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鳥歸深林》·卷四·薪火相傳無盡時
第三十七回 繼遺志云笙鎮(zhèn)臺島 聞噩耗群臣哭煤山
崇禎十七年（1644）三月，安平城總督府的書房里，沈云笙放下了手中的急報。窗外春雨淅瀝，他卻覺得渾身發(fā)冷。
“北京……破了？”他聲音發(fā)顫，問面前風(fēng)塵仆仆的信使。
信使跪地痛哭：“三月十九，闖賊李自成攻破北京，皇上……皇上在煤山自縊殉國了！”
轟隆一聲驚雷炸響，仿佛天崩地裂。云笙踉蹌后退，扶住桌沿才沒倒下。四十三歲的他，鬢角已生白發(fā)，此刻卻覺得整個世界都在眼前崩塌。
“詳細說?！?/p>
“去年十月，李自成破潼關(guān)，孫傳庭將軍戰(zhàn)死。今年正月，破太原、大同。三月，居庸關(guān)守將開門迎降。三月十八，太監(jiān)曹化淳開彰義門，賊軍入城?；噬锨苗娬偌俟伲瑹o一人至……”信使泣不成聲，“十九日凌晨，皇上在煤山一棵老槐樹下……自縊了。衣襟上寫著：‘朕死，無面目見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發(fā)覆面。任賊分裂朕尸，勿傷百姓一人?！?/p>
云笙閉上眼睛，淚從眼角滑落。那個十七歲登基，立志中興大明的年輕皇帝，終究沒能挽回頹勢。他想起了父親墨卿臨終前的話：“朝廷黨爭不斷，將領(lǐng)互相掣肘，軍餉層層克扣……這些問題不解決，大明危矣?！?/p>
父親說對了。
“太子和皇子們呢？”云笙啞聲問。
“太子及永王、定王被俘，據(jù)說……兇多吉少。只有崇禎三子朱慈炯下落不明。”
大明，亡了。
云笙揮退信使，獨自站在窗前。雨越下越大，打在海面上，激起無數(shù)水花。他想起三十年前，父親帶著他離開蘇州，亡命天涯；想起二十年前，在寧遠城頭，與后金血戰(zhàn)；想起十年前，父親臨終托付……
“云笙，臺灣、瓊州，是大明海疆屏障，必須守住?！?/p>
父親的聲音猶在耳邊。
“總督！”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水師總兵趙鐵柱之子趙天雄，如今已是水師參將，“南京傳來消息，馬士英、史可法等擁立福王朱由崧，在南京即位，改元弘光！”
南明！大明還有希望！
云笙精神一振：“備船，我要去南京！”
“總督不可！”程維樞之子程文淵匆匆進來，“如今海路不清，鄭芝龍在福建態(tài)度曖昧，荷蘭人在海上虎視眈眈。您若離開臺灣，恐生變亂?！?/p>
程文淵如今是臺灣布政使，掌管民政，行事穩(wěn)重，頗有乃父之風(fēng)。
“那怎么辦？難道坐視不管？”趙天雄急道。
云笙沉吟片刻：“文淵說得對，我不能離開。但南明新立，急需錢糧兵馬。天雄，你率水師一半戰(zhàn)船，運十萬石糧食、五十萬兩白銀去南京。同時……”他頓了頓，“請柳姨來?！?/p>
柳三娘今年五十八了，但精神矍鑠，依然掌管著情報網(wǎng)絡(luò)。她進來時，一身素服，顯然已經(jīng)知道了北京的事。
“三娘，”云笙仍按舊稱呼，“請您親自去一趟南京，面見史可法史大人。告訴他，臺灣、瓊州永遠是大明國土，我沈云笙誓死效忠。但有兩個條件：一，南明朝廷必須整飭吏治，團結(jié)抗清；二，承認臺灣自治，保留水師建制?！?/p>
柳三娘點頭：“好，我去。不過……鄭芝龍那邊，你打算怎么辦？”
這是個棘手的問題。鄭芝龍如今是閩國公，控制福建沿海，擁有亞洲最強大的私兵艦隊。他的態(tài)度，將直接影響東南局勢。
“我親自給他寫信?！痹企系?，“鄭叔與我父是生死之交，于公于私，都會站在大明一邊?！?/p>
當(dāng)夜，云笙寫了三封信。一封給鄭芝龍，陳說利害；一封給史可法，表明立場；還有一封……給已經(jīng)十八歲的兒子沈懷海。
懷海如今在瓊州歷練，任瓊州水師副將。云笙在信中寫道：“吾兒：國破山河在。沈家世代受國恩，值此危難之際，當(dāng)挺身而出。然切記汝祖遺訓(xùn)：民為貴，社稷次之。無論局勢如何，以保境安民為第一要務(wù)。父字?！?/p>
信送出后，云笙開始整軍備戰(zhàn)。他下令：臺灣、瓊州進入戰(zhàn)備狀態(tài)，所有十六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男子編入民團訓(xùn)練；擴大兵工廠，日夜趕造火器戰(zhàn)船；儲備糧草，足夠三年之用。
四月，柳三娘抵達南京。這座六朝古都，此刻卻彌漫著詭異的氣氛——皇帝朱由崧沉迷酒色，權(quán)臣馬士英把持朝政，只有兵部尚書史可法等少數(shù)人還在苦苦支撐。
史可法在兵部衙門接見柳三娘。這位五十多歲的忠臣，兩鬢斑白，眼中有掩不住的疲憊。
“柳夫人，沈總督的心意，本官明白?！笔房煞▏@道，“只是如今朝中……唉，不說也罷。糧食白銀，本官代朝廷收下，感激不盡。至于臺灣自治之事，本官可向皇上奏請，但馬士英那邊……”
“史大人，”柳三娘直視他，“您覺得，南明能守住嗎？”
史可法沉默良久，緩緩搖頭：“若上下一心，或可劃江而治。但如今……黨爭甚于崇禎朝，武將擁兵自重，皇上又……難，難啊?！?/p>
“既然如此，史大人可曾想過退路？”柳三娘壓低聲音，“臺灣地廣人稀，水師強大，可成基業(yè)。若江南不守，大人可率忠義之士退守臺灣，徐圖恢復(fù)?！?/p>
史可法眼中閃過一道光，但很快黯淡：“本官身為兵部尚書，豈能未戰(zhàn)先言退？不過……”他頓了頓，“若真到了那一天，臺灣確實是個好去處。請轉(zhuǎn)告沈總督，史某記下了?！?/p>
離開兵部，柳三娘又去拜訪了幾位故舊。如今的南京城，表面歌舞升平，實則暗流洶涌。閹黨余孽阮大鋮重新得勢，排擠忠良；江北四鎮(zhèn)軍閥飛揚跋扈，不聽調(diào)遣。大明的最后希望，正在被一點點蠶食。
五月，柳三娘回到臺灣，帶回了南明的詔書：封沈云笙為“鎮(zhèn)海公”，總督臺灣、瓊州軍務(wù)，許以便宜行事。這等于默認了臺灣的自治地位。
同時帶回來的，還有壞消息：清軍已入關(guān)，李自成兵敗山海關(guān)，清攝政王多爾袞正率大軍南下。而南明朝廷，還在為“順案”（追究投降李自成的官員）和“逆案”（閹黨問題）爭吵不休。
“沒救了。”柳三娘搖頭，“史大人獨木難支。云笙，我們要做最壞的打算?！?/p>
云笙站在安平城頭，望著北方。海的那邊，是他從未踏足過的中原，是父親念念不忘的故土。如今，那片土地正被鐵蹄踐踏。
“三娘，你說我爹如果在，會怎么做？”
“你爹會做你現(xiàn)在做的事。”柳三娘輕聲道，“守住這片土地，保護這里的百姓，等待時機。”
“可是……大明真的沒救了嗎？”
柳三娘沒有回答。海風(fēng)呼嘯，像無數(shù)亡魂的哭泣。
六月，鄭芝龍回信了。信很長，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個：觀望。
“清軍勢大，李闖新敗，南明內(nèi)斗。此時不宜表態(tài)。吾已命艦隊戒備，保福建沿海無虞。賢侄亦當(dāng)固守臺瓊，勿輕動。”
云笙明白鄭芝龍的顧慮。這位縱橫海上三十年的梟雄，首先要保住自己的基業(yè)。但“觀望”二字，何其冷酷。
“總督！”程文淵匆匆進來，“瓊州急報！葡萄牙人趁亂占了澳門，并派船騷擾瓊州沿海！”
果然，西方殖民者也蠢蠢欲動了。
“天雄！”云笙厲聲道，“率水師南下，驅(qū)逐葡船！告訴他們，大明還沒亡，臺灣水師還在！”
“是！”
趙天雄率五十艘戰(zhàn)船南下，在瓊州外海與葡萄牙艦隊遭遇。激戰(zhàn)一日，擊沉葡船三艘，俘虜一艘，余者逃回澳門。此戰(zhàn)震懾了西方殖民者，此后數(shù)年，無人再敢覬覦瓊州。
七月，更壞的消息傳來：清軍已渡黃河，南明江北四鎮(zhèn)或降或逃，史可法退守揚州。
“揚州……”云笙想起父親說過，當(dāng)年在揚州轉(zhuǎn)船北上，差點死在運河上。那是連接南北的樞紐，若失，南京門戶洞開。
“我要去揚州?！痹企虾鋈坏馈?/p>
“什么？！”柳三娘、程文淵齊聲驚呼。
“史大人獨守孤城，我需要見他一面。”云笙神色堅定，“有些話，必須當(dāng)面說?！?/p>
“太危險了！”柳三娘急道，“清軍已圍揚州，你怎么進去？”
“走海路，從長江口入，夜闖清軍水營?！痹企涎壑虚W過決絕，“趙天雄跟我去，帶十艘快船，五百精兵?！?/p>
“不行！”程文淵跪地，“總督乃臺瓊支柱，若有閃失，兩地百萬百姓何依？請總督三思！”
云笙扶起他：“文淵，我正是為了百萬百姓，才必須去。若史大人殉國，南明必亡。到時清軍南下，福建鄭芝龍若降，臺灣將三面受敵。我必須知道史大人最后的打算，也必須讓他知道——無論江南如何，臺灣永遠是大明的臺灣。”
眾人知道勸不住，只能含淚準備。
八月初三夜，十艘快船悄悄駛出安平港。船小速度快，五日后抵達長江口。清軍水師主要在內(nèi)河，外海防守疏松。云笙等人換上清軍服飾，冒充運糧船隊，竟然混進了長江。
八月十五，中秋夜，揚州城已被清軍圍得水泄不通。史可法站在城頭，望著城下連綿的營火，心中一片悲涼。
“督師，有船從江上來，說是臺灣沈總督的人?！庇H兵來報。
史可法一怔：“快請！”
云笙被引上城頭。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史可法比在南京時蒼老了十歲，而云笙，則讓史可法想起了當(dāng)年的沈墨卿。
“沈總督，你……你怎么來了？”史可法握住他的手。
“來送史大人一程。”云笙直言不諱，“也來問大人一句：若揚州不守，大人何去何從？”
史可法苦笑：“城在人在，城亡人亡。除此，別無選擇。”
“不，有選擇。”云笙道，“退守臺灣。那里有糧有兵有水師，可保大人安全。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史可法搖頭：“本官身為督師，若棄城而走，何以面對揚州百姓？何以面對天下忠義之士？沈總督好意，史某心領(lǐng)。但……揚州，就是史某的歸宿?！?/p>
云笙知道勸不動了。這位大明最后的脊梁，已經(jīng)決定用生命踐行忠義。
“那……史大人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史可法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這是給永歷皇帝的遺表。若皇上能到廣西，或許還有希望。另外……”他又取出一枚印章，“這是史家祖?zhèn)鞯奶稂S印章，請沈總督交給我的兒子史德威。告訴他，不必報仇，好好活著，做個好人。”
云笙鄭重接過：“晚輩一定送到。”
當(dāng)夜，云笙趁清軍換防，悄悄離城。臨別時，史可法送到城門，忽然道：“沈總督，令尊沈公，當(dāng)年在寧遠大敗努爾哈赤，名震天下。今日見你，頗有乃父之風(fēng)。大明雖亡，但精神不滅。望你守住臺灣，守住華夏文明的一線血脈?！?/p>
云笙跪地叩首：“晚輩謹記！”
八月二十五，揚州城破。史可法被俘，不屈而死。清軍屠城十日，死難者八十萬，史稱“揚州十日”。
消息傳到臺灣，云笙在父親牌位前跪了一夜。
“爹，您說的對，大明……真的亡了?！?/p>
牌位無言，只有海風(fēng)嗚咽。
但云笙知道，有些東西，永遠不會亡。
比如忠義，比如氣節(jié)，比如父親常說的“深林精神”。
倦鳥歸深林。
而這片深林，正在從江南，轉(zhuǎn)移到海上，轉(zhuǎn)移到這座名為臺灣的島嶼。
新的戰(zhàn)斗，開始了。
（第三十七回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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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回 鄭芝龍降清失大義 沈懷海血戰(zhàn)保瓊州
順治三年（1646），清軍鐵蹄已踏遍江南。
八月，鄭芝龍在福州降清的消息傳到臺灣時，沈云笙正在巡視新開墾的稻田。聽到消息，他手中稻穗落地，臉色瞬間蒼白。
“鄭叔……降了？”他不敢相信。
程文淵臉色沉重地點頭：“清廷許以閩粵總督、靖海侯，其子鄭成功、鄭鴻逵反對，鄭芝龍執(zhí)意要降。如今清軍已入福建，鄭成功退守金門、廈門?！?/p>
云笙閉上眼睛。父親與鄭芝龍三十年的交情，兩家世代通好，他從小叫鄭芝龍“鄭叔”。沒想到，這位縱橫四海的一代梟雄，最終選擇了投降。
“福建百姓如何？”
“清軍頒布‘剃發(fā)令’，留頭不留發(fā)，留發(fā)不留頭。百姓反抗者眾，死傷無數(shù)。”程文淵聲音哽咽，“鄭成功在廈門豎起‘背父救國’大旗，招募義士，但勢單力薄?！?/p>
云笙深吸一口氣：“傳令：一，臺灣、瓊州進入一級戰(zhàn)備，所有港口戒嚴；二，派船接應(yīng)福建不愿降清的義士；三，給鄭成功寫信，告訴他，臺灣永遠是他的后盾。”
“那鄭芝龍……”
“從此，”云笙緩緩道，“鄭芝龍是鄭芝龍，鄭成功是鄭成功。鄭芝龍降清，是背叛我父，背叛大明，背叛三十萬葬身大海的將士。我沈云笙，與他恩斷義絕?！?/p>
話說得決絕，但云笙心中在滴血。他想起小時候，鄭芝龍把他扛在肩上看水師操練；想起父親病重時，鄭芝龍從泉州連夜趕來的焦急；想起兩家約定，等天下太平，要結(jié)為親家……
一切，都結(jié)束了。
九月，清廷派使者來臺灣招降。使者是個漢軍旗人，叫李率泰，態(tài)度傲慢。
“沈總督，大清已定鼎中原，天命所歸。皇上念你鎮(zhèn)守臺灣有功，若肯歸順，封你為‘海澄公’，世鎮(zhèn)臺灣，如何？”
云笙冷笑：“當(dāng)年努爾哈赤在寧遠城下，也是這么跟我父親說的。結(jié)果呢？”
李率泰臉色一變：“沈總督，識時務(wù)者為俊杰。鄭芝龍已降，福建盡歸大清。臺灣彈丸之地，能抗天兵嗎？”
“能不能抗，試試就知道。”云笙起身送客，“送李大人出港。告訴他，下次再來，就用炮火迎接?！?/p>
使者灰溜溜走了。云笙知道，戰(zhàn)爭不可避免了。
他召集眾將議事。如今臺灣水師有戰(zhàn)船三百艘，兵力五萬；瓊州水師一百艘，兵力兩萬。陸軍方面，臺灣有三萬，瓊州有一萬?？傆嬍蝗f兵馬，看起來不少，但面對即將到來的清軍，還是捉襟見肘。
“清軍有多少船？”云笙問水師總兵趙天雄。
“福建水師原有鄭芝龍的五百艘船，如今大半隨鄭芝龍降清。加上清軍自己造的、繳獲的，估計有八百艘以上?！壁w天雄道，“但清軍不擅海戰(zhàn)，真正能打的，還是鄭芝龍舊部?！?/p>
“鄭成功那邊呢？”
“只有一百多艘船，兵力不足兩萬。但他深得軍心，將士用命?！?/p>
云笙沉吟：“我們不能被動挨打。天雄，你率臺灣水師主力北上，與鄭成功會合，控制福建沿海。瓊州那邊……讓懷海小心，荷蘭人、葡萄牙人可能會趁火打劫?！?/p>
沈懷海今年二十二歲，已獨當(dāng)一面。他接到父親命令后，立即加強瓊州防務(wù)。同時，他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主動出擊。
“總兵，您真要打澳門？”副將吃驚道。
“葡萄牙人占我澳門多年，如今趁亂騷擾瓊州，不給他們點顏色看看，真以為大明無人了?！鄙驊押Ｖ钢D，“澳門炮臺堅固，但守軍只有五百。我們出動三千人，二十艘戰(zhàn)船，突然襲擊，有七成把握?！?/p>
“可是總督大人讓我們固守……”
“最好的防守是進攻?！鄙驊押Ｑ壑虚W著年輕人才有的銳氣，“打掉澳門，震懾西方夷人，讓他們不敢覬覦瓊州。同時，繳獲的戰(zhàn)船火炮，可以補充我們?！?/p>
十月初三夜，瓊州水師突襲澳門。沈懷海親率敢死隊登陸，炸毀炮臺，與葡軍展開巷戰(zhàn)。激戰(zhàn)一夜，斃敵三百，俘虜一百，繳獲戰(zhàn)船八艘，火炮三十門。殘余葡軍退守內(nèi)城，掛白旗投降。
“告訴你們的總督，”沈懷海對葡軍使者道，“澳門是大明的土地，以前是，現(xiàn)在是，以后也是。給你們?nèi)鞎r間，全部撤離。否則，下次來，就沒這么客氣了。”
葡萄牙人沒想到明軍在國破家亡之際還有如此戰(zhàn)力，只得乖乖撤離。澳門，在被占八十七年后，終于重回中國之手。
消息傳到臺灣，云笙既欣慰又擔(dān)憂。欣慰的是兒子有勇有謀，擔(dān)憂的是樹敵太多。
果然，十一月，荷蘭東印度公司聯(lián)合西班牙人，集結(jié)五十艘戰(zhàn)船，兩萬兵力，宣稱要“懲罰明軍的野蠻行為”，直撲瓊州。
而此時，沈懷海只有三十艘船，一萬兵。敵眾我寡。
“向臺灣求援！”副將急道。
“來不及了?！鄙驊押？粗D上逼近的敵軍艦隊，“從臺灣到瓊州，順風(fēng)也要五天。等援軍到，瓊州早破了?！彼壑虚W過決絕，“只有一個辦法——誘敵深入，火攻?！?/p>
他選出十艘舊船，裝滿火藥硫磺，船上堆滿干柴。又選出敢死隊，都是瓊州本地子弟，父母妻兒皆在島上。
“此去九死一生，現(xiàn)在退出還來得及?！鄙驊押Ω宜狸爢T道。
無人退出。
“好！”沈懷海舉杯，“這杯酒，敬各位。若得生還，我沈懷海與你們結(jié)為兄弟；若戰(zhàn)死，你們的父母就是我父母，子女就是我子女！”
眾人一飲而盡。
十一月十五，荷西聯(lián)合艦隊進入瓊州海峽。沈懷海率主力船隊迎戰(zhàn)，佯裝不敵，且戰(zhàn)且退。敵軍追入一處狹窄水道——這里暗礁密布，大船難以掉頭。
“放火船！”
十艘火船順風(fēng)而下，直沖敵艦隊。敵軍大亂，想掉頭已來不及。火船撞上敵艦，瞬間燃起大火。沈懷海率主力殺回，火炮齊鳴。
激戰(zhàn)持續(xù)一天一夜。荷西聯(lián)軍損失過半，倉皇逃竄。瓊州水師也損失慘重，十艘火船全部犧牲，敢死隊無一生還。
戰(zhàn)后，沈懷海在海邊為犧牲將士立碑。碑文是他親手所寫：“瓊州子弟，為國捐軀。血染碧海，魂鑄長城。英靈不滅，永鎮(zhèn)南疆?！?/p>
回到瓊州城，沈懷海病倒了。連日的操勞，加上戰(zhàn)后悲痛，讓他高燒不退?；杳灾校麎粢娮娓干蚰?，夢見那些犧牲的將士，還夢見一個從未謀面的人——祖母林素衣。
“懷海……懷?！?/p>
他看見一個穿藕荷色衣裳的女子，在黃山云霧中向他招手。醒來時，淚濕枕巾。
“總兵，您醒了！”親兵驚喜道。
“戰(zhàn)事如何？”
“敵軍已退，短時間不敢再來。臺灣的援軍到了，還帶來了總督的信?！?/p>
沈懷海拆開信，是父親的筆跡：“吾兒：聞瓊州大捷，父心甚慰。然聞你病倒，憂心如焚。切記，你非一人，身后有瓊州百萬百姓，有沈家列祖列宗。保重身體，方能為國效力。另，鄭成功派人來臺，邀你赴廈門議事。若身體許可，可去一趟。父字。”
鄭成功？沈懷海想起那個只見過一面的“世兄”。當(dāng)年鄭成功隨父來臺灣時，他才十歲，鄭成功十五歲，兩人曾一起在安平城頭比箭。
“備船，去廈門?！?/p>
廈門鼓浪嶼，鄭成功大營。如今的鄭成功二十四歲，比當(dāng)年更加沉穩(wěn)?？匆娚驊押?，他疾步迎上：“懷海！聽說瓊州大捷，為兄佩服！”
“世兄過獎?！鄙驊押＿€禮，“不知世兄召我來，有何要事？”
鄭成功屏退左右，低聲道：“懷海，我父降清，你也知道了。但我鄭成功，生是大明人，死是大明鬼。如今清軍勢大，僅憑金廈兩島，難以久持。我想……收復(fù)臺灣。”
沈懷海心頭一震：“臺灣？”
“是。臺灣本是我父與沈公共同開發(fā)，如今沈叔鎮(zhèn)守，但終究孤懸海外。若我能收復(fù)臺灣，以臺、金、廈三島為基業(yè)，進可攻，退可守，復(fù)明大業(yè)方有希望?！编嵆晒粗?，“只是……臺灣是沈家基業(yè)，我若去取，恐傷兩家情誼。”
沈懷海沉默。臺灣確實是沈家兩代人的心血，但父親常說：“臺灣是大明的臺灣，不是沈家的私產(chǎn)?！倍遥脏嵆晒Φ男鄄糯舐?，確實比沈家更適合統(tǒng)領(lǐng)全局。
“世兄，”沈懷海緩緩道，“若您能發(fā)誓：一，收復(fù)臺灣后，善待百姓，不屠不掠；二，繼續(xù)開發(fā)，不閉關(guān)自守；三，以復(fù)明為志，不稱王稱帝。那么……沈家愿助您一臂之力?！?/p>
鄭成功肅然：“我鄭成功對天發(fā)誓：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兩人擊掌為盟。
回到臺灣，沈懷海向父親稟報。云笙聽后，長嘆一聲：“你做得對。沈家守臺灣二十年，已盡本分。如今國難當(dāng)頭，需有雄主統(tǒng)領(lǐng)全局。鄭成功少年英雄，確有乃父之風(fēng)，而無乃父之短。將臺灣交給他，我放心?！?/p>
“可是父親，我們沈家……”
“沈家？”云笙望向窗外，“你祖父說過，沈家的根不在臺灣，不在蘇州，而在‘深林精神’。只要精神在，沈家就在?！?/p>
順治四年（1647）正月，鄭成功正式移檄臺灣，宣稱要“驅(qū)除荷夷，收復(fù)故土”。沈云笙在臺灣響應(yīng)，開放港口，提供糧草。
二月，鄭成功率軍兩萬，戰(zhàn)船兩百艘，從金門出發(fā)，直撲臺灣。荷蘭人措手不及，熱蘭遮城被圍。
與此同時，清軍也大舉進攻福建。鄭芝龍以為降清能保住富貴，沒想到清廷翻臉不認人，將他軟禁在北京，其弟鄭芝豹、鄭鴻逵戰(zhàn)死，鄭家軍損失慘重。
消息傳到臺灣，云笙苦笑：“鄭叔聰明一世，糊涂一時。與虎謀皮，豈有好下場？”
四月，熱蘭遮城久攻不下。鄭成功來信求援，云笙命沈懷海率瓊州水師南下，與鄭成功會師。
父子在安平城外告別。柳三娘為懷海整理戎裝，眼中含淚：“小心些，別學(xué)你爺爺，總往最危險的地方?jīng)_?！?/p>
“柳奶奶放心。”懷海笑道，“我會活著回來，還要給您養(yǎng)老呢?！?/p>
云笙拍拍兒子的肩：“記住，打仗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止戰(zhàn)。若能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最好?！?/p>
“孩兒明白?！?/p>
船隊遠去。云笙和柳三娘站在碼頭，直到帆影消失在天際。
“三娘，你說懷海這一去，要多久？”
“也許一年，也許三年?！绷镙p聲道，“但無論多久，他都會回來的。因為這里，是他的家?！?/p>
海風(fēng)吹起兩人的白發(fā)。他們都老了，但眼神依然堅定。
因為倦鳥歸深林的深林，就在這里。
在臺灣，在瓊州，在所有堅守的人心里。
（第三十八回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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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回 熱蘭遮城困荷夷 安平港外迎王師
順治四年（1647）五月，臺灣南部熱浪襲人。鄭成功的兩萬大軍將熱蘭遮城圍得水泄不通，但這座荷蘭人經(jīng)營了二十年的城堡，依然固若金湯。
“國姓爺，硬攻傷亡太大了?！眳④婈愑廊A指著城頭的紅夷大炮，“那些炮射程遠，威力大，我們的土炮夠不著。”
鄭成功臉色陰沉。圍城三個月，傷亡已逾三千，城中荷蘭守軍不過一千五百人，卻憑借堅城利炮，硬是撐到現(xiàn)在。
“沈總兵的船隊到了嗎？”他問。
“昨日已到澎湖，今日該到了。”話音未落，親兵來報，“瓊州沈總兵到！”
沈懷海風(fēng)塵仆仆進帳，抱拳行禮：“末將沈懷海，率瓊州水師五十艘戰(zhàn)船、五千將士，前來聽令！”
鄭成功大喜：“懷海來得正好！你祖父當(dāng)年怎么打下熱蘭遮城的，快說說！”
沈懷海攤開地圖：“當(dāng)年祖父是里應(yīng)外合，從排水溝潛入。但這些年荷蘭人加固了城防，排水溝都裝了鐵柵，此路不通?！彼赶虺潜|側(cè)，“不過，我觀察過，東墻有一段是舊墻，當(dāng)年修補時用的灰漿不結(jié)實。我們可以集中火炮轟擊，打開缺口。”
“需要多少炮？”
“至少三十門紅衣大炮，連續(xù)轟擊三天。”
鄭成功皺眉：“我只有十門紅衣炮，還都是從清軍手里繳獲的舊貨?！?/p>
“瓊州水師帶了二十門，是當(dāng)年從葡萄牙人手里繳獲的，保養(yǎng)得不錯。”沈懷海道，“另外，我還有個主意——挖地道?！?/p>
“地道？”
“對。熱蘭遮城地下是沙土，適合挖掘。我們從城外遠處開挖，悄悄接近城墻，然后在城墻下埋火藥，炸開缺口。”
鄭成功眼睛一亮：“好！雙管齊下！”
當(dāng)夜，明軍開始行動。三十門紅衣大炮被推到東城墻外，同時，五百工兵開始在遠離城堡的地方挖掘地道。
荷蘭守將揆一站在城頭，用望遠鏡觀察明軍動向。這個五十多歲的老將，在臺灣待了二十年，會說閩南話，熟悉這里的一草一木。
“他們在挖地道?！备惫俚?。
揆一冷笑：“讓他們挖。城堡地下有監(jiān)聽缸，他們靠近了我們就知道?！彼D了頓，“倒是那些紅衣大炮……傳令，集中所有火炮，轟掉明軍的炮陣?！?/p>
次日黎明，炮戰(zhàn)開始。荷蘭炮火精準，明軍炮陣損失慘重。但沈懷海早有準備，他讓炮車不斷移動位置，打幾炮就換地方。同時，挖掘地道的工作日夜不停。
第六天，地道挖到了城墻下。工兵們在下面埋了五千斤火藥，接上長長的引信。
“國姓爺，可以了?！鄙驊押５?。
鄭成功望向東方：“等天亮。讓將士們看清，我們是怎么收復(fù)臺灣的！”
五月初八，晨光微露。熱蘭遮城東墻外，明軍三十門紅衣大炮同時開火！炮彈如雨點般砸向那段舊墻。與此同時，地道中的引信被點燃。
揆一在城頭指揮反擊，忽然腳下傳來劇烈的震動——
轟?。。?/p>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東墻被炸開一個三丈寬的大缺口！磚石飛濺，煙塵彌漫。荷蘭守軍還沒反應(yīng)過來，明軍已經(jīng)如潮水般涌了進來！
“殺?。?！”
鄭成功一馬當(dāng)先，沈懷海緊隨其后。明軍將士憋了三個月的怒火，在這一刻徹底爆發(fā)。巷戰(zhàn)，肉搏戰(zhàn)，每一寸土地都在爭奪。
揆一知道大勢已去，但還在做最后的抵抗。他退守城堡主樓，用火槍狙擊明軍。沈懷海帶一隊精兵，從側(cè)面攀墻而上，與荷蘭守軍展開白刃戰(zhàn)。
“投降不殺！”沈懷海用荷蘭語喊道。
揆一看著身邊越來越少士兵，長嘆一聲，放下了武器。
五月初十，熱蘭遮城升起大明龍旗。荷蘭東印度公司在臺灣三十八年的統(tǒng)治，宣告結(jié)束。
鄭成功在城堡大廳接受揆一投降。這個驕傲的荷蘭老將，此刻低下了頭：“國姓爺，我只有一個請求——允許我和我的士兵安全離開?！?/p>
“可以。”鄭成功道，“但所有武器、船只、財物，必須留下。另外，你們在東印度群島不得再與大明為敵?！?/p>
“我保證?！?/p>
投降儀式結(jié)束后，鄭成功拉著沈懷海登上城堡最高處?？粗峭膺B綿的明軍營帳，看著飄揚的龍旗，鄭成功熱淚盈眶。
“懷海，我們做到了！臺灣……回家了！”
沈懷海也心潮澎湃。他想起了祖父沈墨卿，當(dāng)年就是在這里，升起了大明龍旗。二十五年后，龍旗再次升起。
“世兄，接下來怎么辦？”
“建設(shè)臺灣，以此為基業(yè)，反清復(fù)明！”鄭成功豪情萬丈，“我要改熱蘭遮城為‘安平鎮(zhèn)’，改臺灣為‘東都’，設(shè)承天府。招攬大陸移民，開墾荒地，訓(xùn)練水師。總有一天，我們要打回大陸去！”
沈懷海心中卻有一絲隱憂。鄭成功雄才大略，但剛愎自用；志向遠大，但急于求成。臺灣百廢待興，需要的是休養(yǎng)生息，而不是窮兵黷武。
“世兄，建設(shè)臺灣，沈家愿傾力相助。但有一言，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p>
“你我兄弟，但說無妨?！?/p>
“臺灣新復(fù)，民心未附，宜寬刑省賦，與民休息。大陸移民，宜分田授地，使其安居。待三五年后，兵精糧足，再圖北伐不遲?！?/p>
鄭成功沉吟片刻：“你說得對。是我心急了?！彼呐纳驊押５募?，“懷海，你比你父親沉穩(wěn)，比你祖父周全。留下來幫我，如何？”
沈懷海搖頭：“瓊州還需要我。而且……我父親年事已高，臺灣有世兄在，我放心。瓊州孤懸南海，需要沈家坐鎮(zhèn)。”
鄭成功知道勸不住，也不強求：“好，那你就回瓊州。但記住，東都（臺灣）永遠是你的家，隨時歡迎你回來?！?/p>
六月，沈懷海率瓊州水師返回。鄭成功親自送到碼頭，臨別贈劍：“此劍名‘鎮(zhèn)?！?，是當(dāng)年令祖所贈。今日還贈于你，愿你我兄弟，永鎮(zhèn)海疆?！?/p>
沈懷海鄭重接過：“謝世兄！”
船隊駛離安平港。沈懷海站在船頭，望著漸漸遠去的臺灣。他知道，一個時代結(jié)束了，另一個時代開始了。
回到瓊州，沈懷海開始著手整頓。經(jīng)過澳門之戰(zhàn)、荷西聯(lián)軍之戰(zhàn)，瓊州水師雖然損失不小，但繳獲頗豐，戰(zhàn)力反而提升。他擴建船廠，招募工匠，建造新式戰(zhàn)船；興辦學(xué)堂，不僅教四書五經(jīng)，還教算術(shù)、航海、火炮；鼓勵漢黎通婚，促進民族融合。
在給父親的信中，他寫道：“瓊州雖小，但位置重要。北可援臺灣，南可控南洋。兒欲將瓊州建成南海堡壘，進可攻，退可守。請父親放心?！?/p>
云笙回信：“吾兒有志，父心甚慰。但切記：治國如烹小鮮，不可操之過急。瓊州黎漢雜處，宜撫不宜剿；西洋夷人，宜防不宜絕。凡事留有余地，方是長久之計?！?/p>
沈懷海將父親的話裱起來，掛在書房，時時警醒。
順治五年（1648），南明永歷皇帝朱由榔在肇慶即位，封鄭成功為延平郡王。消息傳到臺灣，鄭成功大喜，立即派人聯(lián)絡(luò)，表示效忠。
但永歷朝廷內(nèi)斗不斷，武將擁兵自重，很快又被清軍擊敗，退入廣西。鄭成功雖有心救援，但臺灣初定，無力遠征。
“世兄來信了?！鄙驊押⑿胚f給柳三娘——如今柳三娘常住瓊州，幫他打理情報。
柳三娘看完信，嘆道：“鄭成功想讓你去臺灣，幫他訓(xùn)練水師?！?/p>
“你怎么看？”
“該去?！绷锏溃班嵆晒﹄m有雄才，但身邊缺少能制衡他的人。你去，既能幫他，也能看著他，避免他做出激進之舉。”
沈懷海點頭：“我也這么想。瓊州這邊，就拜托柳奶奶和程先生了。”
程文淵如今是瓊州布政使，治理有方，深得民心。
十月，沈懷海再次赴臺。這一次，他帶了五百工匠、三千冊書籍、還有瓊州特產(chǎn)——椰子、檳榔、沉香。
鄭成功在新建的延平王府接待他。王府就在原熱蘭遮城，如今已改名為“安平古堡”。
“懷海，你來得正好！”鄭成功拉著他的手，“我正想擴建水師，但缺船、缺炮、缺人。你在瓊州建船廠的事，我都聽說了?！?/p>
“世兄放心，工匠我都帶來了。另外，我還帶來了一些西洋書籍，關(guān)于造船、鑄炮、航海的，可以翻譯出來，供工匠學(xué)習(xí)?！?/p>
“太好了！”鄭成功大喜，“走，我?guī)闳タ纯葱滦薜拇瑝]?！?/p>
兩人來到鹿耳門港，那里正在修建大型船塢。工匠們忙碌著，鋸木聲、打鐵聲、號子聲，匯成一曲建設(shè)的交響。
“我要造三百艘大船，組成一支無敵艦隊?！编嵆晒χ钢?，“到時候，從臺灣出發(fā)，北上可攻南京，南下可取呂宋。復(fù)明大業(yè)，指日可待！”
沈懷?？粗嵆晒ρ壑械目駸幔闹须[隱不安。建設(shè)臺灣需要錢，而錢從哪里來？只能是加重賦稅，或者……海上劫掠。
“世兄，建設(shè)水師是好事，但百姓負擔(dān)不能太重。我祖父常說，民心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p>
鄭成功笑容淡了些：“我明白。但非常時期，當(dāng)用非常手段。清廷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p>
兩人正說著，親兵來報：“王爺，廈門急報！清軍集結(jié)水師，準備進攻金門！”
鄭成功臉色一變：“傳令，所有戰(zhàn)船集結(jié)，準備迎敵！”
沈懷海道：“世兄，我跟你一起去?！?/p>
“不，你留在臺灣?！编嵆晒ε呐乃募?，“臺灣是我根基，不能有失。有你坐鎮(zhèn)，我放心。”
鄭成功率主力北上，沈懷海留守臺灣。這是他第一次獨當(dāng)一面管理臺灣，壓力巨大。他白天巡視防務(wù)，晚上批閱公文，常常忙到深夜。
這日，他正在批閱墾殖報告，忽然一陣眩暈，差點摔倒。
“總兵！”親兵扶住他，“您已經(jīng)三天沒合眼了，歇歇吧?！?/p>
沈懷海擺擺手：“沒事，老毛病了?！彼麖男【腕w弱，這些年南征北戰(zhàn)，更是落下病根。
親兵退下后，沈懷海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安平城，燈火點點，像天上的星星。他想起了祖父，想起了父親，想起了那些為這片土地流血犧牲的人。
“祖父，父親，我會守住這里的?！彼p聲說。
窗外，海濤聲聲，像在回應(yīng)。
順治六年（1649）春天，鄭成功在廈門擊退清軍，但損失慘重。他寫信給沈懷海，要求臺灣加緊造艦，補充兵員。
沈懷海知道，更大的風(fēng)暴，就要來了。
倦鳥歸深林。
但深林之外，依然是狂風(fēng)暴雨。
而守護深林的人，必須挺直脊梁，迎接風(fēng)雨。
因為這里，是最后的家園。
（第三十九回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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