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雨巷文學社
憶宋莊畫家村
——兼懷著名畫家鹿林
作者：劉虹（廣東深圳）
(北京通州宋莊,左側(cè)即畫家村。2005年首訪攝)
這里的一切都是租來的——
農(nóng)家小院，菜地，看門狗以及
活法，大不吝地跑調(diào)于主流之外
連犬吠也用方言，它不理會我
哆哆嗦嗦普通話的獻媚
在祖國心臟疲疲沓沓的邊緣，藝術(shù)
向人生逼出一小塊租界
風也是外鄉(xiāng)的，它醉酒的姿態(tài)
是對秩序唯美地挑釁
這些在畫布上狂奔
又采菊東籬下的人
這些團結(jié)起來散漫活著的人
用與生活調(diào)情的方式
狠狠地，和自己較勁……
一不留神，宋莊騷動著飽滿起來
在發(fā)達肉身休閑頭腦的年代
這只天子腳下健碩的虻蠅，用刺
頻頻吻別外面的世界。你看它
性感的眼風陡峭的神情
會不會令京城這位老師奶
冷感的心跳快一點？
——這是我2005年國慶期間，在北京走訪宋莊畫家村后所寫的詩《訪宋莊畫家村》。
(與畫家村著名抽象畫畫家鹿林合影。2009年)
我其實早在1994年，就在女作家汪繼芳的帶領(lǐng)下，專訪過比宋莊畫家村更早的北京圓明園畫家村，當年它匯聚了不少畫界精英和新秀，可謂名震四方！后來圓明園畫家村流散，其中多數(shù)畫家都遷到了宋莊。宋莊畫家村方由此形成。這里，幾乎成為我那些年回北京的必訪之地，去過不止一次。印象最深的是由著名詩人海上安排的那次。
(中為海上,向左榮晗；向右鹿林,我,胡月朋。2005年)
宋莊鎮(zhèn)位于北京東郊通州區(qū)的東部。上世紀九十年代后期，隨著圓明園畫家村解體而遷移來宋莊不少畫家，后來又陸續(xù)匯聚來一些外省畫家，21世紀最初幾年，便已有300多人常住此地，承繼了前輩圓明園畫家村的威名，在國內(nèi)外影響漸大，堪稱聞名遐邇。
也許，它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體制外藝術(shù)的生存方式。
這天一大早，我們的車駛出東三環(huán)直奔宋莊轄下的小堡村。因為有從深圳來臨時居此的著名詩人海上的接應(yīng)，我們的走訪已事先大致安排好日程。
小堡村一眼望去，是一大片排得整整齊齊的農(nóng)家四合院，一旁間或立著幾棟樓房。海上首先帶我們拜訪他“特佩服”的農(nóng)民女畫家高玉林。
(在農(nóng)民女畫家高玉林的小院里。2005年)
剛走近院門，一陣兇猛的狗吠，把我這個怕一切動物的人嚇得直往女主人背后縮（后來得知，幾乎每位畫家租住的四合院都養(yǎng)了看門狗）。高大姐年近花甲，個兒不高，一臉的樸實，一身的干練。她3年前從河北張家口農(nóng)村來到這里，在丈夫的支持和照顧下，從小自學畫畫的她終于當上了“專業(yè)畫家”；借宋莊的名聲作平臺，一些畫還銷到了國外。她的“高齡”和農(nóng)民身份，在宋莊北漂而來的畫家群體中均屬罕見。只見3間屋里掛著、立著有幾十幅人物畫，色彩艷麗，形象生動，她把年畫、國畫和油畫的多種手法結(jié)合起來，獨成一體。大伙兒搶著在她的畫前留影，同來的一位雜志主編當即約好派記者做她的專訪。
(與鹿林在他的巨幅抽象畫前。2010年)
接著，我們就近去了遼寧青年畫家胡月朋家。他的院子似乎與眾不同：一是養(yǎng)了條比別人家的狗更嚇人的大狼狗（此時已用鐵鏈拴住）；二是院子里偌大的空地光禿禿的，不像別人家要么種滿蔬菜、花草，要么架滿了葫蘆，“我就想活得簡單一點唄……”。跟小胡一聊開，又發(fā)現(xiàn)他另一處獨特：性格較平和，充滿書卷氣；衣著和房間都挺干凈整潔，不像多數(shù)畫家那樣內(nèi)心陡峭、性情激烈且不修邊幅。帶路的女畫家、同是東北來的榮晗當眾“揭發(fā)”道：“小胡正在談戀愛，而且是個法國洋妞呢，所以他越來越潔癖了呀！”一陣友好的笑聲中，小胡拿出“她”的玉照給大家欣賞，滿臉的純情和自豪。
(與畫家們晚餐: 左鹿林,右我,詩人雕塑家潘漠子。2009年)
據(jù)說隨著宋莊畫家村的“名聲在外”，經(jīng)常有國外同行和畫商、以及慕名者前來訪問、購畫，包括到國外辦畫展的籌洽等，民間交流日益頻繁，這種越洋婚戀也就自然而然地發(fā)生了。
接下來，陸續(xù)走訪了唐山青年畫家唐健英的“鐵絲網(wǎng)系列畫”，內(nèi)蒙蒙古族畫家索探的“創(chuàng)作基地”里的雕塑組群，各具鮮明特色，讓人眼睛一亮！
(與蒙古族雕塑家索探在他的作品前。2005年)
我們最后來到據(jù)說是宋莊“坐頭把交椅”的著名抽象畫畫家鹿林的四合院。非常巧的是，我早在1995年走訪圓明園畫家村時，就重點訪過他。當年還應(yīng)邀吃了他親手做的午餐，記得桌上惟一的一道菜茭白炒肉片，我是看著他用大鐵鍬在大得像是熬豬食的特大鐵鍋里炒出來的。當時他解釋說，做一次菜要和畫友夠吃5天的。眼前的鹿林年屆不惑略微發(fā)福，仍然梳著馬尾巴發(fā)式，仍然不愛說話，但此時和此后我都能深刻感受到他內(nèi)心的真誠和熱情，比如，我后來曾偶然在他的網(wǎng)站看到常年掛著我與他的合影，圖片說明是：“漂亮的詩人姐姐劉虹又來看我”……
(上二圖: 在鹿林客廳的巨幅抽象畫前。2005年)
大家跨進鹿林家顯然比其他畫家大得多的院子，就被長勢驕縱的葫蘆架牽住了視線——這可是些只宜用來觀賞的形而上的葫蘆啊！一個個長得碩大飽滿，玲瓏有致。只見幾只造型最漂亮的葫蘆上還刻有不同的人名——原來，是討要者刻上去的，以便搶先霸占。我當然也不遑多讓，趕緊挑了兩個大個的葫蘆刻上自己的名字，當然等不及它們再長，立刻摘下來帶回了深圳。
(在鹿林的小院的葫蘆架下。2005年)
鹿林是濟南殷實人家的子弟，在當?shù)孛佬g(shù)?？飘厴I(yè)后不久，就選擇了“漂”在北京的活法。他說他極看重人在選擇時的自由意志。他是較早北漂的知名畫家，早于1991年就在北京建立圓明園畫家村藝術(shù)工作室。鹿林的繪畫核心風格是抽象水墨畫?，且畫幅巨大，多半頂天立地一面墻，極具視覺沖擊力。其作品融合中國傳統(tǒng)筆墨與西方現(xiàn)代主義（如立體派、表現(xiàn)主義），創(chuàng)立“超寫意新藝術(shù)”體系，被定位為“中國版本當代藝術(shù)”的代表。????其作品解構(gòu)傳統(tǒng)文人畫圖式，使用個人化符號語言，強調(diào)“本土性語境轉(zhuǎn)換。當代著名美術(shù)批評家栗憲庭稱其是“可斷代的大師級藝術(shù)家”，可見其藝術(shù)成就輝煌。前不久，其作品還被納入“2024中國當代藝術(shù)十大新聞榜”。??
(鹿林下蹲舉杯拜我為姐姐,讓我不勝榮幸! 2009年)
而幾次見面后，鹿林給我最深刻的印象，則是那種始終如一地不與主流合作的姿態(tài)，也許在帶給他生活動蕩和艱辛的同時，也成就了他作品的“大”——不僅僅指其畫的面積、體積超常地大。當我與眼前這幅三面墻壁都未能擺下的巨作合影時，強烈地感覺到它撲面而來的大氣！他的抽象畫造型奇崛沉雄，又氤蘊如染、如夢如幻……那是他對生活高度概括的詩與哲學。聽說在宋莊他是被外國畫商買走最多作品的畫家，但似乎至今尚未進入“先富起來”的行列，主要因為他一拿到錢就會呼朋引類，讓畫友們“共產(chǎn)主義”幾天，慷慨完拉倒。顯而易見，這里多數(shù)畫家的物質(zhì)生活還比較窘困，他倒也樂得讓人“吃大戶”。
“以后我要注意攢點錢了——我想在宋莊建一個繪畫基地，以便各地來的畫家進駐交流……”嚯，這是又一個大氣之舉！如能順利實施，宋莊將增添新的藝術(shù)景觀了……
2010年9月下旬，第3次走訪宋莊畫家村時，鹿林的個人創(chuàng)作基地顯然如愿以償一一他買了一棟巨大的舊廠房作為畫室，甫一進入，仿佛跨入了大企業(yè)的車間里，不僅僅有攀高作畫的長梯子，甚至有一臺大吊機！幾年前看到他占整整一面墻的單幅畫作就已驚嘆不已，這次看到在大許多倍的空間中更加巨大的畫作，挾一股恢宏大氣的氣流直撲眼簾，簡直令人乍舌，嘖嘖稱奇！
(在鹿林的繪畫大車間里與他的小女兒。2010年)
(非常喜歡鹿林的大幅抽象畫: 如夢如幻。2010年）
不覺間夕陽西下，計劃中尚有另兩家來不及去了，我托海上把大家邀到村內(nèi)一位畫家開的酒樓聚餐。酒喝到大半場，彝族青年作家阿諾阿布匆匆趕到，大家一陣歡呼——原來，由他編劇、并出任副導演的央視20集電視連續(xù)劇《畫家村》剛剛順利封鏡。這部“反映邊緣藝術(shù)群體另類生活的扛鼎之作”，正是以宋莊畫家村為素材和實景拍攝的。
(右起:胡月朋,榮晗,阿諾阿布,我,鹿林,唐健英等2005年)
席間，我與阿布探討著宋莊畫家村，作為一個特指符號所帶給人們的意義。我想知道，既然一個真正的藝術(shù)家一生都躲不開自我質(zhì)疑和精神逃亡，那么這里的300多位勇敢者，除了對“我畫故我在”的自我存在確認方式的艱難踐履，他們?nèi)绾螌ふ业搅钊松退囆g(shù)保持動態(tài)平衡的“詩意的棲居”？
或許，對于故鄉(xiāng)和體制，他們的“逃亡”，正是另一種——迎上？
（2026.01.10修訂供稿）
（注：著名畫家鹿林已于2024年12月16日不幸病逝。是以此文紀念??）
作者簡介：
劉虹：國家一級作家，媒體主任編輯。曾任深圳市新詩研究會副會長，目前任國內(nèi)大型新聞資訊平臺馮站長之家“一日一詩”欄目副主編。生長于北京部隊大院，文革后期曾隨父母發(fā)配到過新疆。1982年初大學畢業(yè)。1987年出席詩刊社第七屆全國青春詩會。迄今在海內(nèi)外報刊發(fā)表近2000篇作品；公開出版6部詩集1部文集，以及5部自印詩圖集。詩集曾獲第三屆中國女性文學獎、第七屆廣東省魯迅文學獎、首屆香港龍文化金獎等。分別于2009年北京、2025年悉尼舉辦個人作品研討會。2007年入選深圳高層次人才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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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編輯：陳繼業(yè)
（2026年 1月1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