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鳥歸深林》·卷二·亂云飛渡仍從容
第十六回 徽州霧鎖尋親路 黃山云埋未死身
萬歷四十八年冬，第一場雪落在徽州時，林慕白終于踏上了尋妹之路。
他扮作收山貨的客商，帶著兩個最忠心的伙計，從無錫出發(fā)，沿新安江逆流而上。江水碧綠，兩岸青山如黛，可林慕白無心看風(fēng)景。船艙里，他一遍遍摩挲著沈墨卿給的那枚空心烏木印章，腦子里回響著墨卿最后的話：“若我出不來，你帶著素衣云笙去呂宋，重新開始?！?/p>
可素衣和云笙，究竟在哪兒？
船到歙縣已是臘月二十三，小年?；罩莞哪晡侗冉蠞獾枚?，家家戶戶掛臘肉、打年糕，空氣里飄著糯米和柴火的香氣。林慕白在城南找了間客棧住下，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素衣外祖父的舊居——城西的“百草園”。
園子還在，但已經(jīng)換了主人。開門的是個中年人，聽說來找十幾年前的老房東，搖頭道：“程老先生？早過世啦。這園子我買下十年了，從沒聽說程家還有后人回來?！?/p>
林慕白心一沉。但他不死心，在附近茶攤坐下，跟攤主閑聊。攤主是本地人，聽了程老先生的名字，想了想：“程老爺子啊，醫(yī)術(shù)好，心善。當(dāng)年瘟疫，救活不少人。他有個外孫女，嫁到蘇州去了，是不是姓沈？”
“正是！”林慕白忙道，“您最近可聽說她回來過？”
攤主搖頭：“沒聽說。不過……”他壓低聲音，“兩個月前，山里傳來個怪事——黃山腳下的‘云谷寺’，來了個帶孩子的婦人，在寺里幫廚。那孩子病懨懨的，婦人懂醫(yī)術(shù)，自己采藥給孩子治。有人看見，那婦人腕子上有個胎記，像朵梅花?！?/p>
梅花胎記！素衣左手腕，正有朵梅花形的朱砂痣！
林慕白激動得手發(fā)抖：“云谷寺怎么走？”
“那可遠，”攤主道，“得走兩天山路。這會兒又下雪，路更難走?？凸伲覄衲汩_春再去。”
等不及了。林慕白謝過攤主，當(dāng)即回客棧收拾行囊?；镉媱袼骸皷|家，這冰天雪地的，萬一……”
“萬一她們真在寺里，這個年怎么過？”林慕白打斷，“素衣最怕冷，云笙身子弱。我得去?！?/p>
次日天不亮，三人就出發(fā)了。進山的路果然難走，積雪沒膝，每走一步都艱難。林慕白雇了個本地向?qū)?，是個精瘦的老漢，姓胡，常年在山里采藥。
“云谷寺啊，”胡老漢邊走邊說，“早些年香火旺，后來老方丈圓寂，就敗落了?，F(xiàn)在只剩三五個和尚，靠種點茶、采點藥過活。那婦人的事，我也聽說了——帶孩子，話少，手巧，做的素齋特別好吃?！?/p>
“她說是哪里人嗎？”
“不說。問急了，就說是逃難的?！焙蠞h嘆口氣，“這年月，逃難的人多。前年閹黨清流斗得兇，多少人遭殃。”
林慕白沉默。是啊，素衣和云笙，就是這場斗爭的犧牲品。
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晌午，終于看見云霧中的寺廟輪廓。云谷寺建在半山腰，青瓦白墻被雪覆蓋，靜得像個夢。寺門虛掩，敲了半天，才有個小和尚開門。
“施主何事？”
“尋人?！绷帜桨椎溃罢垎査吕锟捎幸晃粠Ш⒆拥呐┲?？姓林，或姓沈?！?/p>
小和尚眼神閃了閃：“沒有。”
林慕白塞給他一塊碎銀：“小師父，行個方便。那是我親妹妹，我找了她三個月了。”
小和尚猶豫片刻，低聲道：“在后院柴房。但師叔吩咐，不讓外人見。”說完，匆匆關(guān)了門。
繞到寺后，果然有幾間破敗的柴房。林慕白輕輕叩門，里面?zhèn)鱽砭璧穆曇簦骸罢l？”
是素衣！雖然沙啞了許多，但他認(rèn)得出來！
“素衣，是我，慕白。”他聲音發(fā)顫。
門開了條縫。一張蒼白憔悴的臉露出來，正是林素衣。她看見林慕白，先是愣住，繼而眼淚涌出來，撲進他懷里：“哥……”
柴房很小，只有一張破榻、一個土灶。榻上躺著個孩子，蓋著破棉被，小臉燒得通紅，正是云笙。
“孩子怎么了？”林慕白急問。
“風(fēng)寒，燒了三天了?！彼匾履I，“寺里的藥不管用，我又不敢下山請郎中——怕被人認(rèn)出來?！?/p>
林慕白摸摸云笙額頭，燙得嚇人。他立刻讓伙計去請胡老漢——老漢懂些草藥。又拿出隨身帶的參片，讓素衣熬參湯。
“墨卿呢？”素衣忽然問，“他……還好嗎？”
林慕白手一抖，參片灑了幾片。他背過身，裝作撿參片：“他……他沒事。在南京，錢大人護著他。”
素衣盯著他：“哥，你別騙我。墨卿是不是出事了？”
林慕白知道瞞不住，緩緩轉(zhuǎn)身，將南京的事說了。說到墨卿流放遼東時，素衣身子晃了晃，扶著墻才沒倒下。
“流放……”她喃喃，“那比死還苦……”
“他讓我找到你們，帶你們?nèi)嗡??！绷帜桨兹〕鰹跄居≌?，“沈家在海外有產(chǎn)業(yè)，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素衣卻搖頭：“不，我不走。我要等墨卿?！?/p>
“素衣！”
“哥，你不懂。”素衣在榻邊坐下，輕輕撫著云笙的臉，“墨卿在哪兒，我就在哪兒。他若真死在遼東，我就去遼東收他的骨。他若活著，我就等他回來。一年，十年，一輩子，我都等?！?/p>
林慕白鼻子一酸。這倔脾氣，跟墨卿一模一樣。
胡老漢來了，看了云笙的病情，搖頭：“孩子寒氣入肺，得用猛藥。我知道個方子，但缺一味‘七葉一枝花’，這季節(jié)難找?！?/p>
“我去找?！彼匾铝⒖痰?。
“你不行，”胡老漢道，“‘七葉一枝花’長在懸崖上，又下了雪，太危險?！?/p>
“那也得去?！彼匾麓┥掀泼抟\，“云笙不能有事。他已經(jīng)沒了爹，不能再沒命?！?/p>
林慕白攔住她：“我去。你守著孩子。”
“哥，你不認(rèn)得那藥?！?/p>
“我認(rèn)得?！焙蠞h道，“我陪林老板去。夫人，你燒熱水，給孩子擦身子降溫?！?/p>
兩人出了寺，往更深的山里去。雪越下越大，山路幾乎被埋沒。胡老漢邊走邊找，終于在日落前，在一處背陰的懸崖上，發(fā)現(xiàn)了那叢“七葉一枝花”。
“就是它！”老漢指給林慕白看。
花長在崖縫里，離地三四丈高。林慕白不會攀巖，正發(fā)愁，老漢卻從背簍里取出繩索：“我年輕時采藥，這種地方常去。你在下面等著。”
老漢身手矯健，很快攀到花前?？删驮谒苫〞r，腳下一滑，碎石滾落——
“小心！”林慕白驚呼。
老漢抓住一根枯藤，穩(wěn)住身子，采下藥草，緩緩下來。落地時，臉色發(fā)白：“老了，不中用了?！?/p>
回到云谷寺，已是深夜。素衣按方煎藥，給云笙灌下去。孩子出了一身汗，燒漸漸退了。
第三天，云笙醒了?？匆娏帜桨?，他愣了好久，才啞聲問：“舅舅……我爹呢？”
林慕白鼻子一酸：“你爹……出遠門了。等他辦完事，就回來接我們?！?/p>
云笙看著母親紅腫的眼，似乎明白了什么，沒再問，只是緊緊抓住素衣的手。
在寺里住了五天，云笙能下地了。林慕白和素衣商量下一步打算。
“南京不能回，蘇州不能去，”林慕白道，“李慕堂雖然暫時被錢謙益壓制，但勢力還在。你們母子一旦露面，必遭毒手?！?/p>
“那去哪兒？”素衣問。
林慕白展開一張地圖：“去泉州，從那兒出海。沈家在呂宋的產(chǎn)業(yè)，是一處香料園，管事姓陳，是墨卿祖父早年資助過的。到了那兒，隱姓埋名，重新開始?！?/p>
“可路費……”
“我有。”林慕白道，“這幾個月，我變賣了無錫的部分產(chǎn)業(yè)，湊了筆銀子。夠我們路上用，也夠在呂宋安家。”
素衣沉默良久，終于點頭。她走到柴房窗前，望著外面紛紛揚揚的雪，輕聲道：“墨卿說過，等老了，要帶我和云笙去看海?，F(xiàn)在……也算完成他的心愿了?！?/p>
臘月二十九，三人告別云谷寺，下山回歙縣。胡老漢一直送到山腳，臨別時，塞給素衣一包草藥：“夫人，這些是治風(fēng)寒、腹瀉的常用藥，路上帶著。出門在外，保重身子?！?/p>
素衣深深一揖：“胡伯，大恩不言謝?！?/p>
回到歙縣，已是除夕?？蜅＠习搴眯?，留他們一起過年。年夜飯很豐盛，有臭鱖魚、毛豆腐、一品鍋，可素衣吃不下，只喂云笙吃了點。
窗外鞭炮聲聲，煙花絢爛。云笙趴在窗邊看，忽然道：“娘，爹以前過年，都給我扎兔子燈?！?/p>
素衣摸摸他的頭：“等到了呂宋，娘給你扎?！?/p>
“呂宋也有竹子嗎？”
“有，什么都有?！?/p>
孩子睡了后，素衣獨自坐在燈下，拿出那個燒焦的錦囊——里面那角“不悔”的字條已經(jīng)沒了，但她記得每一個字。
不悔。
她確實不悔。嫁給他，不悔；等他，不悔；哪怕現(xiàn)在天人永隔，也不悔。
只是心，疼得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塊。
林慕白推門進來，看見妹妹的樣子，嘆口氣：“素衣，墨卿希望你好好活著。為了云笙，你也得撐住。”
“我知道?！彼匾虏敛翜I，“哥，你放心。墨卿的仇還沒報，沈家的冤還沒申，我不會倒下的。我要活著，活著看李慕堂那些人，遭報應(yīng)。”
她說得平靜，可眼里的恨意，讓林慕白心驚。
正月初六，三人離開徽州，往福建去。走的是小路，避開官道。林慕白雇了輛馬車，素衣和云笙坐在車?yán)铮T馬在前面探路。
過武夷山時，遇上了劫匪。五個彪形大漢攔在路上，要買路錢。
林慕白示意伙計護住馬車，自己上前交涉?？山俜丝此麄冃欣畈欢?，起了疑心，要搜車。
“車?yán)锸俏疑〉钠迌海绷帜桨讚踉谲嚽?，“諸位好漢，行個方便?！?/p>
“滾開！”為首的劫匪一把推開他，掀開車簾。
素衣將云笙護在身后，冷冷盯著劫匪。那劫匪看見她腕上的梅花胎記，忽然愣住了。
“你……你是程老爺子的外孫女？”他聲音變了。
素衣一怔：“你認(rèn)得我外祖父？”
劫匪退后一步，抱拳：“得罪了。程老爺子救過我們寨主，寨主有令，程家后人，永不為難?！彼麚]手，“放行！”
一場虛驚。馬車?yán)^續(xù)前行，林慕白心有余悸：“幸虧外祖父積了德?！?/p>
素衣卻道：“哥，這世道，好人未必有好報。外祖父救了那么多人，最后還不是……”
她沒說完，但林慕白懂。程老爺子晚年被官府誣陷“用巫術(shù)治病”，差點下獄，郁郁而終。
是啊，這世道。
馬車駛過武夷山的茶田，茶樹在冬雪中泛著暗綠。遠處，福建的群山在云霧中若隱若現(xiàn)。
離海越來越近了。
離故鄉(xiāng)，也越來越遠了。
素衣回頭，望向北方的天空。那里有南京，有蘇州，有墨卿可能在的任何一個地方。
“墨卿，”她心里默念，“等安頓好了，我就回來找你?！?/p>
“天涯海角，我都找。”
雪又下了起來，覆蓋了車轍，覆蓋了腳印。
仿佛他們從未經(jīng)過。
仿佛所有的悲歡，都只是雪地里的一個夢。
（第十六回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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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泉州月夜別故土 海船風(fēng)浪驚離魂
泉州港在萬歷年間，是東方第一大海港。正月十五元宵節(jié)這天，港內(nèi)桅桿如林，番船云集，空氣里混雜著香料、魚腥、還有各種聽不懂的異國語言。
林慕白帶著素衣和云笙，在港外找了間不起眼的客棧住下。他按沈墨卿交代的，去尋“福隆號”的船主鄭大海。
福隆號在港東頭，是間三進的大貨棧。鄭大海是個黑臉膛的漢子，五十來歲，左耳缺了半塊——年輕時跟海盜搏斗留下的。他看了林慕白遞上的烏木印章，又仔細(xì)打量他：“沈東家怎么沒來？”
“他……有事耽擱了?！绷帜桨缀?，“托我護送夫人和少爺去呂宋?！?/p>
鄭大海瞇起眼：“沈家出事了？”
林慕白知道瞞不過，將蘇州、南京的事簡要說了一遍。鄭大海聽完，沉默良久，一拳捶在桌上：“李慕堂！這狗官！當(dāng)年沈老爺子幫過他爹，沒想到養(yǎng)了條白眼狼！”
他起身踱了幾步：“去呂宋的船，每月十五有一班。但最近海上不太平——荷蘭人的船在澎湖一帶活動，還有倭寇。你們得等風(fēng)聲過了再走。”
“等多久？”
“少則半月，多則一月?！编嵈蠛５?，“這期間，你們住我貨棧里，安全些。外頭眼雜，李慕堂的爪牙說不定已經(jīng)盯上泉州了?！?/p>
當(dāng)夜，三人搬進貨棧后院。鄭大海安排了兩個可靠的伙計守著，又請了郎中給云笙診脈——孩子路上又染了風(fēng)寒，一直沒好利索。
素衣在院子里熬藥，藥香彌漫。鄭大海過來，看了她一會兒，嘆道：“沈夫人，沈東家的事……節(jié)哀。”
素衣手一抖，藥勺掉進罐里。她抬頭，眼睛紅腫：“鄭船主也認(rèn)為，他死了？”
鄭大海避開她的目光：“流放遼東，十去九不回。更何況他一身傷……沈夫人，你得往前看。為了孩子，也得活著。”
素衣不說話，只是攪著藥罐。藥湯沸騰，咕嘟咕嘟，像誰的嗚咽。
夜里，云笙喝了藥睡下。素衣獨坐窗前，望著港口的燈火。那些番船來自暹羅、爪哇、波斯、佛郎機，船上載著香料、寶石、象牙，也載著無數(shù)離鄉(xiāng)背井的人。
她想起墨卿曾說，等沈家的海外生意做大了，要帶她乘海船，去看紅毛番的國度，去看海那邊的世界。
如今，她要去了，他卻不在。
“夫人?！遍T外傳來鄭大海的聲音。
素衣開門。鄭大海遞給她一封信：“下午收到的，從南京來。送信的是個和尚，說是雞鳴寺的了塵師父托他帶的?！?/p>
了塵！錢謙益身邊的那個和尚！
素衣急忙拆信。信很簡短，只有幾句話：
“沈檀越未至遼東。運河淮安段，官船遇襲，囚犯失蹤?，F(xiàn)生死不明。若見夫人，望告之：留得青山在?！?/p>
未至遼東？失蹤？生死不明？
素衣手抖得幾乎拿不住信紙。未死！墨卿可能還活著！
“鄭船主！”她沖出門，“船！最近的船什么時候開？我要回江南！”
鄭大?？戳诵?，皺眉：“夫人，這可能是陷阱。李慕堂故意放消息，引你現(xiàn)身。”
“可萬一是真的呢？”素衣眼淚涌出來，“萬一墨卿真的逃出來了，在某個地方等我呢？我不能就這么走了！”
林慕白聞聲趕來，看了信，也猶豫了。理智告訴他，這很可能是圈套?？煽粗妹醚壑械南Ｍ?，他又不忍心破滅。
“這樣，”他沉吟道，“我回江南打探消息。你和云笙先去呂宋。若墨卿真活著，我找到他，帶他去呂宋與你們團聚?！?/p>
“不，”素衣?lián)u頭，“我要一起去。云笙……托付給鄭船主。”
“娘！”云笙不知何時醒了，站在門口，“我要跟你去找爹！”
素衣抱住他：“云笙乖，海上危險，你跟著鄭伯伯。娘找到爹，就回來接你?！?/p>
“不！”孩子哭起來，“爹說過，一家人永遠在一起！我要去！”
最終，鄭大海拍了板：“都別爭了。我認(rèn)識條私船，三日后開往松江府。船小，但快，能避開官船盤查。林老板和沈夫人一起去，孩子留在我這兒——我老伴剛沒了孫子，正想有個孩子做伴?！?/p>
事情就這么定了。云笙雖不情愿，但懂事，知道不能拖累大人。
離別前夜，素衣給云笙縫補衣裳，一針一線，格外仔細(xì)。孩子靠在她懷里，小聲問：“娘，爹真的還活著嗎？”
“活著。”素衣親親他的額頭，“爹答應(yīng)過娘，要陪娘到老，要看著云笙長大、成親、生子。他不會食言的。”
“那你們要快點回來。”
“一定?！?/p>
正月十八，私船“飛魚號”悄悄離港。船主姓郭，是個獨眼龍，但水性極好，常年在海上跑私貨。船很小，只載了林慕白、素衣，還有兩個水手。
船出泉州灣，進入臺灣海峽。風(fēng)浪很大，素衣吐得昏天黑地。林慕白照顧她，自己也臉色發(fā)白。
郭船主倒很淡定，掌著舵道：“這算什么？真正的風(fēng)浪還沒來呢。過了黑水溝，那才叫驚險?！?/p>
黑水溝是海峽最深的地方，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果然，到那片海域時，浪頭有丈許高，小船像片葉子，在浪尖上顛簸。
素衣緊緊抓住船舷，忽然想起墨卿曾說，人生如海行，有風(fēng)平浪靜，也有驚濤駭浪。但無論多難，只要船不翻，就得往前劃。
現(xiàn)在，他們的船還沒翻。
那就得劃下去。
三日后，船到松江府外海。為避人耳目，郭船主將船泊在一處荒島邊，用小舢板送他們上岸。
“我只能送到這兒了?！惫鞯溃巴髯叨锞褪巧虾？h。記住，別走官道，走小路。李慕堂的人，說不定已經(jīng)布下天羅地網(wǎng)了?！?/p>
林慕白謝過他，帶著素衣往內(nèi)陸走。兩人扮作投親的兄妹，素衣臉上抹了灰，穿了身粗布衣裳，乍看像個村婦。
上?？h比他們想的繁華。黃浦江上船只往來，街市熱鬧。但林慕白不敢逗留，雇了輛驢車，往蘇州方向去。
路上，他們聽到各種傳言。有人說李慕堂又升官了，有人說錢謙益被貶到嶺南，還有人說，皇上病重，朝局又要大亂。
最讓素衣心驚的一個傳言是：去年冬天，有一批流放遼東的囚犯，在山東境內(nèi)被劫。劫匪身份不明，囚犯死了大半，剩下的不知所蹤。
墨卿會不會在那批囚犯里？
她不敢想。
到蘇州城外時，已是二月初。他們不敢進城，在城西的寒山寺借宿。寺里香客不多，倒是個藏身的好地方。
當(dāng)夜，素衣去了趟碧水巷。老宅已經(jīng)被查封，門上的封條在夜風(fēng)中飄動。她繞到后墻，那棵石榴樹還在，光禿禿的枝椏指向夜空。
她記得墨卿說過，樹下三尺，埋著紫檀匣。匣里有云笙的生辰帖，有她的嫁妝單，還有……他們所有的回憶。
她悄悄挖開凍土，果然找到了匣子。打開，里面的東西都在，只是多了樣——一枚玉簪，是她及笄時墨卿送的，她以為丟了，原來被他藏在這兒。
她拿起玉簪，貼在胸口，淚如雨下。
忽然，巷口傳來腳步聲。素衣急忙躲到樹后。來的是兩個更夫，邊走邊聊：
“聽說了嗎？沈墨卿沒死！”
“胡說什么？不是流放遼東了嗎？”
“流放是流放了，可路上被人劫了！劫匪殺光了押解官差，囚犯都跑了！現(xiàn)在官府正懸賞抓人呢，活的五百兩，死的三百兩！”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我表侄在衙門當(dāng)差，親眼看見海捕文書！”
素衣捂住嘴，生怕自己哭出聲?；钪?！墨卿真的活著！可他現(xiàn)在在哪兒？受了多少苦？
更夫走遠了。她抱著紫檀匣，踉蹌回到寒山寺。
林慕白見她回來，松了口氣：“怎么去了這么久？嚇?biāo)牢伊恕！?/p>
素衣將聽到的消息說了。林慕白也激動：“活著就好！活著就有希望！我們得找到他！”
“可他在哪兒？”素衣茫然，“天下之大……”
“淮安。”林慕白忽然道，“信上說，囚犯是在淮安段失蹤的。他若逃出來，很可能還在淮安一帶。而且……”他壓低聲音，“淮安是運河樞紐，南來北往的船多，容易藏身，也容易找船南下或北上?！?/p>
對，淮安！
兩人決定第二天就出發(fā)?？删驮诋?dāng)夜，出了變故。
三更時分，寺外忽然傳來馬蹄聲。林慕白驚醒，從窗縫往外看——十幾個黑衣人正在下馬，為首的，赫然是趙廣銘的一個親信，姓孫，他認(rèn)得！
趙廣銘雖死，但他的余黨還在！而且，他們怎么知道素衣在這兒？
來不及細(xì)想，林慕白搖醒素衣：“快走！后門！”
兩人剛出禪房，前院已經(jīng)傳來打斗聲——是寺里的武僧在阻攔。他們往后山跑，可黑衣人很快追上來。
“沈夫人，別跑了！”孫姓頭目冷笑，“李大人請你回去做客！”
素衣回頭，月光下，她的臉蒼白如紙：“李慕堂要我死，何必假惺惺？”
“死？”頭目笑了，“李大人要你活——活著，才能引沈墨卿現(xiàn)身。他若知道你落在我們手里，一定會來救你。到時候，一網(wǎng)打盡！”
原來如此。墨卿還活著，而且李慕堂知道了，所以要用她做餌！
素衣心一橫，忽然從懷中掏出那根玉簪，抵在自己咽喉：“你們再上前一步，我就死在這兒！看你們拿什么引墨卿！”
頭目愣住。他奉命要活的。
就這一瞬間，林慕白拉起素衣，縱身跳下山崖——崖下是條小河，雖然不深，但足以暫避。
兩人落水，刺骨的寒冷襲來。素衣不會水，嗆了幾口，漸漸下沉。林慕白拼命托著她，往對岸游。
黑衣人追到崖邊，放箭。一支箭擦過林慕白肩膀，血染紅了河水。
終于游到對岸，兩人癱在蘆葦叢里，凍得渾身發(fā)抖。遠處，黑衣人的火把還在晃動，但沒敢下水追。
“哥，你受傷了……”素衣看見他肩上的箭傷。
“沒事，皮外傷。”林慕白撕下衣襟包扎，“得趕快離開這兒。他們一定會沿河搜索?！?/p>
兩人互相攙扶著，往深山里走。天快亮?xí)r，找到個山洞，躲了進去。
林慕白失血過多，發(fā)起高燒。素衣撕下內(nèi)裙給他包扎，又去找水、找草藥?？伤欢t(yī)術(shù)，只能胡亂找些認(rèn)識的止血草。
“素衣，”林慕白昏迷中喃喃，“別管我……去找墨卿……”
“不，”素衣握緊他的手，“你們都是我的親人，我誰也不放棄?！?/p>
黃昏時，林慕白醒了。燒退了點，但人很虛弱。他看著妹妹憔悴的臉，忽然道：“素衣，你走吧。我一個人能行?！?/p>
“說什么傻話?！?/p>
“不是傻話?！绷帜桨渍J(rèn)真道，“李慕堂的目標(biāo)是你。你跟我在一起，我們倆都跑不掉。你一個人，反而容易躲藏。去淮安，找墨卿。找到了，再來接我?！?/p>
素衣眼淚掉下來：“可你……”
“我會去無錫，找老朋友幫忙。放心，我死不了?！绷帜桨酌銖娦π?，“我們林家，還沒絕后呢?！?/p>
最終，素衣同意了。她給林慕白留了干糧、水、還有那枚烏木印章：“哥，這個你拿著。若我……若我出事了，你去呂宋找云笙?！?/p>
“別說喪氣話?！绷帜桨孜站o印章，“我們都會活著。等這一切結(jié)束，咱們?nèi)胰嗽趨嗡螆F聚，種香料，看大海，過太平日子。”
素衣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
她起身，走出山洞。夕陽如血，染紅了整片山林。
回頭再看一眼哥哥，她轉(zhuǎn)身，往北走去。
淮安，在北方。
墨卿，在北方。
她的希望，也在北方。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她也要去。
因為他在等她。
她也等他。
等了一生一世。
（第十七回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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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淮安雪夜逢魍魎 運河冰封困蛟龍
淮安府在運河與淮河交匯處，自古便是漕運咽喉。萬歷四十九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晚，二月了，河面上還漂著浮冰，岸邊的柳樹連個芽苞都沒有。
沈墨卿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艘破船的底艙里。身下是潮濕的稻草，身上蓋著件散發(fā)著魚腥味的破棉襖。左肩的箭傷已經(jīng)結(jié)痂，但一動還是鉆心地疼。
他記得的最后畫面，是運河上的那場廝殺——月黑風(fēng)高，幾條快船突然圍住官船，黑衣人跳上來見人就殺。押解官差奮力抵抗，囚犯們趁機掙脫枷鎖，跳河逃生。他在混亂中挨了一刀，掉進冰冷的河水，之后就失去了知覺。
是誰救了他？又為什么救他？
艙門被推開，進來個駝背老漢，手里端著碗熱粥：“醒了？喝點吧。”
墨卿撐起身：“老伯，是您救了我？”
老漢把粥遞給他：“是河神爺救的你。你漂到我的網(wǎng)邊，還有口氣，我就撈上來了?！彼蛄磕?，“看你這傷，是官差打的？犯了什么事？”
墨卿苦笑：“說了您也不信?！?/p>
“不說也罷。”老漢在艙板上坐下，“這年頭，誰還沒點冤屈。我兒子前年運漕糧，船沉了，人死了，官府說我兒子監(jiān)守自盜，要賠錢。我傾家蕩產(chǎn)，才保住這條破船?！?/p>
同是天涯淪落人。墨卿喝完粥，身上有了些力氣：“老伯貴姓？這里是？”
“姓蔣，人家都叫我蔣駝子。這兒是淮安城外的老子山，偏僻，官差很少來?！笔Y老漢道，“你傷得不輕，得養(yǎng)些日子。不過……”他頓了頓，“最近這兒不太平，你最好別露面?！?/p>
“怎么不太平？”
“聽說在抓逃犯，從南京流放遼東的。”蔣老漢壓低聲音，“官府懸賞，活的五百兩。好些江湖人都紅了眼，滿世界找。前兩天，山那邊就抓到一個，被揍得半死，拖去衙門領(lǐng)賞了?！?/p>
墨卿心頭一緊。他就是那個值五百兩的逃犯。
“老伯，”他鄭重道，“您救了我，我感激不盡。但我不能連累您。等傷好點，我就走。”
蔣老漢卻擺擺手：“走？往哪兒走？陸路有關(guān)卡，水路有巡檢。你這樣子，出去就是送死。”他嘆口氣，“先住著吧。我這破船，沒人惦記?！?/p>
就這樣，墨卿在蔣老漢的漁船上住了下來。白天躲在底艙，夜里才敢出來透口氣。蔣老漢每天打魚賣錢，換些米糧藥材，日子清苦，但總算安穩(wěn)。
養(yǎng)傷的這些日子，墨卿想了很多。想素衣和云笙，她們是死是活？想林慕白，他有沒有找到她們？想沈家的冤屈，還有沒有昭雪的一天？
最讓他想不通的是——那夜劫囚船的黑衣人，是誰派的？不是官府，也不是李慕堂——若是他們，直接殺了他更省事。那是誰？為什么要救囚犯？
三月初，墨卿的傷好得差不多了。這夜，他幫蔣老漢補漁網(wǎng)，老漢忽然道：“明天我要進城賣魚，你跟我一起去吧。老悶在船上，人也廢了。”
“太危險了。”
“放心，我有辦法。”蔣老漢從艙底翻出套破舊衣裳，“你扮作我侄子，臉上抹點鍋灰。淮安城大，混在人群里，沒人認(rèn)得出來?！?/p>
第二天一早，兩人劃船進城?；窗补环比A，漕運碼頭車水馬龍，街上商鋪林立。蔣老漢在魚市擺攤，墨卿幫著吆喝。
快到晌午時，魚賣完了。蔣老漢去買米，墨卿在街邊等他。忽然，他看見個熟悉的身影——是個和尚，穿著灰色僧袍，正站在街對面的粥棚施粥。
了塵！雞鳴寺的了塵和尚！他怎么會在這兒？
墨卿心跳加速，正想過去，卻見了塵朝他這邊看了一眼，微微搖頭，然后轉(zhuǎn)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做了個奇怪的手勢——三根手指并攏，點了點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東邊。
什么意思？墨卿不解。他想追上去，可了塵已經(jīng)消失在人群中。
回去的路上，墨卿一直在想了塵那個手勢。三根手指……心口……東邊……
忽然，他明白了——三根手指，是“三”；心口，是“里”；東邊，是“東”。三里東！是淮安城東的三里廟！
了塵在約他去三里廟見面！
當(dāng)夜，墨卿跟蔣老漢說了要進城辦事。蔣老漢不放心：“我陪你去?！?/p>
“不，您已經(jīng)幫了我太多，不能再連累您?！蹦涞?，“我快去快回?！?/p>
子夜時分，墨卿悄悄上岸，往城東去。三里廟是座荒廢的土地廟，在城外三里處，周圍是亂墳崗，夜里沒人敢來。
廟里果然有盞油燈。了塵坐在破蒲團上，看見墨卿，合十道：“沈檀越，別來無恙?！?/p>
“師父怎會在此？”墨卿急問，“錢大人呢？素衣呢？”
了塵示意他坐下，緩緩道：“錢大人被貶到瓊州去了。離京前，他托我兩件事：一是找到你，二是保護沈夫人?！?/p>
“素衣還活著？！”墨卿激動得聲音發(fā)顫。
“活著?！绷藟m點頭，“但處境危險。李慕堂知道你沒死，正全力搜捕。他抓不到你，就抓沈夫人——想用她引你現(xiàn)身?！?/p>
墨卿心如刀絞：“她在哪兒？”
“最后一次出現(xiàn)，是在蘇州寒山寺。但被李慕堂的人圍攻，跳崖逃生，之后下落不明。”了塵道，“林慕白也受了傷，現(xiàn)在無錫養(yǎng)傷?！?/p>
墨卿攥緊拳頭，指甲陷進肉里。都是因為他，素衣才受這些苦。
“師父找我，不只是為了報信吧？”
了塵看著他，目光深沉：“沈檀越，你想報仇嗎？想還沈家一個清白嗎？”
“想！做夢都想！”
“那好。”了塵從懷中取出一卷紙，“這是李慕堂這些年貪贓枉法、結(jié)黨營私的所有證據(jù)。有些是錢大人搜集的，有些……是顧硯生前留下的。”
顧硯！墨卿心頭一震。
“顧硯死前，把這些東西托付給我。”了塵聲音低沉，“他說，若沈墨卿還活著，就交給他。因為只有你，有足夠的理由、足夠的恨，去扳倒李慕堂。”
墨卿接過那卷紙，沉甸甸的，像捧著一座山。
“但這些還不夠?！绷藟m繼續(xù)道，“李慕堂樹大根深，朝中黨羽眾多。要扳倒他，需要更直接的證據(jù)——他私通倭寇、販賣軍械的鐵證?！?/p>
“倭寇？”墨卿震驚。
“對?！绷藟m點頭，“李慕堂在東南沿海，暗中支持幾家海商與倭寇交易，換取金銀。其中最大的一家，就在淮安——‘豐泰號’，明面上做漕運，暗地里走私。顧硯查了三年，才摸清底細(xì)。但他沒來得及動手，就……”
墨卿明白了：“師父是要我，去拿到豐泰號走私的證據(jù)？”
“是。”了塵直視他，“這事危險，九死一生。你可以拒絕，帶著這些證據(jù)遠走高飛，隱姓埋名，也能活。”
墨卿卻笑了，笑容里帶著決絕：“師父，我從鬼門關(guān)爬回來，不是為茍活。素衣生死未卜，沈家血海深仇，我若就這么走了，還算個人嗎？”
了塵眼中露出贊許：“好。豐泰號的倉庫在城西漕運碼頭，丙字三號庫。每月十五，子時，會有批貨從海上運來，在庫中交接。這是下個月的令牌，你拿好?！?/p>
他遞給墨卿一塊鐵牌，正面刻著“豐”字，背面是些看不懂的符文。
“十五那夜，我會在碼頭接應(yīng)。得手后，從水路出城，往南去杭州——那里有都察院的暗樁，會把證據(jù)直送京城?！?/p>
墨卿收好鐵牌：“師父為何幫我？”
了塵沉默良久，緩緩道：“三十年前，我俗家姓楊，家在薊州。韃子破城，全家死難。是錢大人的父親，時任薊遼總督，帶兵收復(fù)城池，安葬百姓。我那時十歲，被他收留，后送進寺廟。”他頓了頓，“錢大人于我，如再生父母。他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p>
原來如此。每個人都有故事，每個人都有執(zhí)念。
離開三里廟時，天已微亮。墨卿回到漁船，將事情告訴了蔣老漢。老漢聽完，嘆道：“這是要命的買賣。你真要去？”
“要去?！?/p>
“那我?guī)湍?。”蔣老漢道，“丙字三號庫我熟，早年在那兒扛過活。庫后有條排水溝，通到運河，能爬進去?！?/p>
墨卿感動：“老伯，這太危險……”
“危險？”蔣老漢笑了，“我六十了，兒子死了，老伴早沒了，就剩這條破船。活著也是等死，不如干點痛快事。再說了，”他拍拍墨卿的肩，“我看你是個有血性的，不像那些狗官，欺壓百姓。幫你，我樂意?！?/p>
距離十五還有十天。這十天里，蔣老漢帶墨卿去碼頭踩點，摸清了庫房周圍的地形、守衛(wèi)換班的時間、還有那條排水溝的路線。
墨卿則在了塵給的證據(jù)里，發(fā)現(xiàn)了更驚人的內(nèi)幕——李慕堂不僅走私，還涉嫌參與一樁驚天大案：萬歷四十七年的“紅丸案”！
當(dāng)年先帝駕崩，傳言是吃了鄭貴妃進獻的“紅丸”暴斃。案子牽扯甚廣，最后不了了之。但證據(jù)顯示，李慕堂當(dāng)時是鄭貴妃一黨，很可能知情，甚至參與！
若此事屬實，李慕堂就是弒君之罪，誅九族都不為過。
墨卿看得心驚肉跳。這潭水，比他想的更深、更渾。
十四日夜，運河上起了大霧。墨卿和蔣老漢提前把船劃到碼頭附近，藏在蘆葦叢中。子時將近，碼頭上果然熱鬧起來——幾輛馬車悄悄駛來，停在丙字三號庫前。
守衛(wèi)驗過令牌，打開庫門。車上卸下幾十口木箱，搬進庫中。借著月光，墨卿看見箱子上有特殊的標(biāo)記——是倭刀的紋樣！
果然是軍械！
交接完畢，馬車離開，庫門重新鎖上。守衛(wèi)增加到八個，來回巡邏。
“該我們了?！笔Y老漢低聲道。
兩人悄悄下水，沿著河岸游到排水溝口。溝口有鐵柵欄，但年久失修，已經(jīng)銹蝕。蔣老漢用撬棍輕輕一別，柵欄就開了個口子。
爬進排水溝，里面漆黑一片，污水齊腰深，惡臭撲鼻。爬了約莫二十丈，看見上方有光亮——是個排水口，正對著庫房內(nèi)部。
墨卿探頭觀察。庫房里堆滿了木箱，有十幾個工人在清點。墻角有張桌子，坐著個賬房先生，正在記賬。
他悄悄爬出來，躲在貨堆后。等工人們?nèi)グ崃硪贿叺南渥訒r，他閃到桌邊，快速翻看賬本。
賬本記得很詳細(xì)：某月某日，收倭刀多少柄，鳥銃多少支，火藥多少桶；某月某日，運往何處，交接人是誰。最后一頁，赫然有李慕堂的私章！
就是它了！墨卿心跳如鼓，將賬本塞進懷里，又拿了幾頁關(guān)鍵的單據(jù)。
正要離開，忽然聽見腳步聲。他急忙躲到貨堆后，看見兩個黑衣人走進來，為首的竟是個女人——三十來歲，容貌姣好，但眼神冷得像冰。
“清點完了嗎？”女人問。
賬房先生躬身：“回二當(dāng)家，都點清了。比上次多了三成。”
“好。”女人點頭，“大哥說了，這筆買賣做成，李大人那邊會有重賞。你們也都……”她忽然停住，目光落在桌上——墨卿剛才翻動賬本時，不小心碰歪了墨盒。
“有人動過賬本！”女人厲聲道，“搜！”
守衛(wèi)立刻散開搜查。墨卿心知不妙，悄悄往排水溝方向退。可剛退幾步，就被個守衛(wèi)發(fā)現(xiàn)：“在這兒！”
刀光劈來。墨卿側(cè)身躲過，順手抄起根木棍抵擋。但他傷剛好，力氣不濟，幾招下來就落了下風(fēng)。
就在這時，庫房外傳來喧嘩：“走水了！走水了！”
是蔣老漢！他在外頭放火制造混亂！
趁守衛(wèi)分神，墨卿一棍打翻眼前的敵人，沖向排水溝。那女人反應(yīng)極快，袖中飛出三枚飛鏢，墨卿躲過兩枚，第三枚正中后背。
他悶哼一聲，跌進排水溝。污水灌進口鼻，他拼命往前爬。身后傳來追趕聲，還有那女人的厲喝：“追！死活不論！”
排水溝出口，蔣老漢正在接應(yīng)。見墨卿受傷，急忙把他拉上船，砍斷纜繩，小船順流而下。
追兵也上了船，緊追不舍。大霧彌漫，能見度極低。蔣老漢對水道極熟，左拐右繞，漸漸拉開距離。
可墨卿傷得不輕，飛鏢有毒，他意識開始模糊。
“沈相公，撐?。 笔Y老漢一邊搖櫓一邊喊，“馬上就到安全地方了！”
墨卿咬牙堅持，從懷里掏出賬本，用油布包好，塞給蔣老漢：“老伯……若我死了……把這個……交給了塵……”
“別說晦氣話！”蔣老漢老淚縱橫，“你活著！你得活著報仇！”
船駛?cè)胍黄J葦蕩，追兵的船聲漸遠。蔣老漢把船藏好，背起墨卿，深一腳淺一腳往岸上走。
天快亮?xí)r，他們到了一個漁村。蔣老漢敲開一戶人家的門——是他遠房侄子家。侄子見這情形，嚇了一跳，但還是收留了他們。
郎中請來了，看了傷口，搖頭：“鏢上有毒，叫‘七日斷腸散’。若無解藥，七日內(nèi)必死無疑?！?/p>
墨卿躺在床上，渾身發(fā)冷，意識卻異常清醒。他想起素衣，想起云笙，想起沈家的織機聲，想起碧水巷的紫藤花。
難道就這么死了？不甘心啊。
蔣老漢跪在床邊，握著他的手：“沈相公，你挺?。∥胰フ医馑?！豐泰號那女人，肯定有解藥！”
“別去……”墨卿虛弱道，“危險……”
“我這條命是你給的，還給你，值了！”蔣老漢起身，對侄子道，“照顧好他。我若三天沒回來，就送他去……去三里廟，找了塵和尚?！?/p>
說完，他轉(zhuǎn)身出門，消失在晨霧中。
墨卿想喊，卻發(fā)不出聲音。視線漸漸模糊，耳畔響起素衣的聲音：“墨卿，等你回來，我們一起看荷花?！?/p>
荷花……
玄武湖的荷花，該開了吧？
他緩緩閉上眼。
窗外，天亮了。
新的一天。
也許是最后一天。
（第十八回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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