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鳥歸深林·卷六·亂世烽火守深林》
第五十七回 九一八國難當頭日 深林人救亡圖存時
民國二十年（1931）九月十八日夜，沈陽北大營的槍炮聲震驚了世界。日本關東軍悍然發(fā)動事變，短短數月，東三省淪陷。消息傳來，舉國悲憤，深林學院的學生們更是群情激憤。
校長沈繼深站在大禮堂的講臺上，望著臺下上千張年輕而憤怒的面孔，自己的內心也如驚濤駭浪。他的祖父沈啟新曾親歷甲午戰(zhàn)爭，父親沈念祖曾支持維新變法，如今輪到他在這個國難關頭做出抉擇。
“同學們！”沈繼深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禮堂，“九一八事變，日寇侵占我東北，這是中華民族的空前危機！但我們不能只有憤怒，更要有行動；不能只有口號，更要有實干！”
臺下寂靜，所有學生都看著校長。
“深林學院決定：第一，成立‘抗日救國會’，組織愛國活動；第二，增設軍事訓練課，每位學生必須學習基本軍事技能；第三，組織東北流亡學生救助委員會；第四，開展國貨運動，抵制日貨?！?/p>
“校長，我們應該上戰(zhàn)場！”一個學生高喊。
“對，上戰(zhàn)場！”許多人響應。
沈繼深抬手示意安靜：“上戰(zhàn)場是軍人的職責。你們的職責是什么？是學習知識，掌握技術，將來用科學救國！今天你們多學一點，明天國家就強一點。當然，”他話鋒一轉，“如果戰(zhàn)爭擴大，國家需要，深林學子絕不畏戰(zhàn)！”
救國會迅速成立，沈繼深親任會長。深林學院的學生們白天上課，晚上組織街頭宣傳、募捐、救助流亡學生。校園里貼滿了“還我河山”“抗日救國”的標語，圖書館開設“日本研究”專架，學生們如饑似渴地研究這個侵略者。
十月，沈繼深派教務主任赴北平，接回三十余名東北流亡學生。這些學生大多身無分文，有的家人失散。深林學院為他們提供免費食宿、學費，安排插班學習。
“沈校長，我們想回東北打鬼子！”一個叫張鐵柱的東北學生紅著眼說。
沈繼深拍拍他的肩膀：“鐵柱同學，報仇不在一時。你現在要做的，是學好本領。將來無論在前線還是后方，都能為國家出力?！?/p>
在救助流亡學生的過程中，沈繼深發(fā)現了一個嚴重問題：許多學生體質虛弱，缺乏基本軍事常識。他決定推行“文武并重”的教育改革。
十一月，深林學院聘請退役軍官擔任教官，開設軍事訓練課。每周兩個下午，所有男生（后來也包括自愿參加的女生）進行隊列、射擊、救護、野外生存訓練。這在當時中國高校中是首創(chuàng)，引起社會廣泛關注。
《申報》記者采訪沈繼深：“沈校長，高校以學術為重，為何要搞軍事訓練？”
沈繼深回答：“國難當頭，書生不能只讀圣賢書。日本學生從小受軍國主義教育，我們中國學生若只會死讀書，將來如何保家衛(wèi)國？當然，軍事訓練不是要學生都去當兵，是要培養(yǎng)尚武精神、紀律意識、生存能力。”
這一舉措得到許多有識之士贊同。北京大學校長蔣夢麟致信沈繼深：“貴校之舉，開風氣之先。教育救國，正當如是。”
然而，國民政府對此態(tài)度曖昧。蔣介石主張“攘外必先安內”，對日采取不抵抗政策。上海當局派人警告沈繼深：“軍事訓練涉及敏感，請貴校謹慎。”
沈繼深回應：“深林學院是私立學校，有權決定教學內容。軍事訓練是體能教育，不涉政治?！?/p>
他頂住壓力，堅持推行。同時，為避免授人以柄，將“軍事訓練課”改名為“國防體育課”，內容不變。
民國二十一年（1932）一月，日軍進攻上海，爆發(fā)“一·二八”事變。十九路軍奮起抵抗，上海市民全力支持。
深林學院位于虹口，離戰(zhàn)區(qū)不遠。炮聲隱約可聞，校園氣氛緊張。
“校長，日軍可能打到虹口，要不要停課疏散？”總務主任焦急請示。
沈繼深站在教學樓頂，用望遠鏡觀察遠方硝煙：“不能停課。戰(zhàn)事一起就停課，還談什么教育救國？但要做準備：第一，將重要圖書儀器轉移到安全處；第二，騰出宿舍，準備接收傷員；第三，組織師生志愿隊，支援前線?！?/p>
深林學院迅速行動。圖書館的珍貴古籍、實驗室的精密儀器被裝箱，秘密運往法租界寄存。男生宿舍騰出三層，改作臨時傷兵醫(yī)院。師生志愿隊分成救護組、宣傳組、后勤組，隨時待命。
一月二十九日，戰(zhàn)火逼近虹口。一顆流彈擊中學院體育館，幸好無人傷亡。許多家長來接孩子回家，但出乎意料，近半學生選擇留下。
“父親，我要留下。”沈繼深的獨子沈念源（十八歲，深林學院學生）說，“同學們都不走，我不能走。”
沈繼深看著兒子，心中矛盾。作為父親，他希望兒子安全；作為校長，他不能讓學生冒險而讓自己的兒子離開。
“好，你留下。但要遵守紀律，服從安排?！?/p>
“是！”
一月三十日，第一批傷員送到深林學院臨時醫(yī)院。都是十九路軍的士兵，有的斷臂，有的傷腹，鮮血染紅了擔架。醫(yī)學院的學生（深林學院已增設醫(yī)學院）在教授指導下，投入緊張的救治工作。
沈繼深親自到病房慰問。一個腹部中彈的年輕士兵握著他的手：“長官，我還能打仗嗎？”
“能，治好傷就能。”沈繼深強忍淚水，“你是英雄，國家需要你這樣的英雄?！?/p>
“我不算英雄，戰(zhàn)死的兄弟才是……”士兵昏迷過去。
沈繼深受震撼。他意識到，深林學院不能只做后方支援，應該更直接地參與救國。
二月，他秘密聯系十九路軍指揮部，提出：“深林學院可提供三方面支持：第一，派醫(yī)學院師生組建野戰(zhàn)醫(yī)院；第二，派工學院師生協助修理槍械、制造簡易武器；第三，派文學院師生負責宣傳、情報工作?！?/p>
十九路軍軍長蔡廷鍇感動：“沈校長，你們是文人，本不必涉險?！?/p>
“國難當頭，何分文武？”沈繼深道，“深林學院雖小，愿盡綿薄之力?！?/p>
協議達成。深林學院派出兩支隊伍：一支由醫(yī)學院教授帶隊，二十名學生組成野戰(zhàn)醫(yī)療隊，攜帶藥品器械，前往閘北前線；另一支由工學院教授帶隊，十五名學生組成技術隊，協助兵工廠。
沈念源堅決要求參加醫(yī)療隊。沈繼深猶豫再三，最終同意：“記住，你是去救人的，不是去打仗的。一切行動聽指揮。”
“兒子明白?！?/p>
醫(yī)療隊出發(fā)那天，沈繼深在校門口送行。他看著兒子穿上白大褂，背起藥箱，稚嫩的臉上透著堅毅，心中百感交集。
“源兒，這個給你?！彼〕瞿敲秱髁司糯挠衽濉鸭y縱橫，但溫潤依舊，“戴著它，祖先會保佑你?！?/p>
沈念源鄭重接過，貼身佩戴。
醫(yī)療隊在前線工作了一個月。他們救治了數百名傷員，沈念源第一次看到戰(zhàn)爭的殘酷：斷肢殘軀，血肉模糊，年輕的生命在痛苦中消逝。但他沒有退縮，白天搶救傷員，晚上學習戰(zhàn)地救護技術，迅速成長。
一次，日軍飛機轟炸醫(yī)療站，沈念源不顧危險，將一個重傷員背到防空洞。彈片劃破他的手臂，鮮血直流，但他簡單包扎后繼續(xù)工作。
“沈同學，你受傷了，休息吧?！睉?zhàn)友勸道。
“輕傷不下火線?！鄙蚰钤聪肫鸶赣H的話，“國難當頭，個人安危算得了什么?！?/p>
三月，在英美調停下，中日停戰(zhàn)。深林學院的醫(yī)療隊、技術隊返回學校，受到英雄般的歡迎。沈念源瘦了一圈，但眼神更加堅毅。
沈繼深看到兒子的變化，既心疼又欣慰。他在歡迎會上說：“這次參戰(zhàn)，深林學子表現英勇，為國出力。但我們要記住：戰(zhàn)場上的勇敢值得敬佩，建設國家的堅韌更值得堅持。日本不會罷休，更大的戰(zhàn)爭可能還在后面。深林學院要繼續(xù)準備，培養(yǎng)更多救國人才?！?/p>
停戰(zhàn)后，深林學院總結經驗，調整教育方向：
第一，加強理工科教育，尤其是機械、化工、軍工相關專業(yè)。
第二，推廣國防體育，要求所有學生達標。
第三，增設日語課（為知己知彼），同時加強愛國主義教育。
第四，與國內兵工廠、科研機構合作，開展實用技術研究。
這些舉措使深林學院形成了鮮明的“救國教育”特色，吸引了更多有志青年報考。
而在暹羅，沈懷暹（沈懷源之子）也密切關注祖國戰(zhàn)事。他通過深林工業(yè)園，向中國秘密輸送物資：藥品、鋼材、機械設備，甚至還有自制的無線電設備。
民國二十二年（1933），沈懷暹秘密訪華，在上海與伯父沈繼深會面。
“伯父，日寇野心不止東北，必全面侵華。暹羅雖小，但深林工業(yè)園可作后盾。我已囤積戰(zhàn)略物資，培訓技術人員，隨時可支持祖國?！?/p>
沈繼深感動：“懷暹，沈家雖散居海外，但心系故國，一脈相承。你父親在世時，就常說要技術救國。今日你繼承父志，伯父欣慰。”
兩人商議成立“南洋華人抗日后援會”，聯合南洋各地華人，為抗戰(zhàn)做準備。沈懷暹負責物資籌措，沈繼深負責國內聯絡。
然而，國民政府的不抵抗政策讓愛國人士深感失望。許多深林學院的學生對政府失去信心，開始尋找新的救國道路。
民國二十三年（1934），深林學院出現了第一個中共地下黨支部。支部書記是歷史系學生陳浩然，他秘密發(fā)展黨員，組織學習馬克思主義。
沈繼深察覺到了這種變化。一次，他在圖書館“偶然”遇到正在閱讀《共產黨宣言》的陳浩然。
“浩然，這本書怎么樣？”沈繼深平靜地問。
陳浩然一驚，隨即鎮(zhèn)定：“校長，這本書分析了社會矛盾，提出了解決方案。學生覺得有道理?！?/p>
“有道理就好好研究?！鄙蚶^深道，“深林學院崇尚思想自由，各種主義都可以研究、討論。但記?。貉芯恳钊?，思考要獨立，行動要負責?！?/p>
“學生明白。”
沈繼深沒有打壓地下黨活動，但要求：“第一，不強迫他人信仰；第二，不影響正常學習；第三，不從事暴力活動?！边@種開明態(tài)度，使深林學院成為上海學生運動的重要陣地，也避免了被當局查封的危險。
民國二十四年（1935），日軍策動“華北事變”，企圖使華北五省“自治”。北平學生發(fā)動“一二·九”運動，全國響應。
深林學院學生準備上街游行，但上海當局嚴令禁止。警察包圍學校，禁止學生外出。
沈繼深出面與警方交涉：“學生愛國，天經地義。只要和平游行，不違法亂紀，學校保證秩序?！?/p>
“沈校長，這是上峰命令，請配合?！?/p>
“上峰命令，大不過天理人心?！鄙蚶^深正色道，“今天我把話放在這里：深林學院的學生要出去游行，我會帶隊。要抓人，先抓我?！?/p>
警方不敢對這位德高望重的校長動粗，最終讓步：允許游行，但限制路線，警察跟隨。
十二月十六日，深林學院八百師生走上街頭，與上海各校學生匯合，達萬余人。沈繼深走在隊伍最前列，手持“抗日救國”橫幅，白發(fā)在寒風中飄揚。
游行隊伍高呼“停止內戰(zhàn)，一致抗日”“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沿途市民鼓掌支持，送水送食。這次游行成為上海規(guī)模最大、秩序最好的抗日游行之一。
當晚，沈繼深在日記中寫道：“今日帶隊游行，非為出風頭，為表態(tài)度：深林學院與愛國學生站在一起。蔣公‘攘外必先安內’之策，誤國誤民。日寇步步緊逼，內戰(zhàn)不止，國將不國。中國需要團結，需要抗戰(zhàn)！”
民國二十五年（1936），西安事變爆發(fā)，蔣介石被迫同意停止內戰(zhàn)，一致抗日。消息傳來，深林學院師生歡欣鼓舞。
沈繼深在全校大會上說：“西安事變是轉折點，中國終于要團結抗日了！但抗戰(zhàn)將是長期的、艱苦的。深林學院要做好準備：第一，加快培養(yǎng)急需人才；第二，儲備圖書儀器，準備戰(zhàn)時遷移；第三，組織師生志愿隊，隨時待命?！?/p>
他預感到，上海可能成為戰(zhàn)場，深林學院必須早做準備。
民國二十六年（1937）七月七日，盧溝橋事變，全面抗戰(zhàn)爆發(fā)。八月十三日，日軍進攻上海，淞滬會戰(zhàn)開始。
炮火比“一·二八”時猛烈十倍。深林學院位于交戰(zhàn)區(qū)，校園多次被炮彈擊中。沈繼深果斷下令：全校撤離！
撤離分三批：第一批，重要圖書儀器，由教授押運，經長江運往武漢；第二批，低年級學生和女學生，乘船前往內地；第三批，高年級男生和教職員工，組成志愿隊，支援前線。
沈念源已從醫(yī)學院畢業(yè)，留校任教。他堅決要求留下：“父親，我是醫(yī)生，前線需要醫(yī)生?！?/p>
“你是獨子……”沈繼深猶豫。
“國難當頭，何分獨子庶子？”沈念源道，“沈家九代，從未在國難時退縮。兒子不能丟沈家的臉?！?/p>
沈繼深含淚同意。父子共同留下，組織深林學院戰(zhàn)地服務團。
八月下旬，戰(zhàn)事慘烈。日軍海陸空三面進攻，國軍傷亡慘重。深林學院戰(zhàn)地服務團在槍林彈雨中搶救傷員，運送物資，傳遞情報。
九月五日，一顆炸彈擊中深林學院主樓，圖書館起火。沈繼深組織師生搶救圖書，自己也沖入火海。
“校長，危險！”眾人勸阻。
“這些書是深林的根，不能丟！”沈繼深抱著一摞古籍沖出，頭發(fā)燒焦，手臂燙傷。
最終，三分之二圖書被救出，但校園已成廢墟。站在廢墟上，沈繼深老淚縱橫：這是父親沈念祖畢生心血，是深林在故土的根基?。?/p>
“父親，校園毀了，但深林精神沒毀?！鄙蚰钤窗参康?，“只要人在，精神在，深林就可以在任何地方重建。”
“你說得對。”沈繼深擦干眼淚，“通知所有師生：深林學院暫時解散，但深林精神不散。愿意繼續(xù)學習的，可前往武漢、重慶、昆明，深林學院將在那里復校；愿意抗日的，可參加軍隊、醫(yī)療隊、技術隊。無論選擇什么，都是深林學子，都要為國出力?！?/p>
九月，深林學院師生分批撤離上海。沈繼深和沈念源最后一批離開，他們站在黃浦江邊，回望燃燒的城市。
“父親，我們會回來的?！?/p>
“一定會回來?！鄙蚶^深堅定道，“而且，要建設一個更強大的深林學院，一個更強大的中國。”
他們登上去武漢的船，帶著救出的圖書儀器，帶著深林學院的火種。
而在暹羅，沈懷暹得知上海戰(zhàn)況，立即行動。他組織南洋華人救援船隊，滿載藥品、糧食、布匹，冒險駛往中國。同時，在暹羅開辦“深林技術培訓班”，培訓華人青年，準備隨時回國參戰(zhàn)。
深林家族，從上海到暹羅，從師長到學生，全員投入抗戰(zhàn)洪流。
民國二十六年十月，深林學院在武漢臨時復校。雖然只有幾間租用的教室，幾百名學生，但沈繼深在開學典禮上說：
“今天我們條件簡陋，但精神不簡陋。深林學院在戰(zhàn)火中重生，就是要告訴世人：中華民族不可侮，中華教育不可斷！只要還有一個學生在，深林學院就不會倒；只要還有一個中國人在，中國就不會亡！”
掌聲雷動，許多師生淚流滿面。
深林學院，這棵在戰(zhàn)火中燃燒的樹，沒有倒下，而是將種子撒向四方。
更大的苦難還在后面，更大的考驗即將來臨。
但深林人已經準備好：無論多少風雨，都要守護這片深林，守護這個國家。
倦鳥歸深林。
而在戰(zhàn)火紛飛的年代，深林本身，也成為了倦鳥——那些流亡學生、避難教授、傷兵難民——的歸宿。
深林精神，在抗戰(zhàn)烽火中，綻放出新的光芒。
（第五十七回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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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回 武漢遷校薪火傳 重慶扎根深林茂
民國二十七年（1938）六月，武漢的空氣悶熱而緊張。日軍已攻占徐州，正沿長江而上，武漢會戰(zhàn)一觸即發(fā)。在武昌曇華林的一處簡陋校舍里，深林學院臨時校址的師生們正在緊張地收拾行裝。
“校長，教育部命令所有高校西遷，我們怎么辦？”教務主任滿頭大汗地請示。
沈繼深站在窗前，望著長江對岸的漢口。那里已經遭到日軍轟炸，濃煙滾滾。他轉身，神色堅定：“遷，立即遷！但不在武漢等船，我們步行！”
“步行？去重慶一千多里，這么多圖書儀器，還有女學生、老教授……”
“分三路?！鄙蚶^深早有預案，“第一路，精壯師生組成先遣隊，由念源帶隊，輕裝疾行，到重慶選址建校；第二路，圖書儀器和重要物資，雇船溯江而上，派得力教授押運；第三路，大部分師生和家屬，組成大隊，沿陸路西行，我親自帶隊。”
方案定下，立即執(zhí)行。沈念源率領五十名男生組成先遣隊，每人只帶背包、水壺、少量干糧和必備工具，七月初出發(fā)。臨行前，沈繼深將兒子叫到一旁。
“源兒，此去艱險，你要小心。到了重慶，立即選址，不必等我們。深林學院必須盡快復課，不能耽誤學生學業(yè)?！?/p>
“父親放心。您也要保重，您年紀大了，陸路行軍……”
“我沒事。”沈繼深拍拍兒子肩膀，“記住：深林精神不是空談，是在艱難困苦中堅持，是在絕境中尋找出路。你們先遣隊，就是深林的探路者?！?/p>
先遣隊出發(fā)了。他們經宜昌、萬縣，翻山越嶺，歷時一個半月，于八月中旬抵達重慶。此時的重慶已是戰(zhàn)時陪都，各地遷來的機關、學校、難民擠滿山城。
沈念源拿著父親的信，找到國民政府教育部，請求撥地建校。但重慶地皮緊張，許多名校還在排隊。
“沈先生，深林學院是私立學校，按順序要等明年?！惫賳T敷衍。
沈念源不放棄，每天到教育部等候，同時自己尋找場地。終于，他在沙坪壩找到一處廢棄的兵營，雖然破舊，但面積夠大。
“這里行嗎？”隊員擔憂，“全是破房子，沒水沒電。”
“收拾一下就行?！鄙蚰钤吹溃吧盍謱W院在上海有漂亮校舍，不也毀于戰(zhàn)火？學校不在房子，在師生，在精神?！?/p>
他們動手清理兵營，修補房屋，搭建簡易教室。沈念源寫信給父親：“已選址沙坪壩，正修繕校舍。雖簡陋，可容千人。盼大隊速來?！?/p>
而此時，沈繼深率領的大隊正在艱難西行。這支隊伍有三百余人：師生、家屬、校工，還有幾十擔圖書儀器（精簡后的）。他們走的是最難行的鄂西山路，時值雨季，道路泥濘，還要躲避日軍飛機轟炸。
一天，隊伍在宜昌附近遭遇空襲。炸彈落下，眾人四散躲避。沈繼深不顧危險，指揮師生隱蔽。一枚炸彈在附近爆炸，氣浪將他掀倒。
“校長！”眾人驚呼。
沈繼深爬起來，滿臉是泥，眼鏡碎了，但鎮(zhèn)定如常：“我沒事，快檢查人員傷亡！”
幸運的是，只有幾人輕傷。但幾擔圖書被燒毀，沈繼深心疼不已。他蹲在灰燼旁，撿起半本燒焦的《史記》，老淚縱橫。
“校長，書沒了可以再印，人沒事就好?！币粋€學生安慰。
“你不懂?！鄙蚶^深搖頭，“這些書是深林學院的根，是中華文化的載體。每損失一本，都是文化的損失?！?/p>
但他很快振作：“繼續(xù)前進！只要人在，書可以再搜集，文化可以再傳承！”
隊伍繼續(xù)西行。沈繼深雖然年近六旬，但堅持步行，把有限的馬匹讓給體弱的師生。晚上宿營，他還要巡查，關心每個人的食宿。
一次，一個女學生生病發(fā)燒，沈繼深親自照顧，將自己不多的藥品給她用。
“校長，您自己也需要……”學生流淚。
“我老了，你們年輕，是國家的未來?！鄙蚶^深微笑道，“深林學院不僅要傳授知識，更要師生互助，共渡難關。這就是深林精神?！?/p>
九月，大隊抵達萬縣。在這里，他們遇到暹羅來的救援隊——沈懷暹派來的！五艘船滿載糧食、藥品、布匹，還有深林工業(yè)園自制的無線電設備。
帶隊的是沈懷暹的次子沈繼暹（為紀念沈繼漢而名），二十歲的青年，第一次回國。
“伯祖父！”沈繼暹見到沈繼深，跪地行禮，“父親命我送來物資，并轉告：南洋華人全力支持祖國抗戰(zhàn)，深林工業(yè)園已轉產軍需，隨時供應?！?/p>
沈繼深扶起侄孫，激動不已：“好！好！沈家雖散居四海，但血脈相連，共赴國難！”
救援隊的到來極大鼓舞了士氣。有了糧食藥品，隊伍健康狀況改善；有了無線電，可以與重慶先遣隊聯系。
十月，大隊終于抵達重慶。當沈繼深看到沙坪壩那片整修一新的校舍——雖然簡陋，但干凈整齊，教室、宿舍、食堂、圖書館一應俱全——他熱淚盈眶。
“父親，您看，這就是新深林學院?！鄙蚰钤唇榻B，“我們自已動手，修了二十間教室，五十間宿舍，還有實驗室、醫(yī)務室。雖然簡陋，但可以開課了。”
沈繼深巡視校園，看到教室里的黑板、課桌，圖書館里雖不多但擺放整齊的圖書，實驗室里簡單的儀器，連連點頭：“好，好！深林學院在戰(zhàn)火中重生，這就是深林精神！”
民國二十七年十一月一日，深林學院在重慶沙坪壩正式復課。開學典禮上，沈繼深講話：
“同學們，今天我們在這里復課，條件簡陋，但意義非凡。它證明：日寇可以炸毀我們的校舍，但炸不毀我們的精神；可以占領我們的土地，但占領不了我們的文化！深林學院在重慶扎根，就是要堅持教育，堅持抗戰(zhàn)，堅持中華文化不滅！”
臺下師生掌聲雷動，許多人流下熱淚。他們中有的來自東北，有的來自華北，有的來自上海，都是家鄉(xiāng)淪陷的流亡學生。深林學院給了他們繼續(xù)學習的機會，給了他們抗戰(zhàn)的希望。
復課后，深林學院面臨諸多困難：經費短缺、師資不足、教材匱乏、敵機轟炸……但師生團結一心，共克時艱。
沒有教材，教授自己編寫刻??；沒有儀器，師生動手制作；敵機轟炸，就在防空洞里上課。沈繼深提出口號：“敵機來了進防空洞，敵機走了回教室。炸毀一次，重建一次；只要人在，課不停！”
民國二十八年（1939）五月，重慶遭大轟炸。深林學院校舍中彈，圖書館、實驗室被毀。師生們從廢墟中搶救圖書儀器，在斷壁殘垣間堅持上課。
轟炸后，沈繼深站在廢墟上，對師生說：“今天校舍又被炸了，但我們還要重建。為什么？因為教育是民族復興的希望，是抗戰(zhàn)勝利的保障。只要還有一個學生在，深林學院就不會倒！”
他帶頭捐款重建校舍，師生紛紛響應，連伙食費都捐出一部分。暹羅的沈懷暹得知后，立即匯來巨款。社會各界也被深林學院的精神感動，紛紛捐助。
三個月后，新校舍建成，比原來更堅固，還修建了防空洞、防空壕。深林學院成為重慶高校中防空洞設施最完善的學校之一。
不僅堅持辦學，深林學院還積極參與抗戰(zhàn)。沈念源組織的戰(zhàn)地醫(yī)療服務隊，常年在前線救治傷員；工學院師生協助兵工廠改進武器；文學院師生進行抗戰(zhàn)宣傳，鼓舞士氣。
沈繼深還做了一件重要事：收容戰(zhàn)區(qū)流亡兒童。他在深林學院附設“難童學?！保杖萘巳俣嗝改鸽p亡或失散的兒童，提供食宿和教育。
“這些孩子是國家的未來，不能讓他們流浪?！鄙蚶^深說，“深林學院不僅要培養(yǎng)大學生，也要培養(yǎng)小學生。教育要從娃娃抓起?！?/p>
難童學校的孩子中，有一個叫王小虎的十歲男孩，父母死于南京大屠殺，他一路乞討到重慶。沈繼深收留了他，親自教他讀書識字。
“校長爺爺，我長大要打鬼子，為爹娘報仇！”王小虎說。
“好孩子，報仇要學本領?！鄙蚶^深摸著他的頭，“你現在好好學習，將來用知識、用技術報國，這才是真正的報仇?！?/p>
在重慶，深林學院逐漸壯大。到民國二十九年（1940），在校生已達八百人，設文、理、工、醫(yī)、商五學院，成為大后方重要高校。
但沈繼深并不滿足。他看到抗戰(zhàn)長期化，國家需要更多實用人才，決定改革教育：
第一，壓縮理論課，增加實用課。工學院增設汽車維修、無線電修理、武器制造等實用專業(yè)；醫(yī)學院增設戰(zhàn)地救護、防疫等課程。
第二，實行“半工半讀”。學生半天上課，半天參加生產勞動：種菜、養(yǎng)豬、織布、做鞋，既解決生活困難，又培養(yǎng)勞動觀念。
第三，推廣社會教育。開辦夜校、識字班，免費教工人、農民、士兵識字學文化。
這些改革引起爭議。有教授反對：“大學是研究高深學問之地，豈能教修汽車、種菜？”
沈繼深反駁：“國難當頭，學問要為國所用。學生學會修汽車，前線就多一輛車運輸；學會種菜，食堂就多一點蔬菜。這難道不是學問？”
他以身作則，雖然年過六旬，但每天參加勞動，在校園空地開荒種菜。校長種菜，成為深林學院一景，也感動了師生。
民國三十年（1941），深林學院迎來特殊客人：周恩來代表中共參觀學校。此時國共雖合作抗日，但摩擦不斷。周恩來的來訪，具有政治意義。
沈繼深陪同參觀，介紹深林學院的辦學理念和抗戰(zhàn)貢獻。
“沈校長，深林學院在艱苦條件下堅持辦學，培養(yǎng)抗戰(zhàn)人才，令人敬佩?！敝芏鱽碚f，“我聽說貴校收容難童，開設夜校，這是真正的人民教育?！?/p>
“周先生過獎。教育救國，是深林學院的宗旨。無論政治立場如何，救國目標一致。”
“說得好。”周恩來點頭，“抗戰(zhàn)需要團結，教育也需要包容。聽說貴校有各種思想的學生，都能和平相處？”
“深林學院崇尚思想自由，但要求愛國一致。學生可以信仰不同，但都要為抗戰(zhàn)出力?！?/p>
這次會面后，深林學院與中共有了更多接觸。一些中共領導人子女進入深林學院學習，學校保持中立，一視同仁。
而在暹羅，沈懷暹的處境日益艱難。日本南進政策威脅暹羅，暹羅政府親日傾向明顯。深林工業(yè)園被監(jiān)視，援助中國的通道受阻。
民國三十年十二月，太平洋戰(zhàn)爭爆發(fā)。日軍迅速南進，威脅暹羅。沈懷暹緊急安排：將重要設備、技術人員秘密轉移至馬來亞、緬甸；將囤積的戰(zhàn)略物資通過滇緬公路運往中國；自己則留在暹羅，應付日方。
臨別前，他對兒子沈繼暹說：“你帶一部分人去中國，協助伯祖父。我留下，深林工業(yè)園不能丟。記住：無論發(fā)生什么，沈家都要堅持抗戰(zhàn)，堅持深林精神?！?/p>
“父親，您留下太危險！”
“危險也要留。”沈懷暹堅定道，“深林工業(yè)園是沈家在暹羅的根，是支援祖國的基礎。我不能丟。你去中國，告訴你伯祖父：南洋沈家，與祖國共存亡！”
沈繼暹含淚告別，率隊前往中國。他們經滇緬公路，歷盡艱險，于民國三十一年（1942）春抵達重慶。
見到沈繼深時，沈繼暹跪地痛哭：“伯祖父，父親讓我轉告：南洋沈家，與祖國共存亡！”
沈繼深扶起侄孫，老淚縱橫：“好孩子，你們來了就好。深林學院需要你們的技術，需要你們帶來的物資。”
沈繼暹帶來的不僅是物資，還有深林工業(yè)園的最新技術資料：內燃機改進方案、無線電新技術、醫(yī)藥新配方……這些對抗戰(zhàn)極為寶貴。
沈繼深安排沈繼暹到工學院任教，同時成立“戰(zhàn)時技術研究室”，集中力量攻關急需技術。
民國三十一年至三十二年，是抗戰(zhàn)最艱苦的時期。日軍封鎖，物資匱乏，重慶生活極度困難。深林學院師生常以稀粥、野菜度日，但學習研究熱情不減。
沈繼深已年過六旬，營養(yǎng)不良，身體虛弱，但堅持工作。一次，他昏倒在講臺上，師生急送醫(yī)院。
“校長是長期勞累，營養(yǎng)不良?！贬t(yī)生說，“需要休息，需要營養(yǎng)。”
但當時哪有營養(yǎng)品？學生們自發(fā)節(jié)省口糧，給校長煮粥；沈繼暹想辦法從黑市買來一點奶粉；連難童學校的孩子都把省下的紅薯送給“校長爺爺”。
沈繼深醒來后，得知這些，感動流淚：“我何德何能，受大家如此厚愛？大家把糧食留著自己吃，我吃什么都行?！?/p>
“校長，您是我們的主心骨，您不能倒！”學生們說。
在大家照顧下，沈繼深漸漸康復。他更加努力地工作，同時更加關心師生生活。他提出“師生同甘共苦”：校長、教授和學生吃一樣的伙食，住一樣的宿舍。
一次，教育部撥來一批美國援助的奶粉，沈繼深全部分給體弱的學生和難童，自己一點不留。
“校長，您也需要營養(yǎng)?！笨倓罩魅蝿?。
“我老了，孩子們正在長身體，他們更需要?！鄙蚶^深道，“深林學院不僅要傳授知識，更要關愛生命。這就是深林精神：互助互愛，共渡時艱?！?/p>
民國三十二年（1943），深林學院迎來五周年校慶。在沙坪壩簡陋的禮堂里，師生歡聚。沈繼深講話：
“五年前，我們從上海流亡到此，一無所有。五年后，我們有了校舍，有了師生，有了成果。這證明：只要精神不垮，希望就在；只要團結奮斗，勝利可期！”
“深林學院在抗戰(zhàn)中成長，深林精神在苦難中升華。今天，我可以告慰列祖列宗：沈家沒有辜負深林精神，深林學院沒有辜負這個時代！”
臺下掌聲如雷。許多流亡學生淚流滿面，他們在這里找到了家的溫暖，看到了國家的希望。
校慶后，沈繼深做了一件重要決定：正式將校長之位傳給沈念源。
“源兒，我老了，精力不濟。你年輕，有沖勁，深林學院的未來交給你。記?。簾o論抗戰(zhàn)還要多久，無論多么困難，深林學院要堅持辦下去，要越辦越好?！?/p>
“父親，兒子定不負所托！”
沈念源繼任校長后，繼續(xù)推進教育改革，同時加強科研工作。他主持的“戰(zhàn)地急救新技術”研究，大大降低了傷員死亡率；組織的“軍糧改良”項目，提高了前線士兵的營養(yǎng)。
民國三十四年（1945）八月，日本投降的消息傳到重慶，全城歡騰。深林學院師生涌上街頭，歡呼勝利。
沈繼深站在校園里，聽著遠處的鞭炮聲、歡呼聲，熱淚長流。八年了，抗戰(zhàn)終于勝利了！深林學院堅持下來了！中國堅持下來了！
“父親，我們贏了！”沈念源激動地說。
“是啊，贏了。”沈繼深擦淚，“但建設國家的路才剛剛開始。深林學院要準備回上海，要重建校園，要培養(yǎng)建設人才?！?/p>
他立即著手準備復員。但戰(zhàn)后千頭萬緒，交通混亂，復員困難重重。深林學院決定分兩步：先派先遣隊回上海，重建校舍；大部隊等交通恢復后再回。
沈念源主動要求帶隊回上海：“父親，您年紀大了，留在重慶。我?guī)嘶厝?，重建深林學院?！?/p>
“不，我回去?！鄙蚶^深堅定道，“深林學院在上海創(chuàng)建，我要親眼看到它重生。我還能動，不要把我當老人?！?/p>
民國三十五年（1946）春，沈繼深率第一批師生返回上海。當他們站在虹口原校址時，看到的是一片廢墟。八年戰(zhàn)火，昔日美麗的校園只剩下斷壁殘垣。
但沈繼深沒有氣餒：“廢墟正好，我們可以建更好的！深林學院在上海重生，要建得比戰(zhàn)前更大、更好、更美！”
重建需要巨資。沈繼深四處募捐，沈念源在重慶繼續(xù)辦學籌款，暹羅的沈懷暹（戰(zhàn)后安全）也匯來資金。上海社會各界被深林學院的精神感動，紛紛捐助。
民國三十六年（1947），新深林學院校舍在原址拔地而起。主樓高五層，圖書館、實驗室、體育館一應俱全，還新建了“抗戰(zhàn)紀念館”，陳列抗戰(zhàn)文物。
九月，深林學院在上海正式復校。在復校典禮上，沈繼深站在新主樓前，面對數千師生校友，感慨萬千：
“八年前，我們被迫離開這里；八年后，我們回來了！深林學院在抗戰(zhàn)中浴火重生，證明了一個道理：中華民族是不可戰(zhàn)勝的，中華文化是不可斷絕的！”
“今天，我們站在廢墟上建起新校園。但這不只是建筑的勝利，更是精神的勝利！深林精神——堅韌、互助、愛國、求實——在抗戰(zhàn)烽火中淬煉，必將指引我們建設新中國！”
掌聲經久不息。許多校友淚流滿面，他們中有的已成為教授、工程師、醫(yī)生、企業(yè)家，但都記得：是深林學院在戰(zhàn)亂中給了他們教育，給了他們希望。
沈繼深沒有在復校后退休，而是繼續(xù)擔任名譽校長，指導學校發(fā)展。他將主要精力放在撰寫《深林學院抗戰(zhàn)史》上，要記錄這段歷史，傳給后人。
民國三十七年（1948），《深林學院抗戰(zhàn)史》出版。沈繼深在序言中寫道：
“八年抗戰(zhàn)，深林學院從上海到重慶，再從重慶回上海，歷盡艱辛，但辦學不輟。這不是沈家一家的堅持，是全體師生、海外華人、全國同胞的共同堅持。這證明：教育是民族復興的基石，文化是國家存續(xù)的命脈?！?/p>
“深林精神，在抗戰(zhàn)中得到升華。它不僅是‘倦鳥歸深林’的寧靜，更是‘深林護倦鳥’的擔當。在戰(zhàn)亂年代，深林學院成為流亡師生的歸宿；在和平年代，深林學院更應成為培育棟梁的沃土?！?/p>
書出版后，引起廣泛反響。教育家陶行知評價：“這是一部教育抗戰(zhàn)史，更是一部精神傳承史。深林學院展現了中國教育的韌性，深林精神代表了中華民族的不屈?！?/p>
而此時的中國，又面臨新的變局。國共內戰(zhàn)爆發(fā)，社會動蕩。深林學院再次面臨考驗。
沈繼深已年近七旬，身體大不如前。他將兒子沈念源叫到床前：
“源兒，時局又要變了。無論怎么變，深林學院要堅持辦學，堅持教育救國。政治可以更迭，政權可以交替，但教育不能中斷，文化不能斷絕。這是沈家十代的堅持，你要繼續(xù)下去。”
“父親放心，兒子明白。”
民國三十七年冬，沈繼深病重。臨終前，他看著窗外的深林學院新校舍，微笑道：“深林扎根了……在故土深深扎根了……我可以安心去見列祖列宗了……”
他安詳離世，享年六十九歲。臨終前，他要求葬在上海，面向深林學院。
下葬那日，深林學院師生、校友、上海教育界人士、南洋華人代表……上萬人送行。許多人自發(fā)佩戴深林?；?，唱起深林校歌。
沈念源在父親墓前發(fā)誓：“父親，您放心。深林學院會在兒子手中繼續(xù)發(fā)展，深林精神會在子孫中代代相傳。無論將來風雨多大，深林不倒，精神不滅！”
倦鳥歸深林。
而沈繼深這只在戰(zhàn)火中守護深林的老倦鳥，終于可以安息了。
但他守護的深林，將繼續(xù)生長，繼續(xù)庇護一代代倦鳥。
新的時代即將來臨，新的挑戰(zhàn)已在眼前。
深林學院，這棵歷經戰(zhàn)火洗禮的樹，將如何面對新的風雨？
（第五十八回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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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回 新舊鼎革深林屹立 教育報國薪火永傳
民國三十八年（1949）五月，解放軍的炮聲逼近上海。深林學院校園內人心惶惶，不少師生已隨國民政府南遷廣州、臺灣。校長沈念源站在辦公室窗前，望著校園里匆忙搬運行李的人群，眉頭緊鎖。
“校長，教育部命令所有高校立即南遷，船票已經安排好。”總務主任焦急地遞上文件，“這是最后一批船票，明天開往臺灣?！?/p>
沈念源沒有接船票，而是問：“現在還有多少師生在校？”
“大約三分之一，六百余人。教授走了近半，學生也走了一批。留下的多是本地師生，或者……或者對共產黨有期待的?！?/p>
“我父親在世時說過，深林學院不是政治學校，是教育機構。無論誰執(zhí)政，只要重視教育，我們就支持?！鄙蚰钤崔D身，神色堅定，“我決定：深林學院不遷，留在上海?！?/p>
“可是校長，共產黨來了會怎么樣？他們會不會關閉私立學校？會不會清算……”
“不清楚?！鄙蚰钤凑\實地說，“但我知道，深林學院是中國人辦的學校，培養(yǎng)的是中國人才。只要這個宗旨不變，任何中國政府都應該支持。況且，”他頓了頓，“抗戰(zhàn)時我們在重慶，與中共有過合作，周恩來先生參觀過我校，評價不錯。我相信共產黨不會為難真正辦教育的學校?！?/p>
總務主任仍擔憂：“可是許多教授害怕……”
“人各有志，不強求?！鄙蚰钤吹溃霸敢庾叩?，發(fā)三個月薪水，祝他們前程似錦；愿意留的，我保證學校會盡力保護他們。你去統(tǒng)計一下，到底多少人愿意留下?！?/p>
統(tǒng)計結果：教授留下二十三人，學生留下四百余人，校工幾乎全留。這個結果比沈念源預期的好。
五月二十五日，解放軍進入上海。深林學院沒有停課，校門照常開放，只是門口多了“歡迎解放軍”的標語——這是學生會自發(fā)掛的。
三天后，兩位穿軍裝的人來到校長室。一位是陳毅市長派來的文教接管干部，一位是沈念源的老熟人——當年深林學院的學生，中共地下黨員陳浩然。
“沈校長，好久不見?！标惡迫痪炊Y，“現在是上海市軍管會文教處副處長?！?/p>
沈念源驚喜：“浩然！你現在……”
“這些年一直在部隊，做些文教工作。”陳浩然介紹同事，“這位是李-同志，負責高校接管?！?/p>
李-同志開門見山：“沈校長，根據軍管會決定，所有學校暫時維持現狀，繼續(xù)上課。私立學校只要擁護新政府，遵守法令，可以繼續(xù)辦學。深林學院在抗戰(zhàn)中有貢獻，我們了解。希望貴校配合接管，盡快恢復正常教學秩序?！?/p>
沈念源松了一口氣：“深林學院一定配合。我們明天就可以恢復正常上課。”
“還有，”李-同志補充，“新政府提倡教育為人民服務。希望貴校調整課程，增加政治課，刪除反動內容?！?/p>
“政治課可以加，但‘反動內容’如何界定？深林學院的教材都是學術性的……”
陳浩然打圓場：“沈校長，這事可以慢慢商量。當前要緊的是穩(wěn)定教學秩序。深林學院的愛國傳統(tǒng)我們都知道，相信你們會適應新時代?！?/p>
第一次接觸還算順利。深林學院成為上海最早恢復正常的私立高校之一。
但真正的考驗在后面。接下來的幾個月，新政府推行一系列教育改革：課程大調整，增加馬列主義政治課；教授思想改造，學習新民主主義；學生組織學生會，參與學校管理……
許多老教授不適應，有的辭職，有的被解聘。沈念源盡力周旋，保護教師，但也必須執(zhí)行政策。
最困難的是經費。私立學校失去了過去的社會捐助，政府撥款有限，深林學院陷入財政危機。沈念源不得不動用家族積蓄，甚至賣掉部分校產，維持學校運轉。
1950年，朝鮮戰(zhàn)爭爆發(fā)，全國掀起“抗美援朝”熱潮。深林學院學生踴躍報名參軍，沈念源支持：“保家衛(wèi)國，是青年責任。但學校也要辦下去，為前線培養(yǎng)人才，為后方儲備技術?！?/p>
他調整課程，增加軍工相關專業(yè)；組織師生為志愿軍制作棉衣、急救包；開設軍屬子弟班，免費招收志愿軍子女。
這些舉措得到政府肯定。陳毅市長在一次教育會議上表揚：“深林學院在沈念源校長領導下，積極適應新時代，為抗美援朝做出貢獻，是私立學校的榜樣?！?/p>
1951年，政府開始對私立學校進行社會主義改造。深林學院面臨選擇：改為公立，或繼續(xù)私立但接受全面改造。
沈念源召集校董會（主要由沈家族人和老校友組成）討論。暹羅的沈懷暹也派兒子沈繼暹（已從重慶回暹羅）趕來參加。
會上爭論激烈。有校董主張：“深林學院是沈家創(chuàng)辦的，應該保持私立，保持獨立性?！?/p>
但沈念源分析：“時代變了。新中國的教育政策是逐步實現公立化，私立學?？臻g越來越小。與其被動改造，不如主動適應。我建議：深林學院改為公立，但爭取保留校名和部分傳統(tǒng)?！?/p>
“那沈家不是失去對學校的控制？”
“學校本來就不是沈家的私產?！鄙蚰钤吹溃拔易娓干蚰钭娉Ｕf：深林學院是國家的，是民族的。只要學校能繼續(xù)辦下去，培養(yǎng)人才，叫什么名字，誰主管，不重要?！?/p>
沈繼暹支持伯父：“我在暹羅，看到新中國朝氣蓬勃。深林學院能融入新中國教育體系，是好事。沈家在南洋的產業(yè)，可以繼續(xù)支持學校，通過捐贈方式。”
經過激烈討論，校董會最終同意：深林學院改為公立，但爭取保留校名和“深林精神”。
沈念源向政府提出申請。經過多次協商，政府同意：深林學院改為“上海深林學院”，隸屬上海市，但保留校名；沈念源繼續(xù)擔任校長五年；學校可以保持部分傳統(tǒng)，但必須全面貫徹黨的教育方針。
1952年，全國高校院系調整。深林學院的工學院并入上海交通大學，醫(yī)學院并入上海醫(yī)科大學，只保留文、理、商三學院。學校規(guī)?？s小，但更專業(yè)化。
許多師生對拆分不滿，沈念源安撫：“這是國家建設需要，集中力量辦重點大學。深林學院雖然小了，但可以辦出特色。我們要在新體制下，繼續(xù)深林精神?！?/p>
他提出新的辦學方向：“深林學院要成為培養(yǎng)‘紅色專家’的搖籃——既有堅定政治立場，又有扎實專業(yè)知識?！?/p>
為此，他推動課程改革：政治課與專業(yè)課結合，如“政治經濟學”與“商業(yè)管理”結合，“馬列哲學”與“自然科學”結合。同時，加強實踐教學，組織師生下工廠、下農村，與工農結合。
這些改革在當時是創(chuàng)新的，也遇到阻力。但沈念源堅持：“教育要適應社會需要。新中國需要既紅又專的人才，我們就培養(yǎng)這樣的人才。”
1953年，深林學院迎來建校五十周年（從1904年深林學堂算起）。校慶簡樸但隆重，陳毅市長題詞：“深林五十載，桃李滿天下”。
在校慶大會上，沈念源講話：
“五十年前，我祖父沈念祖創(chuàng)辦深林學堂，提出‘教育救國’。五十年間，深林經歷清末、民國、抗戰(zhàn)、解放，始終堅持辦學。今天，在新中國，深林學院獲得新生?！?/p>
“新時代的深林精神是什么？我認為是：扎根人民，服務國家；又紅又專，全面發(fā)展。深林學院要為新中國培養(yǎng)建設者，為社會主義事業(yè)貢獻力量！”
臺下掌聲雷動。老校友、新師生都為學校的新生而振奮。
校慶后，沈念源開始撰寫《深林學院五十年史》。他白天工作，晚上寫作，常常熬到深夜。妻子勸他注意身體，他說：“這部歷史必須寫出來，讓后人知道深林走過的路，知道教育救國的艱辛與堅持?！?/p>
1955年，《深林學院五十年史》完成。在書的后記中，沈念源寫道：
“深林五十年，是中國近代教育的縮影。從教育救國到教育報國，深林始終與國家同呼吸、共命運。時代在變，深林精神的內涵在豐富，但核心不變：培養(yǎng)人才，服務國家?！?/p>
“我今年五十五歲，擔任校長已十年?；仡欉@十年，深林學院從民國走入新中國，從私立改為公立，從綜合大學調整為專門學院。變的是形式，不變的是宗旨。我相信，在黨的領導下，深林學院會有更光明的未來?！?/p>
書寫成后，沈念源的身體也垮了。長期勞累，加上戰(zhàn)爭年代落下的病根，他病倒了。
1956年，沈念源住院。醫(yī)生診斷：嚴重心臟病，需要長期休息。他不得不辭去校長職務。
市委組織部找他談話：“沈校長，您對深林學院的貢獻有目共睹。組織上考慮，由您的學生陳浩然接任校長，您看如何？”
沈念源欣然同意：“浩然是我學生，了解深林，又是黨員，政治上可靠。我完全同意?！?/p>
1956年秋，陳浩然接任深林學院校長。在交接儀式上，沈念源將校長印章交給陳浩然，同時交給他三樣東西：沈家祖?zhèn)饔衽澹ㄒ褌魇?、深林學院創(chuàng)始章程、自己寫的《辦學心得》。
“浩然，深林學院交給你了。記住：學?？梢愿墓?，課程可以調整，但深林精神——求真、求實、愛國、創(chuàng)新——不能丟。這是深林的根?！?/p>
陳浩然鄭重接過：“沈老師放心，學生一定繼承深林傳統(tǒng)，把學校辦得更好?！?/p>
沈念源退居二線，擔任名譽校長。但他閑不住，繼續(xù)關心學校，為青年教師講課，指導學生論文。
1957年，“反右”運動開始。深林學院一些教授、學生被劃為“右派”。沈念源雖然已無實權，但仍盡力保護師生。他找到陳浩然：“浩然，運動要搞，但不能搞擴大化。深林學院的師生都是愛國的，要區(qū)別對待?！?/p>
陳浩然為難：“沈老師，這是政治運動，我也有壓力……”
“我知道你有壓力，但你是校長，要對師生負責。能保護的盡量保護，能挽救的盡量挽救。深林學院經不起折騰?！?/p>
在沈念源的勸說下，陳浩然盡量溫和處理，深林學院的“右派”比例低于其他高校。但這仍傷害了一些師生，沈念源心中痛苦。
1958年，“大躍進”開始。深林學院也卷入熱潮，停課煉鋼，下鄉(xiāng)勞動。沈念源看到教學秩序被打亂，心中憂慮，但無力改變。
一次，他看到學生在操場上用實驗室的坩堝煉鋼，煉出的卻是廢渣，痛心疾首：“這些坩堝是進口的，做實驗用的，現在毀了……教學設備毀了，怎么上課？”
但他知道，這是時代潮流，個人無法阻擋。他只能私下對陳浩然說：“運動可以參加，但教學不能停。學校歸根到底是教書育人的地方?！?/p>
1959年，沈念源病情加重。他知道時日無多，將家人叫到床前。
他對妻子說：“我這一生，最對不住的是你?？箲?zhàn)時你在重慶擔驚受怕，解放后我又忙于學校，沒好好陪你?！?/p>
妻子流淚：“別說這些。嫁給你，我從不后悔。”
他對兒子沈繼林（時年三十歲，在上海機械廠任工程師）說：“繼林，沈家世代辦學，到你這一代，時代不同了。你不必一定辦學，但無論在什么崗位，都要記?。鹤鍪乱笳媲髮?，做人要愛國愛民。這是深林精神，也是沈家家風?！?/p>
“父親放心，兒子謹記?！?/p>
最后，他對陳浩然說：“浩然，深林學院就拜托你了。無論遇到什么困難，都要堅持辦學。學校在，深林精神就在；深林精神在，沈家歷代的心血就沒有白費?！?/p>
“沈老師，我向您保證：只要我在，深林學院就在，深林精神就傳！”
1959年冬，沈念源病逝，享年五十八歲。臨終前，他看著窗外的深林學院教學樓，微笑道：“深林……扎根了……在新時代扎根了……”
他葬在上海萬國公墓，與父親沈繼深為伴。墓碑上刻著：“沈念源，沈繼深之子。生于上海，逝于上海。一生辦學，一生報國。深林精神，永世傳承?！?/p>
下葬那日，深林學院師生、上海教育界人士、沈家族人、南洋華人代表……數千人送行。陳浩然在追悼會上說：
“沈念源校長的一生，是教育救國、教育報國的一生。他從父親手中接過深林學院，在抗戰(zhàn)中堅持辦學，在解放后適應新時代，使深林學院獲得新生。他的精神，將永遠激勵我們！”
而在暹羅，沈懷暹得知堂兄去世，老淚縱橫。他讓兒子沈繼暹在上海設立“沈念源教育基金”，資助深林學院貧困學生，獎勵優(yōu)秀教師。
深林學院在陳浩然領導下，繼續(xù)發(fā)展。雖然經歷三年困難時期、“文革”動蕩，但始終堅持辦學。陳浩然牢記沈念源的囑托，在可能范圍內保護師生，維護教學。
1966年，“文革”爆發(fā)，深林學院也受沖擊。陳浩然被批斗，校舍被占，教學癱瘓。但他暗中保護老教授，藏匿珍貴圖書，等待風暴過去。
1976年，“文革”結束。陳浩然已年過六旬，重新出任校長，主持深林學院恢復重建。
1978年，改革開放。深林學院迎來新的春天。陳浩然推動改革：恢復高考招生，重建專業(yè)設置，引進先進教材，開展國際交流。
1984年，深林學院建校八十周年。此時學校已恢復文、理、工、商、法五學院，在校生五千人，成為上海重要高校。
校慶大會上，陳浩然講話：
“八十年來，深林學院歷經清末、民國、抗戰(zhàn)、解放、文革、改革，始終堅持辦學。為什么能堅持？因為有一種精神——深林精神！”
“什么是深林精神？沈念源校長總結為：求真、求實、愛國、創(chuàng)新。今天，在改革開放新時代，我們要賦予深林精神新內涵：開放、包容、卓越、奉獻！”
“深林學院要為國家現代化培養(yǎng)人才，為民族復興貢獻力量！”
臺下掌聲如雷。許多老校友熱淚盈眶，他們看到深林學院在新時代煥發(fā)新生。
陳浩然在校長任上一直工作到1988年，七十歲退休。他退休前做了一件重要事：推動深林學院與暹羅（已改名泰國）深林大學（原深林書院發(fā)展而成）建立姐妹學校關系，恢復中斷多年的家族聯系。
退休后，陳浩然繼續(xù)擔任名譽校長，同時撰寫《深林學院八十年》。在書中，他專門用一章寫沈家十代辦學史，從沈墨卿到沈念源，評價：“沈家十代，辦學育人，薪火相傳。這是中國教育史上的奇跡，也是海外華人心系故國的典范?！?/p>
1994年，深林學院建校九十周年。此時中國教育大發(fā)展，深林學院已發(fā)展為綜合性大學，更名“上海深林大學”，在校生逾萬人。
校慶典禮上，沈念源的孫子沈深林（沈繼林之子，時年三十五歲，從美國學成歸來，任深林大學教授）代表沈家發(fā)言：
“九十年前，我的曾祖父沈念祖創(chuàng)辦深林學堂，提出‘教育救國’；六十五年前，我的祖父沈念源在抗戰(zhàn)中堅持辦學；今天，我站在這里，見證深林大學的新發(fā)展?！?/p>
“作為沈家第十一代，我深深感到：深林精神不是沈家一家的，是全體深林人的，是中華民族的。它穿越時空，歷久彌新。在新時代，我們要繼續(xù)傳承深林精神，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培養(yǎng)更多優(yōu)秀人才！”
掌聲經久不息。許多老教授、老校友流下熱淚，他們看到沈家血脈仍在延續(xù)，深林精神仍在傳承。
慶典后，沈深林來到曾祖父沈念源墓前，獻上鮮花。他撫摸著墓碑，輕聲說：“曾祖父，您放心。深林扎根了，深深扎根在中華大地上。沈家子孫，無論身在何方，都會記?。壕滕B歸深林，而深林，永遠在這里，在祖國，在我們心中?！?/p>
夕陽西下，深林大學校園里，新一代學子匆匆走過。他們或許不知道沈家十代的故事，但浸潤在深林精神中：求真、求實、愛國、創(chuàng)新、開放、包容……
這些精神，已融入校園的一草一木，融入師生的言談舉止，融入這所百年學府的靈魂。
倦鳥歸深林。
而深林大學，這棵百年大樹，依然枝繁葉茂，依然在生長，依然在庇護一代代倦鳥，培育一代代棟梁。
從1904到1994，九十年風雨，十代人傳承。
深林的故事，還在繼續(xù)……
（第五十九回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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