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鳥歸深林》·卷二·亂云飛渡仍從容
第二十二回 津門霧鎖渡海路 蓬萊煙波埋禍根
天津衛(wèi)的五月，海風濕咸，碼頭上擠滿了南來北往的船只。駱養(yǎng)性將墨卿送到“廣昌號”貨棧，掌柜是個精瘦的福建人，姓陳，看了孫承宗的玉佩，立刻恭敬地安排住下。
“沈先生，船已經(jīng)備好了，是去泉州的客貨兩用船，三日后啟航。”陳掌柜道，“這三日您就住這兒，外頭不太平，少出門?！?/p>
墨卿知道他在指什么——李慕堂雖倒，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的黨羽還在四處活動。這一路上，駱養(yǎng)性已經(jīng)打發(fā)了好幾撥盯梢的。
“有勞陳掌柜?！?/p>
后院廂房很安靜，推開窗就能看見海。夜里，墨卿聽見浪濤聲，恍惚間想起很多年前，和素衣在太湖泛舟，她說：“墨卿，等我們老了，就搬到海邊住，天天聽潮聲?！?/p>
如今他在海邊了，她卻不知在何方。
第二天午后，陳掌柜匆匆進來：“沈先生，外頭來了個人，說要見您?！?/p>
“誰？”
“不認識，是個女子，戴著帷帽，說姓柳。”
柳？墨卿心頭一跳。難道是……
他走到前堂，果然看見個穿黑衣的女子站在那兒，帷帽垂下的黑紗遮住了臉，但身姿挺拔，正是柳三娘。
“你怎么在這兒？”墨卿警惕地看著她身后——沒有隨從。
柳三娘掀起帷帽一角，露出一張蒼白的臉，左頰有道新疤，從眼角延伸到嘴角，讓她原本姣好的容貌平添幾分猙獰：“我逃出來了?！?/p>
墨卿示意陳掌柜退下，兩人在堂中坐下。柳三娘從懷中取出個小布包，放在桌上：“這是解‘七日斷腸散’余毒的藥，你體內(nèi)的毒還沒清干凈，每隔三日服一丸，連服九日?！?/p>
墨卿怔住。她冒著風險逃出來，就為送藥？
“為什么？”他問。
柳三娘沉默良久，緩緩道：“我父親，當年也是個商人，在徐州開布莊。因為不肯給知府行賄，被誣陷通匪，家產(chǎn)充公，死在獄中。那年我十歲，被義父收留。”她頓了頓，“我看見你，就像看見當年的父親。一樣倔，一樣不肯低頭?！?/p>
原來如此。同是天涯淪落人。
“那你今后打算怎么辦？”墨卿問，“漕幫不會放過你?！?/p>
“我知道?！绷飸K笑，“義父已經(jīng)下了追殺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天下雖大，卻無我容身之處。”
墨卿看著她臉上的疤，想起那夜在濟南，她從崖上跌落的樣子。這個女人，看似冷血，實則……也有苦衷。
“跟我去泉州吧?！彼鋈坏溃皬哪莾撼龊?，去呂宋。那邊有沈家的產(chǎn)業(yè)，可以重新開始?！?/p>
柳三娘抬頭看他，眼中閃過復雜的光：“你……不恨我？我差點殺了你?！?/p>
“各為其主罷了。”墨卿道，“況且，你也救過我——在濟南，你本可以下死手，卻放了我一馬?！?/p>
柳三娘低下頭，良久，輕聲道：“謝謝。”她起身，“但我不能連累你。追兵很快會到天津，我得走了?！?/p>
“等等?！蹦浣凶∷澳阋粋€人能去哪兒？至少……等傷好了再走?！?/p>
最終，柳三娘留了下來，住在隔壁廂房。陳掌柜雖然疑慮，但見墨卿堅持，也沒多問。
夜里，墨卿聽見隔壁傳來壓抑的咳嗽聲，知道她傷得不輕。他讓伙計送了藥和吃食過去，自己卻睡不著，坐在窗前看海。
三更時分，院子里傳來輕微的響動。墨卿警覺地起身，從門縫往外看——幾個黑影翻墻而入，刀光在月光下一閃。
是漕幫的人！他們果然追來了！
墨卿急忙敲柳三娘的房門：“快走！”
柳三娘已經(jīng)醒了，臉色慘白：“來不及了，前后門都被堵了?！?/p>
打斗聲從前堂傳來，是陳掌柜的伙計在抵抗。但寡不敵眾，很快傳來慘叫聲。
“從后窗走！”墨卿推開后窗，窗外是條小巷。
兩人剛跳出去，巷口就出現(xiàn)兩個黑衣人。柳三娘袖中飛出兩枚飛鏢，黑衣人應聲倒地。但更多的追兵從屋頂跳下。
“分頭走！”柳三娘推了墨卿一把，“他們在追我，你往東，我往西！”
“不行！”
“別婆婆媽媽！”柳三娘瞪他，“你活著，才能給你妻兒報仇！”說罷，她轉(zhuǎn)身朝追兵沖去，手中雙刀如雪。
墨卿咬牙，往東跑去。身后傳來激烈的打斗聲，還有柳三娘的厲喝。他不敢回頭，拼命奔跑。
跑到碼頭邊，看見那艘去泉州的船還停在那兒。他沖上跳板，船工正要阻攔，他掏出孫承宗的玉佩：“快開船！我是孫閣老的人！”
船工認出玉佩，急忙起錨。船緩緩離岸時，墨卿看見碼頭上一片混亂，火光沖天，不知是誰放了火。
柳三娘……她怎么樣了？
船駛出天津港，進入渤海。墨卿站在船頭，望著漸漸遠去的陸地，心里空落落的。
他欠她的，這輩子恐怕還不了了。
“沈先生，進艙吧，夜里風大?！贝洗筮^來勸道。
墨卿點點頭，正要轉(zhuǎn)身，忽然看見海面上漂著個黑影。借著月光，隱約是個人！
“有人落水！”他喊道。
船工放下小艇，劃過去將那人撈起。抬上甲板一看，墨卿愣住了——竟是柳三娘！
她渾身濕透，臉色慘白如紙，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還在滲血。但還有氣。
“快！拿金瘡藥！”墨卿抱起她沖進船艙。
船上的郎中趕來救治。柳三娘傷得很重，失血過多，一直昏迷。墨卿守在她床邊，三天三夜沒合眼。
第四天，她終于醒了。看見墨卿，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又……欠你一條命。”
“別說話，好好養(yǎng)傷?！蹦湮顾人?，“你怎么逃出來的？”
“跳海?！绷镙p聲道，“殺了七個，還剩三個追到海邊，我就跳了。沒想到……命大，漂到你的船邊?！?/p>
確實是命大。渤海灣風急浪高，她能活下來，簡直是奇跡。
船在海上航行了半個月，柳三娘的傷漸漸好轉(zhuǎn)。兩人常在甲板上說話，墨卿講沈家的故事，講素衣和云笙；柳三娘講漕幫的內(nèi)幕，講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
“李慕堂倒臺，漕幫也完了?！绷锿Ｃ?，“義父這些年，靠的就是李慕堂的庇護?，F(xiàn)在樹倒猢猻散，各地分舵都在爭權(quán)奪利?！彼嘈?，“也好，這個吃人的地方，早該散了?！?/p>
“你義父……對你不好嗎？”
“好？”柳三娘搖頭，“他收留我，只是看我有點武學天賦，想培養(yǎng)成殺人的刀。這些年來，我替他殺了多少人，我自己都記不清了。”她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沾滿了血。所以，這是報應。”
墨卿不知該如何安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罪孽，也都有自己的救贖。
船過長江口時，遇上了風暴。黑云壓頂，巨浪如山，客船像片樹葉在浪尖顛簸。船工們拼命穩(wěn)舵，但還是有個巨浪打來，將船推向礁石區(qū)。
“左滿舵！左滿舵！”船老大嘶吼。
但已經(jīng)來不及了。船身劇烈一震，撞上了暗礁。龍骨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海水瞬間涌入底艙。
“棄船！棄船！”
慌亂中，墨卿扶著柳三娘爬上甲板。救生艇已經(jīng)放下，但只能容十個人，而船上還有三十多個乘客。
生死關(guān)頭，人性的丑陋暴露無遺。幾個壯漢搶著上船，把老人孩子推倒。墨卿護著柳三娘，也被擠到一邊。
“沈先生，您上船！”船老大拉住他，“孫閣老交代過，一定要保住您的命！”
“不，讓老人孩子先上！”墨卿推開他。
正混亂時，柳三娘忽然搶過船老大的刀，厲聲道：“都給我聽著！老人、孩子、女人先上！誰敢搶，我先宰了誰！”
她臉上那道疤在閃電中顯得猙獰可怖，加上手中滴血的刀，竟鎮(zhèn)住了場面。乘客們乖乖排隊，老弱婦孺先上了救生艇。
但救生艇太小，只能裝十五個人。還剩一半人，包括墨卿和柳三娘。
船在下沉，海水已經(jīng)漫到甲板。剩下的人絕望地看著救生艇劃遠，消失在風雨中。
“抓住木板！”墨卿拆下艙門，扔給柳三娘一塊，“抱??！能撐多久是多久！”
兩人抱著木板跳進海里。冰冷的海水瞬間淹沒頭頂，墨卿拼命浮上來，看見柳三娘在不遠處，也抓住了木板。
風暴還在繼續(xù)，雷聲隆隆，閃電照亮海面。墨卿看見那艘客船緩緩沉沒，船尾最后沒入水中時，桅桿上的燈籠還亮著，像一只絕望的眼睛。
他們在海上漂了一夜。天亮時，風暴終于停了，海面恢復平靜。墨卿又冷又餓，幾乎失去知覺。柳三娘游過來，把兩人的木板捆在一起。
“堅持住，”她聲音虛弱，“我看見……陸地了?！?/p>
墨卿抬頭，果然看見遠處有條黑線，是海岸！
求生欲讓他們爆發(fā)出最后的力量，拼命往岸邊游。近了，更近了，能看見沙灘，看見樹木。
終于，腳觸到了實地。兩人互相攙扶著，踉蹌上岸，癱倒在沙灘上，大口喘氣。
這是一座荒島，不大，長滿椰子樹和灌木。墨卿掙扎著爬起來，查看柳三娘的傷——傷口被海水泡得發(fā)白，邊緣已經(jīng)開始潰爛。
“得找淡水，找吃的。”他扶起她，“還能走嗎？”
柳三娘點頭。兩人沿著沙灘走，在島中央發(fā)現(xiàn)了一處泉眼，泉水清冽。墨卿摘了些椰子，用石頭砸開，兩人喝椰汁、吃椰肉，總算恢復了些體力。
“這是哪兒？”柳三娘問。
墨卿爬到高處眺望。四面都是海，看不見陸地。根據(jù)航行時間推算，可能是在東海某個群島。
“得生火，發(fā)信號?！彼f，“也許有過往的船只?！?/p>
他們在沙灘上燃起篝火，用濕樹枝制造濃煙。但三天過去，沒有一艘船經(jīng)過。
第四天，柳三娘發(fā)起了高燒，傷口感染了。墨卿急得團團轉(zhuǎn)，島上沒有草藥，他只能每天用泉水給她清洗傷口，但效果甚微。
“沈……沈墨卿，”柳三娘燒得迷迷糊糊，“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會的?！蹦湮站o她的手，“你會好起來的，我們都會離開這里?！?/p>
“別騙我了……”她苦笑，“我這一生，殺人太多，這是……報應。只是……”她看著墨卿，“臨死前，能遇見你……挺好。你像我父親，又不像……他太軟弱，你……很堅強?！?/p>
墨卿鼻子一酸。這個曾經(jīng)要殺他的女人，此刻虛弱得像片落葉。
夜里，柳三娘燒得更厲害了，開始說明話，喊“爹”，喊“娘”，喊“義父”。墨卿守著她，用濕布給她降溫。
天亮時，她忽然清醒了，眼神清明：“沈墨卿，你……答應我一件事?！?/p>
“你說?！?/p>
“若你能活著離開，去徐州……城西柳家巷，最里頭那間老屋……院子里有棵棗樹，樹下……埋著我爹的牌位。每年清明……替我給爹上柱香?！彼鴼猓拔摇恍⑴?，沒臉去見他……”
“好，我答應你。”
柳三娘笑了，笑容很淡，像晨霧：“謝謝?！彼]上眼睛，呼吸漸漸微弱。
“柳三娘！柳三娘！”墨卿搖她。
沒有回應。
他探了探她的鼻息，還有氣，但很微弱。不能再等了，必須想辦法離開！
墨卿爬上島的最高處，用樹枝拼出“SOS”的求救信號——這是早年跟西洋傳教士學的。又在沙灘上畫了個巨大的箭頭，指向泉眼的位置。
做完這些，他回到柳三娘身邊，繼續(xù)守著她。
又是兩天過去。柳三娘時而清醒，時而昏迷，但始終吊著口氣。墨卿自己也開始發(fā)燒，島上食物越來越少，椰子快吃完了。
第七天傍晚，墨卿正在摘最后幾個椰子，忽然聽見海面上傳來汽笛聲！
是船！他激動地沖到高處，果然看見一艘雙桅帆船正向小島駛來！
“這里！這里！”他揮舞著衣服大喊。
帆船放下了小艇，幾個水手劃過來。為首的竟然是個西洋人，紅頭發(fā)，藍眼睛，說著生硬的漢語：“你……需要幫助？”
墨卿急忙道：“我的朋友受傷了，需要醫(yī)生！”
水手們把柳三娘抬上小艇，墨卿也跟著上船。帆船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商船，從巴達維亞往長崎去，途經(jīng)這里看見煙霧，過來查看。
船上有隨船醫(yī)生，給柳三娘處理了傷口，用了西洋藥。醫(yī)生搖頭：“她傷得很重，又感染了，能不能活，看上帝的意思?！?/p>
墨卿守在病房外，三天三夜。第四天，醫(yī)生出來，臉上有了笑容：“她退燒了，命保住了?！?/p>
墨卿松了口氣，這才感到疲憊襲來，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等他醒來時，已經(jīng)躺在舒適的船艙里。柳三娘坐在床邊，臉色雖然蒼白，但精神好了許多。
“你救了
《倦鳥歸深林》·卷二·亂云飛渡仍從容
第二十三回 長崎港暗潮洶涌 琉球島霧鎖歸途
荷蘭商船“郁金香號”在海上航行了二十天，終于抵達長崎港。這是日本唯一對外國開放的港口，港灣內(nèi)停泊著中國、荷蘭、葡萄牙的商船，空氣里混雜著魚腥、香料和異國語言。
墨卿扶著柳三娘走下舷梯，踏上異國的土地。港口熙熙攘攘，穿和服的日本商人與著長袍的中國商人討價還價，紅毛番水手在酒館里高聲談笑，還有幕府的役人挎著刀來回巡視，眼神警惕。
“沈先生，接下來去哪兒？”柳三娘問。她的傷好了大半，但臉色依然蒼白，靠著一根竹杖走路。
墨卿望向港口的中國商館區(qū)：“先找個地方落腳，再打聽去泉州的船。”
兩人在“唐館”附近找了家客棧，掌柜是福建人，看見同胞很熱情。安排下住處后，墨卿立刻去碼頭打聽船期。
“去泉州的船？”一個老船工搖頭，“這個月沒有了。幕府剛下了新令，限制中國商船數(shù)量，要等下個月了?！?/p>
下個月？墨卿心一沉。他們在長崎舉目無親，身上的銀子也不多了。
回到客棧，柳三娘正在院里練功，雖然動作遲緩，但一招一式依然凌厲。看見墨卿的神色，她收勢：“沒船？”
“要等下個月。”墨卿坐下，“而且……我們的路引可能有問題。剛才在碼頭，我看見幕府的役人在盤查中國商人，特別是從北方來的?！?/p>
柳三娘皺眉：“李慕堂的黨羽追到日本了？”
“不一定，但小心為上?！蹦涑烈鳎拔覀儾荒茏】蜅Ａ?，太顯眼。得找個更隱蔽的地方?！?/p>
正說著，客棧掌柜匆匆進來：“兩位客官，外頭來了幾個‘町奉行所’的人，說要查戶籍。”
町奉行所是長崎的地方官府。墨卿和柳三娘對視一眼，默契地從后窗翻出，跳進小巷。剛落地，就聽見前院傳來喝問聲。
兩人在巷子里七拐八繞，最后躲進一間廢棄的神社。神社很破敗，供奉的神像已經(jīng)模糊不清，但總算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绷锟吭谥由希拔覀兊门胶戏ǖ穆芬?，或者……找條走私船。”
墨卿想起孫承宗給的玉佩。也許可以找當?shù)氐膶O氏商號幫忙？但這樣一來，就暴露了行蹤。
正猶豫時，神社外傳來腳步聲。兩人立刻藏到神龕后。進來的是個日本老人，穿著破舊的僧袍，正在掃地。掃到神龕前時，他忽然停住，用生硬的漢語說：“出來吧，這里很久沒人來了?！?/p>
墨卿和柳三娘只好現(xiàn)身。老僧打量他們，目光在柳三娘臉上的疤上停了停：“中國人？逃難來的？”
“是?！蹦涔笆郑斑稊_師父了?！?/p>
老僧擺擺手：“這里不是佛寺，我是‘神主’，看管這間神社的?！彼钢傅厣系牟菹白?。你們的事，我不問。但最近長崎查得嚴，特別是中國人，很多都被抓去‘番所’審問了。”
番所是幕府管理外國人的機構(gòu)。
“為什么？”柳三娘問。
“聽說中國朝堂出了大事，有個大官倒臺了，他的黨羽逃到海外?！崩仙裰鞯?，“幕府擔心這些人擾亂日本，所以嚴查?！?/p>
果然還是李慕堂的事。墨卿苦笑，真是陰魂不散。
老神主看看他們：“你們?nèi)魶]地方去，可以暫時住在這里。后院有間小屋，是我以前住的，雖然破，但能擋雨?！?/p>
這簡直是雪中送炭。墨卿深深一揖：“多謝神主！”
小屋確實破，只有一床一桌，但勝在隱蔽。老神主還送來些米和咸魚：“我自己種的米，曬的魚，別嫌棄?！?/p>
安頓下來后，墨卿每天出去打聽消息，柳三娘在屋里養(yǎng)傷。她的傷好得很快，半個月后已經(jīng)能正常行走，只是不能動武。
這日，墨卿從碼頭回來，神色凝重：“有個壞消息——幕府抓了一批中國商人，說他們是‘明國奸細’，其中有個姓鄭的，是泉州來的海商。”
“鄭？”柳三娘心頭一跳，“會不會是……”
“不知道，但很可能是云笙托付的那家?！蹦涞?，“若真是他們，云笙就危險了。”
必須盡快去泉州！可船期還要等半個月。
“也許……可以走另一條路?！绷锖鋈坏?，“我早年聽義父說過，從長崎到琉球，再從琉球到泉州，有條走私航線，不走官方港口，查得松。”
“琉球？”墨卿眼睛一亮。琉球王國是大明的藩屬，應該安全些。
“但那條線掌握在‘島津家’手里。”柳三娘皺眉，“島津氏是薩摩藩的大名，控制著琉球貿(mào)易。他們只和熟客做生意，生人很難搭上線?！?/p>
正說著，老神主端著飯進來，聽見“島津”二字，插話道：“你們想找島津家的船？”
墨卿和柳三娘對視一眼，點頭。
老神主坐下：“我有個侄子，在島津家的商船上做通譯。如果你們信得過，我可以引薦。”
真是柳暗花明！墨卿激動：“那就麻煩神主了！”
三日后，在老神主的安排下，墨卿見到了他的侄子——一個三十來歲的日本人，叫佐助，會說流利的漢語和閩南話。
“去琉球的船有，三天后開。”佐助道，“但船上只能帶貨物，不能帶人——這是島津家的規(guī)矩?！?/p>
“我們可以扮作貨主?！绷锏?。
佐助打量她：“女人？不行，船上忌諱女人?！?/p>
“我可以扮作男人?！?/p>
“瞞不過老水手的眼睛。”佐助搖頭，“而且……你們的身份，我大概猜得到。最近幕府在抓中國逃犯，風險太大。”
墨卿從懷中掏出孫承宗的玉佩：“我們不是逃犯，是……”
看到玉佩，佐助臉色一變：“這是……明朝大官的令牌？你們究竟是什么人？”
墨卿簡單說了自己的遭遇。佐助聽完，沉默良久，緩緩道：“我父親……當年也是被冤枉的武士，切腹自盡。我明白被冤屈的滋味?！彼鹕恚叭旌?，子時，三號碼頭，有條小船。你們上船，不要帶行李，不要說話?！?/p>
事情就這樣定了。墨卿和柳三娘回到神社，開始準備。他們沒什么行李，只有幾件換洗衣服和一點碎銀。
臨行前夜，老神主煮了茶為他們送行。茶是日本煎茶，苦中帶澀。
“這一去，不知何時能再見了?！崩仙裰鞯?，“我年輕時也去過中國，在寧波住了三年。那里的山水、人情，至今難忘?！?/p>
墨卿道：“若神主有機會再來中國，一定來找我。沈家雖敗，但招待恩人的能力還有?！?/p>
老神主笑了：“好，我一定去。”他從懷中取出個小布袋，“這是‘御守’，能保平安。帶著吧?！?/p>
布袋里是個木雕的小佛像，刻工粗糙，但很古樸。
子夜時分，墨卿和柳三娘悄悄來到三號碼頭。果然有條小船在等，佐助站在船頭，示意他們上船。
船很小，船艙里堆滿了貨物，勉強能容兩人蜷縮。佐助低聲道：“三天到琉球那霸港。船上有水和干糧，不要出來。海上會有巡檢船，被發(fā)現(xiàn)了，我們都得死?！?/p>
船開了。墨卿透過艙縫往外看，長崎的燈火漸漸遠去，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上。
接下來的三天，兩人幾乎都在黑暗中度過。只有夜里，佐助才會悄悄送些水和食物進來。船顛簸得厲害，柳三娘傷口疼，但她咬牙忍著，一聲不吭。
第三天傍晚，佐助打開艙門：“到了，準備下船?！?/p>
墨卿探頭，看見前方是個島嶼，港口不大，停著幾艘中國式樣的帆船。建筑也是中國風格，屋檐翹角，寫著漢字招牌。
那霸港！琉球王國的都城！
船靠岸后，佐助引他們下船，快速穿過碼頭，來到一家掛著“福瑞昌”招牌的商行。掌柜是個中年人，看見佐助，熱情招呼：“佐助君，這次帶了什么好貨？”
佐助用日語說了幾句，掌柜臉色微變，打量墨卿和柳三娘，然后用漢語道：“兩位請進內(nèi)堂說話?！?/p>
內(nèi)堂很雅致，掛著中國字畫，熏著檀香。掌柜屏退左右，關(guān)上門：“佐助說，兩位是孫閣老的人？”
墨卿點頭，取出玉佩。掌柜接過細看，肅然起敬：“果然是孫閣老的信物。在下陳文泰，福州人，在這那霸開了三十年商行。孫閣老于我有恩——當年家父運貨遇海盜，是閣老派兵相救?！?/p>
又是一位受過孫承宗恩惠的人。墨卿心中感慨，孫閣老真是桃李滿天下。
“陳掌柜，我們想盡快去泉州?！蹦涞馈?/p>
陳文泰沉吟：“去泉州的船倒是有，但最近海上不太平。倭寇猖獗，還有荷蘭人的船在搶劫。而且……”他壓低聲音，“琉球這邊，也有人在打聽中國來的逃犯?！?/p>
又是追兵！墨卿和柳三娘心頭一緊。
“不過你們放心，”陳文泰道，“在我這兒絕對安全。你們先住下，等風頭過了，我安排船送你們走?！?/p>
兩人在商行后院住下。院子不大，但很清靜，種著幾株芭蕉，風吹過時沙沙響。
住了幾日，墨卿發(fā)現(xiàn)陳文泰的商行不只是做買賣——后院常有神秘客人進出，有中國人，有日本人，還有紅毛番。他們低聲交談，說的都是軍械、火藥、海圖之類的話。
這天夜里，墨卿起夜，聽見書房里傳來爭吵聲。是陳文泰和一個陌生男子。
“這批貨必須運出去！島津家催得緊！”男子聲音急促。
“太危險了！”陳文泰道，“明朝水師最近查得嚴，一旦被截，我們都得掉腦袋！”
“那就走小琉球航線，避開明朝水師！”
“那條線有暗礁，十船九沉！你讓我的人去送死嗎？”
墨卿聽明白了——陳文泰在做走私軍火的生意，而且買家是日本大名。這要是被明朝知道，就是通敵叛國的大罪！
他悄悄退回房間，把聽到的告訴柳三娘。柳三娘冷笑：“天下烏鴉一般黑。孫閣老救了他父親，他卻在這里資敵。”
“我們得盡快離開?！蹦涞?，“這里不能待了?！?/p>
可怎么離開？那霸港被陳文泰控制，沒有他的允許，他們根本出不去。
第二天，陳文泰請他們喝茶，神色如常，仿佛昨夜什么都沒發(fā)生。喝茶時，他忽然道：“沈先生，有件事想拜托您。”
“請講?！?/p>
“我有批貨要運到泉州，但缺個可靠的押貨人?！标愇奶┛粗?，“您曾是蘇州大商，精通貨物鑒定，又是孫閣老信任的人。若您肯幫忙，我保證安排最快的船送您到泉州，而且……重金酬謝?！?/p>
墨卿心知肚明，這批“貨”就是軍火。他若答應，就是同謀；若不答應，陳文泰很可能翻臉。
“陳掌柜厚愛，但沈某如今是戴罪之身，恐怕……”他婉拒。
陳文泰笑容淡了：“沈先生，在這那霸港，我說了算。您答應，我們就是朋友；不答應……”他放下茶盞，“那就不好說了?！?/p>
赤裸裸的威脅。柳三娘手按向腰間——但她的刀早就丟了。
墨卿按住她的手，對陳文泰道：“容沈某考慮一日?！?/p>
“好，就一日?！标愇奶┢鹕恚懊魅沾藭r，我等您答復?！?/p>
回到房間，柳三娘急道：“你不能答應！這是通敵！”
“我知道?！蹦渫虼巴猓暗覀兊锰映鋈?。今晚……”他壓低聲音，“我觀察過了，后院東北角有段矮墻，墻外是條小巷。子時，我們從那兒走?！?/p>
“可出去了又能去哪兒？那霸港都是陳文泰的人?！?/p>
“去琉球王宮。”墨卿道，“琉球是大明藩屬，國王尚寧王每年都向北京朝貢。我們?nèi)フ宜?，說明身份，請求庇護?！?/p>
這是個險招，但也是唯一的生路。
當夜子時，兩人悄悄摸到后院東北角。墻果然不高，柳三娘雖然傷未痊愈，但翻墻還是綽綽有余。她先上去，拉墨卿上來。
剛落地，巷口忽然亮起火把。十幾個手持刀棍的漢子圍了上來，為首的正是陳文泰！
“沈先生，這就要走？”陳文泰冷笑，“也太不給我面子了?！?/p>
墨卿心一沉，知道走不了了。他護在柳三娘身前：“陳掌柜，何必如此？孫閣老若知道你這般行事……”
“孫閣老？”陳文泰大笑，“他在北京，天高皇帝遠！在這里，我就是王法！”他一揮手，“拿下！”
打手們一擁而上。柳三娘赤手空拳迎戰(zhàn)，但她傷后體虛，很快落了下風。墨卿也被按倒在地。
眼看就要被擒，巷子另一端忽然傳來呵斥聲，說的是琉球話。一隊士兵跑步過來，穿著琉球官軍的服飾，為首的是個年輕將領(lǐng)。
陳文泰臉色一變，用琉球話解釋什么。但年輕將領(lǐng)不聽，指揮士兵將墨卿和柳三娘護住。
“兩位受驚了。”將領(lǐng)用漢語道，“國王有請?！?/p>
國王？尚寧王怎么知道他們在這兒？
墨卿和柳三娘被護送到王宮。那是座中國式樣的宮殿，紅墻黃瓦，在月光下顯得莊嚴肅穆。
大殿里，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坐在主位，穿著明朝藩王的服飾，正是尚寧王。
“沈墨卿，柳三娘，參見國王?！眱扇诵卸Y。
尚寧王抬手：“平身。沈先生，孫閣老的信，本王收到了?！?/p>
原來孫承宗早就料到他們會來琉球，提前寫信給尚寧王！墨卿心頭一熱，孫閣老真是算無遺策。
“陳文泰的事，本王已經(jīng)查清?！鄙袑幫醭谅暤?，“他私通倭寇，走私軍火，罪證確鑿。明日就會下獄?！彼聪蚰?，“兩位先在王宮住下，等風頭過了，本王派官船送你們回泉州。”
“謝國王！”
兩人被安排在王宮偏殿。房間寬敞舒適，還有宮女伺候。柳三娘沐浴更衣后，臉上的疤在燭光下淡了些，竟有幾分清秀。
“沒想到，我們還能活著?！彼p聲道。
墨卿點頭：“多虧孫閣老。”
窗外，琉球的夜很靜，能聽見海浪聲。這里離大明很遠，離恩怨也很遠。
“沈墨卿，”柳三娘忽然問，“到了泉州，找到你兒子后，你打算怎么辦？”
墨卿沉默良久：“找到素衣。然后……也許去呂宋，也許留在泉州。我不知道。”
“你妻子……一定是個很好的人?！?/p>
“是?！蹦溲壑蟹浩饻厝?，“她善良，堅強，明明可以過安穩(wěn)日子，卻跟著我受盡苦難。”他看向柳三娘，“你呢？有什么打算？”
柳三娘望向窗外：“我不知道。漕幫回不去了，天下之大，好像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那就跟我們走吧?！蹦涞?，“去呂宋，重新開始。”
柳三娘轉(zhuǎn)頭看他，燭光在她眼中跳動：“你……不介意我的過去？”
“過去都過去了?！蹦湮⑿?，“重要的是將來?！?/p>
柳三娘低下頭，良久，輕輕“嗯”了一聲。
七日后，尚寧王安排的官船啟航。那是艘兩百料的大福船，掛著琉球王旗，安全有保障。
上船前，尚寧王親自來送，還贈了盤纏和禮物：“沈先生，見到孫閣老，代本王問好。就說琉球永遠是大明最忠誠的藩屬?！?/p>
船離港時，墨卿站在船頭，望著漸漸遠去的琉球島。這片土地救了他一命，也讓他看到了另一種可能——遠離朝堂爭斗，遠離江湖恩怨，只做個普通人，也許才是真正的歸宿。
柳三娘站在他身邊，海風吹起她的頭發(fā)。她已經(jīng)換上了女裝，雖然簡單，但掩不住那股英氣。
“看，海豚！”她忽然指向海面。
果然，一群海豚在船邊跳躍，銀灰色的背脊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它們跟著船游了好一會兒，才轉(zhuǎn)身消失在深藍的海水中。
像是送別，又像是祝福。
船向西南，朝著泉州的方向。
家的方向。
希望的方向。
墨卿握緊欄桿，心里默念：云笙，爹來了。素衣，等我。
海天一色，前路茫茫。
但這一次，他不再孤單。
（第二十三回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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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泉州港驚魂認子 刺桐城血雨尋妻
泉州港在六月的陽光下，像一顆鑲嵌在海岸線上的明珠。當琉球官船駛?cè)敫蹫硶r，墨卿站在船頭，心跳如鼓。五年了，離開蘇州已經(jīng)五年，他終于回到了這片土地——雖然不是故鄉(xiāng)，但有他最重要的人。
柳三娘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別緊張，孩子一定平安?！?/p>
墨卿點頭，但手心全是汗。船緩緩靠岸，碼頭上人聲鼎沸。他第一眼就看見了鄭大海——那位福隆號的船主，正焦急地張望。云笙呢？怎么沒看見孩子？
下船后，鄭大海沖上來，一把抱住墨卿：“沈先生！你可算回來了！”他聲音哽咽，“這五年……這五年……”
“鄭船主，云笙呢？”墨卿急問。
鄭大海臉色一僵，松開手，眼神躲閃：“沈先生……我們……我們進去說?！?/p>
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墨卿。他抓住鄭大海的肩膀：“云笙怎么了？你說啊！”
“他……他不見了?！编嵈蠛ＦD難地說，“三個月前，一伙黑衣人闖進我家，搶走了孩子。我……我對不起你，對不起沈夫人……”
轟的一聲，墨卿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他死死抓住鄭大海：“什么人？是誰？”
“不知道，都蒙著面，武功很高?！编嵈蠛＠蠝I縱橫，“我報了官，可官府查了幾天就不了了之。我派人到處找，一點消息都沒有……”
柳三娘扶住搖搖欲墜的墨卿，對鄭大海道：“孩子最后出現(xiàn)的地方是哪兒？有什么線索？”
“在……在城東的‘清源山’。”鄭大海道，“那天云笙說要去爬山，我讓兩個伙計跟著?？傻搅松缴?，伙計被人打昏，孩子就不見了。只在石頭上……發(fā)現(xiàn)這個?！?/p>
他掏出塊碎布，是孩子衣裳的料子，上面沾著血跡。
墨卿看著那塊布，眼前發(fā)黑。云笙……他的云笙……才十三歲?。?/p>
“鄭船主，”柳三娘冷靜地問，“這幾個月，有沒有可疑的人在泉州出現(xiàn)？比如……北方口音的？”
鄭大海想了想：“有！上個月，來了幾個北方客商，在港口打聽沈家的事。我以為是你的朋友，還接待過他們?，F(xiàn)在想來……”
“他們長什么樣？”
“為首的是個瘦高個，左臉有顆黑痣，說話聲音很尖。”
柳三娘臉色一變：“是孫二！漕幫刑堂的執(zhí)事！他怎么會……”
話沒說完，她忽然明白了：“是柳文龍！他知道你沒死，又抓不到你，就對你兒子下手！用孩子逼你現(xiàn)身！”
墨卿渾身發(fā)抖，不是害怕，是憤怒。那種噬骨的憤怒，讓他幾乎要爆炸。柳文龍！李慕堂的余孽！他們害了素衣，現(xiàn)在又要害云笙！
“我要殺了他！”墨卿嘶聲道，“我要殺了他們所有人！”
“冷靜！”柳三娘按住他，“你現(xiàn)在去就是送死！柳文龍敢這么做，肯定布好了陷阱等你！”
“那云笙怎么辦？他才十三歲！”
柳三娘看著他的眼睛：“相信我，我在漕幫二十年，知道他們的手段。他們不會輕易殺孩子——孩子活著，才能引你上鉤。云笙現(xiàn)在應該還安全?！?/p>
鄭大海也勸道：“沈先生，柳姑娘說得對。我們從長計議，先查清孩子在哪兒?！?/p>
三人回到福隆號貨棧。鄭大海安排他們住下，又派人去打聽消息。柳三娘則憑記憶，畫出了漕幫在泉州可能有的據(jù)點。
“泉州是海貿(mào)重鎮(zhèn)，漕幫在這里有分舵，舵主叫‘海閻王’張彪。”柳三娘指著地圖，“分舵在城南的‘天后宮’后面，明面上是家鏢局。如果孩子被帶到泉州，很可能關(guān)在那里。”
“今晚我去探探?！蹦涞?。
“我跟你去?！绷锏溃拔覍δ抢锏牡匦问??！?/p>
鄭大海急道：“太危險了！那張彪心狠手辣，手下有上百號人！”
“必須去?！蹦渎曇舯?，“多等一天，云笙就多一分危險?！?/p>
子夜時分，兩人換上夜行衣，悄悄摸到天后宮后街。果然有家“威遠鏢局”，門前兩個大燈籠亮著，里面隱約傳來賭錢聲。
柳三娘帶墨卿繞到后院，從一棵老榕樹上翻墻而入。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東廂房亮著燈。兩人伏在窗下，聽見里面有人在說話。
“那小子還倔著呢，三天沒吃飯了?！币粋€粗啞的聲音。
“倔？餓他幾天就老實了?！绷硪粋€聲音道，“老大說了，留著他有用。等沈墨卿一到，一網(wǎng)打盡?！?/p>
“沈墨卿真會來？”
“肯定會。他老婆死了，就剩這個兒子，能不來？”
墨卿心一緊。素衣……死了？不，不可能！他強迫自己冷靜，繼續(xù)聽。
“老大什么時候到？”
“后天。從南京過來，帶著‘那位大人’的手令?！?/p>
那位大人？是李慕堂的余黨，還是朝中其他勢力？
正聽著，忽然傳來孩子的哭聲：“放開我！我要找我爹！”
是云笙！墨卿差點沖進去，被柳三娘死死按住。
“小兔崽子，再哭揍你！”啪的一聲，像是巴掌打在臉上。
云笙的哭聲戛然而止，變成了壓抑的抽泣。
墨卿指甲掐進肉里，血滲出來。他發(fā)誓，一定要讓這些人付出代價！
柳三娘拉他退到陰影里，低聲道：“孩子還活著，這是好消息。但聽他們的話，柳文龍后天就到，還帶了‘大人物’。我們必須在那之前救出云笙。”
“怎么救？”
“明天?！绷镅壑虚W過寒光，“明天是媽祖誕辰，天后宮有廟會，鏢局的人大半會去看熱鬧。我們趁亂救人?！?/p>
計劃定了，兩人悄悄離開?；氐礁Ｂ√枺湟灰刮疵?。云笙的哭聲在他耳邊回蕩，還有那句“老婆死了”——素衣真的死了嗎？他不信！活要見人，死要見尸，沒見到尸體前，他絕不放棄！
第二天，果然如柳三娘所料，天后宮前搭起了戲臺，人山人海。威遠鏢局也大部分人都去看戲了，只留了四個看守。
午時三刻，柳三娘扮作賣花的村姑，提著籃子來到鏢局后門?？词匾娝莻€女人，放松了警惕。
“大哥，買枝花吧，保平安的。”柳三娘笑道。
一個看守湊過來：“喲，小娘子挺俊……”話沒說完，柳三娘袖中銀針一閃，看守軟軟倒下。另外三人還沒反應過來，也被放倒。
墨卿從暗處沖出，兩人快速進入后院。東廂房門鎖著，墨卿一腳踹開。屋里，云笙被綁在柱子上，小臉臟兮兮的，嘴角有血漬?？匆娔?，他愣住了，然后“哇”地哭出來：“爹！”
墨卿沖過去抱住兒子，眼淚奪眶而出：“云笙，爹來了！爹來了！”
解開繩子，云笙撲在他懷里大哭：“爹！娘呢？我要娘！”
墨卿心如刀絞：“娘……娘很快就來。我們先走！”
三人剛出屋，前院忽然傳來喧嘩——看戲的人回來了！
“快走！”柳三娘拉起他們往后門跑。
但后門已經(jīng)被堵住，十幾個鏢師持刀攔路。為首的是個黑臉大漢，正是張彪！
“柳三娘，果然是你！”張彪冷笑，“背叛漕幫，還敢回來救人？今天你們一個都別想走！”
柳三娘將墨卿父子護在身后：“張彪，放他們走，我跟你回總舵領(lǐng)罪?！?/p>
“你？”張彪大笑，“你算什么東西？義父有令，沈墨卿父子，格殺勿論！至于你……抓回去慢慢折磨！”
他一揮手，鏢師們一擁而上。
柳三娘雖然傷愈，但面對這么多人，還要保護墨卿父子，很快就落了下風。墨卿不會武功，只能護著云笙往墻角退。
眼看就要被擒，忽然墻外飛來幾支弩箭，正中幾個鏢師。緊接著，十幾個黑衣人翻墻而入，身手矯健，瞬間放倒一片。
為首的是個蒙面人，對柳三娘道：“三娘，快走！這里有我們！”
柳三娘一愣：“你們是……”
“奉義父之命，接應你?！泵擅嫒说吐暤溃翱?！”
張彪臉色大變：“你們是總舵的？義父怎么可能……”
“張彪，你私吞幫中錢財，證據(jù)確鑿?！泵擅嫒肆脸鲆粔K令牌，“奉總舵主令，就地正法！”
張彪還要爭辯，蒙面人一刀斬下，他人頭落地。其他鏢師見勢不妙，四散逃竄。
蒙面人收起刀，對柳三娘道：“三娘，義父知道冤枉你了。李慕堂倒臺，漕幫需要整頓，請你回去主持大局?！?/p>
柳三娘看著墨卿和云笙，猶豫了。
墨卿道：“你去吧。漕幫需要你這樣的人去改變?！?/p>
“可是你們……”
“我們會沒事的?！蹦涞溃澳阋呀?jīng)幫我們太多了。”
柳三娘咬了咬唇，從懷中取出個小布袋：“這里面是些應急的藥和銀票。你們……保重?！?/p>
她跟著蒙面人走了，回頭看了一眼，眼神復雜。
墨卿抱著云笙，迅速離開鏢局。回到福隆號，鄭大海見他們平安回來，松了口氣。但看到云笙身上的傷，又紅了眼：“這群畜生！對孩子也下得去手！”
云笙喝了安神湯，睡著了。墨卿守在他床邊，看著兒子瘦削的小臉，心中充滿了愧疚和憤怒。
“爹，”云笙在夢中囈語，“娘說……她在黃山等我們……”
黃山？墨卿心頭一震。素衣在黃山？
“孩子說什么？”鄭大海問。
“他說素衣在黃山?！蹦浼拥溃耙苍S……也許素衣真的還活著！”
鄭大海皺眉：“黃山那么大，去哪兒找？”
“去徽州！”墨卿道，“素衣的外祖父家在徽州，她可能回去了！”
可云笙的傷需要休養(yǎng)，不能馬上動身。而且，柳文龍后天就到泉州，他們必須在那之前離開。
第二天，鄭大海安排了一艘快船，送他們?nèi)ジＶ荨獜哪莾鹤哧懧啡セ罩荩葟娜葑吒踩?/p>
上船前，云笙忽然問：“爹，柳姑姑呢？她不跟我們走嗎？”
墨卿摸摸他的頭：“柳姑姑有她的事要做。等我們找到娘，再去看她?！?/p>
船開了。墨卿站在船頭，望著泉州城漸漸遠去。這座城市給了他希望，也給了他痛苦。但現(xiàn)在，他心中只有一件事——去黃山，找素衣！
船行至閩江口時，忽然慢了下來。前方出現(xiàn)幾艘官船，打著福建水師的旗號，正在檢查過往船只。
“麻煩了?！贝洗蟀櫭?，“水師很少查私船的?！?/p>
官船靠近，一個軍官跳上船：“奉巡撫衙門令，緝拿要犯沈墨卿！船上的人都出來！”
墨卿心一沉。他們怎么知道自己的行蹤？
“軍爺，我們這是商船，沒什么要犯……”船老大賠笑。
軍官推開他，徑直走向船艙。墨卿護住云笙，知道躲不過了。
就在這時，江面上又駛來一艘大船，掛著“孫”字旗。一個年輕將領(lǐng)站在船頭，朗聲道：“孫閣老有令，沈墨卿是朝廷功臣，誰敢拿他！”
是孫傳庭！他怎么來了？
軍官看見孫傳庭，臉色一變：“孫將軍，這是巡撫衙門的命令……”
“拿巡撫的手令來！”孫傳庭喝道，“沒有手令，就是私調(diào)水師，按軍法當斬！”
軍官支吾不敢言。孫傳庭躍上船，對墨卿道：“沈先生，孫閣老料到你有難，特命我來接應。請上我的船?！?/p>
原來孫承宗早就安排好了！墨卿感激不盡，帶著云笙上了孫傳庭的船。
船駛離閩江口，孫傳庭才道：“沈先生，李慕堂雖倒，但他的余黨還在反撲。福建巡撫是他的人，所以才下令抓你。孫閣老已經(jīng)上書彈劾，但需要時間。”
“孫閣老對我恩重如山，沈某無以為報。”
“閣老說了，你為國除奸，是大明的功臣。”孫傳庭看著云笙，“這就是令郎？好俊秀的孩子。”
云笙怯生生地行禮：“見過將軍?！?/p>
孫傳庭摸摸他的頭：“虎父無犬子?！彼D(zhuǎn)向墨卿，“你們現(xiàn)在去哪兒？”
“去徽州，找我妻子?！?/p>
“徽州？”孫傳庭沉吟，“那里現(xiàn)在是東林黨的地盤，相對安全。我派一隊親兵護送你們?！?/p>
三日后，船到杭州。孫傳庭安排了馬車和護衛(wèi)，送他們往徽州去。
臨別時，孫傳庭鄭重道：“沈先生，此去珍重。等朝局穩(wěn)定了，孫閣老希望你能回京，擔任‘市舶司’提舉，整頓海貿(mào)?！?/p>
市舶司提舉？那是正五品的官！墨卿怔?。骸拔乙唤樯倘耍跄堋?/p>
“閣老說，商人最懂商事，讓你做最合適?！睂O傳庭道，“不過這是后話。先找到尊夫人，一家團聚要緊?！?/p>
馬車駛向徽州。云笙靠在墨卿懷里，小聲道：“爹，我們真能找到娘嗎？”
“一定能?！蹦湮站o他的手，“娘在等我們。”
車窗外，江南的山水如畫。稻田青青，荷花盛開，一切仿佛還是五年前的樣子。
但墨卿知道，一切都變了。他變了，世道變了，只有那份尋找的心，從未改變。
素衣，等我。
無論你在天涯海角，我都來尋你。
這一次，再也不分開。
（第二十四回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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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徽州雨夜逢舊識 黃山霧深埋新墳
七月的徽州，梅雨纏綿。馬車在泥濘的山路上顛簸了三天，終于到了歙縣縣城。孫傳庭派的親兵隊長姓趙，是個精干的中年漢子，在城西找了家干凈的客棧安頓下來。
“沈先生，您先歇著。我去縣衙打聽打聽，看有沒有尊夫人的消息。”趙隊長道。
墨卿點頭，送他出門后，回到房間。云笙趴在窗邊看雨，忽然道：“爹，我想起來了——娘說過，外太公家在‘程村’，離縣城三十里，村里有棵千年銀杏樹。”
程村！墨卿精神一振。他記得素衣提過，她外祖父家在程村，祖上是御醫(yī)，村里人都姓程。
“好，等雨小點，我們就去程村?！?/p>
午后，雨漸小。趙隊長回來了，臉色凝重：“沈先生，我打聽到了——三個月前，確實有個帶孩子的婦人來過程村，但只住了一夜就走了。村里人說，那婦人臉色蒼白，孩子病懨懨的，說是來投親，可程家老宅早就沒人了?！?/p>
“她們?nèi)ツ膬毫耍俊?/p>
“不知道。不過……”趙隊長壓低聲音，“聽說那婦人走后第二天，村里來了幾個外地人，打聽她的下落。那些人兇神惡煞的，村里人不敢多說?！?/p>
又是追兵！墨卿心一沉。素衣和云笙一樣，也在被追殺。
“去程村！”他立刻道。
趙隊長安排了馬車，一行人冒雨出城。山路難行，三十里走了兩個時辰。到程村時，天已擦黑。
村子不大，依山而建，青瓦白墻在雨中顯得朦朧。村口果然有棵巨大的銀杏樹，樹干要五六人合抱，枝葉如蓋。
墨卿敲開樹下的一戶人家。開門的是個老漢，聽說找程家的后人，搖頭道：“程老爺子過世十多年了，女兒嫁到蘇州，也沒了。哪還有什么后人？”
“三個月前，是不是有個婦人來過？”墨卿急問。
老漢想了想：“哦，你說那個帶孩子的？是來過，在程家老宅住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就走了，往黃山方向去了?！?/p>
黃山！素衣真的在黃山！
“她有沒有留下什么話？”
老漢搖頭：“沒有。不過……”他壓低聲音，“那孩子病得厲害，一直咳嗽。那婦人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墨卿心如刀絞。素衣一個人帶著生病的孩子，該有多難！
謝過老漢，墨卿立刻決定上山。趙隊長勸道：“沈先生，天黑了，又下雨，山路危險。明天一早再找吧。”
“不行，多等一刻，她們就多一分危險?！蹦鋱猿?。
趙隊長只好安排兩個親兵留下保護云笙，自己帶另外兩個陪墨卿上山。
夜里的黃山，雨霧彌漫，山路濕滑。三人打著燈籠，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走。墨卿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
走到半山腰的“云谷寺”時，已是半夜。寺門緊閉，敲了半天，才有個小和尚開門。
“施主何事？”
“請問，三個月前，可有一位帶孩子的女施主來借宿？”墨卿問。
小和尚想了想：“有。那位女施主住了半個月，后來……”他忽然停住，警惕地看著墨卿，“你們是什么人？”
墨卿掏出素衣的畫像——那是他憑記憶畫的：“這是我妻子，她叫林素衣。我是她丈夫，從蘇州來找她?！?/p>
小和尚仔細看了畫像，又打量墨卿，終于道：“那位女施主確實叫林素衣。但她……她已經(jīng)走了。”
“去哪兒了？”
“不知道。她走得很急，只說要去找藥給孩子治病?！毙『蜕械溃安贿^她留了樣東西，說若有人來找她，就交給來人?！?/p>
小和尚回寺里取出個布包。墨卿打開，里面是件小孩子的棉襖，正是云笙的！襖子內(nèi)襯撕開了，露出一角紙。抽出來，是素衣的字跡：
“墨卿，若你看到這封信，說明你還活著。我和云笙（我給他改名叫‘念卿’了）在黃山等你。但我必須去找‘七葉一枝花’，念卿的病拖不得了。若一月后我未歸，就去‘始信峰’下的‘情人谷’，我在那兒埋了個鐵盒，里面有我要對你說的話。素衣絕筆?！?/p>
信是三月初寫的，現(xiàn)在已經(jīng)七月了！素衣走了四個月沒回來！
墨卿手抖得幾乎拿不住信紙。情人谷？始信峰？他轉(zhuǎn)向小和尚：“請問情人谷怎么走？”
小和尚臉色一變：“施主，去不得！那里是禁地，常年瘴氣彌漫，毒蟲遍地。本地人都不敢去。”
“我必須去！”墨卿堅定道。
小和尚勸不住，只好畫了張簡圖：“從這兒往西，過‘仙人指路’，再走十里險道。路盡頭就是情人谷。但施主，一定要小心，那里……死過很多人?！?/p>
墨卿謝過小和尚，立刻出發(fā)。趙隊長要跟去，墨卿攔住：“趙隊長，你回客棧保護云笙。這是我夫妻的事，我自己去?！?/p>
“可是……”
“這是命令！”墨卿罕見地嚴厲，“若我三天沒回來，就帶云笙去杭州，找孫傳庭將軍。告訴他，沈墨卿欠孫閣老的恩情，來世再報?！?/p>
趙隊長紅了眼，重重點頭：“沈先生保重！”
墨卿獨自上山。雨還在下，山路越來越險。有些地方根本沒有路，只能攀著崖壁的藤蔓前行。手磨破了，膝蓋磕傷了，但他渾然不覺。
第二天中午，他終于看到了“仙人指路”——那是塊奇石，像根手指指向云端。按照地圖，從這里往右，就是那條十里險道。
險道名不虛傳。一邊是萬丈深淵，一邊是陡峭崖壁，路面只有一尺寬，長滿青苔。墨卿貼著崖壁，一步一步往前挪。好幾次腳下一滑，碎石滾落深淵，久久才傳來回聲。
走了約莫五里，前方?jīng)]路了——山體滑坡，堵死了去路。要過去，只能從滑坡體上爬過去?？苫麦w很不穩(wěn)定，隨時可能再次塌方。
墨卿咬了咬牙，開始攀爬。碎石在腳下滾動，他盡量選擇有樹根的地方落腳。爬到一半時，忽然腳下一空，整個人往下滑！危急關(guān)頭，他抓住一根裸露的樹根，才穩(wěn)住身子。
低頭看去，深淵就在腳下，云霧繚繞，深不見底。
不能死！素衣在等他！云笙在等他！
他鼓起最后的力氣，一點一點往上爬。終于，爬過了滑坡體，眼前豁然開朗——是個山谷，谷中云霧彌漫，隱約能看見奇峰怪石。
這就是情人谷！
谷中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墨卿按照素衣信中所說，尋找那棵“連理松”——兩棵松樹長在一起，枝葉相交。
找了約莫一個時辰，終于在山谷深處找到了。松樹下有塊大石，石上刻著兩個字：“不悔”。
是素衣的字！墨卿激動地撫摸著那兩個字，仿佛觸摸到妻子的溫度。
他開始在周圍尋找。終于，在連理松東邊十步處，發(fā)現(xiàn)土有翻動的痕跡。挖下去三尺，果然有個生銹的鐵盒。
打開鐵盒，里面有三樣東西：一封信，一枚玉簪（是他送她的那枚），還有一撮用紅繩系著的頭發(fā)——是他的頭發(fā)，當年她偷偷剪的。
墨卿顫抖著打開信。信很長，是素衣這五年來的日記：
“萬歷四十七年臘月，靈巖山大火。我?guī)е钋涮绿由?，幸被樹枝掛住，只受了輕傷。但不敢回蘇州，只能往徽州逃?！?/p>
“萬歷四十八年春，念卿病了。我采藥時遇見胡老漢，他教了我許多草藥知識。他說念卿的病需要‘七葉一枝花’，但那種藥長在險峰，很難采。”
“萬歷四十八年夏，聽說墨卿被流放遼東。我哭了三天三夜，但不敢死——念卿還需要我?！?/p>
“萬歷四十八年秋，在云谷寺安頓下來。寺里的師父好心，收留了我們。我給念卿改名‘念卿’，讓他記住父親?！?/p>
“萬歷四十九年春，念卿病重。我必須去找‘七葉一枝花’。若我回不來，墨卿，你要好好照顧念卿。告訴他，娘愛他，永遠愛他。”
“最后的話：墨卿，這輩子嫁給你，我不悔。若有來生，我還要嫁你。只是來生，我們要做尋常夫妻，耕田織布，平平淡淡到老。別做商人，別沾官場。我累了，真的累了?！?/p>
信到此為止。落款是：“永遠愛你的妻子，素衣。萬歷四十九年三月初七?！?/p>
三月初七……四個月前。素衣進山采藥，再沒回來。
墨卿癱坐在地，信紙從手中滑落。四年了，他懷著微弱的希望找了她四年，可最終……還是這樣的結(jié)局。
“素衣——”他仰天嘶喊，聲音在山谷中回蕩，凄厲如孤狼。
雨又下了起來，打濕了信紙，墨跡暈開，像眼淚。
他跪在鐵盒前，將玉簪插在發(fā)間，把那撮頭發(fā)貼在胸口。然后，開始瘋狂地挖土——他要找到她，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挖了一天一夜，十指鮮血淋漓，終于在連理松西側(cè)的山洞里，找到了。
不是完整的尸骨，只有幾塊破碎的衣物，還有……一只繡花鞋。鞋是素衣的，鞋底磨破了，沾著已經(jīng)發(fā)黑的血跡。
衣物旁有具骸骨，已經(jīng)不成形，但從骸骨旁散落的藥簍和采藥刀來看，就是素衣。
她真的死了。死在這個荒無人煙的山谷，死的時候，身邊只有冰冷的石頭。
墨卿抱著那只鞋，嚎啕大哭。五年來的委屈、痛苦、思念，在這一刻全部爆發(fā)。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到聲音嘶啞，哭到再也流不出眼淚。
雨停了，月光從云縫中漏下來，照在骸骨上，慘白慘白。
墨卿脫下外衣，小心地將骸骨包好。又摘下那枚玉簪，放在骸骨旁。然后，他開始挖墳。
沒有棺材，沒有墓碑，只有一抔黃土。他將素衣的骸骨埋下，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
“素衣，對不起，我來晚了。”
“你放心，我會照顧好云笙。我會告訴他，他娘是天下最好的娘?！?/p>
“等云笙長大了，成家了，我就來陪你。下輩子，我們還做夫妻。不做商人，不沾官場，就做尋常夫妻?！?/p>
他在墳前坐了一夜。天亮時，趙隊長帶著人找來了?？匆娔涞臉幼樱w隊長紅了眼：“沈先生……”
墨卿起身，抱起那個鐵盒：“我們回去吧。云笙……在等我?！?/p>
回程的路上，墨卿一言不發(fā)。趙隊長也不敢多問。到客棧時，云笙撲上來：“爹！找到娘了嗎？”
墨卿蹲下身，看著兒子期盼的眼睛，心如刀絞。他該怎么告訴這個孩子，他娘已經(jīng)……
“云笙，”他輕聲道，“娘……去很遠的地方了。但她留了話，讓你好好長大，好好讀書，做個有用的人?！?/p>
云笙愣了愣，似乎明白了，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娘……是不是死了？”
墨卿抱住他，聲音哽咽：“娘……永遠活在我們心里。”
父子倆抱頭痛哭。趙隊長和親兵們別過臉，不忍看。
三天后，墨卿帶著云笙離開了徽州。走之前，他去程村的老宅看了看——素衣童年生活過的地方。老宅破敗了，但院里的那株臘梅還在，只是還沒到開花的季節(jié)。
“等冬天梅花開了，我們再來看娘?！蹦鋵υ企险f。
云笙重重點頭：“我要折一枝最美的梅花，放在娘墳前?！?/p>
馬車駛離徽州時，墨卿回頭看了一眼。雨后的黃山云霧繚繞，像一幅水墨畫。
畫中，有他的愛人，長眠在那片深林。
倦鳥歸深林。
可他的鳥，再也飛不回來了。
但他還得飛下去，因為還有雛鳥需要他保護。
馬車向南，駛向杭州，駛向未知的將來。
墨卿握著云笙的手，輕聲道：“云笙，從今天起，你改回原名，叫沈云笙。你是沈家的子孫，要記住——沈家的根在蘇州，但沈家的魂，在你娘那里?！?/p>
“爹，我們要去哪兒？”
“去呂宋。你祖父在那兒留下了產(chǎn)業(yè)，我們?nèi)ブ匦麻_始?！?/p>
“那……我們還回蘇州嗎？”
墨卿沉默良久，緩緩道：“等天下清明了，等害我們的人都得到報應了，我們就回去?；厝ブ匦奚蚣依险?，回去給你娘立碑，回去……過她想要的太平日子。”
云笙似懂非懂地點頭，靠在父親懷里睡著了。
墨卿望著窗外飛逝的風景，心中一片平靜。
該報的仇，他會報。
該還的恩，他會還。
該走的路，他還要走。
只是從此以后，他心里永遠缺了一塊。
那塊地方，只屬于一個叫林素衣的女人。
永遠。
（第二十五回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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