中掠出，如火焰般射入戰(zhàn)團！
紅影落地，是個紅衣女子，約二十許歲，眉目如畫，卻冷若冰霜。她手中長劍如虹，瞬間刺倒三名凈軍！
“紅姑娘！”覺遠老僧驚喜。
紅衣女子不答，劍光連閃，逼退沈千嶼，拉起顧硯舟：“走！”
二人疾退入林。雷震天暴怒：“追！”
紅衣女子卻反手擲出數(shù)顆彈丸！彈丸落地爆開，濃煙彌漫，帶著刺鼻氣味！
“毒煙！屏息！”沈千嶼急喝。
待煙散，紅衣女子與顧硯舟已不見蹤影。
楓林深處，紅衣女子停下，打量顧硯舟：“你就是顧硯舟？”
“正是。姑娘是……”
“我叫紅藥，沈素衣的弟子。”紅衣女子淡淡道，“師父料定你們會遇險，讓我在此接應?！?/p>
“沈前輩她……真的死了嗎？”顧硯舟顫聲問。
紅藥沉默片刻，眼中閃過痛色：“師父投湖前，將最后任務交給我。她說，若她回不來，讓我助你們完成大業(yè)?！?/p>
顧硯舟心中一痛?？磥砩蛩匾麓_已抱定死志。
“燕先生他們呢？”他急問。
“我已讓人護送下山，去安全之處?！奔t藥道，“你隨我來，師父還有東西留給你?！?/p>
她引著顧硯舟，穿過楓林，來到一處隱秘的山洞。洞中陳設簡單，有石床石桌，似是長期有人居住。
紅藥從石床下取出一只鐵箱：“這是師父十五年來收集的所有資料，關(guān)于寶藏、名單，以及……一些人的罪證?！?/p>
顧硯舟打開鐵箱，里面是厚厚一沓文書、圖紙、信件。他隨手翻閱，觸目驚心——都是江南官員、士紳、將領(lǐng)通敵、貪腐、枉法的證據(jù)，比那份名單更詳細！
“這是……”
“師父說，名單只是引子，這些才是真正能動搖江南根基的東西。”紅藥道，“但她一直未公開，因為一旦公開，江南必亂，受苦的是百姓。”
顧硯舟肅然起敬。沈素衣忍辱負重十五年，守護的不只是前朝遺物，更是天下蒼生。
“師父臨終前交代，”紅藥聲音哽咽，“若燕師伯能振作，便將這些東西交給他，由他定奪。若燕師伯一蹶不振，便交給你和柳姑娘?！?/p>
“我？”顧硯舟愕然，“我一介書生，何德何能……”
“師父說，你心中有義，且……你是變數(shù)。”紅藥看著他，“這場局，本應在十五年前了結(jié)。但因緣際會，拖到今日。而你，是局中唯一的‘新棋’?！?/p>
顧硯舟不解。
紅藥也不多解釋，只道：“眼下當務之急，是取齊剩余三譜。第十一譜在牛首山弘覺寺，第十二譜在湯山陽山碑材，第十三譜在龍江關(guān)靜海寺。王之心得了玉匣，必會全力追捕我們。我們需搶在他前面。”
“可燕先生他……”
“燕師伯需要時間。”紅藥道，“師父的死，對他打擊太大。但他是燕北風的后人，骨子里有燕家的硬氣。我相信，他會站起來的?！?/p>
她頓了頓，又道：“柳姑娘帶他去見范師祖了。范師祖雖重傷，但閱歷豐富，或許能開解他。”
顧硯舟點頭：“那我們何時動身？”
“今夜?！奔t藥決斷，“王之心的人很快會搜山，此地不能久留?！?/p>
二人收拾行裝。顧硯舟將鐵箱中的重要文書貼身藏好，剩余不便攜帶的，紅藥就地掩埋。
出洞時，天色已黑。楓林在夜色中如一片暗紅的血海。
紅藥忽然停步，側(cè)耳傾聽：“有人?！?/p>
林中傳來窸窣聲，不止一人，正在包抄而來。
“走這邊！”紅藥拉著顧硯舟，鉆入一條狹窄的山縫。
山縫僅容一人側(cè)身，蜿蜒曲折。二人摸黑前行，身后追兵聲漸近。
走了約半里，前方出現(xiàn)微光——是出口！但出口處，赫然站著一個人！
沈千嶼！
他提刀而立，嘴角噙著冷笑：“紅藥姑娘，久仰了。還有顧公子，我們真是有緣。”
紅藥拔劍：“沈千嶼，讓開?！?/p>
“讓？”沈千嶼刀光一閃，“今日你們誰也別想走?！?/p>
話音未落，他身后又冒出數(shù)名錦衣衛(wèi)，封死退路。
前有強敵，后有追兵。顧硯舟心往下沉。
紅藥卻笑了，笑容冰冷：“沈千嶼，你可知我?guī)煾笧楹谓o我取名‘紅藥’？”
沈千嶼一怔。
“因為‘紅藥’是毒，見血封喉。”紅藥長劍一抖，劍身竟泛起淡淡紅光，“今夜，便讓你見識見識。”
劍光如血，直刺沈千嶼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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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牛首塔頂風鈴語 湯山碑前火雷驚
紅藥的劍，快得像一道血色閃電。
沈千嶼從未見過這樣的劍法——不是招式的精妙，而是一種近乎妖異的狠辣。每一劍都直取要害，不留余地，仿佛劍的主人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他連退七步，刀法已亂。若非身后錦衣衛(wèi)及時搶上，替他擋下致命幾劍，恐怕他已血濺當場。
“退！”沈千嶼咬牙下令。紅藥劍上的紅光詭異，他不敢硬拼。
錦衣衛(wèi)護著他退出山縫。紅藥也不追擊，收劍回鞘，拉著顧硯舟疾奔。
“你那劍……”顧硯舟忍不住問。
“師父教的‘血薇劍法’，以藥物淬煉劍身，劍光帶毒?！奔t藥簡略解釋，“但每用一次，傷己三分。我功力尚淺，不能久戰(zhàn)。”
二人奔出棲霞山，在江邊尋了條漁船，連夜南下牛首山。
牛首山在金陵城南三十里，雙峰似牛角，故名。山中弘覺寺有塔，名弘覺寺塔，七層八面，高十丈，是南唐所建古塔。
寅時，二人抵達山腳。晨霧彌漫，古塔在霧中若隱若現(xiàn)。
“第十一譜在塔頂風鈴內(nèi)?！奔t藥對照地圖，“但塔有守塔僧，且王之心的人可能已到?！?/p>
“如何上去？”
“等。”紅藥隱入林中，“每日卯時，守塔僧會下塔做早課，有半刻鐘空檔。我們趁那時上塔。”
二人靜候。天色漸亮，晨鐘響起。果然，塔門開啟，一個老僧提著燈籠緩步而下，往寺中去了。
“走！”紅藥率先沖出，顧硯舟緊隨。
塔內(nèi)昏暗，木梯盤旋而上。爬到第三層，忽聽下方傳來腳步聲——有人上塔！
“快！”紅藥加快速度。
爬到第七層，塔頂有銅制風鈴，共八個，每個鈴內(nèi)懸有銅舌。按地圖，譜藏在東南角的風鈴中。
紅藥攀上橫梁，探手入鈴。鈴內(nèi)果然有個油布包。取出，正要下躍，塔梯處已傳來人聲：
“上面有人！”
是雷震天的手下！他們竟也來了！
紅藥將油布包拋給顧硯舟：“接??！我斷后！”
她翻身下梁，長劍出鞘，堵在樓梯口。顧硯舟接住油布包，打開一看，正是《猗蘭操》第十一段“牛首梵鐘”，口訣為：
“變宮在甲，變徵在己。商羽相沖，角徵相合。此第十一鑰?！?/p>
隨譜的還有一串佛珠，共一百零八顆，每顆刻一尊微雕佛像。
“交出譜來！”三名霹靂堂漢子沖上樓梯，揮刀便砍。
紅藥劍光如血，以一敵三，竟不落下風。但塔內(nèi)空間狹小，她劍法施展不開，漸處下風。
顧硯舟急中生智，抓起塔角一個銅香爐，砸向樓梯！香爐滾落，撞倒一人。紅藥趁機刺傷另一人，逼退第三人。
“跳窗！”紅藥喝道。
塔頂有窗，窗外是延伸的飛檐。紅藥率先躍出，顧硯舟咬牙跟上。二人沿飛檐疾走，跳到相鄰的殿頂。
下方，雷震天率眾趕到，見狀怒吼：“放箭！”
箭矢嗖嗖射來。紅藥拉著顧硯舟在殿宇間跳躍，險象環(huán)生。眼看要被圍住，寺中忽然鐘聲大作！
“走水了！藏經(jīng)閣走水了！”有僧人驚呼。
果然，寺東藏經(jīng)閣濃煙滾滾。雷震天臉色一變：“調(diào)虎離山？快！去藏經(jīng)閣！”
大部分人被引走。紅藥與顧硯舟趁機從后墻翻出，逃入山林。
“是誰放的火？”顧硯舟喘息問。
“是我的人?！奔t藥道，“師父在江南經(jīng)營十五年，不只我一個弟子?！?/p>
她看了眼顧硯舟手中的佛珠：“這串佛珠是前朝高僧遺物，可避百毒。你戴好。”
顧硯舟依言戴上。佛珠觸體溫潤，有淡淡檀香。
“接下來去湯山陽山碑材?！奔t藥道，“那是第十二處，也是最危險的一處。”
“為何？”
“陽山碑材是永樂年間為朱棣修孝陵開鑿的巨型石碑，但碑材太重，無法運輸，遺棄山中。那里地勢險要，且碑材裂隙幽深，易設埋伏?！奔t藥神色凝重，“師父說過，若事不可為，寧可放棄第十二譜，也要保住性命?！?/p>
顧硯舟卻道：“已取十一譜，豈能功虧一簣？”
紅藥看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贊許：“你不怕死？”
“怕?！鳖櫝幹劾蠈嵉溃暗鹿钾撋蚯拜吅脱嘞壬麄兯?。”
紅藥不再多言，引路下山。
二人雇了輛馬車，往湯山方向去。湯山在城東約五十里，以溫泉聞名。陽山碑材在湯山西北，是處荒僻所在。
午時，馬車在陽山腳停下。二人徒步上山。
陽山山體裸露，多是白色巨石。碑材在山腰，是三塊巨型石料：碑座、碑身、碑額。每塊都高達數(shù)丈，重逾萬噸，如洪荒巨獸匍匐在地。
碑身有一道天然裂隙，寬僅尺余，深不可測。按地圖，譜藏于裂隙深處三丈處的石龕中。
“我下去?！奔t藥道，“你在外警戒?！?/p>
“不，我去?！鳖櫝幹蹟r住她，“你武功高，可在上面應對突發(fā)狀況。我身形瘦小，更適合鉆裂隙。”
紅藥猶豫片刻，點頭：“系上繩子，若有危險，立刻拉繩示警?！?/p>
顧硯舟將長繩系在腰間，另一頭綁在碑座石樁上。他深吸一口氣，鉆進裂隙。
裂隙內(nèi)陰暗潮濕，石壁濕滑。他小心下行，約三丈深處，果然見右側(cè)石壁有個凹龕。龕中放著一只鐵盒。
取出鐵盒，正要上攀，忽然聽到上方傳來打斗聲！
“紅姑娘！”他急拉繩索。
繩索卻猛然繃緊，將他向上提起！是紅藥在拉他！
顧硯舟被拉出裂隙，剛落地，就見紅藥正與三人激斗！那三人皆著黑衣，使奇門兵器——流星錘、蜈蚣鞭、子母鉞，配合默契，將紅藥逼得連連后退。
“江南三怪！”紅藥咬牙，“你們也投靠了王之心？”
使流星錘的矮胖子怪笑：“紅藥姑娘，雷堂主出價高，咱們兄弟自然效勞。交出琴譜，饒你們不死！”
紅藥劍光一盛，拼死反擊。但她先前在牛首山已耗損內(nèi)力，此刻漸感不支。
顧硯舟急開鐵盒。里面是《猗蘭操》第十二段“陽山石語”，口訣為：
“變徵在丁，變商在壬。宮羽相諧，角徵相應。此第十二鑰?！?/p>
隨譜的還有一塊黝黑鐵牌，刻著“工部督造”字樣。
他不及細看，將譜和鐵牌塞入懷中，抄起地上一根木棍，沖向戰(zhàn)團。
“顧公子！別過來！”紅藥急呼。
但已遲了。使蜈蚣鞭的瘦高個一鞭抽來，顧硯舟躲閃不及，背上挨了一記，火辣辣地疼。他踉蹌倒地，懷中鐵牌掉出。
“工部鐵令！”矮胖子眼睛一亮，“是火器庫的調(diào)令！哈哈！得來全不費工夫！”
他搶上前要撿鐵牌。紅藥拼死一劍刺向他后心！矮胖子急閃，劍鋒劃破他肩頭。
“找死！”矮胖子怒極，流星錘猛砸紅藥！
紅藥舉劍格擋，“鐺”一聲，長劍竟被震飛！她口噴鮮血，倒飛出去，撞在碑座上，昏死過去。
“紅姑娘！”顧硯舟目眥欲裂，掙扎爬起，撲向紅藥。
瘦高個卻一腳將他踹倒：“小子，把譜交出來！”
顧硯舟死死護住懷中。瘦高個子母鉞斬下，眼看就要將他手臂斬斷！
千鈞一發(fā)之際，一道青影如電射至！
“鐺！”
子母鉞被一劍蕩開！來人身形挺拔，劍法凌厲，竟是燕七！
他身后，柳如絮扶著重傷的范無疾，阿離緊跟其后。
“燕……燕先生！”顧硯舟驚喜。
燕七面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恢復銳利。他瞥了眼昏迷的紅藥，又看向江南三怪，聲音冰冷：
“傷我徒兒，找死?！?/p>
劍光再起！這一次，劍中帶著十五年的壓抑、悲痛、憤怒，如狂風暴雨，席卷江南三怪！
三怪駭然欲退，卻已不及。燕七的劍，快得只余殘影。三招，三人咽喉各中一劍，瞪眼倒地，氣絕身亡。
燕七收劍，走到紅藥身邊，探脈：“內(nèi)腑震傷，但無性命之憂?！彼聪蝾櫝幹?，“譜可到手？”
顧硯舟點頭，取出第十二譜和鐵牌。
燕七接過鐵牌，摩挲著上面的字跡，眼中閃過復雜情緒：“這是工部火器庫的調(diào)令……當年，我曾祖父燕北風，便是憑此令督造胭脂河。”
他將鐵牌收起，扶起紅藥，以真氣為她療傷。
柳如絮檢查顧硯舟傷勢，敷上金創(chuàng)藥。范無疾靠坐在碑座旁，喘息道：“燕小子……你再晚來一步……這兩個娃娃就沒了……”
“范師父，您傷未愈，不該來的?！毖嗥叩?。
“老子躺不住?！狈稛o疾咧嘴，卻扯動傷口，疼得齜牙，“聽說你們要闖龍?zhí)痘⒀?，老子怎能不來？?/p>
阿離蹲在紅藥身邊，輕聲喚：“紅藥姐姐……”
紅藥悠悠醒轉(zhuǎn)，見是燕七，掙扎要起身：“師伯……”
“別動?！毖嗥甙醋∷?，“調(diào)息養(yǎng)傷。”
他看向眾人，神色凝重：“王之心、雷震天、沈千嶼三方聯(lián)手，已布下天羅地網(wǎng)。第十三譜在龍江關(guān)靜海寺，那里臨江，易守難攻，他們必設重兵?！?/p>
“那該如何？”柳如絮問。
“聲東擊西?！毖嗥叩溃拔胰埥P(guān)吸引注意，你們另尋他路取譜?！?/p>
“不行！”眾人齊聲道。
“你傷未愈，獨闖龍江關(guān)無異送死?！狈稛o疾厲聲道。
燕七卻笑了，笑容中有種決絕的坦然：“素衣走了，我的心也死了半截。但有些事，必須做完。這是我欠她的，也是欠這天下蒼生的?！?/p>
他看向阿離，目光溫柔：“阿離，若爹爹回不來，你要好好活著。和你紅藥姐姐、柳姐姐、顧大哥一起，離開江南，去一個太平的地方?！?/p>
阿離淚如雨下：“爹爹，不要……”
燕七摸摸她的頭，起身，對顧硯舟道：“顧公子，十三段口訣，你可都記下了？”
顧硯舟點頭：“十一段口訣都在此。”他取出所有譜和口訣。
燕七接過，快速瀏覽。十一段口訣，十一組變音，在他腦中排列組合。忽然，他眼睛一亮：
“原來如此……十三鑰合，不是簡單相加，而是以《河圖》《洛書》之數(shù)排列……”他喃喃道，“宮商角徵羽，對應水火木金土；變音移位，對應八卦方位……這不僅僅是顯形藥水的配方，還是一套……陣法！”
“陣法？”眾人不解。
“一套開啟寶藏機關(guān)的密碼陣法。”燕七眼中光芒越來越亮，“素衣留下的，不是寶藏地圖，而是開啟寶藏的‘鑰匙’。真正的寶藏所在，恐怕……連她自己都不知道?！?/p>
他深吸一口氣：“我必須去龍江關(guān)。第十三譜，或許藏著最后的關(guān)鍵。”
“那我們一起去！”顧硯舟道。
“不?！毖嗥邠u頭，“你們有更重要的任務——去棲霞山千佛巖，等我消息。若三日后我未歸，你們便按這十一段口訣，推演出可能的陣法排列，自己去尋寶藏?！?/p>
他將口訣抄錄一份交給顧硯舟，又對柳如絮道：“柳姑娘，阿離拜托你了?！?/p>
柳如絮鄭重頷首。
紅藥掙扎站起：“師伯，我跟你去?！?/p>
“你傷重，留下?！毖嗥卟蝗葜靡?，“這是師命。”
紅藥咬牙，卻不敢違抗。
燕七又對范無疾深深一揖：“范師父，十五年養(yǎng)育教導之恩，燕寒來世再報。”
范無疾老眼含淚，擺擺手：“去吧……去吧……給老子活著回來！”
燕七轉(zhuǎn)身，大步下山。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孤獨，卻挺拔如松。
阿離追出幾步，哭喊著：“爹爹——！”
燕七腳步一頓，沒有回頭，揮了揮手，消失在暮色中。
眾人沉默。
許久，范無疾嘆道：“讓他去吧……這是他選的路。”
柳如絮扶起紅藥：“我們回棲霞山?！?/p>
顧硯舟握緊手中的口訣抄本，望向龍江關(guān)方向。
最后一譜，最后一戰(zh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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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龍江關(guān)前浪千疊 靜海寺內(nèi)血一泓
龍江關(guān)在金陵城北，臨長江，是漕運要沖。靜海寺在關(guān)內(nèi)，是前朝永樂年間鄭和下西洋歸來后所建，寺中有巨鐘，聲聞十里。
燕七抵達龍江關(guān)時，已是次日黃昏。
關(guān)內(nèi)戒備森嚴，凈軍、錦衣衛(wèi)、霹靂堂的人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靜海寺被團團圍住，寺門緊閉。
燕七沒有隱藏行蹤。他換了一身干凈的白衣，束發(fā)佩劍，緩步走向寺門。
“站?。∈裁慈?？”守衛(wèi)厲喝。
“燕七?！彼届o道，“來取第十三譜?！?/p>
守衛(wèi)大驚，急忙通報。片刻，寺門大開，王之心、雷震天、沈千嶼并肩走出。
“燕將軍果然守信?！蓖踔钠ばθ獠恍?，“獨自前來，好膽色?！?/p>
“譜在何處？”燕七直接問。
“在寺中大鐘內(nèi)?！崩渍鹛斓溃暗娪星Ы?，非人力可開。燕將軍若想取譜，需先過我這一關(guān)。”
他一揮手，霹靂堂數(shù)十名弟子涌出，手持火銃、炸藥，將燕七圍住。
燕七掃視一周，忽然笑了：“雷堂主以為，憑這些火器，就能攔得住我？”
“試試便知。”雷震天獰笑，“放！”
火銃齊發(fā)！硝煙彌漫！
但硝煙散盡，原地已無燕七蹤影。眾人驚愕間，忽聽頭頂傳來劍鳴——燕七竟已躍上寺墻，長劍如虹，直取雷震天！
“保護堂主！”霹靂堂弟子急擋。
燕七劍光連閃，數(shù)人倒地。他身形如鬼魅，在人群中穿梭，每一劍都精準刺中要害，卻又不致命——只是廢了對方武功。
雷震天臉色鐵青，親自出手。他雖獨臂，但掌法剛猛，掌風呼嘯，竟將地面青石板震裂！
燕七不閃不避，一劍刺出，劍尖點中雷震天掌心勞宮穴。雷震天悶哼一聲，連退三步，掌心血流如注。
“你……你何時恢復了功力？”雷震天駭然。
“從未失去。”燕七淡淡道，“只是心死了，武功也死了大半。但昨夜，我想通了?！?/p>
他望向西方，那是棲霞山的方向：“素衣用十五年守護一個秘密，用生命踐行一個承諾。我若就此頹廢，才是真正辜負了她?！?/p>
長劍一振，劍鳴清越：“今日，便用這手中劍，完成她未竟之事?！?/p>
沈千嶼拔刀上前：“燕七，你莫要猖狂。本官……”
話音未落，燕七的劍已到！快得沈千嶼只看到一道白光，刀已脫手，咽喉一涼——劍尖抵在他喉結(jié)上，只需輕輕一送，便能取他性命。
“沈百戶，”燕七聲音冰冷，“你為虎作倀，殘害忠良。但殺你，污我劍?！?/p>
他收劍，一腳將沈千嶼踹飛，撞在寺墻上，昏死過去。
王之心嚇得腿軟，尖聲道：“燕……燕將軍！本公愿與你合作！寶藏分你一半！不，六成！七成！”
燕七不理他，徑直走向寺中大鐘。
鐘是青銅所鑄，高約兩丈，需數(shù)人合抱。鐘身上鑄滿經(jīng)文、海浪、寶船圖案，正是鄭和下西洋的紀念。
按地圖，譜藏于鐘舌內(nèi)。但鐘舌在鐘內(nèi)，需敲響大鐘，鐘舌震動，暗格才會彈出。
燕七走到鐘前，拾起鐘杵。
“你想敲鐘？”雷震天掙扎站起，“鐘聲一響，全關(guān)皆聞。你逃不掉的！”
“我本就沒想逃?！毖嗥吲e起鐘杵，重重撞向大鐘！
“咚——！”
鐘聲洪亮，如驚雷滾滾，傳遍龍江關(guān)，傳出十里，二十里……整個金陵城都能聽見！
鐘聲中，鐘舌震動，果然彈出一塊銅板，露出暗格。燕七探手取出里面的油布包。
打開，是《猗蘭操》第十三段“滄海龍吟”，口訣為：
“變商在乙，變羽在庚。宮徵相沖，角商相合。此第十三鑰?！?/p>
隨譜的還有一張泛黃的航海圖，標注著海外島嶼、航線。
燕七將譜和地圖收起。此時，寺外已傳來震天的喊殺聲——王之心調(diào)集的凈軍、守備營兵馬，已將來路堵死。
“燕七！你插翅難飛了！”王之心躲在兵士后，尖聲叫道。
燕七環(huán)視四周。寺內(nèi)，是數(shù)百精兵；寺外，是滔滔長江。
他忽然笑了，笑容中有著解脫般的坦然。
“素衣，十五年前，我答應陪你去看海?？上ВK究未能成行?！彼吐曌哉Z，取出那張航海圖，“這張圖，就當是我補給你的禮物?！?/p>
他將航海圖貼身藏好，握緊長劍，面向潮水般涌來的敵人。
“來吧?！彼p聲道，“最后一戰(zhàn)?！?/p>
劍光起。
如白虹貫日，如驚龍出淵。
一人，一劍，在千軍萬馬中，殺出一條血路。
血染白衣，劍卷刃口，他不在乎。
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殺出去，將十三譜送回棲霞山，完成素衣的托付。
不知殺了多久，眼前忽然開闊——他已殺到江邊！
身后，追兵如潮。身前，長江如練。
無路可退。
燕七回頭，望向棲霞山方向，微微一笑。
然后，縱身躍入長江！
“放箭！放箭！”王之心氣急敗壞。
箭雨射向江面。但江水滔滔，燕七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見。
“搜！沿江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凈軍沿江搜索，卻一無所獲。燕七仿佛被江水吞沒，再無蹤跡。
三日后，棲霞山千佛巖。
顧硯舟等人等了整整三日，未見燕七歸來。
第四日清晨，紅藥下山打探消息，帶回噩耗：
“師伯……跳江了。生死不明?！?/p>
阿離當場暈厥。柳如絮含淚施救。范無疾老淚縱橫，捶胸頓足。
顧硯舟呆立良久，緩緩取出十三段口訣抄本。
“燕先生說……若他未歸，我們自己推演陣法……”
眾人強忍悲痛，圍坐一起。顧硯舟將十三段口訣寫在紙上：
第一鑰：變宮在乙，變徵在庚。
第二鑰：變商在丁，變羽在壬。
第三鑰：變角在甲，變宮在己。
第四鑰：變徵在辛，變商在丙。
第五鑰：變宮在癸，變徵在戊。
第六鑰：變商在辛，變羽在丙。
第七鑰：變宮在癸，變徵在戊。
第八鑰：變徵在乙，變商在庚。
第九鑰：變羽在癸，變宮在戊。
第十鑰：變羽在癸，變宮在戊。
第十一鑰：變宮在甲，變徵在己。
第十二鑰：變徵在丁，變商在壬。
第十三鑰：變商在乙，變羽在庚。
“這些變音對應工尺譜字，”紅藥分析，“再對應五行方位……”
她在地上勾畫。顧硯舟忽然道：“等等，這十三段口訣中，第七、九、十段的后半句重復了‘變宮在戊’，這不合常理?！?/p>
柳如絮細看：“確實。一般口訣應各不相同。除非……這是故意留下的破綻？”
“或者說，是提示。”范無疾沉吟，“素衣那丫頭心思縝密，不會犯這種錯?！?/p>
顧硯舟腦中靈光一閃：“會不會……這些口訣需要重新排列？不是按順序，而是按某種規(guī)律？”
他試著將口訣中的天干地支提取出來：
乙庚、丁壬、甲己、辛丙、癸戊、辛丙、癸戊、乙庚、癸戊、癸戊、甲己、丁壬、乙庚。
“這是……天干五合！”紅藥驚呼，“乙庚合化金，丁壬合化木，甲己合化土，辛丙合化水，癸戊合化火——金木土水火，五行俱全！”
“再對應宮商角徵羽五音，”柳如絮接道，“以及東南西北中五方……”
顧硯舟快速推演：“將十三段口訣按天干五合分組，再結(jié)合五音五方……得出一組方位序列：西、東、中、北、南、北、南、西、南、南、中、北、西?！?/p>
他將這組序列在地圖上標出。十三處藏譜點，連成一條蜿蜒的線——起始于觀象臺（中），終于龍江關(guān)（西），中間曲折往復，最終在金陵城外圍成一個不規(guī)則的圖形。
“這是……什么？”阿離蘇醒過來，虛弱問。
“是陣法?！奔t藥倒吸一口涼氣，“以金陵城為基，十三處藏譜點為陣眼，布下的……封印之陣！”
“封印什么？”
“恐怕……”范無疾神色凝重，“封印的就是寶藏真正入口。十三譜聚齊，按口訣順序激發(fā)陣眼，才能開啟入口?！?/p>
顧硯舟想起沈素衣的信：“‘寶藏所在，機關(guān)重重，非心懷蒼生者不可入，入則必死’……原來不是嚇唬，是真的有陣法守護?！?/p>
“那開啟入口后呢？”阿離問，“寶藏在哪里？”
眾人沉默。誰也不知道。
正此時，洞外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想知道寶藏在哪里？問老夫啊?！?/p>
雷震天！他竟然找到了這里！
數(shù)十名霹靂堂弟子涌入山洞，將眾人團團圍住。雷震天獨臂纏著繃帶，臉色陰沉：“燕七跳江，你們以為就安全了？老夫早就盯上棲霞山了！”
他盯著顧硯舟手中的口訣抄本：“交出口訣和所有譜，饒你們不死?！?/p>
范無疾掙扎站起：“雷震天，你做夢！”
“范老鬼，你傷成這樣，還能打嗎？”雷震天嗤笑，“勸你們識相點。王公公的兵馬就在山下，隨時可到?！?/p>
果然，山下傳來號角聲，凈軍正在集結(jié)。
前有霹靂堂，后有凈軍，真正陷入絕境。
顧硯舟忽然上前一步：“雷堂主，你想要口訣，我可以給你。但你要放他們走。”
“顧公子！”眾人急呼。
顧硯舟搖頭，低聲道：“口訣我已記在腦中，給他無妨。你們趁亂突圍，去龍江關(guān)……燕先生跳江，未必就死?；蛟S……”
他看向阿離，眼中有著決絕：“阿離，去找你爹爹?！?/p>
阿離淚流滿面。
雷震天想了想：“好，你交出所有譜和口訣，我放他們走?！?/p>
“你先讓他們走?！?/p>
“你當老夫傻？”
“那便玉石俱焚?！鳖櫝幹叟e起口訣抄本，作勢要撕。
“且慢！”雷震天咬牙，“好，老夫答應?！?/p>
他一揮手，霹靂堂弟子讓開一條路。
柳如絮扶著范無疾，紅藥拉著阿離，緩緩退出山洞。臨去前，柳如絮深深看了顧硯舟一眼，那眼神復雜難明。
四人消失在山林中。
雷震天看向顧硯舟：“現(xiàn)在，交出來。”
顧硯舟將十三譜和口訣抄本放在地上：“都在此?！?/p>
雷震天示意弟子去取。弟子剛走近，顧硯舟忽然一腳踢飛口訣抄本，同時撲向雷震天！
“找死！”雷震天一掌拍出！
顧硯舟不閃不避，硬挨一掌，口中鮮血狂噴，卻趁機將懷中一物塞進雷震天衣襟——正是那串佛珠！
“爆！”他嘶聲喊道。
佛珠中藏的，是孫神醫(yī)給的“霹靂子”——以火藥和毒藥混合，遇劇烈撞擊即爆！
雷震天驚覺，急要取出佛珠，但已遲了。顧硯舟用盡最后力氣，一頭撞向他胸口！
“轟——！”
爆炸聲震耳欲聾！山洞坍塌，煙塵彌漫！
待到煙塵散盡，山洞已成廢墟。雷震天血肉模糊，奄奄一息。霹靂堂弟子死傷大半。
顧硯舟倒在血泊中，意識模糊。
恍惚中，他看見一個人影走來，白衣染血，面容憔悴，卻是燕七！
“燕……先生……”他努力開口，“你……沒死……”
燕七蹲下身，扶起他：“我被江水沖下游，僥幸活命。聽到鐘聲，知你等在此，便趕來了?！?/p>
他看著廢墟，眼中痛色：“雷震天已死。王之心的人馬上到，我們必須走?！?/p>
“口訣……十三譜……”顧硯舟虛弱道。
“都在我腦中。”燕七抱起他，“素衣十五年前就教過我。這陣法，只有我能解?！?/p>
他抱著顧硯舟，沖出山洞，隱入楓林。
身后，凈軍殺到，卻只看到一片廢墟，以及雷震天的尸體。
王之心氣得暴跳如雷，卻無可奈何。
三日后，長江邊一艘漁船上。
顧硯舟悠悠醒轉(zhuǎn)。他躺在船艙中，身上纏滿繃帶。阿離守在床邊，見他醒來，喜極而泣。
“顧大哥，你終于醒了！”
“這是……哪里？”
“在去杭州的船上?！绷缧醵怂庍M來，“燕先生破解了陣法，找到了寶藏入口。但他……沒進去?！?/p>
“為何？”
“他說，寶藏是前朝遺物，屬于天下蒼生，不該由私人占有?！绷缧踺p聲道，“他將入口重新封印，說要等真正的明主出現(xiàn)，再開啟不遲?！?/p>
顧硯舟沉默。這確是燕七會做的事。
“那我們現(xiàn)在……”
“去杭州，隱姓埋名?！狈稛o疾走進來，雖仍虛弱，但精神好了許多，“王之心失了雷震天和沈千嶼（重傷殘廢），勢力大損，暫時不會追來。我們趁此機會，離開金陵這是非之地。”
紅藥在船頭搖櫓，聞言回頭：“師父的遺愿已完成。名單已毀，寶藏封印，江南暫時可保太平。至于將來……將來再說。”
顧硯舟望向艙外。長江浩蕩，水天一色。
一個月前，他還是赴考的書生；如今，卻已是歷經(jīng)生死的江湖客。
萍水相逢，卻卷入驚天秘密；偶然相遇，卻締結(jié)生死情誼。
這世間緣分，當真奇妙。
“燕先生呢？”他問。
“在船尾?！卑㈦x道，“他說……想一個人靜一靜?！?/p>
顧硯舟掙扎起身，走到船尾。
燕七獨立船頭，望著滔滔江水，手中握著一支玉笛——沈素衣的那支。
他沒有吹，只是握著，像握著逝去愛人的手。
夕陽西下，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江水東流，永不停歇。
而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二十年后，天下將變。
到那時，這些因緣際會相逢的人們，又將踏上怎樣的征程？
無人知曉。
唯有江風獵獵，吹動衣袂，如往事翻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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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至十八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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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萍蹤》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