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寸金蓮的奶奶》
作者:日月之光
朗誦:黎明
雨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上蒼的眼淚遮掩了婆娑的窗簾。此時,心中的一襲愁思很快充盈了我的胸間。帶我養(yǎng)我的三寸金蓮的奶奶的形象,讓我今生今世無法用最美的詞藻和語言來表達對奶奶的愛憐。
奶奶是個典型的小腳女人,也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三寸金蓮,你看那雙僵硬畸形的小腳趾,只有大腳趾和正常人一樣徑直向前,其余的四個趾都被無情的纏在腳下,儼然一個握緊了的小拳。
不要小看這雙小腳,它代表著堅強和勇敢。跑老日(方言,躲避日本鬼子的追擊)那陣兒,奶奶一個三寸金蓮的小腳女人帶著父親背著衣衫,磨破了雙腳,躲避戰(zhàn)亂。體單力薄的她遭了多大的苦,受了多大的難?。?/p>
她穿的襪子、鞋,全是自己一針一線縫連。奶奶帶大了父親,帶大了我,后來長大了我才知道奶奶這輩子不容易,爺爺是個兵痞子,這兒招兵買馬,有他的份兒,那兒要吃糧人,有他的邊兒。二十多年不回家。年輕的奶奶帶著唯一的兒子在老河口給富人家當傭人,省吃儉用攢點錢在家置辦了幾十畝薄地,說到這兒還得謝謝爺爺,他解放前夕回到家鄉(xiāng),抽大煙,把地也輸光了,不然貧下中農肯定是沾不上邊兒。
奶奶其實長得很俏,一雙大眼,白晳的臉龐,只不過歲月無情,她的額頭早早印染出了蒼老的容顏,那飽經(jīng)風霜的臉上刻滿了皺紋。六十年代備戰(zhàn)備荒,她用靈巧的雙手做成的擁軍鞋,掛滿了一串又一串。紡花車旁,織布機上留下了她滿意的笑臉。她邊做活兒邊給我講:"小老鼠上燈臺,偷油喝下不來,喵、喵、喵!貓來了,稀里糊涂摔下來"。我總是伴著那有節(jié)奏的兒歌安然入眠。
有時尿床了,奶奶就把我放到他的肚子上,生怕我凍壞;上學了,晚自習回來怕我凍著,就把我的小腳放入她的懷中;生病了,我不喝中藥,任性地說:死了,算了。這一說奶奶頓時淚水漣漣。要知道我前面有兩個哥哥都夭折了,她哽咽著說,我不是怕你死嗎?七哄八騙我喝了那難以下咽的中藥,奶奶笑了,一行晶瑩的熱淚頓時迷亂了她的雙眼。
父親威嚴,奶奶愛憐。我想我任何時候都想在奶奶面前耍點橫,這也是一種寄托和浪漫;小時候犯了錯:下河洗澡整晌不上岸,偷過西瓜,爬到高高的樹枝上掏鳥蛋…我總是第一時間投入奶奶的懷中,這個溫暖的的庇護所讓我免除了多少皮肉之苦,更讓我不知不覺地長大成年。
看著看著奶奶步履已蹣跚,腰也彎了,也失明了右眼??吹侥棠躺n老的容顏,我心頭總是轉不過那個彎,奶奶為什么會老?她是那樣的飽經(jīng)風霜,本應硬朗于經(jīng)年!
我印象最深的是:奶奶經(jīng)常說,破家值萬貫;蘿卜白菜保平安;天上魚鱗斑斑,曬谷不用翻;岳飛是個好人,秦檜是個壞蛋;阻擋牛郎織女的是王母娘娘的一雙玉簪;不要恨人窮,要靠自己撐起一片天。
奶奶,你遠離我們多年,你的音容笑貌,你溫暖的懷抱,你的勤勞和勇敢,讓我終生記于心間。
我知道:奶奶流過無數(shù)次的淚;
我知道:奶奶的三寸金蓮,丈量出了世間有多寬;
我知道:奶奶大襟衣褂總是一塵不染;
我知道:奶奶的老花鏡雖說只有一條腿兒,她做的鞋,兒子穿了孫子穿;
我知道:奶奶在困難時期做點野菜稀飯,總讓我們吃,看著我們香甜的吃著,奶奶總是綻放出了笑臉。
奶奶用一根根銀針挑亮了無數(shù)燈芯,縫補著黃昏的歲月,把云朵綴上藍天;奶奶的三寸金蓮踩碎了月光,撫慰了創(chuàng)傷,給我編織了一個曼妙的童年;奶奶累了,會拿出三尺長的旱煙袋,"巴嗒巴嗒"地抽上兩鍋煙;多少次,夢中聽到奶奶甜美的呼喚,起床吃飯了!連那貪睡的小花貓也會 "噌" 的跑到桌前。
如今,再也聽不到奶奶的呼喚,再也聽不到奶奶那"嚶嚶"的紡車聲,再也嘗不到奶奶那可口的饃飯。
我清楚地記得:一九七三年一個陰雨綿綿的春天,一個堅強跳動了七十三載的心臟驟然停了,沒有一句遺言。
那年我十八歲,我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奶奶冰涼的臉??尢鞇淼?,涕淚掩面。我哭天不應,叫地不靈。我的奶奶啊,一生苦啊,守活寡二十多年,撐起了家;奶奶一生又甜啊,終于等到了我的成年。奶奶,你安詳吧。我們的好日子來了,你期待的美好生活就在我們眼前。
那一夜,我做了一個夢:在一片空曠的原野,輕盈的飄過身穿白色紗裙的奶奶,手里提著盛滿鮮花的花籃。那紅潤的臉,那腦后隆起的橢圓形發(fā)髻,那一身干凈的粗布藍,那嬌艷的身段,那雙靈巧的雙手,伴著那令我一生都看不厭的三寸金蓮,對著我笑容燦爛。她徐徐向前走去,天堂在等待奶奶。我追不上奶奶,奶奶也好像聽不到我撕心裂肺的呼喊……
春雨霏霏,朦朧霧煙。剪不斷我的絲絲愁怨,奶奶的三寸金蓮,已在我心中銘記,奶奶的偉大人格,將成為航標引導我到永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