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水相逢 · 第二卷：水逝
第十九回 二十載光陰逝水 故人零落各西東
崇禎十七年，甲申之變，天崩地坼。
順治二年，乙酉，清軍破揚州，屠城十日，史稱“揚州十日”。
順治三年，丙戌，清軍渡江，金陵陷落。弘光帝被俘，南明小朝廷覆滅。
轉(zhuǎn)眼，二十年。
康熙三年，甲辰。江南已歷兩朝，瘡痍漸平，繁華復生。秦淮河上依舊槳聲燈影，只是唱曲的換了滿洲調(diào)子，畫舫上多了旗裝女子。
杭州，西湖邊。
一場春雨剛過，斷橋煙柳如織。橋頭“藕香居”茶樓二層臨窗位置，坐著個青衫男子，年約四十，面容清癯，正就著一壺龍井，翻閱手中書卷。
他便是顧硯舟。
二十年光陰，褪去了書生的稚氣，添了滄桑沉穩(wěn)。眼角有了細紋，鬢邊生了微霜。只是那雙眼，依舊清澈堅定。
“顧先生，您的信。”茶博士遞上一封素箋。
顧硯舟拆開，紙上只有寥寥數(shù)字：
“三月十五，酉時三刻，金陵夫子廟大成殿前。故人約見?！?/p>
落款處，畫著一枝殘梅。
梅枝畫法，他認得——是燕七的筆跡。
二十年了，終于有消息了。
顧硯舟握緊信紙，望向窗外煙雨迷蒙的西湖。二十年前的腥風血雨，仿佛就在昨日。
那場風波后，他們一行人隱居杭州。范無疾傷愈后，在西湖邊開了家武館，傳授劍術，不問世事。紅藥拜孫神醫(yī)為師，潛心醫(yī)術，如今已是杭州城有名的女郎中。柳如絮帶著阿離，在城南開了間繡莊，暗中仍與江南遺民聯(lián)絡。
而他，顧硯舟，化名“顧青衫”，在西湖書院任教，表面教授經(jīng)史，暗中收集前朝文獻，整理那段被刻意抹去的歷史。
燕七則自那日后，便消失了。有人說他去了海外，有人說他隱入深山，也有人說他已死。只有每年臘月，顧硯舟會收到一枝干枯的梅花——那是燕七還活著的證明。
如今，燕七主動相邀，必有要事。
顧硯舟收好信，下樓結賬。剛出茶樓，便見街對面站著個紅衣女子，撐一把油紙傘，正是紅藥。
她年近四十，風韻猶存，眉目間卻多了冷冽。二十年來，她一邊行醫(yī)，一邊暗中聯(lián)絡抗清志士，醫(yī)術與劍術皆精進不少。
“顧大哥，收到信了？”紅藥走近，壓低聲音。
顧硯舟點頭：“你也收到了？”
“嗯?！奔t藥神色凝重，“不只你我。柳姐姐、阿離，還有范師祖，都收到了?！?/p>
“范師父也要去？”
“他老人家說，二十年沒活動筋骨了，正好去金陵會會老朋友?！奔t藥苦笑，“攔不住?！?/p>
顧硯舟沉吟：“如此興師動眾，燕先生究竟要做什么？”
“恐怕……”紅藥望向北方，“與那位‘老朋友’有關?！?/p>
“王之心？”
“他還沒死。”紅藥冷笑，“清廷入主江南后，王之心搖身一變，成了內(nèi)務府包衣，依舊權勢熏天。這些年，他可沒少找我們麻煩?！?/p>
顧硯舟心中一沉。二十年來，他們隱姓埋名，但仍不時遭到不明身份者的窺探、襲擾。若非范無疾坐鎮(zhèn)，紅藥機警，恐怕早遭毒手。
“既如此，此番金陵之行，務必小心?！彼溃昂螘r動身？”
“三日后?！奔t藥道，“范師祖已備好車馬，我們分批出發(fā)，在金陵城外‘棲霞別院’匯合。那是方以智先生生前置辦的產(chǎn)業(yè)，如今由其子方中履打理，安全?！?/p>
“方先生……去世了？”顧硯舟黯然。那位曾相助他們的復社名士，終究沒能看到山河光復。
“三年前病逝。”紅藥嘆息，“臨終前留下話：若燕師伯回江南，務必去他墓前，告訴他一聲?！?/p>
兩人默然。春雨淅瀝，打在青石板上，如時光的腳步。
三日后，一行人分頭出發(fā)。
顧硯舟與紅藥扮作夫婦，乘馬車北上。范無疾獨騎快馬，先行探路。柳如絮與阿離扮作母女，走水路。
阿離如今已三十四歲，早不是當年那個愛哭的小姑娘。她繼承了母親沈素衣的清雅容貌，眉宇間卻有燕七的堅毅。二十年里，她隨柳如絮學刺繡、經(jīng)營，暗中卻練就一身不俗的武功——那是范無疾和紅藥輪流傳授的。
馬車顛簸在官道上。顧硯舟望著窗外漸變的景色，思緒萬千。
“顧大哥，”紅藥忽然開口，“你說，燕師伯這二十年，究竟在做什么？”
顧硯舟搖頭：“我只知，他每年臘月會寄來一枝梅。梅枝上總沾著不同的泥土——有時是北方的凍土，有時是南方的紅壤，有時甚至帶著海腥氣。”
“他在走遍天下?！奔t藥推測，“或許在尋找什么，或許在……布置什么?！?/p>
“布置？”
“師父臨終前說，燕師伯心中有一個大計劃，需要二十年時間準備?！奔t藥壓低聲音，“她沒說完，但我猜，與光復河山有關。”
顧硯舟心潮起伏。二十年了，清廷統(tǒng)治漸固，江南士人多已剃發(fā)易服，甘心做新朝順民。反清復明的火種，真的還能復燃嗎？
七日后，金陵城在望。
這座曾經(jīng)的帝都，已換了新主。城墻修補過，城門上的匾額換成了滿漢雙文。街上行人，半數(shù)著旗裝，梳辮子，說著生硬的官話。
棲霞別院在城東棲霞山下，是處清幽的莊園。眾人陸續(xù)抵達，在別院安頓。
范無疾已先到，正與一個青年書生對弈。那書生二十出頭，眉目清秀，氣質(zhì)儒雅，正是方以智之子方中履。
“范前輩，顧先生，紅藥姑娘，久違了。”方中履起身行禮，“家父生前常提起諸位，今日得見，幸甚。”
“方公子客氣?！鳖櫝幹圻€禮，“令尊高義，我等永志不忘?！?/p>
方中履請眾人入座，屏退左右，低聲道：“燕七先生三日前抵金陵，現(xiàn)居雞鳴寺。他讓我轉(zhuǎn)告諸位：三月十五之約，實為‘鋤奸’?！?/p>
“鋤奸？”眾人一驚。
“王之心?！狈街新难壑虚W過恨意，“此閹二十年來，助清廷鎮(zhèn)壓江南義士，迫害前朝遺民，血債累累。更可恨者，他暗中搜集前朝遺物，欲獻與清帝，邀功請賞?！?/p>
“他想獻什么？”柳如絮問。
“據(jù)說，是一份‘江南遺臣聯(lián)絡圖’?！狈街新牡?，“清廷雖定鼎中原，但江南抗清勢力從未斷絕。王之心憑借舊日人脈，暗中繪制此圖，標注各處抗清據(jù)點、重要人物。若此圖落入清廷之手，江南義士，將遭滅頂之災。”
眾人色變。
“燕先生如何得知？”顧硯舟問。
“是沈千嶼?！狈稛o疾忽然開口，“那廝當年殘廢后，被王之心棄如敝屣，懷恨在心。三年前投靠了燕小子，做了內(nèi)應。”
沈千嶼？那個曾經(jīng)的錦衣衛(wèi)百戶？
“他可信？”紅藥質(zhì)疑。
“燕小子自有手段。”范無疾道，“這些年，沈千嶼暗中傳遞了不少消息。此番王之心獻圖之事，便是他透露的?！?/p>
阿離忽然問：“燕先生要我們?nèi)绾蜗嘀俊?/p>
方中履取出一張簡圖：“三月十五，王之心將在夫子廟祭孔大典上，秘密會見清廷欽差，獻上聯(lián)絡圖。燕先生計劃在大典時動手，奪圖，除奸?！?/p>
“夫子廟祭孔大典，守衛(wèi)必嚴。”柳如絮蹙眉，“如何下手？”
“大典酉時開始，王之心與欽差的密會定在酉時三刻，于大成殿偏殿?！狈街新闹钢貓D，“屆時，燕先生會制造混亂，引開守衛(wèi)。諸位需分頭行動：范前輩與紅藥姑娘負責奪圖；顧先生與柳姑娘掩護撤離；阿離姑娘與我，在外接應?！?/p>
“燕先生呢？”顧硯舟問。
“他……”方中履頓了頓，“他說，要親手了結王之心?！?/p>
眾人沉默。他們知道，這是燕七等了二十年的復仇。
“何時動手？”范無疾問。
“明日酉時。”方中履道，“今日諸位好生休息，養(yǎng)精蓄銳?！?/p>
當夜，棲霞別院。
顧硯舟難以入眠，信步走到院中。見阿離獨自坐在石凳上，望著天上殘月出神。
“阿離，還不睡？”他走近。
“顧叔叔。”阿離回頭，眼中有著與她年齡不符的滄桑，“我在想爹爹……這二十年，他是怎么過來的?！?/p>
顧硯舟在她身邊坐下：“你恨他嗎？當年丟下你，一走了之?！?/p>
阿離搖頭：“不恨。我知道，娘的死，讓他心碎了。他需要時間去愈合，去……找到活下去的理由?！?/p>
她頓了頓，輕聲道：“其實，這些年我常想，若換做是我，心愛之人死在面前，恐怕也會崩潰。爹爹能活下來，已是不易?！?/p>
顧硯舟感慨。二十年光陰，讓當年那個倔強少女，成長為能體諒世事艱辛的女子。
“明日一戰(zhàn)，兇險萬分?！彼?，“你怕嗎？”
“怕。”阿離坦然，“但有些事，怕也要做。就像當年娘投湖，就像爹爹跳江。這是……我們的命。”
命。
顧硯舟想起二十年前，那個雨夜，停云客棧。若他沒有為燕七付房錢，沒有接過阿驛的鳳簪，如今的他，或許已是朝廷命官，或許早已死于戰(zhàn)亂。
萍水相逢，改變一生。
“顧叔叔，”阿離忽然問，“你說，我們做的這些，有意義嗎？大明已亡二十年，清廷根基漸固。就算殺了王之心，奪了聯(lián)絡圖，又能改變什么？”
顧硯舟沉默良久，緩緩道：“阿離，你可知我這些年，在書院教什么？”
“經(jīng)史？”
“是，也不全是?！彼蛞箍?，“我教學生們讀《正氣歌》，讀《過零丁洋》，讀那些寧死不屈的篇章。我告訴他們，朝代可更迭，但氣節(jié)不可滅；山河可易主，但精神不可摧?！?/p>
“可這有何用？”
“或許無用?！鳖櫝幹畚⑿Γ暗傄腥擞浀?，這片土地上，曾有人不為五斗米折腰，曾有人留取丹心照汗青。記得，便是不忘；不忘，便有希望?！?/p>
阿離眼中泛起淚光：“就像娘記得懿安皇后，爹爹記得娘？”
“對?！鳖櫝幹燮鹕?，“睡吧，明日還有硬仗?！?/p>
他轉(zhuǎn)身回屋。走到廊下，卻見柳如絮倚柱而立，顯然已聽了多時。
“柳姑娘。”他頷首。
柳如絮走過來。二十年歲月，并未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反而添了成熟風韻。只是那雙眼睛，更深沉了。
“顧公子，明日之后，無論成敗，我都將離開江南。”她忽然道。
顧硯舟一怔：“去何處？”
“海外?！绷缧跬蚰戏剑班嵆晒θ栽谂_灣抗清，我需要將江南的情報帶過去。這一去，或許……不再回來?！?/p>
“阿離知道嗎？”
“我會告訴她?！绷缧醯吐暤?，“這些年，我待她如親生。但她的路，終究要自己走。”
顧硯舟心中涌起不舍。二十年相伴，雖非親人，勝似親人。
“保重?！彼荒艿馈?/p>
“你也是。”柳如絮深深看他一眼，“顧公子，這些年，謝謝你?！?/p>
謝什么？她沒有說，他也沒有問。
有些情誼，不必言明。
夜更深了。
明日，夫子廟，又將是一場血雨腥風。
而他們的命運，將再次交匯，或永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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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夫子廟前血雨飛 大成殿內(nèi)奸閹斃
三月十五，酉時初刻。
金陵夫子廟，祭孔大典。
廟前廣場上，旌旗招展，儀仗森嚴。清廷江寧織造、江寧將軍、布政使等官員皆到場，著朝服，按品階列隊。八旗兵丁持槍肅立，將百姓隔在百步之外。
顧硯舟與柳如絮混在觀禮人群中，扮作尋常百姓。范無疾與紅藥則扮作賣藝父女，在廟前擺了個草藥攤子。阿離與方中履在遠處茶樓二層，憑窗觀望。
酉時正，大典開始。主祭官高聲誦讀祭文，眾官員依禮跪拜。鐘鼓齊鳴，香煙繚繞。
顧硯舟的目光，卻一直盯著大成殿側(cè)門。按計劃，酉時三刻，王之心將在那里與欽差密會。
時間一點點過去。
酉時二刻，側(cè)門開啟，一個面白無須的老太監(jiān)緩步走出，正是王之心！他比二十年前更顯富態(tài)，穿著御賜蟒袍，身后跟著兩名小太監(jiān)。
王之心掃視四周，目光在人群中停留片刻，似在確認安全。隨后，他走向側(cè)殿。
顧硯舟與柳如絮對視一眼，悄然靠近。
側(cè)殿門前，有四名侍衛(wèi)把守。王之心入內(nèi)后，門隨即關閉。
“動手嗎？”柳如絮低聲問。
“等燕先生信號?！鳖櫝幹鄣?。
話音剛落，廟前廣場忽然大亂！
一群乞丐不知從何處涌出，沖向祭臺，高喊“冤枉”！八旗兵丁急忙阻攔，場面頓時混亂！
“就是現(xiàn)在！”顧硯舟低喝。
范無疾與紅藥同時行動！兩人如離弦之箭，直撲側(cè)殿！紅藥袖中銀針連發(fā)，四名侍衛(wèi)應聲倒地！范無疾一腳踹開殿門，沖入！
殿內(nèi)，王之心正將一卷絹帛遞給一個滿洲官員。見范無疾闖入，他臉色大變：“有刺客！”
滿洲官員拔刀欲戰(zhàn)，卻被紅藥一劍刺穿手腕，絹帛脫手！范無疾凌空接住，塞入懷中。
“范無疾！你還沒死！”王之心咬牙切齒。
“你都沒死，老子怎能先走？”范無疾冷笑，劍指王之心，“二十年前的賬，該清了！”
殿外，更多侍衛(wèi)涌來！顧硯舟與柳如絮擋住門口，奮力廝殺！
混亂中，一道白影如驚鴻掠至！
燕七！
他一身白衣，面容比二十年前更滄桑，眼神卻更銳利如劍。手中長劍，正是當年那柄“寒梅”。
“王之心，”他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冰，“我來取你狗命?！?/p>
王之心駭然后退：“燕……燕七！你竟敢在祭孔大典上行刺！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誅九族？”燕七笑了，“我燕家，早在二十年前就只剩我一人。至于你……”他劍光一閃，“該去地下向那些枉死之人謝罪了！”
劍出如龍！
王之心雖不會武功，但身邊有兩名太監(jiān)高手護衛(wèi)。兩人搶上，雙刀齊出，架住燕七的劍！
“鐺！”火星四濺！
燕七劍勢一轉(zhuǎn)，如梅花綻開，點點寒星，分刺兩人咽喉！那二人急忙回防，卻被劍氣震得虎口崩裂，連退數(shù)步！
“好劍法！”范無疾贊道，“二十年不見，你小子劍術又精進了！”
燕七不答，劍勢如狂風驟雨，逼得兩名太監(jiān)高手節(jié)節(jié)敗退。王之心見狀，轉(zhuǎn)身欲逃向殿后暗門！
“哪里走！”紅藥甩出三枚毒鏢，封死去路！
王之心狼狽躲閃，蟒袍被劃破。他尖聲大叫：“來人！護駕！護駕！”
但殿外侍衛(wèi)被顧硯舟、柳如絮死死擋住，一時沖不進來。
燕七終于解決兩名太監(jiān)，劍尖抵在王之心咽喉。
“燕……燕將軍！饒命！”王之心癱倒在地，“當年是沈千嶼逼我的！我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燕七眼中寒光如刀，“你害死素衣，害死無數(shù)忠良，一句不得已就算了？”
“我……我可以給你錢！很多錢！還有……還有前朝寶藏的線索！我知道在哪里！”
“寶藏？”燕七冷笑，“你以為，我在乎那些？”
劍尖向前一送，刺入皮肉。
王之心慘叫：“不要殺我！我……我知道沈素衣沒死！”
劍，停住了。
燕七渾身一震：“你說什么？”
“沈素衣……當年投莫愁湖，被人救起了！”王之心急道，“是鄭成功的人！她被帶到臺灣去了！我知道她在哪里！饒我一命，我告訴你！”
燕七的手，顫抖了。
二十年了，他以為早已心死?？陕牭竭@個名字，心還是像被撕裂般疼。
“你若騙我……”
“不敢！不敢！”王之心磕頭如搗蒜，“我有證據(jù)！在我府中密室，有鄭成功部將的信件！”
燕七眼中閃過掙扎。殺，易如反掌。但若素衣真的還活著……
就在他猶豫的剎那，王之心眼中兇光一閃，袖中滑出一柄匕首，猛刺燕七小腹！
“師伯小心！”紅藥驚呼。
燕七急閃，匕首擦腰而過，帶出一串血珠。他怒極，長劍疾揮——
“噗！”
王之心頭顱飛起，鮮血噴濺！
這個禍害江南二十年的奸閹，終于斃命。
燕七踉蹌一步，按住腰間傷口。血染白衣。
“走！”范無疾喝道，“清兵要圍上來了！”
眾人沖出側(cè)殿。殿外，顧硯舟與柳如絮已殺退第一波侍衛(wèi)，但更多八旗兵正從四面八方涌來！
“跟我來！”方中履的聲音從屋頂傳來。他與阿離放下繩索，眾人攀繩上房。
“放箭！”清軍將領怒喝。
箭如飛蝗！范無疾揮劍格擋，護著眾人撤退。燕七傷重，被紅藥攙扶。
眾人穿房越脊，逃向秦淮河方向。身后，追兵緊咬不舍。
逃到文德橋附近，前方河道忽然駛出數(shù)條小船！船頭站著個魁梧漢子，正是當年孝陵衛(wèi)千戶趙鐵鷹！
“燕兄弟！上船！”趙鐵鷹高喊。
眾人跳上船。趙鐵鷹令船夫疾劃，小船順流而下，轉(zhuǎn)眼將追兵甩在岸上。
“趙大哥，你怎在此？”燕七喘息問。
“方公子早與我聯(lián)絡?！壁w鐵鷹道，“我在水營還有些舊部，接應你們離開?！彼聪蜓嗥邆?，“傷得重嗎？”
“皮肉傷，無礙?！毖嗥邠u頭，“多謝。”
小船駛?cè)胍粭l隱秘水道，停在一處廢棄碼頭。眾人上岸，鉆進旁邊宅院。
宅院中早有郎中候著，為燕七包扎傷口。其他人也各自處理輕傷。
“聯(lián)絡圖可拿到了？”方中履急問。
范無疾取出絹帛，展開。上面果然詳細標注著江南各處抗清據(jù)點、人員，觸目驚心。
“好險?！奔t藥后怕，“若此圖落入清廷之手，不知要死多少人?！?/p>
“立即銷毀?！毖嗥叩馈?/p>
“不可?！鳖櫝幹圩柚?，“此圖雖危險，但也是江南義士聯(lián)絡的憑據(jù)。若善加利用，或可反制清廷?！?/p>
燕七沉吟：“你有何主意？”
“改圖。”顧硯舟道，“將幾處真實據(jù)點抹去，添上幾個假的。再將此圖‘不慎’泄露給清廷。待他們按圖搜捕時，我們可設伏反擊，也可趁機轉(zhuǎn)移真實據(jù)點?！?/p>
“妙計！”趙鐵鷹贊道，“顧先生不愧是讀書人，心思縝密?！?/p>
計議已定。顧硯舟當即修改地圖，眾人記下變動。
忙完已近子時。燕七獨自走到院中，望著夜空出神。
柳如絮走到他身邊：“在想沈姐姐？”
燕七默然良久，輕聲道：“你說，王之心的話，有幾分真？”
“難說。”柳如絮道，“但有一線希望，總好過絕望?！?/p>
“是啊……”燕七苦笑，“二十年了，我早已接受她不在人世?？山袢找宦?，心又亂了。”
“若她真的在臺灣，你會去嗎？”
“會?！毖嗥吆敛华q豫，“天涯海角，也要找到她?！?/p>
柳如絮眼中閃過復雜情緒，最終化為一聲嘆息：“如此，也好。”
她轉(zhuǎn)身欲走，燕七忽然叫住她：“柳姑娘，這些年，多謝你照顧阿離?！?/p>
“阿離是我妹妹，應該的?！?/p>
“還有……”燕七頓了頓，“當年在停云客棧，你為何選擇幫我們？”
柳如絮停步，沒有回頭：“因為，我與你一樣，都是被命運捉弄的人?！?/p>
她走了，留下燕七一人。
院墻外，隱約傳來更夫梆子聲。
三更了。
這一夜，金陵城注定不平靜。
王之心死在夫子廟，清廷必會大肆搜捕。他們不能久留。
“明日一早，分頭離開金陵?！毖嗥哒偌娙?，“趙大哥，麻煩你安排船只，送顧先生、柳姑娘、阿離回杭州。范師父和紅藥隨我去臺灣。”
“去臺灣？”范無疾皺眉，“你真信王之心那閹貨的話？”
“寧可信其有?！毖嗥叩?，“況且，臺灣鄭氏仍在抗清，我去，或許能助一臂之力。”
“那我跟你去！”阿離急道，“我也要去找娘！”
“不行?！毖嗥邤嗳痪芙^，“臺灣局勢復雜，危險重重。你留在江南，有柳姑娘和顧先生照應?！?/p>
“爹爹！”
“聽話。”燕七摸摸女兒的頭，“若你娘真的在臺灣，爹爹一定帶她回來見你。若不在……”他眼中閃過痛色，“你也要好好活著?！?/p>
阿離撲進父親懷中，放聲痛哭。二十年分離，才剛重逢，又要別離。
顧硯舟看著這一幕，心中感慨。亂世之中，聚散無常，最苦是離別。
次日拂曉，眾人分批離開宅院。
碼頭邊，兩條小船，兩個方向。
燕七、范無疾、紅藥登上東去的船，往長江入?？?，轉(zhuǎn)道臺灣。
顧硯舟、柳如絮、阿離、方中履登上南下的船，回杭州。
臨別時，燕七將一物塞給顧硯舟：“此去臺灣，生死未卜。這個，交給你保管?！?/p>
是一枚青銅鑰匙，形制古樸。
“這是……”
“寶藏入口的鑰匙?！毖嗥叩吐暤?，“二十年前，我封印了入口，留了這把鑰匙。若我回不來，江南又生大變，你可酌情處置?！?/p>
顧硯舟鄭重接過：“燕先生保重。”
“你們也是?！?/p>
兩船漸行漸遠。
朝陽升起，江面金光粼粼。
顧硯舟站在船頭，望著東去的小船消失在水天之際。
這一別，又將是多久？
他不知道。
只知前路漫漫，風雨如晦。
而他們的故事，還在繼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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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歸杭城暗涌又起 逢故吏秘聞驚心
回到杭州，已是五日后。
西湖依舊，楊柳依舊，但顧硯舟的心境已不同。金陵之行，讓他看到清廷對江南的控制日益嚴密，也看到反清勢力仍在暗中涌動。
藕香居茶樓，二層雅間。
顧硯舟、柳如絮、阿離、方中履圍坐。桌上攤著修改后的“江南遺臣聯(lián)絡圖”。
“此圖必須盡快送出?！狈街新牡?，“清廷追查王之心死因，必會嚴加盤查。拖得越久，風險越大?！?/p>
“送往何處？”顧硯舟問。
“分送三處?！狈街新闹钢貓D，“一處送往浙東張煌言部，一處送往福建鄭經(jīng)處，一處……送往江西金聲桓處。”
“金聲桓？”柳如絮蹙眉，“他不是已降清了嗎？”
“是降了，但心未必死。”方中履壓低聲音，“家父生前與金聲桓有舊，知其為人忠義，降清實為權宜之計。近來他暗中聯(lián)絡舊部，似有異動?！?/p>
顧硯舟沉吟：“若真如此，倒是一支奇兵。但如何確保安全送達？”
“我親自去?！狈街新牡?，“家父在各地尚有故舊，可助一臂之力?！?/p>
“太危險?！卑㈦x道，“清廷耳目眾多，你又是方先生之子，必被重點監(jiān)視?！?/p>
“正因為我是方以智之子，才更要去?！狈街新纳裆珗远?，“家父遺愿，光復河山。為人子，當繼父志?！?/p>
眾人肅然。這份擔當，不遜其父。
“既如此，我們分頭行動?！鳖櫝幹蹧Q斷，“方公子去江西，我與阿離去浙東，柳姑娘……”
“我去福建?！绷缧醯溃氨揪陀媱澣ヅ_灣，順路。”
“可臺灣……”
“我會小心?！绷缧醮驍?，“況且，我也想去……確認沈姐姐的下落?！?/p>
提到沈素衣，阿離眼中又泛起淚光。
計議已定。三日后，三人分頭出發(fā)。
顧硯舟與阿離扮作父女，走陸路往浙東。柳如絮扮作商婦，走海路往福建。方中履則假借游學之名，往江西。
臨行前夜，阿離來到顧硯舟書房。
“顧叔叔，這個給你?！彼f上一枚香囊，繡著梅花，“里面是紅藥姐姐配的‘避瘴丸’，南方多瘴氣，帶著防身?！?/p>
顧硯舟接過，香囊針腳細密，梅花栩栩如生：“阿離的手藝越發(fā)好了?！?/p>
“是柳姐姐教得好?！卑㈦x低聲道，“顧叔叔，你說……爹爹能找到娘嗎？”
“會的?！鳖櫝幹郯参?，“燕先生從未放棄過希望。”
“那柳姐姐呢？”阿離忽然問，“她等爹爹，也等了二十年吧？”
顧硯舟一怔。阿離竟看出來了。
“柳姐姐對爹爹的情意，我早看出來了?！卑㈦x苦笑，“可她從不說，爹爹也裝作不知。這世間的情債，最是難還。”
顧硯舟無言。情之一字，本就難解。
“顧叔叔，”阿離看著他，“你呢？這二十年，為何不成家？”
顧硯舟失笑：“怎么突然問這個？”
“只是覺得……你不該孤獨終老?！卑㈦x輕聲道，“紅藥姐姐、柳姐姐，都是好女子。你……”
“阿離，”顧硯舟打斷，“有些事，強求不得。緣分未到，便是未到。”
他望向窗外明月：“這二十年，我目睹太多生離死別，太多愛恨情仇。有時覺得，一個人，反而清凈?！?/p>
阿離不再多言，行禮告退。
次日，三人啟程。
顧硯舟與阿離走的是浙東古道。時值初夏，山道兩旁草木蔥蘢，鳥語花香。但兩人無心賞景，只加快腳程。
五日后，抵達紹興府。
紹興是浙東抗清重鎮(zhèn)，張煌言部時常在此活動。按方中履提供的聯(lián)絡方式，二人來到城東“沈園”。
沈園是南宋詩人陸游與唐婉的故居，如今荒廢大半。園中有口古井，井邊有棵老梅樹——那是聯(lián)絡暗號。
顧硯舟在梅樹上刻了三道痕，等了一炷香時間，一個樵夫打扮的老者挑柴而來。
“客官要買柴嗎？”老者問。
“要梅枝，不要柴?！鳖櫝幹蹖Π堤?。
老者打量二人：“梅枝已謝，客官來晚了?！?/p>
“謝了也會再開?！卑㈦x接道。
暗號對上。老者低聲道：“隨我來?！?/p>
他將二人引到園中假山后，移開一塊石頭，露出地道入口。
“張將軍在下面。”
地道蜿蜒下行，盡頭是間寬敞的石室。室內(nèi)點著油燈，坐著數(shù)人。上首是個中年將領，面容清瘦，目光如電，正是張煌言。
“顧先生，阿離姑娘，久仰。”張煌言起身相迎，“方公子已傳信與我，說二位會來。”
顧硯舟取出聯(lián)絡圖：“張將軍，此圖關乎江南義士安危，請務必妥善處置?！?/p>
張煌言接過，細看，臉色漸沉：“好險！若非燕將軍及時奪下，后果不堪設想?！彼钢鴪D上幾處，“這幾處據(jù)點，近日確有清廷探子出沒?？磥恚逋⒃缬胁煊X。”
“將軍打算如何？”
“將計就計。”張煌言眼中閃過精光，“既已知曉清廷目標，我們可設伏反殺，也可趁機轉(zhuǎn)移?！?/p>
他喚來副將，一一部署。隨后對顧硯舟道：“顧先生遠道而來，辛苦。在紹興盤桓幾日，待局勢稍定再回杭州?！?/p>
顧硯舟本欲推辭，但見張煌言神色懇切，便答應了。
當夜，二人被安排在一處隱秘民宅歇息。
三更時分，顧硯舟忽聽屋頂有異響。他警覺起身，握緊枕下短劍。
窗外閃過一道黑影！
顧硯舟推醒阿離：“有人！”
二人剛躲到門后，房門便被輕輕推開。一個黑衣人潛入，直奔床鋪，揮刀砍下！
刀落空！黑衣人一愣，顧硯舟已從門后閃出，短劍刺向他后心！
黑衣人急閃，反手一刀。顧硯舟格擋，震得虎口發(fā)麻——對方武功不弱！
阿離趁機擲出茶杯，砸向黑衣人面門。黑衣人揮刀格開，卻露出破綻。顧硯舟一劍刺中他肩頭！
黑衣人悶哼，奪窗而逃。
顧硯舟欲追，被阿離拉?。骸案F寇莫追，小心調(diào)虎離山?！?/p>
果然，片刻后，院外傳來打斗聲。張煌言的侍衛(wèi)已與另外幾名黑衣人交上手。
戰(zhàn)斗很快結束。黑衣人死三人，俘一人。被俘者咬毒自盡，顯然是死士。
“是清廷粘桿處的人。”張煌言檢查尸體，“他們追查到紹興了。此地不宜久留，二位明日一早便走?！?/p>
次日拂曉，顧硯舟與阿離在張煌言派人護送下，離開紹興。
回程路上，二人更加小心。繞開官道，專走山路。
行至天目山腳下，忽見前方山道上有輛翻倒的馬車，車夫倒在血泊中，似是遭了劫匪。
阿離欲上前查看，被顧硯舟攔?。骸靶⌒挠性p。”
話音剛落，林中射出數(shù)支冷箭！顧硯舟急拉阿離躲到樹后。箭矢釘在樹干上，箭頭發(fā)黑——淬了毒！
“哈哈！顧硯舟，你果然來了！”林中走出七八人，為首的是個獨眼漢子，提鬼頭刀，“老子在此等候多時了！”
顧硯舟心中一沉。對方竟知他真名，顯然有備而來。
“你們是誰？”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豹氀郦熜?，“有人出五千兩，買你人頭。乖乖受死，老子給你個痛快！”
話音未落，眾人一擁而上！
顧硯舟與阿離背靠背迎敵。對方人多勢眾，且武功不弱。幾個回合下來，顧硯舟肩頭中刀，阿離手臂掛彩。
眼看就要不敵，山道上忽然傳來馬蹄聲！
一隊騎兵疾馳而來，約二十余騎，皆著明軍舊甲！為首的是個年輕將領，銀甲白袍，英氣逼人。
“何方賊寇，敢在此行兇！”年輕將領厲喝，張弓搭箭，一箭射穿獨眼漢子咽喉！
其余賊人見勢不妙，四散奔逃。騎兵分頭追擊，很快將賊人盡數(shù)斬殺。
年輕將領下馬，走到顧硯舟面前：“顧先生，受驚了?！?/p>
顧硯舟愕然：“將軍是……”
“末將李來亨，大順軍余部。”年輕將領抱拳，“奉燕七將軍之命，在此接應先生?！?/p>
“燕先生？”顧硯舟又驚又喜，“他怎知我在此？”
“燕將軍神機妙算?！崩顏砗嗟溃八x江南前，料到清廷會對你下手，特命末將暗中保護。果不其然?！?/p>
顧硯舟感動。燕七遠赴臺灣，仍不忘安排人保護他們。
“李將軍如何找到我們的？”
“燕將軍留了信物?！崩顏砗嗳〕鲆幻躲~錢，正是當年觀象臺那枚洪武通寶，“他說，見此錢如見他?！?/p>
顧硯舟接過銅錢，心中暖流涌動。
“此地危險，請先生隨末將去營地暫避?！崩顏砗嗟?，“燕將軍還有一物，要末將轉(zhuǎn)交先生?！?/p>
“何物？”
“到營地便知?！?/p>
李來亨的營地在天目山深處，隱秘難尋。營中約有三百士卒，皆是大順軍舊部，如今聽命于燕七。
中軍帳內(nèi)，李來亨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這是燕將軍離江南前所寫，囑咐末將在先生遇險時交付?！?/p>
顧硯舟拆信。信上只有寥寥數(shù)語：
“硯舟吾弟：若見此信，說明江南局勢已危。愚兄此去臺灣，生死難料。若半年未歸，你可持此信后附地圖，往洞庭湖君山島，尋一故人。此人可助你完成大業(yè)。珍重。兄燕七手書?！?/p>
信后附著一張簡圖，標注著洞庭湖君山島的位置，以及聯(lián)絡暗號。
“燕將軍說，這位故人，是他二十年前所救?！崩顏砗嗟?，“具體身份，末將不知。但燕將軍鄭重交代，非到萬不得已，不要打擾此人。”
顧硯舟收好信：“李將軍可知燕先生此去臺灣，究竟為何？”
“一是尋沈夫人下落，二是聯(lián)絡鄭氏，共謀抗清大計。”李來亨道，“燕將軍說，清廷雖定鼎中原，但民心未附。若江南、臺灣、大順余部三路并進，或可扭轉(zhuǎn)乾坤?！?/p>
“大順余部？”顧硯舟驚訝，“李自成舊部，還在？”
“在。”李來亨眼中閃過恨意，“當年闖王兵敗，余部退入川鄂山區(qū)，堅持抗清。如今尚有數(shù)萬之眾，由郝?lián)u旗、劉體純等將軍統(tǒng)領。末將便是奉郝將軍之命，南下聯(lián)絡燕將軍?！?/p>
顧硯舟心潮澎湃。原來抗清勢力，比想象中更龐大。
“燕將軍已與郝將軍達成盟約?！崩顏砗嗬^續(xù)道，“江南由燕將軍統(tǒng)籌，川鄂由郝將軍負責，臺灣由鄭氏策應。三路呼應，待時機成熟，共舉義旗?！?/p>
“時機何時成熟？”
“待清廷內(nèi)亂?！崩顏砗鄩旱吐曇簦把鄬④姷玫矫軋?，清廷內(nèi)部，鰲拜與康熙矛盾日深，早晚必有一戰(zhàn)。那時，便是我們的機會?！?/p>
顧硯舟恍然。燕七這二十年，果然在布一個驚天大局。
“顧先生，”李來亨正色道，“燕將軍囑托，若他回不來，江南之事，便拜托先生了。這是令牌——”他取出一塊鐵牌，刻著“燕”字，“憑此令，可調(diào)動江南所有燕將軍舊部，包括末將這支人馬?！?/p>
顧硯舟接過令牌，只覺重若千鈞。
“末將營中還有要務，不能久陪?！崩顏砗嗟?，“先生在此休整數(shù)日，待傷愈再回杭州。末將會派人暗中保護。”
顧硯舟道謝。
三日后，顧硯舟與阿離傷愈，辭別李來亨，返回杭州。
一路上，阿離沉默寡言。直到臨近杭州，她才忽然開口：
“顧叔叔，爹爹把這么重的擔子交給你，你會接嗎？”
顧硯舟望著西湖方向，緩緩道：
“有些擔子，不是想不想接，而是必須接?！?/p>
“就像當年，你接下我塞給你的鳳簪？”
“對?！鳖櫝幹畚⑿?，“就像當年?！?/p>
西湖煙雨，依舊迷蒙。
但這一次，顧硯舟知道，他肩上的，不再是一個書生的行囊。
而是一個時代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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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至二十一回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