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鳥歸深林》·卷二·亂云飛渡仍從容
第十九回 漁村夜雨熬生死 漕幫暗流涌殺機(jī)
蔣老漢再回來時，已是三天后的深夜。
他帶回了“七日斷腸散”的解藥，也帶回了一身傷——左臂骨折，臉上有道深可見骨的刀疤，走路一瘸一拐。漁村的郎中連夜給他包扎，老頭子卻只惦記著墨卿：“沈相公怎么樣了？”
“還吊著口氣?！敝蹲邮Y大栓紅著眼，“您要是再晚半天回來，人就沒了。”
解藥是黑色的藥丸，喂下去半個時辰，墨卿吐出一大口黑血，呼吸漸漸平穩(wěn)。到第二天晌午，他終于睜開了眼。
“老伯……”看見蔣老漢的模樣，墨卿眼眶發(fā)熱，“您這是……”
“沒事，老骨頭還經(jīng)得住。”蔣老漢咧嘴笑，扯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解藥是從豐泰號二當(dāng)家那兒‘借’來的。那婆娘叫柳三娘，功夫了得，我差點(diǎn)回不來?！?/p>
原來，蔣老漢混進(jìn)碼頭，裝成喝醉的老乞丐，趁柳三娘獨(dú)自查貨時偷襲。兩人在倉庫里搏斗，老漢拼著斷臂的代價，才從她腰間奪下解藥瓶。逃出來時，又被守衛(wèi)追上，臉上挨了一刀，腿上中了一箭。
“賬本呢？”墨卿急問。
“藏好了?！笔Y老漢從懷里掏出油布包，“在土地廟香爐底下。等你好了，我們?nèi)ト??！?/p>
墨卿掙扎著坐起，鄭重地向蔣老漢磕了三個頭：“老伯救命之恩，沈墨卿來世做牛做馬，也要報答。”
“快起來！”蔣老漢扶住他，“什么來世今世的，咱們先把眼前這關(guān)過了?！彼麎旱吐曇?，“豐泰號丟了賬本，正在全城搜查。這漁村也不安全，得趕緊走?！?/p>
可墨卿的毒剛解，身子虛弱，根本走不了。蔣大栓道：“叔，我有個主意——咱家有條舊漁船，改造成運(yùn)糞的。明天正好要往鄉(xiāng)下送糞肥，讓沈相公藏在糞桶里，混出城去?！?/p>
雖然腌臜，卻是唯一的辦法。墨卿點(diǎn)頭：“就這么辦。”
第二天凌晨，天還沒亮，墨卿就鉆進(jìn)糞桶。桶里事先墊了層油布，留了透氣孔，但臭味還是熏得人作嘔。蔣大栓趕著驢車，晃晃悠悠往城門去。
守城官兵果然嫌臭，遠(yuǎn)遠(yuǎn)就捂鼻子：“快快快！趕緊過去！”
出了城，走了十里地，到一處荒灘，蔣大栓才停下車。墨卿爬出來，渾身惡臭，卻如獲新生。蔣老漢已經(jīng)在岸邊等著，劃著條小船。
“上船，咱們?nèi)P(yáng)州?！崩蠞h道，“了塵師父在揚(yáng)州等我們。”
小船沿運(yùn)河南下。三月春寒，兩岸柳樹剛冒嫩芽，田野里農(nóng)人開始春耕。墨卿洗去身上的污穢，換了身干凈衣裳，坐在船頭，看著這片他差點(diǎn)再也見不到的天地。
“老伯，您為什么冒死救我？”他忽然問。
蔣老漢搖著櫓，沉默良久，才道：“我兒子死的時候，跟你差不多年紀(jì)。他也是個犟脾氣，明明可以賠錢了事，非要去告官，結(jié)果……”老漢抹把臉，“我看見你，就像看見他。他沒能申的冤，我想幫你申了?！?/p>
同病相憐。墨卿望著運(yùn)河水，想起父親，想起祖父，想起沈家那些枉死的伙計。這世上，苦命人太多。
“等這事了了，”他輕聲道，“我認(rèn)您做義父。給您養(yǎng)老送終。”
蔣老漢手一抖，櫓差點(diǎn)掉進(jìn)河里。他別過臉，甕聲甕氣道：“說這些干啥……先活下來再說。”
三日后，船到揚(yáng)州。了塵在城東的“靜慧庵”等他們——這是個比丘尼庵，更隱蔽。
見了墨卿，了塵松了口氣：“阿彌陀佛，沈檀越吉人天相?！彼舆^賬本，仔細(xì)翻看，越看臉色越凝重，“這些證據(jù)，足夠扳倒李慕堂了。但……”
“但什么？”
“但這賬本里，還牽扯到另一個人——漕運(yùn)總督，楊嗣昌?！绷藟m指著其中幾筆賬目，“你看，這批倭刀，是經(jīng)楊嗣昌的批文，才順利過閘的。還有這些火藥，運(yùn)往遼東，卻出現(xiàn)在江南……”
墨卿心頭一沉。楊嗣昌是當(dāng)朝重臣，深得皇上信任。若他也牽扯其中，這案子就捅破天了。
“師父的意思是……”
“這賬本不能直接送上去?！绷藟m合上賬本，“得先送到可靠的人手里，由他斟酌時機(jī)，徐徐圖之。否則打草驚蛇，李慕堂和楊嗣昌聯(lián)起手來反撲，我們死無葬身之地。”
“可靠的人？誰？”
了塵緩緩?fù)鲁鋈齻€字：“孫承宗。”
孫承宗！現(xiàn)任兵部尚書，帝師，清流中的清流，也是唯一敢與楊嗣昌正面抗衡的人。
“孫大人在通州督師，防備后金。”了塵道，“我有個師弟在孫大人軍中做隨軍僧。我們可以把賬本送到通州，由他轉(zhuǎn)呈?！?/p>
通州在北方，千里之遙。而且沿途關(guān)卡重重，李慕堂的眼線遍布。
“我去送?！蹦涞?。
“你傷還沒好?！绷藟m皺眉。
“正因如此，才沒人想到是我?！蹦淇嘈?，“一個病懨懨的行商，總比精壯的漢子不引人注目。而且……”他頓了頓，“我想去北邊看看?！?/p>
看看那片他本該流放的土地，看看那片素衣可能去尋找他的方向。
了塵知他心意，不再勸阻：“好。我安排路線——不走運(yùn)河，走陸路，經(jīng)山東、河北到通州。沿途有我們的人接應(yīng)?！?/p>
計劃定下后，墨卿在靜慧庵又養(yǎng)了十天傷。這期間，他讓了塵派人去無錫打聽林慕白的消息，去徽州打聽素衣母子的下落——雖然希望渺茫，但他不愿放棄。
第十一天，消息回來了：林慕白傷愈，已離開無錫，去向不明。徽州那邊，云谷寺的和尚說，去年臘月確實(shí)有個帶孩子的婦人來過，但正月就走了，沒說去哪兒。
素衣和云笙，就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
墨卿坐在禪房里，看著窗外細(xì)雨，心像被掏空了。她們還活著嗎？在哪兒受苦？有沒有人欺負(fù)她們？
“沈檀越，”了塵進(jìn)來，“該出發(fā)了?！?/p>
墨卿收起思緒，換上商人的裝束。蔣老漢也要跟著去，墨卿不許：“老伯，您傷還沒好，留下養(yǎng)傷。等我從通州回來，咱們一起去呂宋，過安生日子?！?/p>
蔣老漢拗不過他，只能含淚送別：“一定回來！我等你！”
揚(yáng)州城外，一輛騾車已經(jīng)在等。車夫是個啞巴，但眼神機(jī)警，是了塵安排的。車上裝滿了茶葉、綢緞，看起來像正常的商貨。
“這位是阿貴，跟了我十年，絕對可靠?！绷藟m道，“他會送你到濟(jì)南。到了那兒，自然有人接應(yīng)。”
墨卿上了車，回頭看了看這座古城。煙雨朦朧中，靜慧庵的飛檐若隱若現(xiàn)。
這一去，不知還能不能回來。
但他必須去。
為了素衣，為了云笙，為了沈家，也為了蔣老漢這樣的小人物——他們本該有安穩(wěn)的日子，卻被這些權(quán)貴攪得家破人亡。
車輪轆轆，駛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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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淮安城西的豐泰號總舵。
柳三娘跪在堂下，額頭貼地，不敢抬頭。堂上坐著個錦衣老者，五十來歲，面白無須，手里轉(zhuǎn)著兩個鐵膽——正是漕幫幫主，柳文龍，也是柳三娘的義父。
“賬本丟了？”柳文龍聲音平靜，卻透著寒意。
“女兒無能……”柳三娘聲音發(fā)顫，“那老頭拼死來搶解藥，女兒一時大意……”
“大意？”柳文龍笑了，“三娘，你跟了我二十年，從沒‘大意’過。這次是怎么了？心軟了？”
柳三娘渾身一顫。她確實(shí)心軟了——看見蔣老漢拼命的架勢，讓她想起自己早逝的父親。那一瞬間的遲疑，讓老頭奪走了藥瓶。
“女兒……甘愿受罰。”
“罰你有用嗎？”柳文龍站起身，“賬本里，有李大人和楊大人的把柄。這東西落到對頭手里，咱們都得掉腦袋。”他走到窗前，看著運(yùn)河上往來的船只，“那個沈墨卿，必須死。還有那個老頭，所有接觸過他們的人，都得死。”
“女兒已經(jīng)派人去追……”
“你的人？”柳文龍轉(zhuǎn)身，眼神冰冷，“連個老頭都攔不住，還能指望他們？”他拍拍手，從屏風(fēng)后走出四個黑衣人，個個眼神凌厲，太陽穴高高鼓起，都是高手。
“這是‘影衛(wèi)’，我從京城調(diào)來的?！绷凝埖?，“三娘，你帶他們?nèi)??；钜娙耍酪娛?。賬本，必須追回?！?/p>
柳三娘咬牙：“是！”
“還有，”柳文龍叫住她，“李大人傳話，沈墨卿的夫人林氏，可能還活著。她若出現(xiàn)，一并除掉。沈家，必須絕戶?！?/p>
柳三娘心頭一凜。她雖是江湖人，但滅門絕戶的事，還是覺得太過?？伤懒x父的脾氣，不敢多言，只能領(lǐng)命退出。
出了總舵，四個影衛(wèi)跟在她身后，像四個沒有感情的影子。
“柳當(dāng)家，從哪兒查起？”為首的影衛(wèi)問，聲音毫無波瀾。
柳三娘翻身上馬：“先去漁村。老頭是從那兒逃走的，肯定有線索?！?/p>
快馬趕到漁村時，蔣大栓正在修漁網(wǎng)?？匆娏锖退膫€黑衣人，他臉色一變，轉(zhuǎn)身就跑。
“抓住他！”柳三娘厲喝。
影衛(wèi)如鬼魅般掠出，三兩下就制住了蔣大栓。柳三娘用刀抵著他咽喉：“說，那老頭和沈墨卿去哪兒了？”
蔣大栓梗著脖子：“不知道！”
刀鋒劃過，在他臉上留下道血口子：“再不說，下一刀就是脖子?！?/p>
“殺了我也不說！”蔣大栓嘶吼，“你們這些狗官走狗，不得好死！”
柳三娘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但想起義父的命令，咬咬牙，正要下殺手，一個影衛(wèi)忽然道：“柳當(dāng)家，屋里有人。”
屋里是蔣大栓的妻子和五歲的兒子。婦人抱著孩子，嚇得瑟瑟發(fā)抖。
柳三娘走進(jìn)屋，看著那孩子驚恐的眼睛，手中的刀怎么也落不下去。她也是女人，也曾想做母親……
“柳當(dāng)家，義父的規(guī)矩，您是知道的?！庇靶l(wèi)在身后提醒。
柳文龍的規(guī)矩——斬草除根，永絕后患。
柳三娘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神已冷如寒冰：“一個不留?！?/p>
影衛(wèi)上前。慘叫聲，哭喊聲，很快平息。
柳三娘站在屋外，聽著里面的動靜，手在袖中攥得死緊。指甲陷進(jìn)肉里，血滲出來，她卻感覺不到疼。
等影衛(wèi)出來，身上濺滿鮮血。為首的稟報：“都處理干凈了。在灶膛灰里，找到這個?！?/p>
是一塊燒了一半的布條，上面有字：“揚(yáng)……靜……”
“揚(yáng)州，靜慧庵?！绷锪⒖堂靼?，“追！”
五匹快馬沖出漁村，往揚(yáng)州方向疾馳。經(jīng)過土地廟時，柳三娘忽然勒馬：“等等?！?/p>
她下馬走進(jìn)破廟，在香爐里摸索。果然，在灰燼底下，摸到了油布包——但里面是空的，只有張字條：“貍貓換太子，多謝贈藥。”
賬本早就被取走了！他們中計了！
柳三娘氣得渾身發(fā)抖。那老頭用解藥引開他們注意力，真正的賬本，恐怕早就被轉(zhuǎn)移了。
“現(xiàn)在怎么辦？”影衛(wèi)問。
柳三娘強(qiáng)迫自己冷靜：“去揚(yáng)州。沈墨卿受傷，走不遠(yuǎn)。靜慧庵是了塵的據(jù)點(diǎn)，他們一定在那兒?！?/p>
可等他們趕到靜慧庵時，早已人去樓空。老尼姑說，十天前確實(shí)有個受傷的男施主住過，但三天前就走了，去哪兒不知道。
線索斷了。
柳三娘站在庵門外，看著暮色中的揚(yáng)州城。運(yùn)河上千帆過盡，哪一艘載著沈墨卿？哪一條路通往賬本？
“柳當(dāng)家，”影衛(wèi)道，“義父給的時間不多了?！?/p>
柳三娘知道。若追不回賬本，她回去也是死路一條。
“發(fā)飛鴿傳書，通知沿途所有分舵。”她咬牙道，“封鎖水路陸路，嚴(yán)查所有北上的商旅。沈墨卿一定往北去了——賬本要送交朝廷，只能去北京或通州?！?/p>
“若是往南呢？”
“不會。”柳三娘搖頭，“往南是李大人的地盤，自投羅網(wǎng)。只有往北，找孫承宗，才有一線生機(jī)?！?/p>
她翻身上馬，望著北方蒼茫的暮色：“追。就是把大明朝翻過來，也要找到他?！?/p>
五匹馬消失在官道上。
夕陽如血，染紅了運(yùn)河。
一場追捕與逃亡的生死較量，才剛剛開始。
而這場較量背后，是更大的棋局——清流與閹黨的余孽、漕幫與官場的勾結(jié)、還有那個垂垂老矣的帝國，正在慢慢滑向深淵。
墨卿的騾車，此刻剛過淮安府界。
他掀開車簾，回望南方。那里有他的愛恨，有他的牽掛，有他可能再也回不去的江南。
“素衣，”他喃喃，“等我。等我做完該做的事，就去找你。”
“天涯海角，都找?！?/p>
騾車?yán)^續(xù)向北，駛向未知的命運(yùn)。
而命運(yùn)，從不憐憫任何人。
（第十九回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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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濟(jì)南城外伏殺機(jī) 泰山腳下藏玄機(jī)
騾車到達(dá)濟(jì)南府時，已是四月初。齊魯大地春意正濃，趵突泉邊的垂柳綠得逼人眼，大明湖畔的荷花才露尖尖角?？赡錈o心賞景——這一路上，他已經(jīng)換了三輛車夫，避過了四次盤查。每一次，都像在鬼門關(guān)前走一遭。
阿貴在徐州就分手了，接替他的是個姓趙的中年人，自稱是茶葉商，但墨卿看他虎口的老繭和警惕的眼神，就知道絕非尋常商人。
“沈先生，今晚在城外‘悅來客?！_。”趙老板低聲道，“明天一早，有人送您過黃河?！?/p>
悅來客棧在城西十里坡，是個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三層木樓，院子里拴著十幾匹馬，看樣子住客不少。墨卿扮作染了風(fēng)寒的賬房先生，裹著厚棉袍，由趙老板扶著進(jìn)了二樓客房。
“晚飯我讓伙計送上來?！壁w老板道，“您好好休息，無論聽到什么動靜，都別開門?！?/p>
墨卿點(diǎn)頭。他確實(shí)累了，傷口雖愈合，但元?dú)獯髠?，長途奔波更是雪上加霜。靠在床上，他很快就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一陣打斗聲驚醒。從窗縫往外看，院子里刀光劍影——十幾個黑衣人在圍攻趙老板和另外兩個住客。那兩人身手極好，但寡不敵眾，漸漸落了下風(fēng)。
“交出沈墨卿，饒你們不死！”為首的黑衣人喝道。
是柳三娘的人！他們追來了！
墨卿心一沉，急忙收拾東西。可客棧已被包圍，從哪兒逃？
正焦急時，房門被輕輕叩響。是個店小二，神色慌張：“客官，快跟我來！掌柜的在后院準(zhǔn)備了馬車！”
墨卿猶豫。這會不會是陷阱？
“客官，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小二急道。
樓下傳來趙老板的慘叫，接著是重物倒地聲。墨卿不再多想，跟著小二從后窗爬出去，順著繩子滑到后院。果然有輛馬車，車夫是個白發(fā)老頭，正焦急地招手。
“快！快！”
墨卿剛上車，馬車就沖了出去。后門被撞開，幾個黑衣人追出來，但馬車已駛?cè)牒诎档墓俚馈?/p>
“老伯，您是……”墨卿喘著氣問。
“了塵師父的朋友?！崩项^頭也不回，“坐穩(wěn)了，后面有追兵！”
果然，馬蹄聲從后面?zhèn)鱽恚絹碓浇?。老頭猛抽馬鞭，馬車在坑洼的土路上顛簸，墨卿幾乎被甩出去。
追兵越來越近，箭矢“嗖嗖”地從耳邊飛過。忽然，馬匹中箭，嘶鳴著倒地，馬車翻進(jìn)路邊的溝里。
墨卿被甩出車外，滾進(jìn)草叢。老頭也摔了下來，腿被壓住，動彈不得。
“沈先生，快跑！”老頭嘶喊，“往東，三里外有座山神廟……”
話沒說完，追兵已到?；鸢颜樟亮撕谝?，柳三娘從馬上下來，看著溝里的馬車，冷笑：“沈墨卿，還要躲到什么時候？”
墨卿趴在草叢里，一動不動。他知道，出去就是死?？衫项^……
“不出來？”柳三娘揮手，“搜！”
黑衣人散開搜索。一個黑衣人朝墨卿藏身的地方走來，越來越近……
就在此時，遠(yuǎn)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又是一隊(duì)人馬！為首的是個虬髯大漢，手持長刀，厲喝：“哪來的宵小，敢在濟(jì)南地界撒野！”
是濟(jì)南府的捕快？不，看打扮，更像是……鏢師？
柳三娘臉色一變：“漕幫辦事，閑人避讓！”
“漕幫？”虬髯大漢大笑，“老子‘鎮(zhèn)遠(yuǎn)鏢局’的，專打漕幫的狗！”他一揮手，“兄弟們，上！”
兩撥人立刻混戰(zhàn)在一起。墨卿趁機(jī)從草叢爬出來，扶起老頭，往東邊跑。老頭腿斷了，走不動，急道：“沈先生，別管我，你快走！”
“要走一起走！”墨卿背起他，踉蹌前行。
身后殺聲震天，火把晃動。墨卿咬緊牙關(guān)，拼命往前跑。三里路，像三千里那么遠(yuǎn)。終于，他看見山坡上那座破敗的山神廟。
廟里有人！是個年輕書生，正在燈下讀書，聽見動靜，警惕地站起來。
“兄臺救命！”墨卿嘶聲道。
書生看見他們滿身是血，急忙扶進(jìn)來：“快進(jìn)來！怎么回事？”
“有……有追兵……”墨卿放下老頭，癱倒在地。
書生從門縫往外看，遠(yuǎn)處火把正往這邊移動。他臉色凝重，快速吹滅油燈，搬開神龕后的石板：“下面有地窖，快進(jìn)去！”
地窖很小，勉強(qiáng)容三人。剛蓋好石板，廟門就被踹開了。
“搜！”是柳三娘的聲音。
腳步聲在頭頂響起，翻箱倒柜。墨卿屏住呼吸，聽見柳三娘問書生：“看見兩個人沒有？一個受傷的老頭，一個中年人?！?/p>
書生聲音平靜：“學(xué)生在此讀書，未見他人?！?/p>
“讀書？”柳三娘冷笑，“三更半夜，荒山破廟，讀什么書？”
“科考在即，學(xué)生家貧，只能在此苦讀?！睍槐安豢海叭襞畟b不信，可搜?！?/p>
確實(shí)搜遍了，一無所獲。柳三娘盯著書生看了半晌，忽然道：“你是泰山書院的？”
“正是?！?/p>
柳三娘似乎對泰山書院有所顧忌，不再糾纏，帶人退出。腳步聲漸遠(yuǎn)。
墨卿松了口氣，正要出去，卻被書生按?。骸暗鹊?，她們可能還在附近?！?/p>
果然，片刻后，廟外傳來柳三娘的聲音：“留兩個人守著，其他人跟我追。他們跑不遠(yuǎn)。”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確認(rèn)外面沒動靜了，三人才從地窖出來。老頭腿傷嚴(yán)重，已經(jīng)昏了過去。書生懂些醫(yī)術(shù)，給他接骨包扎。
“在下杜文若，泰山書院學(xué)生?！睍笆郑皟晌皇恰?/p>
墨卿猶豫。該說實(shí)話嗎？
“沈先生不必顧慮?！倍盼娜舻溃傲藟m師父前日托人帶信，說若有人來山神廟求助，務(wù)必相助。您就是沈墨卿沈先生吧？”
原來如此！了塵安排得真周密。
墨卿點(diǎn)頭：“正是。多謝杜兄救命之恩?！?/p>
“沈先生客氣?！倍盼娜舻溃傲藟m師父于我有恩——家父蒙冤入獄，是師父仗義執(zhí)言，才得昭雪。今日能幫師父辦事，是文若的榮幸?！?/p>
天亮?xí)r，老頭醒了。杜文若道：“此地不宜久留。柳三娘找不到人，一定會回來細(xì)查。我送你們?nèi)ヌ┥健獣豪镉刑幟苁遥^對安全?！?/p>
“可會連累書院……”
“放心?！倍盼娜粑⑿?，“泰山書院是天下文脈所在，巡撫大人見了山長都要行禮。漕幫再猖狂，也不敢公然搜查書院。”
當(dāng)下，杜文若找來輛驢車，讓老頭躺在車上，蓋滿稻草。墨卿扮作書童，三人往泰山去。
泰山在濟(jì)南府南，五岳之首，自古便是帝王封禪之地。泰山書院建在岱廟旁，青瓦白墻，古木參天，確有幾分超然物外的氣象。
山長是個清瘦的老者，姓孟，聽說杜文若帶了人來，只淡淡一句：“既是了塵師父的朋友，就住下吧?！^瀾閣’空著，收拾出來?！?/p>
觀瀾閣在書院最深處，臨著山澗，清幽僻靜。老頭被安頓下來，書院的大夫來看過，說腿能保住，但得養(yǎng)三個月。
墨卿站在閣樓上，望著遠(yuǎn)處的泰山。云霧繚繞中，十八盤若隱若現(xiàn)，像通往天上的路。
“沈先生在看什么？”杜文若端茶上來。
“看山?！蹦涞溃靶r候讀《泰山賦》，‘造化鐘神秀，陰陽割昏曉’，總覺得夸張。今日親見，才知古人誠不我欺。”
“是啊，山就在那兒，千萬年不變。”杜文若輕聲道，“可山下的人，卻換了一茬又一茬。爭名奪利，勾心斗角，到頭來，都化作了山上的一抔土?！?/p>
墨卿沉默。他想起了塵說的“浮生若夢”。也許真是如此——李慕堂、楊嗣昌、還有那些爭權(quán)奪利的人，百年后，誰還記得？
“杜兄為何不考功名？”他忽然問。
杜文若笑了：“家父當(dāng)年就是進(jìn)士，官至知府，可結(jié)果呢？被同僚陷害，差點(diǎn)滿門抄斬。我看透了，功名利祿，都是過眼云煙。不如在書院教書，清清白白做人?！?/p>
清白。這兩個字，如今多么奢侈。
在書院住了五日，墨卿的傷好了許多。這日午后，孟山長忽然請他去書房。
“沈先生，有客找你?！鄙介L神色凝重，“是從通州來的?！?/p>
通州？孫承宗的人？
墨卿心頭一跳。進(jìn)了書房，里面站著個穿青布直裰的中年人，風(fēng)塵仆仆，但眼神銳利。
“沈墨卿？”那人上下打量他，“在下孫傳庭，孫大人帳下參將。”
孫傳庭！墨卿聽過這個名字——孫承宗最得力的部下，以勇武善戰(zhàn)聞名。
“孫將軍怎知我在此？”
“了塵師父傳的信?！睂O傳庭從懷中取出封信，“師父說，賬本在你手里。孫大人讓我來接應(yīng)，護(hù)送你到通州?！?/p>
終于等到了！墨卿激動：“賬本在我這兒，但……”
“但什么？”
“但漕幫的人還在追殺。而且賬本牽扯太大，恐怕……”
孫傳庭擺手：“這些孫大人都知道。他讓我轉(zhuǎn)告你——大明立國二百余年，正氣猶存。奸佞當(dāng)?shù)朗且粫r，但天理昭昭，不會永遠(yuǎn)被蒙蔽。你肯站出來，就是大明的脊梁?！?/p>
這番話，說得墨卿熱血沸騰。是啊，他沈墨卿一介商人，為何要拼死做這些？不就是為了“天理”二字嗎？
“何時動身？”他問。
“今晚?！睂O傳庭道，“漕幫的眼線已經(jīng)盯上泰山了，拖得越久越危險。孫大人安排了路線——不走官道，走山道，經(jīng)德州、滄州到通州。沿途有我們的斥候接應(yīng)?！?/p>
當(dāng)夜，墨卿告別孟山長和杜文若。老頭腿傷未愈，不能同行，墨卿留了些銀子，托書院照顧。
“沈先生保重?！倍盼娜艄笆?，“等您凱旋，文若請您登泰山，看日出?！?/p>
“一定?！?/p>
孫傳庭帶了十個親兵，都是精悍的老卒。一行人趁夜色下山，專走小路。山路崎嶇，但孫傳庭對地形極熟，走得很快。
第三天夜里，在德州境內(nèi)，還是遇上了伏擊。
那是個峽谷，兩邊是陡峭的山崖。剛走到一半，崖上忽然滾下巨石，堵住前后去路?；鸢蚜疗穑镎驹谘马?，身邊是幾十個黑衣人。
“沈墨卿，你跑不了了?！彼穆曇粼趰{谷中回蕩。
孫傳庭冷笑：“漕幫的狗，也敢攔孫大人的路？”他一揮手，“結(jié)陣！”
十個親兵立刻結(jié)成圓陣，將墨卿護(hù)在中間。雖然人少，但陣型嚴(yán)密，殺氣凜然。
柳三娘一揮手，黑衣人如潮水般沖下來。孫傳庭長刀出鞘，第一個迎上去。刀光如匹練，所過之處，血肉橫飛。十個親兵也個個驍勇，竟擋住了數(shù)倍于己的敵人。
墨卿被護(hù)在中間，看得心驚肉跳。這才是真正的沙場廝殺，比江湖搏命慘烈得多。
激戰(zhàn)正酣，峽谷外忽然傳來號角聲。緊接著，馬蹄聲如雷，一隊(duì)騎兵沖了進(jìn)來，清一色的玄甲，打著“孫”字旗號！
是孫承宗的親兵！他們怎么來了？
柳三娘臉色大變：“撤！”
但已經(jīng)晚了。騎兵如砍瓜切菜，黑衣人很快潰散。柳三娘想逃，被孫傳庭一刀劈中后背，從崖上跌落，生死不明。
戰(zhàn)斗很快結(jié)束。一個將軍模樣的中年人下馬，對孫傳庭道：“孫將軍，末將來遲了。”
“不遲，正好。”孫傳庭收刀，“李將軍，這位就是沈先生?！?/p>
李將軍向墨卿拱手：“沈先生受驚了。孫大人接到密報，知漕幫在此設(shè)伏，特命末將來接應(yīng)?！?/p>
原來孫承宗早有安排。墨卿心中感慨，這才是國之棟梁，算無遺策。
清理戰(zhàn)場時，發(fā)現(xiàn)了柳三娘——她沒死，但重傷昏迷。孫傳庭下令：“帶上，她是重要人證。”
一行人繼續(xù)北上。有了騎兵護(hù)送，再無人敢攔。
十天后，通州大營在望。
那是片連綿的營帳，旌旗招展，號角聲聲。正值黃昏，夕陽如血，照在玄甲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墨卿站在營門外，望著這座北方雄關(guān)。從這里再往北，就是遼東，就是他本該流放的地方。
命運(yùn)，真是奇妙。
“沈先生，孫大人有請?！币粋€親兵引路。
中軍大帳里，坐著個清癯的老者，穿著半舊的道袍，正在看地圖?？匆娔洌痤^，目光溫和卻深邃。
“沈墨卿？”老者微笑，“老朽孫承宗，久仰了?！?/p>
這就是名震天下的孫閣老！墨卿急忙跪下：“草民沈墨卿，拜見閣老?！?/p>
“起來，起來。”孫承宗扶起他，“該跪的是老朽——你為大明除奸，九死一生，是大明的功臣?！?/p>
墨卿鼻子一酸。這一路，他聽過太多污蔑、太多追殺，這是第一次，有人稱他“功臣”。
“賬本在此?！彼〕鲇筒及?，雙手奉上。
孫承宗接過，仔細(xì)翻看，臉色越來越凝重?？赐?，他長嘆一聲：“國之蛀蟲，竟至如此！”他看向墨卿，“沈先生，你可愿隨老朽進(jìn)京？在皇上面前，親口指證李慕堂、楊嗣昌？”
進(jìn)京？面圣？
墨卿心跳加速。這是他從未想過的。
“草民……愿意！”
“好！”孫承宗拍案，“三日后，老朽回京述職，你隨行。這一次，定要還天下一個公道！”
夜幕降臨，墨卿被安排在單獨(dú)的營帳里。躺在行軍床上，他望著帳頂，久久不能入眠。
進(jìn)京，面圣，指證當(dāng)朝重臣。
這條路，比他想象的更難，也更危險。
但他不后悔。
素衣，云笙，你們在哪兒？
等我。
等我做完這件事，就去找你們。
哪怕走遍天涯海角。
帳外，北方的風(fēng)呼嘯而過，像千軍萬馬在奔騰。
新的一天，新的戰(zhàn)場。
（第二十回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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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紫禁城深鎖冤魂 金鑾殿高懸明鏡
萬歷四十九年五月，北京城。
沈墨卿隨著孫承宗的車隊(duì)進(jìn)城時，正是清晨。朝陽照在巍峨的城樓上，琉璃瓦反射著金光，晃得人睜不開眼。這是他第一次來京城，卻無心欣賞——街道兩旁，五城兵馬司的士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氣氛肅殺得讓人喘不過氣。
孫承宗府邸在城東的錫拉胡同，三進(jìn)院子，簡樸得不像當(dāng)朝閣老的居所。墨卿被安頓在西廂房，孫承宗囑咐：“這三日不要出門。京城不比地方，李慕堂的眼線無處不在?！?/p>
果然，當(dāng)天下午，就有不速之客來訪——是個太監(jiān)，自稱司禮監(jiān)的，來送皇上的賞賜。孫承宗在正廳接待，墨卿躲在屏風(fēng)后，聽見那太監(jiān)尖細(xì)的聲音：
“孫閣老此番回京，皇上甚是高興。特意賜下遼東人參兩盒、御酒十壇，慰勞閣老戍邊辛苦。”
“老臣謝皇上隆恩。”孫承宗聲音平靜，“請公公回稟皇上，老臣三日后上朝，有要事啟奏?！?/p>
太監(jiān)頓了頓：“閣老說的要事，可是……江南織造案？”
“正是。”
“唉，”太監(jiān)嘆氣，“閣老，不是咱家多嘴——這案子牽扯太大，李大人、楊大人都是朝廷棟梁。您何必……”
“公公，”孫承宗打斷他，“棟梁若生了蛀蟲，更要及早清除。否則大廈將傾，悔之晚矣?！?/p>
太監(jiān)訕訕告退。孫承宗回到書房，對墨卿道：“你都聽見了？李慕堂已經(jīng)知道我要發(fā)難，正在四處活動。這三日，必有一場惡戰(zhàn)。”
墨卿擔(dān)憂：“閣老，若皇上不信……”
“皇上信不信，不在證據(jù)，在人心?！睂O承宗望向窗外，“這些年，皇上深居宮中，被閹黨、奸臣蒙蔽。老臣此番，就是要撕開這層黑幕，讓皇上看看——他治下的大明，已經(jīng)爛到什么地步?！?/p>
當(dāng)夜，孫府果然不太平。三更時分，墻外傳來打斗聲。墨卿驚醒，從窗縫看見十幾個黑衣人正與孫府護(hù)衛(wèi)廝殺。黑衣人身手極好，但孫府護(hù)衛(wèi)顯然訓(xùn)練有素，結(jié)成戰(zhàn)陣，漸漸占了上風(fēng)。
就在這時，胡同口傳來馬蹄聲，一隊(duì)錦衣衛(wèi)趕到，為首的是個年輕千戶，厲喝：“何人敢夜闖孫閣老府邸？！”
黑衣人見勢不妙，迅速撤退。錦衣衛(wèi)追了一段，無功而返。
年輕千戶進(jìn)府拜見孫承宗：“末將駱養(yǎng)性，奉指揮使之命，護(hù)衛(wèi)閣老安全?！?/p>
駱養(yǎng)性！墨卿聽過這個名字——錦衣衛(wèi)指揮使駱?biāo)脊У膬鹤樱詣傉劽?/p>
“有勞駱千戶?！睂O承宗道，“看來，有人不想讓老臣上朝啊。”
駱養(yǎng)性冷笑：“閣老放心，從今夜起，末將帶人日夜守護(hù)。倒要看看，哪個不長眼的敢來?！?/p>
有了錦衣衛(wèi)護(hù)衛(wèi)，孫府安穩(wěn)了許多。但墨卿知道，真正的戰(zhàn)場，在朝堂。
第三日，五更天，孫承宗換上朝服，準(zhǔn)備上朝。墨卿也換了身干凈衣裳——孫承宗安排他以“證人”身份，在午門外候旨。
“沈先生，”臨行前，孫承宗看著他，“今日一役，兇險異常。若老臣敗了，你立刻從后門走，駱千戶會安排你出城?！?/p>
墨卿跪下：“閣老為草民伸冤，草民豈能獨(dú)活？今日朝堂，草民愿與閣老同進(jìn)退！”
孫承宗扶起他，眼中閃過贊許：“好！若大明男兒都有你這般血性，何愁奸佞不除！”
紫禁城，午門外。
文武百官魚貫而入。墨卿站在角落里，看著那些穿著緋袍、青袍的官員，一個個氣度雍容，可誰知道，他們中間有多少是李慕堂的黨羽？有多少手上沾著無辜者的血？
辰時三刻，一個小太監(jiān)出來宣旨：“宣證人沈墨卿，上殿——”
來了！墨卿深吸口氣，跟著太監(jiān)走進(jìn)那道朱紅的大門。
這是他第一次進(jìn)紫禁城。金水橋、太和殿、漢白玉欄桿……一切都在晨光中熠熠生輝，莊嚴(yán)得讓人窒息。但他沒時間細(xì)看，因?yàn)樘偷罾?，上百雙眼睛正盯著他。
“草民沈墨卿，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他跪在冰冷的金磚上，額頭觸地。
“平身。”一個虛弱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墨卿抬頭，看見龍椅上坐著個面色蒼白的年輕人，不過二十來歲，眼窩深陷，精神萎靡——這就是萬歷皇帝？傳說中幾十年不上朝的皇帝？
“沈墨卿，”皇帝緩緩開口，“孫閣老奏稱，你手握李慕堂、楊嗣昌貪贓枉法、私通倭寇的證據(jù)?？捎写耸拢俊?/p>
“確有此事?！蹦鋸膽阎腥〕鲑~本，雙手高舉。
太監(jiān)接過，呈給皇帝?；实鄯藥醉摚樕珴u漸變了。他看向百官隊(duì)列：“李慕堂，楊嗣昌，何在？”
兩個緋袍官員出列跪下。李慕堂臉色如常，楊嗣昌卻有些慌張。
“皇上，”李慕堂搶先開口，“此賬本系偽造！沈墨卿乃蘇州奸商，因攀附閹黨馮保被查，懷恨在心，故偽造證據(jù)，誣陷臣等！請皇上明鑒！”
“偽造？”孫承宗出列，“皇上，此賬本筆跡、印章，經(jīng)刑部、大理寺多位專家鑒定，確系李慕堂親筆，楊嗣昌官印也非偽造。此外，臣還有證人——漕幫柳三娘，現(xiàn)已押在錦衣衛(wèi)大牢，她可證明，李慕堂通過漕幫，與倭寇交易軍械多年！”
朝堂上一片嘩然。柳三娘被抓了？那可是漕幫的二當(dāng)家！
李慕堂臉色終于變了，但還在強(qiáng)辯：“孫閣老，你與我政見不合，這是借機(jī)陷害！”
“陷害？”孫承宗冷笑，“那這些呢？”他又呈上一摞文書，“這是近五年，江南織造局虧空的賬目，與李慕堂家中查抄的財物，數(shù)目完全吻合！這是李慕堂門下官員，買官賣官的記錄！這是……”
一樁樁，一件件，鐵證如山。
皇帝看著那些證據(jù)，手在發(fā)抖。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太監(jiān)急忙遞上帕子，帕子上竟有血跡！
“皇上保重龍體！”百官驚呼。
皇帝擺擺手，喘息良久，才緩緩道：“李慕堂，楊嗣昌，你們……還有什么話說？”
李慕堂癱倒在地。楊嗣昌磕頭如搗蒜：“臣……臣罪該萬死！但臣都是受李慕堂脅迫，請皇上開恩啊！”
“脅迫？”皇帝笑了，笑容慘淡，“好一個脅迫。你們一個清流領(lǐng)袖，一個漕運(yùn)總督，聯(lián)手貪墨，私通倭寇，把朕當(dāng)傻子嗎？！”
他猛地站起，卻又晃了晃，被太監(jiān)扶住。緩了口氣，他厲聲道：“傳旨——李慕堂、楊嗣昌，革去所有官職，押入詔獄，三司會審！其黨羽，一律嚴(yán)查！”
“皇上圣明！”孫承宗率先跪下。
“皇上圣明！”百官齊呼，但其中多少人真心，多少人口是心非，只有天知道。
退朝后，墨卿被帶到偏殿?；实蹎为?dú)召見他。
“沈墨卿，”皇帝靠在龍椅上，臉色灰敗，“你受委屈了?！?/p>
“草民不敢?！?/p>
“不敢？”皇帝苦笑，“朕這個皇帝，當(dāng)?shù)帽锴?。幾十年不上朝，不是不想，是不能——一上朝，就是黨爭，就是互相攻訐。朕累了，索性眼不見為凈?！彼粗?，“可朕沒想到，他們……竟然敢私通倭寇。那是要亡我大明的勾當(dāng)啊！”
墨卿不知該如何接話。這位皇帝，似乎并不像傳說中那么昏庸。
“你的案子，朕會下旨平反。”皇帝道，“沈家的產(chǎn)業(yè)，發(fā)還。還有……”他頓了頓，“朕聽說，你妻兒下落不明？”
墨卿心頭一痛：“是……”
“朕會下旨，命各地官府協(xié)助尋找?！被实鄣?，“你……可還有什么要求？”
墨卿跪下：“草民別無他求，只求皇上——嚴(yán)懲貪官，整頓吏治，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皇帝怔怔看著他，良久，長嘆一聲：“你一個商人，尚有此心?？蓾M朝文武……”他搖搖頭，“你退下吧。好生休養(yǎng)，等有了你妻兒的消息，朕讓人通知你。”
墨卿退出偏殿，走在長長的宮道上。陽光刺眼，他卻覺得渾身發(fā)冷。
贏了？好像贏了。李慕堂下獄，沈家平反。
可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素衣，云笙，你們在哪兒？
出了宮門，駱養(yǎng)性在等他：“沈先生，孫閣老在府中等您?！?/p>
回到孫府，孫承宗正在書房寫字。見他回來，放下筆：“皇上怎么說？”
“下旨平反，發(fā)還產(chǎn)業(yè)，還命各地尋找我妻兒?！?/p>
“那就好。”孫承宗點(diǎn)頭，“不過，事情還沒完。李慕堂雖倒，但他的黨羽還在朝中。這些人，不會善罷甘休?！?/p>
“閣老的意思是……”
“你得離開京城?！睂O承宗道，“去南方，隱姓埋名，等風(fēng)頭過了再說。老夫已經(jīng)安排好了——駱千戶會護(hù)送你到天津，從那兒乘船南下。”
墨卿沉默。是啊，京城是是非之地，他留下只會給孫承宗添麻煩。
“閣老，”他忽然問，“柳三娘……會怎么樣？”
孫承宗看了他一眼：“她是重要人證，暫時不會死。但漕幫不會放過她——柳文龍已經(jīng)派人來劫獄，被錦衣衛(wèi)打退了?！?/p>
柳三娘。那個在淮安要?dú)⑺呐?，那個在濟(jì)南放他一馬的女人。墨卿心情復(fù)雜。
三日后，墨卿隨駱養(yǎng)性離開京城。孫承宗親自送到城外，臨別時，塞給他一個錦囊：“里面是路引和銀票。還有這個——”他取出一塊玉佩，“若遇到麻煩，可憑此玉佩，找各地孫氏商號，他們會幫你?！?/p>
墨卿深深一揖：“閣老大恩，草民永世不忘?！?/p>
“記住，”孫承宗拍拍他的肩，“活著，才能看到清明的那天?！?/p>
馬車駛離京城，墨卿回頭望去。那座巍峨的城池在晨霧中漸漸模糊，像一場夢。
夢里，有金鑾殿的輝煌，有皇帝的咳血，有百官的山呼，還有……素衣模糊的笑臉。
“沈先生，我們?nèi)ツ膬?？”駱養(yǎng)性問。
墨卿打開錦囊，里面除了路引銀票，還有一張紙條，是孫承宗的筆跡：“建議往泉州，海闊天空?！?/p>
泉州。云笙在泉州。
“去泉州?！彼?。
馬車向南，駛向那片海，駛向未知的歸途。
而此時的紫禁城里，皇帝正在病榻上，看著孫承宗呈上的最后一份證據(jù)——那是顧硯生前留下的密奏，詳細(xì)記錄了鄭貴妃一黨在“紅丸案”中的所作所為，而李慕堂，赫然在列。
“原來……父皇是這么死的?！被实坂?，眼中落下淚來，“傳旨……鄭貴妃，賜白綾。李慕堂……凌遲?！?/p>
圣旨傳出，朝野震動。
一場更大的清洗，即將開始。
但這些，墨卿已經(jīng)不知道了。
他的馬車，正駛過華北平原。麥浪滾滾，一望無際。
像生命，枯榮有時。
像仇恨，終會消解。
像倦鳥，終將歸林。
只是那片深林，還在遠(yuǎn)方。
（第二十一回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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