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方傳鑫
王建平
離開上海，心里時常想起方傳鑫老師。在我心目中他是一座山，他予我書法的指導刻骨銘心，還有好多事情要向他請教，我心里盤算著什么時候去上海拜謁他。
2017年2月22日我訂閱的《書法報》刊登上?！稌ā冯s志主編胡傳海先生撰《斷腸羲之喪亂書》一文，驚悉這位中國書法界的“隸王”方傳鑫先生不幸因病去世的消息，我的眼睛簡直不敢相信那些文字，難以承受這突如其來的精神打擊，含著淚眼讀完那篇文章，心中的那座山傾刻轟塌，這一切已經成為不可逆轉的悲痛現(xiàn)實。
歲月滄桑，我們相識雖短，見面只有兩次，對我都是刻骨銘心的。直到現(xiàn)在心里似乎還能夠捕捉到他與我談話中那迎面撲來的帶有濃重的香草氣息。他那質樸的話語，對書法藝術的理解和精深的闡述，讓我醍醐灌頂，大受補益。他是一位質樸無華，智商、情商極高的人，平時話語不多，每遇到敏感話題和投緣知己便會侃侃而談。他年長我十歲，除了煙不離手，嗜煙如命，身體沒有任何不健康表征，亦有相見恨晚之感。
方傳鑫三個字我早就在八十年代《書法》期刊上就見到過，他的書法作品刊登在諸多書法媒體，在中國書法界的名氣很大。他寫得一手出類拔萃的隸書，被譽為繼劉炳森之后中國隸書第一人，素有“隸王”之稱，是海派書法界領銜人物之一。他對中國書法尤其是隸書書體創(chuàng)作作出過重大貢獻。他師從來楚生、方去疾，曾得馬公愚指導。以隸法入行楷、草書，諸體皆工，隸書為最。其骨力雄健，氣勢開張，氣象渾穆，古樸厚重，線條悠然舒展，飄逸自然，遒勁秀潤，古樸大方，生動而不板，滯沉酣流暢金石味十足，用墨濃而落筆爽，線條干凈利落，含而不露，古質古貌，又不失現(xiàn)代感，有江南名士之風。出版物有：《方傳鑫歷代百花詩帖》《3500常用檢索字帖（隸書）》《繁簡隸書常用字帖》等著作。評論界認為：“他的隸書線條長短自度，深淺自運，整欹自主，在線性中最大限度地調動了自己的主觀能動性，真趣橫生，新意在古意間迭出，新意于古法中再造?！?/p>
方傳鑫除了精于隸書、行草之外，在篆刻方面也是獨樹一幟，匠心獨具。他的篆刻在書法界亦不同凡響，有著極高的藝術造詣。他從年輕時就向來楚生先生學習書法篆刻，對碑帖版本十分精熟，書法中充滿金石氣，在金石氣中養(yǎng)書法，二者相融相合，將書法與篆刻升華到一個嶄新的境界。他能夠在小小的印章邊款用真草隸篆各體鐫刻的詩詞歌賦，十分精美，國內外不少人出高價收藏。就在他去世前，上海朵云軒的一個展廳里還專門展有他的書法篆刻作品，其中長條的展柜里擺放他的書法長卷及他的數(shù)十枚珍貴石料的篆刻印章，都有不菲的標價。這些書法篆刻作品代表著他的藝術成就，也代表著海派書法篆刻藝術的最高水平，吸引著前來參觀的海內外人士駐足欣賞和選購。
2012年5月下旬，經佟亞濱、王曉云老師介紹我結識了方傳鑫老師，還有上海書協(xié)副主席張偉生老師。知道我在黑龍江省政府駐上海辦事處工作時，方先生頗有感觸地說：“東北人啊，南北結合是出書法大家的條件之一，光有南沒有北成不了書法大家，你具備了這一點。你的學識、談吐、修養(yǎng)，我可以斷定，你是北方的一個寫手。南北文化，我研究多年，齊白石畫的是南，寫的是北，他就是一個南北結合的產物，許多大藝術家的實踐都能證明。包括有些作家，丁玲亦是如此。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你就是北方出來的一條龍，南北一爐，必將造就你的書法藝術成就?！边@些話，當然是對我的希望和鼓勵，但他說的時候是發(fā)自肺腑的，令我十分感動，至今記憶猶新。
2012年5月30 號在徐家匯天鑰橋路一號樓1408室我拜訪方傳鑫老師。在他十余米的書房，兩組書柜擺滿了書籍，一個畫案，硯臺印匣，數(shù)十支毛筆，映襯得滿屋書香。兩杯清茶，我們相對而坐。我拿出我的書法習作，他翻看說篆書的線條還可以，草書小子寫的好，其它的沒有表態(tài)，我從他的表情中讀出了答案。
他說：“北方有個吳玉如，小楷寫到極致，王學仲、歐陽中石都是他的學生，雖然這兩個名氣大，但他們都達不到他的水平。你的草書要比楷書好，你寫平復帖主要是練線條，現(xiàn)在看，可以了?！?/p>
“你用長鋒，長鋒是練功用的，林散老是特別喜歡用長鋒的，長鋒來練筆意可以，全用長鋒效果不是最好的，因為現(xiàn)在的毛筆不行。林老用的長鋒是那個年代訂做的是真正意義的長鋒?，F(xiàn)在的長鋒叫長毛，不叫長鋒。長鋒是長穎，不是長毛，有的筆毛看似很短，但穎長，所以也叫長鋒?！?/p>
“你的字總體上看很好，寫到這份不容易，楷書上一些轉折處欠佳，草書中有的草、行不分，小楷沒有小草寫得好，因為小草把呼應關系寫出來了，行書里呼應少，小行書寫得滿扎實的。小草的呼應像草書一樣寫進去，轉折處不要斷，斷了以后沒有章法，斷了，氣連貫不起來。在轉折的地方研究一下，姿態(tài)就出來了。結體安排很重要。書體，我看你還是寫草書，不但要寫，還要研究，你現(xiàn)在的問題不是要多寫，而是要多看。你喜歡寫平復帖，有這個基礎，再寫淳化閣就容易了。值得注意的是，唐代以前的草書線條很規(guī)范，到明清以后就不規(guī)范了，學草還是學唐代的。明清時期的草書好處是墨色的變化，大字滿多的，規(guī)范于唐，在墨色變化方面借鑒與明清。草字匯和書法大字典好好看看，你現(xiàn)在的情況，我的想法不是多寫，而是多讀帖，深入比較、借鑒，經過反復琢磨再寫。比如寫心經，無字重復20多處，大的變化，小的變化隨時都寫得出來，再創(chuàng)作就會得心應手，結體和取勢方法會不一樣的?！?/p>
“關于章法，注意到黃山谷的一幅字，中間緊，四處放開，是放射性結構；于佑任的方法是中間的舒朗外面緊，四周滿緊的，一看上去有一種舒朗氣勢大的感覺。相對來說王羲之的很規(guī)范。你寫的小草氣勢很連貫，這是你寫平復帖積累的結果，可能沒注意到把草書里的連貫寫在楷書里，這樣你的行書就成功了。主要問題是筆勢的呼應，看上去草書是外在的，在楷書中是內在的，初看是看不出的，字形、行與行之間的布局都體現(xiàn)呼應關系。再寫平復帖，只寫幾幅有代表性的，寫多了沒用，只能熟筆，寫幾幅有代表性的，寫后對每個字的結體、結構、呼應關系，包括用墨等要分析，反復看，要提高不是寫，大部分精力在研究上。你現(xiàn)在用筆、線條、用墨都可以，這些要素都達到了，但草書的寫法、水準要比其他書體高得多，《書譜》說，草書用筆以點畫為性情，以使轉為形質?？梢婞c畫在草書中是不可小視的要素?？瑫喾矗孕再|為性情，以點畫為形質。如果是寫草書看功底到不到家，就是看轉折有沒有毛病。點畫呼應，一是技巧，二是整幅字的情操。在這方面楷書又正好相反，將技巧放在第二位。你寫楷書的時候把草書的方法用進去這里面自然有一個相反的原理。多讀書譜、淳化閣帖，把草書的寫法研究出來，用到行書里面去，這是你學習中要解決的一個問題。無論寫哪種書體，寫的時候都要有一個概念，講求用筆方法。寫字提按使轉不斷增強筆力，練功的時候總要有這個想法，絕不是單純的抄字。寫字之前你要達到一個什么目的，要解決哪方面的問題，重點放在哪一定心中有數(shù)，不然寫來寫去，只不過字形差不多，那沒用。寫草書，書寫的結構一定要掌握好快慢思路方面的變化。你現(xiàn)在的毛病就是在書寫的時候，快于慢不明顯，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書寫節(jié)奏問題，寫字時不單是快慢的簡單理解，要我看，慢了的還要慢，快了的還要快，將這些元素在作品里面反映出來，現(xiàn)在看著不明顯，比較統(tǒng)一，一段時間后就會有體會?！?/p>
“關于點、線、面的關系問題，個人體會不一樣，我想，這些主要是從古代中的書寫上去理解。點線面是墨色、線條輕重變化表現(xiàn)出來的，是從西方油畫中借鑒來的，可以作為欣賞。從作品研究角度，我看根本的問題是線條的調度，這需要多看。現(xiàn)在碰到的問題是看的太少了，古代書中的精華會給我們很多營養(yǎng)。在傳統(tǒng)上創(chuàng)新很不容易，有的有一定新意，有的是雷同，沒有新意?，F(xiàn)在好多作品乍看上去滿新的，看多了，看慣了，不行了。什么原因，傳統(tǒng)的東西沒有了。你的創(chuàng)作角度應該是，一是線條是否中鋒用筆，這一點你做到了；二是線條的力度，沒你高的，就差遠了，比你強的你應從力度的角度去研究和借鑒。草書書法說到底四個標準：一是筆法，你臨了多少，怎么寫的；二是筆勢，草書你有，行楷差一些；三是筆意，就是意境，在書法上主要體現(xiàn)墨色的變化；四是筆力，就是力度。這四方面是你今后學習中的必由之路。然后在此基礎上看你的風格、面貌。你的筆力筆法有了，在筆勢、筆意上再多下功夫。這功夫不是白寫的，別人的功夫有沒有你深，這完全是能看得出來的，沒我寫得好，那是方法不對，功夫不到，還有的鬼畫符，這些一看就能看出來，然后再去看作品風格。真正要形成風格很難很難，大家，歷史上大家都是要有風格的?！?/p>
“你要研究草書字典，一定要精下功夫，然后把這些研究成果寫到作品里面去。包括你再寫平復帖時可以把字放大，、縮小、再放大，多搞幾次，你會從中發(fā)現(xiàn)很多東西。你現(xiàn)在有平復帖的效果，進一步研究會出成果?，F(xiàn)在寫平復帖的不少，能寫到這效果的不多，你過去的功夫沒白費，想辦法要把它逼出來，為什么你的行書在楷書里沒有呢？你可以在此基礎上寫寫急就章，你用平復帖的方法寫一定能寫好。要琢磨，現(xiàn)在最關鍵的問題是要總結一下，就是回過頭來看，研究比較，然后再深入下去，要看到自己成功的地方，哪些地方取得了進展，然后把這些總結出的成果運用到其他地方去?！?/p>
“你的線條我是滿肯定的，很多人寫不出來。但你的線條輕重變化少，肯定的方面只能說你有一定功夫，但神態(tài)上的東西少，線條顯得較平，可以濃的再濃，淡的再淡一些，注意看清墨色變化，會對你有很大幫助。這些元素不下苦功寫不出來?？蓞⒖嫉木毩暦椒ǎ涸趯懙臅r候可寫一行濃，一行枯，再練很濃、很枯、很粗、很細，會有更多的體驗，會有更多新意，也會有更多的應用?！?/p>
“練功和寫字不一樣，練功是帶著問題去練，是帶著如何解決問題去練，否則等于抄書。有的朋友練的不多，動腦子不少，這一點上可借鑒。古人寫經下過一番功夫，耗時多，寫的多，他們的經卷和書法作品寫的過于規(guī)范，但對書法研究的少，缺乏應有的意境，原因是沒有經過系統(tǒng)的研究，所以和大家的作品沒法比，因為沒有藝術水準，也不動腦筋，只管寫，熟體了，終身成了字匠。至少我們要動腦筋，要研究，多研究典籍，對古典多理解，從中可以受到很多啟發(fā)。多參考書法的歷史演變、關于書法技法、關于書法批評和評論、現(xiàn)代書法教學方法、書法美學等書籍，對這些有基本了解，多研究大家的，有個方向，看看人家是怎么學的。”
我們談了三個多小時，這期間，他都是在煙霧繚繞中講話，手上熏黃的煙垢很重?？吹剿麑ξ疫@般專注，十分投入的談話，耐心的講解，語語中的，一針見血，全方面解剖了我書法創(chuàng)作方面存在的問題，我雙手合十深表誠謝地說：“方老師，您剛才講的對我真是太有啟發(fā)了，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整理出來就是一篇書法理論文章?。 彼麉s微微一笑著擺擺手說：“閑聊嘛，但愿對你能有所啟發(fā)”。臨別，他起身從書架上拿出一本厚厚的由上海書畫出版社剛剛出版的《方傳鑫書法篆刻集》贈予我。我欲雙手去接，他卻認真地打開硯盒，拿起筆來十分鄭重地在扉頁上寫道：“王建平書友雅正”，落款是“壬辰夏月方傳鑫頓首”。書寫過程中他的筆鋒猶如刀斬斧削一般瀟灑利落，線條清雅凈爽，干凈利落，纖塵不染，散發(fā)著墨香的同時透出一種文雅高潔的藝術氣息，然后鄭重地加蓋方傳鑫之印章交給我。我沐浴在煙霧繚繞中不能自拔，帶著巨大的收獲回到家，將方傳鑫老師的話整理出來。
這次見面不久，我回到了哈爾濱，心里一直想著下一次的見面。萬萬沒有想到，那一別竟然是我們最后的一次見面。中國當代“隸王”方傳鑫在他藝術人生之巔峰最璀璨的時刻，猶如一顆閃耀的星辰驟然隕落于浩渺的長空，給中國書法藝術界留下了遺憾。
簡 歷
王建平，男，1956年生，黑龍江省肇東縣人。1984年畢業(yè)于黑龍江省藝術學校編劇?？瓢唷，F(xiàn)為中國散文家協(xié)會會員、黑龍江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書法家協(xié)會會員、首都書畫藝術研究會會員、書協(xié)黑龍江分會理事。
散文作品曾在《中國散文大觀》《散文百家》《散文家》《北方文學》《黑龍江日報》《中國書畫報》等發(fā)表數(shù)十篇，曾獲中國散文家協(xié)會華表獎一等獎提名獎、“古風杯”全國散文征文三等獎、第四屆中國散文論壇優(yōu)秀作品獎。出版散文集《地中海拾貝》《王建平散文集》。與高長順合作編劇話劇《職場游戲》、音樂劇《太陽的部落》分獲第31屆田漢戲劇獎三等獎、黑龍江省戲劇大賽第八屆丁香獎優(yōu)秀劇目獎，與高長順合作出版長篇紀實文學《教育燭影》。榮寶齋出版社出版《中國當代書法名家新作(王建平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