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議元春
元春是賈政與王夫人的長女，因“賢孝才德”入選宮中，晉封鳳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她是賈府政治榮耀的巔峰象征，亦是家族命運盛極而衰的晴雨表。曹雪芹雖對其著墨儉省，卻通過判詞、曲賦、省親與燈謎等精心設(shè)置的“讖語”，將她塑造為一座照亮全書悲劇底色的燈塔：其光華愈盛，照見的衰頹與虛空便愈深。
《紅樓夢》第五回在元春的判詞中的畫著一張弓，弓上掛著一個香櫞。判詞是：二十年來辯是非，榴花開處照宮闈。三春怎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夢歸。畫中的弓，諧音宮，是說元春后來被選入宮。弓上掛著一個香櫞，香櫞是端午節(jié)女孩們做的香包，在此諧音元，指元春。判詞說“二十年來辯是非，榴花開處照宮闈。”二十年是指元春二十年的宮中經(jīng)歷。榴花指石榴花，石榴花開時十分艷麗，照宮闈是元春盛貴為妃。賈府在元春這一輩，共有四個姑娘：元春、迎春、探春和惜春，其他三個姑娘造化都不及元春，因此說“三春怎及初春景”。元春歿時是甲寅年十二月十九，已交卯年寅月，因此叫“虎兔相逢大夢歸”，而且去世的前一天正好是立春。在九十五回“因訛成實元妃斃逝”說元春歿年三十一歲，按照判詞推斷元春應(yīng)該是十一歲進(jìn)宮，紅樓夢中沒有交代元春進(jìn)宮的具體時間，因此元春進(jìn)宮就成為人們探佚的一個謎。
曲詞的名字叫“恨無?！保~寫道：喜榮華正好，恨無常又到。眼睜睜把萬事全拋。蕩悠悠芳魂消耗，望家鄉(xiāng)路遠(yuǎn)山高。故向爹娘夢里相尋告：兒命已入黃泉，天倫呵，須要退步抽身早！佛家認(rèn)為人生中充滿無常，無常有變故、無規(guī)、意想不到等意，因為人世最讓人悲苦的莫過于死，但無常又有無規(guī)律之意，壽終正寢不能說是無常，因而無常也用來指年輕而歿?！跋矘s華正好，恨無常又到。”曲詞的第一句，就點出了元春在貴為皇妃的榮華之際，歿于人世，只能眼睜睜把萬事全拋。
“蕩悠悠芳魂消耗，望家鄉(xiāng)路遠(yuǎn)山高。”這句指元春死時不在金陵，而且距家鄉(xiāng)很遠(yuǎn)。九十五回說元春自選于鳳藻宮后，圣眷隆重，身體發(fā)福，因寒氣勾起舊病，竟至痰氣雍塞，死于宮中。在死后的第二日，賈府中凡有品級的就進(jìn)宮請安哭臨。這種安排顯然和曲詞出入太大。很多紅學(xué)家認(rèn)為按曹雪芹的原意，在八十回之后，曾經(jīng)發(fā)生過和外族的征戰(zhàn)，也可能元春在征戰(zhàn)時陪圣駕遠(yuǎn)行，并在遠(yuǎn)行中死于外地。但也有人認(rèn)為，判詞前面的圖中，弓上掛著香櫞，喻元春死于宮中，總之這個問題沒有定論。
判詞的最后一句“虎兔相逢大夢歸”是程高本的文字，在甲戌本和庚辰本中這句是“虎兕相逢大夢歸”，這句判詞關(guān)乎到元春的死，有不同的解釋，歸納起來有下面幾種說法：第一，“兕”古書上指的是犀牛，虎和牛指的是宮中的兩股勢力，隱喻元春可能成為兩派勢力的惡斗的犧牲品，同時可能因之牽連到賈家。第二，“虎兕相逢”，其實是“虎兔相逢”，皇帝屬虎，元春屬兔，兩個屬相不合相剋，導(dǎo)致元春死亡。第三，虎兔相逢指的是時間，即康熙61年（壬寅）與雍正元年（癸卯），射影康熙之死、雍正主政，曹家由盛轉(zhuǎn)衰。
宗春啟在《北京日報》登載的“曹雪芹給元春的四句判詞該如何理解？”一文中認(rèn)為“虎兕相逢”是原文，“虎兔相逢”則是抄書者的筆誤。“虎兕相逢”就是指的時間，這個時間元春大夢歸，這個時間就是除夕之夜。說元春死于除夕之夜，有元春制作的燈謎為證“在第二十二回“聽曲文寶玉悟禪機(jī)，制燈謎賈政悲讖語”，寫元宵節(jié)賈母賈政和子女們一起制作燈謎。元春的燈謎是“能使妖魔膽盡摧，身如束帛氣如雷。一聲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边@些謎語其實就是讖語，暗喻著制作人的命運。元春制作的燈謎謎底是爆竹，只有除夕夜迎神時放的爆竹才能使妖魔膽盡摧。在元春的謎語處，脂批說“此元春之迷。才得僥幸，奈壽命不長，可悲哉！”所以，按曹雪芹的原意，是要元春卒于爆竹燃放之時。
曹雪芹常常通過多重意象疊加來暗示筆下人物的命運。無論是“虎兕”“虎兔”還是“爆竹”，其實共同指向同一本質(zhì)：元春之死是突然的、非自然的、與權(quán)力更迭或?qū)m廷陰謀相關(guān)。畫中“弓”既可諧音“宮”，亦可是“弓箭”武器，暗喻暴力；香櫞雖諧音其名，但其味酸澀、中看不中用的特性，也隱喻了她尊貴卻悲苦的命運實質(zhì)。
元春貴為皇妃，給賈家?guī)砹肆一鹋胗?，鮮花著錦之盛，元妃省親使賈家的榮耀達(dá)到了極點，可月滿則虧、水滿則溢，這也不過是瞬息的繁華，一時的歡樂，下來將預(yù)兆著賈家的衰敗。元妃省親時有一個情節(jié)，元妃點了四出戲，這四出戲名之后，均有脂批。第一出，《豪宴》。脂批道：“《一捧雪》中，伏賈家之?dāng) ！钡诙?，《乞巧》。脂批道：“《長生殿》中，伏元妃之死?！钡谌?，《仙緣》。脂批道：“《邯鄲夢》中，伏甄寶玉送玉?！钡谒某?，《離魂》。脂批道：“《牡丹亭》中，伏黛玉之死?！焙竺嬷謱懙溃骸八c之戲劇伏四事，乃通部書之大過節(jié)大關(guān)鍵?！痹∮H在整部小說結(jié)構(gòu)中起重要作用，它是賈家盛極而衰的拐點，是賈家衰落之前一現(xiàn)的曇花。為省親所建的大觀園成為后面眾多故事鋪展開來的場所，成為寶玉及眾姐妹青春成長、吟詩作畫的樂園。
元春雖然給賈家?guī)砹藰O大的榮耀，可自己作為一個妃子，在皇宮里的生活正像王昌齡在《西宮春怨》中所寫的：“西宮夜靜百花香，欲卷珠簾春恨長。斜抱云和深見月，朦朧樹色隱昭陽?！痹鹤约旱木裆顓s是孤獨、壓抑的，書中多次暗示她的悲苦，省親時哭訴“當(dāng)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見人的去處，一會兒我去了，又不知多晚才能回來?！?/font>
整部紅樓夢給元春用的筆墨并不多，第十八回“皇恩重元妃省父母”是直接描述元春的文字，除此回外，涉及到元春的文字就不多了，而且都作為鋪墊或略寫。比如十六回的賈元春才選鳳藻宮；二十三回說元春回宮后，讓探春抄寫了省親那日弟妹們寫的題詠，并親自編次；二十八回贈寶玉和姐妹們的端午節(jié)的賞禮等描寫都是簡略敘述。雖然元春的文字不多，但元春在紅樓夢中的作用不能小估，我認(rèn)為體現(xiàn)在下面三個方面：
第一，作為賈府榮衰的一個精神象征。雖然賈家到賈寶玉這一代，已經(jīng)承襲四代隆恩，可賈家現(xiàn)世榮貴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元妃在宮，并被選為貴妃，而且整部紅樓夢最為繁華的章節(jié)就是元春升為貴妃后的省親。在元春歿后不久賈府被抄家，并從此衰落下去，因此元春一身著實維系著賈府全家的榮衰。
第二，結(jié)構(gòu)的巧設(shè)和情感的折射。元春直接出場極少，這是曹雪芹高超的“不寫之寫”。元春是賈府政治地位的晴雨表。她的晉封帶來大觀園的建造與寶玉及眾姐妹的詩意棲居；她的失勢或死亡，則直接扯掉了賈府最大的保護(hù)傘。元春的賞賜引發(fā)寶玉和黛玉的心思波瀾；她的旨意推動了主要情節(jié)場景的形成。她雖遠(yuǎn)離舞臺中心，卻始終是推動關(guān)鍵情節(jié)的無形之手。
第三，“無常”哲學(xué)的終極體現(xiàn)。元春的存在，是對“世事無常”最有力的詮釋。她從閨閣至宮廷，從女史到貴妃，再驟然隕落，其人生軌跡完美演繹了“喜榮華正好，恨無常又到”的幻滅過程。她讓讀者目睹，在絕對的皇權(quán)與命運面前，即使貴為皇妃，亦無法掌控自身，終究“眼睜睜把萬事全拋”。這深刻印證了書中“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的虛空主題。
參考文獻(xiàn)：
1 曹立波.紅樓十二釵評傳. 清華大學(xué)出版社，2007.6
2 078｜元春論 細(xì)究元春為人
3 歐麗娟《紅樓夢》084：元春論——細(xì)究元春為人
4 清燈下的古佛. 紅樓人物解碼. 湖北人民出版社，2010.6
5 李曉雪. 因情悟道說紅樓. 漓江出版社，20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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