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 木 光 陰
作者：墨染青衣
前言：草木人間，光陰微痕。我們總在奔忙的縫隙里，偶然抬眼，撞見一樹花開或一片葉落，心頭便驀然軟了一塊——那便是生命在提醒我們，暫歇腳步，聽聽它低淺的吟唱。這篇文字，便是這樣一些“暫歇”時刻的拾穗。它無意描繪名山大川的壯闊，只想領(lǐng)你走入一片無名的野地，坐看云起，靜聞草香。在步履匆匆的日常之外，或許我們都需這樣一方心靈的草坡，讓被塵世磨得粗糙的感知，重新浸潤于晨露與夕光，找回那份最初的敏銳與安然。愿這些散落的思緒，能如一盞清茶，陪你度過某個寧靜的片刻，于字里行間，照見自己，也照見生活原本清亮溫和的模樣。
晨起推窗時，見檐角一滴宿雨正顫巍巍地墜下，“嗒”的一聲，碎在青石板上。那聲響極輕，卻又仿佛敲在了歲月的某處關(guān)節(jié)上，叫人心頭微微一震。這才驚覺，日子原是這般——它不似江潮奔涌，倒更像這檐角的水，一滴，一滴，悄沒聲兒地，便將磚石滴出了凹痕，將青苔染得愈發(fā)幽深。所謂“歲月匆匆，年華不居”，大約便是這般潤物無聲的力道，待你察覺時，半生光陰已透濕了衣襟。
于是決意出門走走，不帶什么目的，只向著城郊那片不甚知名的野地行去。人間煙火自是好的，但有時，心里總想尋一片“清寧”。這念頭近來尤甚，仿佛一顆被摩挲得溫?zé)岬氖?，總在胸腔里輕輕硌著。
路是漸漸僻靜了的。市聲先是如潮水般退去，繼而只剩些隱約的余韻，絲絲縷縷地纏在風(fēng)里。待轉(zhuǎn)過一個長滿狗尾草的山坡，眼前豁然開朗——不是什么名山大川，只是一片極平凡的野地。遠(yuǎn)山如黛，靜靜地臥在天邊；近處是錯落的田疇，稻子已收了，留下一茬茬整齊的根莖，像大地新剃的胡須。田埂上，幾株野菊開得正好，黃是那種毫不矜持的、蓬蓬勃勃的黃，仿佛將積蓄了一夏的陽光，全在此刻傾瀉了出來。
我擇了處草坡坐下。泥土的氣息、草葉的清氣、還有某種不知名野果熟透后甜絲絲的腐香，一齊涌來。這般“平平淡淡”的景致，原是不符合許多人對于“風(fēng)景”的想像的。沒有奇崛，沒有驚艷，只是一片坦然的、自足的生機(jī)?？粗粗睦锬切o形的繃緊的弦，竟一根根松了下來。忽而便懂了那句“你在意什么，就會被什么所牽制”。先前在意的得失、憂懼的將來，此刻在這無言的天地面前，顯得多么局促而渺小。一個人的心，果然便是他的風(fēng)水；心若肯向陽，這漫坡的野菊，豈不就是生活予人的、最樸素的驚喜？
風(fēng)過處，草木窸窣。這“塵世喧囂”之外，原另有這般“凡塵煙火”——是泥土在呼吸，是草籽在尋路，是蟲蟻在勤勉地經(jīng)營它們小小的國度。我這般平凡的過客，能得片刻坐于此間，看云影從東山移到西疇，便覺是莫大的富足。努力了就好，其余交給時間——這話對自己說，也對眼前這安然生長的一切說。它們何嘗努力給人看？只是順著生命的脈絡(luò)，該抽芽時抽芽，該綻放時綻放，該凋零時，便坦然地歸于塵土，醞釀下一場輪回。這份“淡然”，是天地間最渾厚的教誨。
思緒飄得遠(yuǎn)了，想起一些舊事，一些人。有些面容已然模糊，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去看；有些話語，也只余下一點溫涼的調(diào)子，具體內(nèi)容卻散在了風(fēng)里。這便是“記憶泛黃”的過程吧，并非遺失，而是被時光這最公允的畫家，用暖褐的色調(diào)，重新敷染成一幅沉靜的木刻。當(dāng)初或許有過強(qiáng)留的執(zhí)拗，有過不甘的撕扯，而今看來，都失了那份銳利的痛感，只沉淀下一層柔和的、可供摩挲的質(zhì)地。無論悲喜，感恩遇見。是他們，以及它們，將生命的白絹，繡上了各色的紋路。
日頭漸漸偏西，給萬物都鍍上了一層融融的金邊。這“人生的釋懷”，原不是頓悟，而是千百次目送朝霞夕陽、靜觀草木枯榮后，血脈里自然生長出的“坦然”。生活的滋味，亦如嚼一枚橄欖，總要等那最初的青澀過去，舌尖才能輾轉(zhuǎn)出悠長而清冽的回甘。此刻，我心安然，仿佛也成了一株植物，腳下生根，枝葉舒展，承接這天地的一米陽光。
歸途上，步履是輕的。心中那片“花香”并未散去，它混合著泥土與青草的味道，成為一種沉實的陪伴?；蛟S生命確需翻山越嶺，但最美的，未必是抵達(dá)某個巍峨的峰頂，而是這途中，你能為一滴露珠駐足，能為一片云影抬頭，能在某個無名的草坡，將一顆心熨帖得平整而溫?zé)帷?/div>
待得“年華遲暮，人生向晚”之時，所求的，或許便是這般光景吧：房前有樹，屋后有花，春華秋實，皆成文章。與所愛之人，對坐于“一粥一飯”的樸素光陰里，看晨曦暮靄，聽風(fēng)聲蟲鳴。不再羨慕遙遠(yuǎn)的喧囂，只深耕自己這一方心靈的田園。那才是真正的“為自己活一回”，靈魂深處，最美的風(fēng)景。
走回巷口時，燈火已次第亮起。人間煙火氣，溫柔地包裹上來。方才的野地像一場靜默的夢，而夢的余溫，正妥帖地安放在心底。推開院門，熟悉的溫暖迎面而來。忽然覺得，人生路漫漫，其最美的饋贈，莫過于此：走過山高水長，仍能為一朵花開心動；嘗過萬千滋味，仍覺清茶一盞最是綿長。
余生且長，愿常懷這草木光陰中拾得的一米陽光，讓心情常沐于這無名的花香。笑，便笑得坦蕩；活，便活得舒暢。將每一天，都過成一篇不急不緩、墨跡未干的散文，字里行間，滿是清歡。
附詩一首：
七律·感懷光陰
煙火人間覓靜川，光陰淡寫草木篇。
心植暖陽風(fēng)霜外，步丈青山意趣前。
過往千般皆映畫，得失一念已化煙。
且擁花香盈懷抱，清歡深處自悠然。
【作者簡介】
張龍才，筆名淡墨留痕、墨染青衣，安徽蕪湖人，愛好文學(xué)，書法，喜歡過簡單的生活，因為 簡簡單單才是真，平平淡淡才是福。人之所以痛苦，就在于追求了過多不屬于自己的東西。懂得知足的人，即使粗茶淡飯，也能夠嘗出人生的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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