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水相逢 · 第三卷：相逢
第二十八回 廿載光陰潮又起 三藩亂世劍重鳴
康熙十二年，冬。
云南昆明，平西王府。
殿內(nèi)炭火熊熊，卻驅(qū)不散寒意。年過六旬的吳三桂坐在虎皮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枚玉扳指，眼神陰鷙地盯著跪在階下的使者。
“你說……鄭經(jīng)愿與本王結(jié)盟？”
“是。”使者伏地，聲音發(fā)顫，“我家延平王說，若王爺起兵反清，臺灣水師必北上策應(yīng)，共圖大業(yè)。”
吳三桂冷笑：“鄭經(jīng)那小子，守著臺灣彈丸之地，也配與本王共圖大業(yè)？”他將扳指擲于案上，“回去告訴他：本王若起兵，自有天下響應(yīng)。他要結(jié)盟，先派世子來昆明為質(zhì)！”
使者不敢多言，諾諾而退。
殿側(cè)屏風(fēng)后，轉(zhuǎn)出一位青衫文士，年約五十，面容清癯，正是吳三桂首席謀士方光琛。
“王爺，鄭經(jīng)雖弱，但水師尚可一用?！狈焦忤〉吐暤?，“且臺灣有一個人，王爺或感興趣。”
“誰？”
“燕七?！?/p>
吳三桂瞳孔微縮：“那個‘寒梅劍’？他還活著？”
“活著，且在臺灣二十年，深得鄭氏信任?！狈焦忤〉?，“更重要的是，他的女兒燕離，如今手握傳國玉璽，在江南活動。”
“傳國玉璽……”吳三桂眼中閃過貪婪，“真在那丫頭手中？”
“千真萬確。杭州之戰(zhàn)后，燕離攜玉璽潛藏，這些年暗中聯(lián)絡(luò)江南遺民，積蓄力量?！狈焦忤男渲腥〕鲆痪砬閳?，“這是最新消息：燕離上月出現(xiàn)在福建武夷山，與‘武夷劍派’掌門會面，似在籌備什么。”
吳三桂起身踱步：“傳國玉璽……得之可正名分。本王若起兵，正缺這個?！彼鋈煌２剑胺较壬?，你說，若本王娶了那燕離，玉璽豈不唾手可得？”
方光琛一愣：“王爺，燕離今年三十有四，且據(jù)說性子剛烈……”
“三十四正當(dāng)年。”吳三桂撫須，“剛烈才好，生下的兒子才有血性。這事你去辦，設(shè)法將燕離‘請’來昆明。”
“若是燕七阻攔……”
“燕七？”吳三桂眼中寒光一閃，“二十年前，他在遼東殺我多少部將！若敢阻攔，一并殺了！”
“是。”
方光琛退下。吳三桂走到窗前，望向北方，喃喃自語：
“玄燁小兒，你逼我太甚……這反，本王造定了！”
幾乎同時，江南，天目山深處。
一處隱秘山谷中，竹樓數(shù)間，炊煙裊裊。溪邊，一個素衣女子正在浣衣，年約三十許，眉目清雅，只是眼角已有細(xì)紋，正是阿離。
不對，如今該叫燕離了。杭州一戰(zhàn)后，她隨紅藥、孫神醫(yī)等人退入天目山，一藏就是九年。九年里，她將父親留下的劍法、楊廷麟傳授的兵法融會貫通，武功謀略皆大成。更將傳國玉璽秘密供奉，只待時機(jī)。
“阿離姐姐！”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從竹樓跑出，手中揮舞著一封信，“方先生來信了！”
少年叫顧念舟，是顧硯舟的養(yǎng)子——確切說，是杭州之戰(zhàn)那年，顧硯舟撤離前托付給陸掌柜的孤兒。陸掌柜戰(zhàn)死后，孩子被紅藥救出，帶回天目山。阿離為他取名“念舟”，既念顧硯舟，也念這漂泊之舟。
燕離接過信，拆開。是方中履從湖南捎來的密信：
“三藩異動，吳三桂將反。清廷調(diào)兵往西南，江南空虛。時機(jī)將至，速做準(zhǔn)備。”
她握緊信紙，望向北方。九年了，終于等到這一天。
“阿離姐姐，我們要出山了嗎？”顧念舟興奮道。
“快了?！毖嚯x摸摸他的頭，“去叫你紅藥姑姑和孫爺爺來。”
片刻，紅藥與孫神醫(yī)來到竹樓。紅藥年過五十，但保養(yǎng)得宜，風(fēng)韻猶存，只是鬢邊多了白發(fā)。孫神醫(yī)則已八十高齡，精神矍鑠。
“三藩要動了。”燕離將信給二人看。
紅藥看完，蹙眉：“吳三桂反復(fù)小人，不可信。但若他起兵，確是機(jī)會?！?/p>
“所以我們也要動。”燕離道，“孫爺爺，您年紀(jì)大了，留在山中坐鎮(zhèn)。紅藥姑姑，您聯(lián)絡(luò)江南舊部，準(zhǔn)備響應(yīng)。我……”她頓了頓，“我去一趟福建?！?/p>
“福建？去找鄭經(jīng)？”
“不，去找柳姑姑。”燕離眼中閃過思念，“九年了，她該有消息了?！?/p>
紅藥嘆息：“柳丫頭……自臺灣一別，音訊全無。鄭經(jīng)猜忌漢人，她在臺灣的日子，怕不好過?！?/p>
“所以更要去?！毖嚯x堅定，“若柳姑姑還在，我們需要她；若她不在了……”她咬唇，“我也要知道下落。”
計議已定。三日后，燕離與顧念舟喬裝改扮，離開天目山，南下福建。
行至浙閩交界的仙霞關(guān)，忽見關(guān)前戒備森嚴(yán)，守軍正在盤查過往行人。
“怎么回事？”顧念舟低聲道。
燕離觀察片刻：“像是在搜捕什么人。我們繞道。”
二人拐入山林小路。走了一個時辰，前方忽然傳來打斗聲！
燕離示意顧念舟隱蔽，自己悄然靠近。只見林中空地上，十余名清兵正在圍攻一個黑衣女子。那女子武功不弱，劍法凌厲，但寡不敵眾，身上已多處掛彩。
看清女子面容，燕離渾身一震——竟是柳如絮！
“柳姑姑！”她失聲喊道。
柳如絮聞聲回頭，見是燕離，又驚又喜：“阿離？快走！他們是粘桿處！”
話音未落，一個清軍頭目獰笑：“又來個送死的！一起拿下！”
燕離拔劍加入戰(zhàn)團(tuán)。她九年苦修，劍法已得燕七真?zhèn)鳎趨R范無疾、紅藥之長。劍光如雪，瞬間刺倒三人！
顧念舟也揮刀殺出——這孩子從小隨燕離習(xí)武，雖年幼，但膽氣過人。
三人合力，清兵漸漸不支。那頭目見勢不妙，吹響哨子求援。
“不能讓他們招來更多人！”柳如絮急道。
燕離劍勢一緊，直取頭目咽喉。頭目舉刀格擋，卻被震得虎口崩裂，連連后退。顧念舟趁機(jī)一刀砍在他腿上，頭目慘叫倒地。
其余清兵見狀，四散奔逃。
“快走！”柳如絮拉起燕離，“粘桿處大隊人馬就在附近！”
三人疾奔出山林，找到一處山洞隱蔽。
洞中，燕離才看清柳如絮的模樣：九年不見，她憔悴了許多，鬢發(fā)已白，但眼神依舊銳利。身上傷口雖不致命，但流血不少。
燕離忙為她包扎：“柳姑姑，您怎么在這里？臺灣那邊……”
“鄭經(jīng)……死了?！绷缧趼曇羯硢?，“今年正月，病逝。其子鄭克臧年幼，權(quán)臣馮錫范擅權(quán)，排擠漢人。我在臺灣待不下去，便回來了?！?/p>
“那我爹……”
柳如絮神色一黯：“你爹他……九年前杭州之戰(zhàn)后，我一直在打聽。有人說他跳江未死，被漁民救起；有人說他被清軍俘虜，押往北京；也有人說他隱姓埋名，去了海外……沒有確切消息?！?/p>
燕離眼圈泛紅，卻強(qiáng)忍著：“只要沒有死訊，就有希望?！?/p>
“顧先生呢？”柳如絮問。
燕離搖頭：“顧叔叔他……最后時刻留在錢塘江斷后，生死不明。但我相信，他也還活著?！?/p>
柳如絮握住她的手：“好孩子，這些年，苦了你了?！?/p>
“不苦?！毖嚯x擦去淚，“柳姑姑，您回來正好。三藩將反，我們準(zhǔn)備起事?！?/p>
柳如絮眼睛一亮：“終于等到這一天了！我在臺灣九年，聯(lián)絡(luò)了一些舊部，鄭氏水師中仍有心向大明者。若起事，我可設(shè)法策動他們?！?/p>
“太好了！”顧念舟興奮道，“柳姑姑，那我們接下來去哪？”
柳如絮沉吟：“去廈門。我在那里有個秘密聯(lián)絡(luò)點，可聯(lián)絡(luò)臺灣舊部。且廈門是海貿(mào)重鎮(zhèn)，消息靈通?！?/p>
三人休息一夜，次日繼續(xù)南下。
十日后，抵達(dá)廈門。柳如絮的聯(lián)絡(luò)點在一家名為“海月樓”的客棧，掌柜是她舊識。
安頓下來后，柳如絮開始秘密聯(lián)絡(luò)。燕離則帶著顧念舟，在廈門城中打探消息。
這日，二人來到碼頭。只見港口停泊著許多商船，其中幾艘格外顯眼——船體高大，炮窗密布，竟是戰(zhàn)船！
“是清軍水師?！鳖櫮钪鄣吐暤溃翱磥砬逋⒁苍趥鋺?zhàn)?！?/p>
正觀察間，忽聽有人高喊：“讓開！讓開！欽差大人到！”
一隊官兵開道，一頂八抬大轎停在碼頭。轎中下來個官員，身著二品孔雀補服，氣度威嚴(yán)。但燕離看到他的臉，如遭雷擊——
是顧硯舟！
九年了，他蒼老了許多，鬢發(fā)全白，但眉目間那股書卷氣仍在。只是此刻，他穿著清廷官服，身后跟著滿漢隨從，儼然是朝廷大員。
“顧叔叔……”燕離喃喃，幾乎不敢相信。
顧念舟也驚呆了：“爹爹……他怎么會……”
顧硯舟似乎感覺到目光，轉(zhuǎn)頭望來。與燕離視線相觸的剎那，他瞳孔微縮，但隨即移開目光，仿佛不認(rèn)識一般，徑直登上了一艘戰(zhàn)船。
“他……他不認(rèn)識我們了？”顧念舟顫聲道。
燕離心如刀絞。九年等待，等來的竟是這樣的重逢？
她忽然想起父親常說的一句話：亂世之中，人心最難測。
難道顧硯舟……降清了？
正失神間，一個賣魚的小販湊過來，低聲道：“姑娘可是姓燕？”
燕離警覺：“你是誰？”
“有人讓小的傳話：今夜子時，鼓浪嶼‘日光巖’下，故人相候?！毙∝溔^一張紙條，匆匆離去。
紙條上只有四個字：硯舟未變。
燕離心中一震。顧硯舟未變？那他為何……
她握緊紙條，望向那艘漸行漸遠(yuǎn)的戰(zhàn)船。
今夜子時，一切自見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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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鼓浪嶼夜會舊識 日光巖下剖丹心
子時，鼓浪嶼。
月光灑在海面，碎銀般蕩漾。日光巖下，礁石嶙峋，濤聲陣陣。
燕離獨自前來，按約定在最大那塊礁石旁等候。海風(fēng)凜冽，吹得她衣袂飛揚。
約莫一刻鐘，身后傳來腳步聲。她回頭，見顧硯舟一身青衫，未著官服，緩步走來。
九年未見，他老了很多。但那雙眼睛，依舊清澈堅定，與記憶中一般無二。
“顧叔叔……”燕離聲音發(fā)顫。
顧硯舟走到她面前，仔細(xì)端詳，眼中泛起淚光：“阿離，長大了?！?/p>
只這一句，燕離便知，他未變。
“顧叔叔，這些年，您去了哪里？為何……為何穿著清廷官服？”
顧硯舟示意她坐下，緩緩道：“九年前，錢塘江邊，我確實以為自己要死了。但杰書那廝，想活捉我邀功，下令留活口。我被俘后，押往北京。”
“他們沒殺您？”
“沒殺，是因為有人保我?！鳖櫝幹鄣?，“你可知康熙皇帝的老師，翰林院掌院學(xué)士熊賜履？”
燕離搖頭。
“熊賜履是我當(dāng)年的同窗?！鳖櫝幹鄣?，“他知我被俘，向康熙求情，說我是一代大儒，殺之可惜?？滴跄菚r才十六歲，正想拉攏漢人士子，便赦免了我，讓我在翰林院修書?！?/p>
“所以您就……降清了？”燕離語氣中不覺帶了一絲質(zhì)問。
顧硯舟苦笑：“若真降了，今夜我便不會來此。”他壓低聲音，“阿離，你可知我這九年，在做什么？”
“修書？”
“是修書，但修的不是尋常書。”顧硯舟眼中閃過精光，“我在修《明史》?！?/p>
燕離一震?！睹魇贰肥乔逋榍俺薜恼罚渲卸嘤写鄹?、歪曲。
“康熙命我主持纂修，實為監(jiān)視。但我借此機(jī)會，接觸了大量宮中秘檔、前朝實錄?！鳖櫝幹蹚膽阎腥〕鲆痪砑?，“這是我抄錄的，清廷八旗兵力分布、糧草儲備、將領(lǐng)名單，還有……康熙與鰲拜矛盾的詳細(xì)內(nèi)情?！?/p>
燕離接過，借著月光細(xì)看，越看越驚。這情報之詳盡，遠(yuǎn)超她手中任何一份。
“您這是……”
“臥底?！鳖櫝幹垡蛔忠痪洌熬拍陙?，我表面順從清廷，暗中收集情報，聯(lián)絡(luò)朝中不滿鰲拜的漢臣，積蓄力量。這次來廈門，明為巡視海防，實為聯(lián)絡(luò)臺灣、策應(yīng)三藩?！?/p>
燕離恍然大悟：“所以您白天是故意裝作不認(rèn)識我？”
“對。廈門眼線眾多，我不能暴露。”顧硯舟道，“阿離，三藩將反，這是千載難逢的機(jī)會。但吳三桂此人，反復(fù)無常，不可盡信。我們必須有自己的打算?！?/p>
“什么打算？”
顧硯舟鋪開一張地圖：“吳三桂若起兵，清廷必調(diào)主力往西南。屆時，江南空虛。我們可分三步走：一，你持玉璽聯(lián)絡(luò)江南義軍，在浙江、福建起事，牽制清軍；二，柳姑娘策動臺灣水師，攻取沿海城池；三，我在朝中聯(lián)絡(luò)漢臣，上書康熙，要求撤藩，激化矛盾?！?/p>
“康熙會聽嗎？”
“他年輕氣盛，且早不滿三藩尾大不掉。只要有人推波助瀾，必生沖突?！鳖櫝幹鄣溃暗P(guān)鍵是你——阿離，傳國玉璽在你手中，這是正統(tǒng)象征。你要以大明長公主身份，號召天下?！?/p>
“長公主？”燕離愕然，“我怎配……”
“你配?！鳖櫝幹壅溃澳愀赣H燕七是懿安皇后侄孫婿，你母親沈素衣是皇后族裔。你身上流著皇室血脈，且手握玉璽，名正言順?！?/p>
燕離心潮澎湃。她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要擔(dān)此重任。
“顧叔叔，您……不跟我一起嗎？”
“我不能?！鳖櫝幹蹞u頭，“我在清廷內(nèi)部，作用更大。且……”他頓了頓，“你父親可能還活著。”
“什么？！”燕離猛地站起，“您有消息？”
“只是猜測。”顧硯舟道，“去年，臺灣有密報說，鄭經(jīng)府中曾有個神秘劍客，武功極高，助鄭氏訓(xùn)練水師。后來鄭經(jīng)死，那人便消失了。描述很像燕先生。”
燕離淚如雨下：“爹爹……他真的還活著……”
“所以你要振作?！鳖櫝幹郯醋∷绨?，“若燕先生回來，看到你已能獨當(dāng)一面，該多欣慰?！?/p>
燕離重重點頭：“顧叔叔，我聽您的。接下來我該做什么？”
“先聯(lián)絡(luò)武夷劍派。”顧硯舟道，“掌門蕭千峰是我舊識，可信。他手下有五百弟子，皆是好手。以武夷山為基地，逐步擴(kuò)張?！?/p>
“那柳姑姑呢？”
“柳姑娘留在廈門，繼續(xù)聯(lián)絡(luò)臺灣。我會暗中助她?！鳖櫝幹蹚膽阎腥〕鲆幻读钆?，“這是我的信物，見令如見我。江南各地，尚有我安排的暗樁，你可憑此調(diào)動。”
燕離接過令牌，只覺重若千鈞。
“還有一事?！鳖櫝幹郦q豫片刻，“念舟那孩子……你帶著他，太危險?？煞褡屗S我回北京？我在朝中，可保他安全，也可教他學(xué)問。”
燕離想起顧念舟白天見到顧硯舟時的反應(yīng)，搖頭：“念舟性子倔，認(rèn)定您是降清，恐怕不愿跟您走。且……他是顧叔叔您托付給我的，我要親自照顧?！?/p>
顧硯舟嘆息：“也好。那孩子，就拜托你了。”
二人又商議許久，直到東方泛白。
“我得走了。”顧硯舟起身，“天亮后，我會離開廈門回京。阿離，萬事小心。若遇危險，可去杭州‘藕香居’找陸掌柜的兒子，他會幫你?！?/p>
“顧叔叔保重?！?/p>
顧硯舟深深看她一眼，轉(zhuǎn)身離去。走出幾步，又回頭：
“阿離，若見到你爹……告訴他，顧硯舟從未忘當(dāng)年之約?！?/p>
身影消失在礁石后。
燕獨立在晨光中，海風(fēng)撲面。
九年等待，一朝相逢。雖知前路艱險，但心中卻充滿了力量。
因為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在戰(zhàn)斗。
回到客棧，柳如絮與顧念舟已焦急等候。
“阿離，沒事吧？”柳如絮急問。
“沒事?！毖嚯x將夜會之事簡略告知，隱去顧硯舟臥底的具體細(xì)節(jié)，只說他另有重任。
柳如絮聽罷，感慨：“顧先生……果然還是那個顧先生?！?/p>
顧念舟卻悶悶不樂：“爹爹既未降清，為何不跟我們相認(rèn)？”
“他有苦衷。”燕離摸摸他的頭，“念舟，你爹爹在做一件很危險也很重要的事。我們要相信他。”
“那我們現(xiàn)在去哪？”
“去武夷山?！?/p>
三日后，三人離開廈門，北上武夷。
武夷山在福建北部，奇峰秀水，是道家圣地，也是武林門派“武夷劍派”所在。
抵達(dá)武夷山腳“武夷宮”時，已是臘月。山中云霧繚繞，恍如仙境。
按顧硯舟交代，燕離持令牌求見掌門蕭千峰。守門弟子見令牌，不敢怠慢，引三人上山。
武夷劍派建在“天游峰”上，殿宇依山而建，氣勢恢宏。掌門蕭千峰年約六十，須發(fā)灰白，但面色紅潤，雙目如電。
見燕離，他屏退左右，低聲道：“顧先生前日傳信，說燕姑娘會來。老夫已等候多時。”
燕離拱手：“蕭掌門，晚輩燕離，受顧先生之托，前來商議大事?！?/p>
“可是為三藩之事？”
“正是?！?/p>
蕭千峰沉吟：“吳三桂將反，天下震動。我武夷劍派雖隱于山中，但國難當(dāng)頭，不能坐視。顧先生說，燕姑娘手握傳國玉璽，可是真的？”
燕離取出玉匣，打開。
蕭千峰看到玉璽，肅然起敬，對玉璽行了大禮，起身道：“既有玉璽在，名分已正。燕姑娘但有所命，武夷劍派五百弟子，聽候調(diào)遣?！?/p>
“多謝掌門?！毖嚯x道，“眼下當(dāng)務(wù)之急，是聯(lián)絡(luò)福建各地義士，待三藩起兵，便即響應(yīng)。武夷山地處閩浙贛三省交界，正是用武之地?！?/p>
“好！老夫這就派人聯(lián)絡(luò)?！笔捛Х宓溃安贿^，有件事需提醒燕姑娘——吳三桂派人來福建了?！?/p>
“什么人？”
“他的謀士方光琛，帶著一隊高手，正在福建尋你?！笔捛Х迳裆?，“說是……要‘請’你去昆明?！?/p>
燕離冷笑：“是想奪玉璽吧。”
“恐怕不止。”柳如絮忽然道，“吳三桂好色，且無子。若娶了你，既得玉璽，又得子嗣，一舉兩得?！?/p>
燕離眼中寒光一閃：“那要他有沒有這個命?！?/p>
正說著，門外弟子急報：“掌門！山下有伙人強(qiáng)闖山門，說是平西王府的，要見燕姑娘！”
說曹操曹操到。
蕭千峰冷笑：“來得正好。燕姑娘，你是見還是不見？”
“見?！毖嚯x起身，“正好讓他們帶個話給吳三桂。”
大殿中，方光琛帶著八名護(hù)衛(wèi)，傲然而立。見燕離出來，他上下打量，眼中閃過驚艷，隨即拱手：
“燕姑娘，久仰。在下平西王府幕僚方光琛，奉王爺之命，特來相請?！?/p>
“請我去何處？”
“昆明?！狈焦忤〉?，“王爺仰慕姑娘才德，愿以王妃之位相待。且王爺已決定起兵反清，正需玉璽正名。姑娘若去，便是從龍之功，將來母儀天下，也未可知?！?/p>
燕離笑了：“方先生真是巧舌如簧。不過，我有一事不明：吳王爺今年六十有三了吧？娶我這三十四歲的女子，不怕人笑話？”
方光琛面色微變：“王爺雄才大略，年歲何足道哉？”
“那好?！毖嚯x緩緩道，“你回去告訴吳三桂：若他真有心反清復(fù)明，便親自來武夷山，在傳國玉璽前盟誓，奉大明正朔。到時，我自會助他。若只想借玉璽稱帝，滿足私欲……讓他死了這條心?！?/p>
“燕姑娘，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方光琛眼神轉(zhuǎn)冷，“王爺耐心有限?！?/p>
“怎么？想動武？”蕭千峰上前一步，氣勢如山。
方光琛身后八名護(hù)衛(wèi)同時拔刀，皆是好手。
燕離卻擺擺手：“蕭掌門，讓他們走。方先生，回去傳話吧。對了——”她盯著方光琛，“告訴你家王爺：我父親燕七可能還活著。若他敢動我一根頭發(fā)，我爹的劍，第一個取他首級?！?/p>
方光琛臉色煞白。燕七的威名，他豈會不知。
“好……好！燕姑娘的話，在下一定帶到！”他咬牙，帶人悻悻離去。
看著他們下山，柳如絮擔(dān)憂道：“阿離，這樣激怒吳三桂，恐遭報復(fù)?！?/p>
“不怕。”燕離道，“他正要起兵，不敢分心對付我們。且我抬出爹爹，他必忌憚?！?/p>
蕭千峰贊道：“燕姑娘有膽有識，不愧是燕將軍之后。”
當(dāng)夜，燕離在殿中供奉玉璽，對天盟誓：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燕離以大明血脈、傳國玉璽守護(hù)者之名立誓：必驅(qū)除韃虜，光復(fù)華夏。若違此誓，天地共誅！”
誓言在山谷中回蕩。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昆明。
吳三桂聽到方光琛回報，勃然大怒，摔碎手中茶杯：
“好個燕離！敬酒不吃吃罰酒！傳令：調(diào)‘滇西五鬼’去福建，務(wù)必擒來燕離，奪回玉璽！”
“王爺息怒?！狈焦忤竦溃把巯缕鸨诩?，不宜節(jié)外生枝。待打下江山，那燕離還不是囊中之物？”
吳三桂沉吟片刻，冷哼：“也罷。先讓她多活幾日。傳令各營：臘月二十，祭旗起兵！”
臘月二十，昆明郊外。
吳三桂白衣白甲，祭拜天地，發(fā)布《反清檄文》，自稱“天下都招討兵馬大元帥”，起兵反清。
三藩之亂，正式爆發(fā)。
消息傳到武夷山時，已是臘月二十五。
燕離當(dāng)即下令：武夷劍派全體下山，聯(lián)絡(luò)福建各地義軍，攻取府縣！
而她不知道，此時一支由五名絕頂高手組成的殺手隊伍，已悄然潛入武夷山。
目標(biāo)：燕離。
生死危機(jī)，一觸即發(f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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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五鬼圍山生死劫 一劍西來故人歸
臘月二十八，武夷山，大雪。
天游峰上，銀裝素裹。燕離正在殿中與蕭千峰、柳如絮商議軍情，顧念舟忽然沖進(jìn)來：
“阿離姐姐！山下有五個怪人，打傷了好多師兄，說要見你！”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陰惻惻的笑聲：
“燕姑娘，滇西五鬼前來拜會，還請現(xiàn)身一見?！?/p>
燕離起身，走出大殿。只見殿前廣場上，五名形貌怪異的老者一字排開，地上躺著十余名武夷弟子，皆已受傷。
這五人：一矮胖如球，持流星錘；一瘦高如竹，使蜈蚣鞭；一獨眼，持鬼頭刀；一駝背，背藥箱；還有一女子，雖年過半百，但風(fēng)韻猶存，手持雙劍。
正是滇西五鬼：胖鬼、瘦鬼、獨眼鬼、毒鬼、艷鬼。他們是吳三桂重金聘請的殺手，縱橫西南二十年，從未失手。
蕭千峰怒道：“何方妖人，敢傷我弟子！”
胖鬼咧嘴笑：“蕭掌門，我們只要燕姑娘。交出她，我們立刻走人。否則……嘿嘿，武夷劍派今日除名。”
燕離上前一步：“我就是燕離。吳三桂派你們來的？”
艷鬼打量她，嘖嘖道：“好標(biāo)致的丫頭，難怪王爺念念不忘。丫頭，跟我們?nèi)ダッ靼桑瑯s華富貴，享用不盡?！?/p>
“若我不去呢？”
“那就只好‘請’你去了?！豹氀酃愍熜?，鬼頭刀一橫，“哥幾個，動手！”
五鬼齊上！
蕭千峰拔劍迎戰(zhàn)，截住胖鬼、瘦鬼。柳如絮雙劍出鞘，對上艷鬼。顧念舟揮刀沖向獨眼鬼，卻被燕離一把拉?。骸澳钪弁撕?！你不是對手！”
她拔劍迎向獨眼鬼。劍光如雪，瞬間過了三招，竟不分勝負(fù)！
獨眼鬼驚訝：“丫頭好劍法！不愧是燕七的女兒！”
“你知道我爹？”
“何止知道！”獨眼鬼狂笑，“二十年前在遼東，你爹殺我大哥！今日，我便殺了你，為他報仇！”
刀勢更狂。燕離沉著應(yīng)戰(zhàn)，但五鬼武功詭異，配合默契，漸漸落了下風(fēng)。
最麻煩的是毒鬼——他一直未出手，只在一旁撒毒粉。已有幾名武夷弟子中毒倒地。
“蕭掌門，柳姑姑，小心毒粉！”燕離急呼。
蕭千峰與柳如絮也陷入苦戰(zhàn)。胖鬼的流星錘勢大力沉，瘦鬼的蜈蚣鞭刁鉆狠辣，艷鬼的雙劍更是詭異難測。
眼看就要不支，山道上忽然傳來一聲清嘯！
嘯聲如鳳鳴九天，由遠(yuǎn)及近，瞬間已到峰頂！
一道青影如電射至，劍光一閃——
“鐺！”
獨眼鬼的鬼頭刀脫手飛出！他駭然后退，肩頭已中一劍，鮮血直流！
來人收劍，立于燕離身前。青衣，斗笠，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挺拔如松。
“你是誰？”獨眼鬼厲喝。
來人緩緩摘下斗笠，露出一張滄桑卻依舊俊朗的面容。鬢發(fā)已白，但眼神如劍，銳利逼人。
燕離渾身劇震，淚水奪眶而出：
“爹爹……”
燕七！消失了九年的燕七，竟在此刻歸來！
燕七回頭，看向女兒，眼中滿是欣慰與歉疚：“阿離，爹來晚了?！?/p>
“不晚……不晚……”燕離泣不成聲。
五鬼臉色齊變。燕七的威名，他們豈會不知。
胖鬼咬牙：“燕七又怎樣？我們五鬼齊上，不信殺不了他！”
“試試。”燕七長劍斜指，“二十年前，我殺你們大哥。今日，送你們團(tuán)聚。”
劍光再起！
這一次，不再是燕離記憶中那狂風(fēng)暴雨般的劍法，而是如流水行云，看似緩慢，卻無跡可尋。劍意已入化境！
胖鬼的流星錘剛揮出，便被劍尖點中手腕，錘落！瘦鬼的蜈蚣鞭纏向燕七，卻被他一劍挑斷！艷鬼雙劍齊刺，燕七只側(cè)身一讓，劍鞘輕點她肋下，艷鬼悶哼倒地！
獨眼鬼與毒鬼對視一眼，同時撲上！一個用刀，一個撒毒！
燕七不閃不避，長劍一劃，劍氣如虹，竟將毒粉盡數(shù)震回！毒鬼被自己的毒粉所傷，慘叫倒地。獨眼鬼刀至，燕七反手一劍，刺穿他咽喉！
頃刻間，五鬼三傷兩死！
剩余三鬼駭然欲逃，燕七劍光連閃，封住去路。
“燕……燕大俠！饒命！”胖鬼跪地求饒，“我們也是受吳三桂指使……”
“回去告訴吳三桂，”燕七聲音冰冷，“再敢動我女兒，我必取他首級。滾！”
三鬼如蒙大赦，連滾爬爬下山。
燕七收劍，轉(zhuǎn)身看向燕離。父女對視，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蕭千峰、柳如絮等人圍上來。柳如絮含淚道：“燕大哥，你終于回來了。”
燕七對她點頭：“柳姑娘，這些年，多謝你照顧阿離?！?/p>
“應(yīng)該的。”
顧念舟怯生生看著燕七：“您……您就是燕爺爺？”
燕七看向他，目光柔和：“你是念舟？顧兄弟的孩子？”
“是。”
“好孩子?！毖嗥呙念^，“你爹他……”
“顧叔叔還活著?！毖嚯x忙道，“他在北京，做……大事?！?/p>
燕七眼中閃過欣慰：“我就知道，他不會死?！?/p>
眾人回到殿中。燕離這才有機(jī)會問：“爹爹，這九年，您去了哪里？”
燕七喝了口茶，緩緩道：“當(dāng)年跳江，我被漁民所救，但傷勢太重，昏迷數(shù)月。醒來時，已在臺灣?！?/p>
“臺灣？”
“是。鄭經(jīng)救了我，但忌憚我功高，只讓我暗中訓(xùn)練水師?！毖嗥叩?，“后來鄭經(jīng)死，馮錫范掌權(quán)，排擠漢人。我本想離開，卻聽說吳三桂將反，三藩亂起。便悄悄回大陸，一路打聽你們消息，直到武夷山?！?/p>
“您怎么知道我們在武夷山？”
“顧兄弟傳信給我?！毖嗥邚膽阎腥〕鲆环庑牛八诒本?，一直暗中聯(lián)絡(luò)我。信中說，你在武夷山，且吳三桂派人來擒你，讓我速來?！?/p>
燕離感動。顧硯舟雖在千里之外，卻一直守護(hù)著她。
“爹爹，接下來我們怎么辦？三藩已起兵?！?/p>
“吳三桂起兵，是機(jī)會，也是危機(jī)?！毖嗥叱烈鳎按巳朔磸?fù)無常，若勝，必自立為帝；若敗，抗清大業(yè)將遭重挫。我們不能完全靠他?！?/p>
“顧叔叔也是這么說?！毖嚯x將顧硯舟的計劃道出。
燕七聽罷，點頭：“顧兄弟深謀遠(yuǎn)慮。就按他的計劃：你以長公主身份，號召江南；柳姑娘策動臺灣；我聯(lián)絡(luò)舊部，組建軍隊。三路并進(jìn)，互為犄角?！?/p>
“那玉璽……”
“玉璽你繼續(xù)保管?！毖嗥叩溃暗灰p易示人。待時機(jī)成熟，再公告天下。”
計議已定。燕七在武夷山住下，親自訓(xùn)練弟子，整軍備戰(zhàn)。
轉(zhuǎn)眼過了年?？滴跏暾?，吳三桂軍勢如破竹，已攻占湖南、四川大片土地。清廷震動，調(diào)集大軍鎮(zhèn)壓。
江南各地，抗清義軍紛紛起事。燕離以“大明監(jiān)國長公主”名義發(fā)布檄文，傳檄江南。武夷劍派弟子分赴各地，聯(lián)絡(luò)義軍。
二月，福建延平府義軍攻占府城，打出明旗。
三月，浙江處州義軍起事，控制浙西南。
四月，江西廣信義軍響應(yīng)，與清軍激戰(zhàn)。
抗清烽火，燎原東南。
但清廷的反撲也來得猛烈。四月，清廷任命康親王杰書為“定遠(yuǎn)大將軍”，率八萬大軍南下，鎮(zhèn)壓江南。
杰書第一個目標(biāo)，便是武夷山。
四月底，清軍包圍武夷山。八萬對三千，實力懸殊。
天游峰上，燕七、燕離、蕭千峰等人登高望遠(yuǎn)。只見山下清軍營帳連綿，旌旗蔽日。
“杰書這廝，九年不見，還是這般陣仗?！毖嗥呃湫?。
“爹爹，我們能守住嗎？”燕離問。
“守不住。”燕七直言，“但不必守?！?/p>
“不守？”
“對?！毖嗥咧赶驏|面，“你看那里，清軍兵力薄弱。今夜，我們突圍，去浙江與張煌言會合?！?/p>
“可山中有數(shù)千百姓……”
“一起走?！毖嗥叩?，“我已有安排：柳姑娘帶百姓從密道先走，去寧德海邊，那里有船接應(yīng)。我們率軍斷后，掩護(hù)撤離?！?/p>
當(dāng)夜，月黑風(fēng)高。
柳如絮帶百姓悄然從后山密道撤離。燕七、燕離、蕭千峰率兩千弟子，在前山佯裝突圍，吸引清軍主力。
激戰(zhàn)至黎明，百姓已安全撤離。燕七等人且戰(zhàn)且退，退入深山。
杰書發(fā)現(xiàn)中計，大怒，下令放火燒山！
烈焰騰空，濃煙滾滾。武夷山千年森林，毀于一旦。
但燕七等人早已從另一條小路撤出，與柳如絮在寧德匯合。
海邊，數(shù)十艘海船等候。船頭站著一人，紅衣颯颯，正是紅藥！
“紅藥姑姑！”燕離驚喜。
紅藥笑道：“顧先生傳信，讓我在此接應(yīng)?？焐洗 ?/p>
眾人上船，揚帆出海?；厥淄?，武夷山已成火海。
“可惜了……”蕭千峰老淚縱橫，“百年基業(yè)，毀于一旦?！?/p>
“基業(yè)毀了，可重建?！毖嗥叩?，“人在，希望就在?！?/p>
船隊駛向舟山——那里是張煌言的抗清基地。
海上，燕離站在船頭，望著漸行漸遠(yuǎn)的福建海岸線。
九年隱居，三月起事，一朝撤離。
但她心中沒有沮喪，只有堅定。
因為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真正的相逢，還在前方。
而她的使命，才剛剛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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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至三十回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