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爐》
上卷·爐火初燃·第一部·塵緣劫
第七章 七日筑基
接下來的七日，是沈硯此生從未經(jīng)歷過的煎熬與蛻變。
每日寅時（凌晨三點）便被陳摶喚醒，于觀后絕壁的“聽濤巖”上盤坐，面對東方，吐納晨光初現(xiàn)時那一縷“紫氣”。按照《爐中經(jīng)》所言，此為“采東來少陽之氣，養(yǎng)丹田初生之火”。
起初兩日，沈硯只覺得雙腿酸麻，寒風刺骨，哪有什么紫氣可采。但陳摶只說一句：“心不靜，氣不來。”便不再多言，自顧自在旁打坐。
到第三日寅時，沈硯強壓心頭浮躁，嘗試放空思緒。漸漸地，風聲、雪落聲、甚至自己心跳聲都遠去。便在此時，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種內(nèi)在的感知。東方天際，在日光未露之前，確實有一縷極淡的紫金色氣息，如游絲般飄蕩。他嘗試著依照經(jīng)書口訣，觀想丹田玉爐，以神意引導那縷氣息。
奇跡發(fā)生了。
紫氣如受牽引，緩緩飄來，沒入眉心，順任脈下行，沉入丹田。丹田中那縷微弱的道火火苗，接觸到紫氣后，微微一亮，壯大了一絲。
雖然變化細微，但沈硯清晰地感覺到了。那是一種溫潤的暖流，從丹田擴散至四肢百骸，驅(qū)散了盤坐已久的僵冷。
“很好?！标悡徊恢螘r睜眼，微微頷首，“初識先天一炁，算是入門了。但記住，采氣只是開始，煉氣才是根本?！?/p>
辰時（上午七點）采氣結(jié)束，便是早課。陳摶傳授《爐中經(jīng)》筑基篇的文字精義。經(jīng)文不過三千余字，卻字字珠璣，涵蓋導引、吐納、觀想、守一諸多法門。許多術(shù)語艱深晦澀，沈硯只能強記硬背，再慢慢領會。
“爐者，非金鐵之器，乃身心之鼎?！标悡恢v解道，“‘玉爐燒煉延年藥’，這玉爐，便是你自身。精、氣、神為三味大藥，以心火為柴薪，以呼吸為風箱，燒煉融合，方能成就‘內(nèi)丹’?！?/p>
他指著沈硯懷中玉爐：“這外爐，是引子，是護符，也是磨刀石。它能助你感應道火，也能在你行差踏錯時，反噬其身。修行之路，如持利刃行走鋼絲，一步踏錯，萬劫不復?！?/p>
沈硯聽得心驚，卻更堅定了決心。
巳時到午時（上午九點到下午一點），是“動功”時間。陳摶傳授一套“八卦導引術(shù)”，動作緩慢如龜，配合特定呼吸，據(jù)說能疏通經(jīng)絡，調(diào)和氣血。沈硯起初做得僵硬，但幾日后，漸覺做完一套，渾身舒泰，昨日疲憊一掃而空。
午后有一個時辰休息。沈硯常去藏經(jīng)閣翻閱父親留下的星象手稿，也發(fā)現(xiàn)了一些陳摶收藏的西域地理志、風物志，為即將到來的旅程做準備。
未時到申時（下午一點到五點），則是“靜功”深化。陳摶開始傳授“定心守一”之法。
“樓蘭古城的‘詛咒’，實則是強烈的至陽氣息干擾?！标悡坏?，“常人神魂弱小，受其沖擊，便會產(chǎn)生幻象，心神失守?！ㄐ氖匾弧?，便是將散亂的心神收攝一處，如磐石立于激流，任外界如何沖擊，我自巋然不動?！?/p>
他讓沈硯點燃一支特制的“安魂香”，香煙筆直上升三尺后，忽然無風自動，扭曲出各種詭異形狀，時而如惡鬼，時而如美婦，時而幻化出沈硯記憶深處的場景——父親離去的雪夜、李淳風冰封的遺容、甚至還有母親早逝時的病榻。
“香中混有‘幻心草’粉末，能引動心魔。”陳摶聲音平靜，“你要做的，就是看著這些幻象，心中默念‘守一’真言，不起波瀾，不隨妄動?！?/p>
第一日，沈硯只看了一炷香時間，便冷汗涔涔，心神激蕩，幾乎被幻象吞噬。陳摶一掌拍在他后心，注入一股清涼真氣，才將他拉回。
“心魔根植于過往恐懼、愧疚、執(zhí)念?！标悡坏?，“你心中有太多未解之結(jié)，這很正常。但修行，就是直面這些心結(jié)，然后……放下它們?！?/p>
沈硯咬牙：“弟子放不下。父親的仇，李師叔的冤，還有這玉爐背后的秘密……”
“不是讓你忘記，而是不讓這些情緒控制你?！标悡粐@息，“執(zhí)著是火，既能焚敵，也能燒己。你要做火的主人，而非火的奴隸?！?/p>
接下來的幾日，沈硯一次次面對幻象的沖擊。他看見父親在黑暗中呼救，看見李淳風在冰河中掙扎，甚至看見自己手持玉爐，被道火反噬，化作焦炭?？謶?、憤怒、悲傷種種情緒輪番來襲。
但他牢記陳摶教導，緊守丹田一點清明，觀想玉爐虛影。爐中道火靜靜燃燒，不為外境所動。漸漸地，幻象雖然仍在，卻如同隔著水幕觀看，不再能輕易擾動他的心緒。
到第六日，他已能在安魂香燃燒的整個時辰內(nèi)，保持心神澄澈?；孟笊鷾?，心湖如鏡。
酉時（下午五點）以后，則是自由時間。沈硯常與尉遲梟及其手下相處。這些西域漢子粗豪爽直，白日里在周邊山林狩獵、修補裝備，晚上便圍坐火堆，喝酒吃肉，講述絲路上的奇聞異事。
“小子，聽說過‘沙海鬼唱’嗎？”一個獨眼老鏢師灌了口酒，咧嘴笑道，“在塔克拉瑪干深處，夜里有時會聽見女人唱歌，聲音美得能勾魂。循聲找去，只能找到一堆枯骨?！?/p>
“還有‘流沙城’。”另一個年輕護衛(wèi)接口，“傳說樓蘭滅亡前，有支軍隊帶著國庫寶藏逃進沙漠，建了座地下城。幾百年來，無數(shù)人去找，都消失在沙海里了?！?/p>
尉遲梟通常在一旁擦拭他的彎刀，聽到離譜處便笑罵：“少他媽嚇唬人！沈小子是去做正事，不是聽你們講鬼故事?！?/p>
但他也會私下對沈硯說：“他們說的，有些是真。西域那地方，古怪得很。有些事，用常理解釋不通。你身上那爐子，到了那邊，可能會引來更麻煩的東西?！?/p>
“什么東西？”沈硯問。
尉遲梟異色瞳在火光下閃爍：“西域自古多巫蠱秘術(shù)，也有不少修行邪法的人，對天地異寶敏感得很。三生爐這種至陽之物，就像黑夜里的火把，會吸引很多‘飛蛾’——有些，可不是血鴉那種貨色能比的?！?/p>
他拍拍沈硯肩膀：“所以老子才要親自帶你。真遇到硬茬子，你師父那套道法在沙漠里未必好使，還得靠這個?！?/p>
他掂了掂手中彎刀，刀身在火光下泛著幽藍寒光，顯然飲血無數(shù)。
第七日，也是最后一日。
寅時采氣后，陳摶將沈硯帶到觀后一處隱秘山洞。洞不深，但中央有一口天然溫泉，熱氣蒸騰，水中泛著乳白色，帶著淡淡硫磺味。
“脫衣，入水?！标悡环愿?。
沈硯依言脫去外衣，步入溫泉。水溫略燙，但很快適應。奇特的是，水中似乎蘊含著某種靈氣，透過皮膚滲入體內(nèi)，與丹田道火產(chǎn)生共鳴。
陳摶取出一包藥粉，撒入水中。藥粉遇水即化，溫泉瞬間變成淡金色，藥香撲鼻。
“這是‘淬體湯’，用三十六味靈藥配制，能強健筋骨，疏通經(jīng)脈?！标悡坏?，“你初次引動道火，雖顯神異，但肉身并未經(jīng)過相應錘煉，如孩童持重錘，久必傷身。今日借藥力與地熱，為你初步淬體?！?/p>
沈硯浸泡其中，起初只覺得溫熱舒適。但一刻鐘后，藥力開始發(fā)作。仿佛有無數(shù)細針順著毛孔刺入，在肌肉、骨骼、臟腑中游走，又痛又癢，難以忍受。
“抱元守一，引導藥力！”陳摶喝道。
沈硯強忍不適，運轉(zhuǎn)《爐中經(jīng)》法訣，觀想丹田玉爐。爐中道火似乎感受到藥力刺激，主動分出絲絲暖流，與藥力融合，引導其在經(jīng)脈中有序運行。
痛癢逐漸轉(zhuǎn)為灼熱，仿佛整個人被放在文火上慢燉。汗水、污垢從毛孔不斷排出，在淡金色水面上浮起一層灰色油漬。
如此持續(xù)了整整一個時辰。
當陳摶說“可以了”時，沈硯幾乎虛脫。他從水中站起，驚訝地發(fā)現(xiàn)，皮膚下隱隱有一層溫潤光澤，肌肉線條更加流暢緊實，舉手投足間，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感覺如何？”陳摶問。
“身輕體健，目明耳聰。”沈硯活動著手腕，“仿佛脫胎換骨。”
“這只是初步?！标悡坏?，“真正的淬體，需要經(jīng)歷三次‘爐火鍛身’，對應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返虛三境。你還差得遠。不過眼下，應付西域之行，應當夠了?！?/p>
他取出一套衣物：“換上這個?！?/p>
那是一套深青色勁裝，用料非絲非棉，觸手柔軟堅韌，隱隱有光華流動。外套一件同色軟甲，輕薄如無物，卻入手沉重。
“天蠶絲混以金線織成，尋常刀劍難傷?！标悡坏?，“軟甲內(nèi)襯了‘寒玉片’，可抵御西域正午酷熱與夜間奇寒。是你父親當年準備的，一直留在我這里?！?/p>
沈硯撫摸著衣物，鼻尖發(fā)酸。父親竟連這個都為他考慮到了。
換上衣衫，果然合身。軟甲貼在身上，初時微涼，很快與體溫同化，舒適異常。
陳摶又遞來一柄連鞘長劍。劍長三尺一寸，劍鞘烏黑無光，劍柄纏著深青色絲線。
“此劍名‘青崖’，是你父親年輕時所用。”陳摶緩緩拔劍，劍身如一泓秋水，寒光瀲滟，靠近劍萼處，刻著兩個小篆：青崖。
“父親的字……”沈硯喃喃。
“他下山入仕前，將劍留在我處，說‘若我兒有志于此道，便傳給他’?！标悡粴w劍入鞘，鄭重交給沈硯，“今日，物歸原主?！?/p>
沈硯雙手接過，指尖拂過劍鞘上細微的磨損痕跡，仿佛能感受到父親當年持劍時的手溫。
“記住，劍是利器，也是心器?！标悡幻C容道，“你持此劍，便承載著你父親的過往與期望。劍出無悔，心定不移。”
“弟子謹記！”沈硯跪地，雙手捧劍過頂。
陳摶扶起他，又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只有拇指大小，通體瑩白。
“這是‘傳訊玉簡’，內(nèi)蘊我一道神念?！标悡坏溃叭粲錾牢C，或有關鍵發(fā)現(xiàn)，捏碎玉簡，我即便在千里之外，也能感知大概方位與情形。但只能用一次，慎之。”
沈硯小心收起。
此時已近午時。師徒二人回到前院，尉遲梟等人已收拾停當，馬匹馱著物資，在觀門外列隊。
“都準備好了？”尉遲梟迎上來，打量煥然一新的沈硯，吹了聲口哨，“行啊小子，七日不見，有點模樣了。這劍不錯，你爹的？”
“是?！鄙虺廃c頭。
尉遲梟拍拍他肩膀：“好好用，別墮了你爹的名頭?！?/p>
陳摶送至觀門，不再前行。
“師父，您不一同去？”沈硯問。
“我需坐鎮(zhèn)終南，看住爐蓋，防止袁天罡調(diào)虎離山?！标悡坏溃皼r且，有些路，必須你自己走。有些劫，必須你自己渡?！?/p>
他看向尉遲梟：“尉遲大當家，這孩子，便托付給你了?！?/p>
尉遲梟正色抱拳：“陳老道放心。只要我尉遲梟還有一口氣，必護他周全?！?/p>
陳摶點頭，最后對沈硯道：“西域之行，尋爐是其一。途中留意西域各國動向，袁天罡若有所圖，必不會只盯著爐足。若遇蹊蹺之事，多思多想。”
“弟子明白?！?/p>
“去吧?！标悡晦D(zhuǎn)身，不再看他們，只望著觀中那副聯(lián)語，“記住那句話——玉爐燒煉延年藥，正道行修益壽丹。爐火在你心中，正道在你腳下?！?/p>
沈硯對著陳摶背影，鄭重三拜。然后翻身上馬。
尉遲梟一聲呼哨，九騎如離弦之箭，沖下山道。
風雪又起，很快模糊了樓觀臺的輪廓。沈硯最后一次回望，只見那古老道觀靜靜立于絕壁之上，如同一位沉默的守望者。
他收回目光，握緊懷中玉爐，又摸了摸腰間的青崖劍。
前方，是萬里黃沙，是未知的兇險，也是必須踏上的征途。
馬隊消失在風雪中。
陳摶站在觀門內(nèi)，直到馬蹄聲徹底消失，才緩緩轉(zhuǎn)身。他沒有回房，而是來到藏經(jīng)閣，打開一處暗格。
暗格中，供奉著一幅畫像。畫中人青衫磊落，眉目疏朗，正是年輕時的沈青崖。畫像下壓著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吾兒沈硯親啟。
陳摶拿起信，卻沒有拆開，只是輕嘆：
“青崖啊青崖，你當年以性命為代價，為這孩子爭來一線生機。如今爐火已燃，劫運已啟。他能走到哪一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p>
他將信放回原處，目光投向西北。
那里，一場席卷西域的風暴，正在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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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河西兇驛
十日后的傍晚，沈硯一行人抵達秦州（今天水）以西二百里的“張川驛”。
這是一座官方驛站，地處隴山余脈與渭河谷地交界，扼守東西官道咽喉。原本應是車馬喧囂之地，此刻卻透著異樣的寂靜。
驛站土墻高聳，大門緊閉。墻頭不見守夜兵卒，唯有一桿破爛的唐字旗在暮色中無力飄蕩。驛站外散落著幾輛破損的馬車，貨物灑了一地，卻無人收拾。
“不對勁?！蔽具t梟勒住馬，異色瞳掃視四周，“太安靜了。這個時辰，驛站該點燈生火，至少有三四十號人?！?/p>
他身后八名護衛(wèi)默契地散開，兩人一組，占據(jù)四方有利位置，手按刀柄，目光銳利如鷹。這些都是跟著尉遲梟刀口舔血十幾年的老手，無需命令，已進入戒備狀態(tài)。
沈硯騎在馬上，懷中玉爐忽然微微一燙。
不是警示危險的那種灼熱，而是……仿佛感應到了同類氣息？很微弱，一閃即逝。
“尉遲大當家，”沈硯低聲道，“我感覺到……”
話未說完，驛站大門“吱呀”一聲，緩緩打開一條縫。
一個驛卒打扮的中年人探出頭，面色蠟黃，眼神躲閃：“來、來者何人？驛站今日……今日不接待外客，各位請去別處吧?！?/p>
尉遲梟瞇起眼睛：“官驛何時有不接客的規(guī)矩？你是驛丞？”
“小、小人是驛卒?！蹦侨丝s了縮脖子，“驛丞大人病了，驛站里……鬧瘟疫，怕傳染給諸位，所以……”
“瘟疫？”尉遲梟冷笑，“什么瘟疫，我看看。”
他翻身下馬，大步走向驛站大門。驛卒想關門，卻被尉遲梟單手抵住，紋絲不動。
“讓開?！蔽具t梟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驛卒嚇得后退，尉遲梟推門而入。沈硯和兩名護衛(wèi)緊隨其后。
驛站內(nèi)景象，讓眾人都皺起眉頭。
院落里一片狼藉，水缸翻倒，柴火散落。正堂門窗緊閉，但門縫下滲出暗紅色的痕跡，已經(jīng)干涸發(fā)黑，像是血跡。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合著血腥、焦臭和某種甜膩香氣的怪味。
“這是瘟疫？”尉遲梟蹲下，用手指蘸了點門縫下的污跡，湊到鼻前聞了聞，臉色一沉，“人血，混了松油和……尸蠟。”
他站起身，一腳踹開正堂大門。
門內(nèi)景象，宛如地獄。
二十多具尸體橫七豎八躺在地上，有驛卒、有客商、有婦人孩童。死狀極其詭異——所有人臉上都帶著詭異的微笑，仿佛死前看到了極樂世界。但他們的胸膛都被剖開，心臟不翼而飛，傷口邊緣焦黑，像是被高溫瞬間灼燒封口。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尸體中央的地面上，用鮮血畫著一個復雜的圖案：外圓內(nèi)方，中間是個扭曲的火焰紋，周圍寫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沈硯一眼認出，那火焰紋的輪廓，竟與三生爐上的道火紋路，有三分相似！
“這是……獻祭法陣？”尉遲梟臉色鐵青，“媽的，是‘心煞’的手筆！”
“心煞？”沈硯問。
“七煞之一，擅長操控人心、奪人精魄?！蔽具t梟咬牙，“這混蛋最喜歡挖人心，用來煉制‘迷心蠱’?？催@法陣的規(guī)模，他至少殺了三十人以上，正在煉制高級貨色?！?/p>
他猛然轉(zhuǎn)身，抓住那個嚇癱的驛卒：“說！這里發(fā)生了什么？誰干的？！”
驛卒抖如篩糠：“三、三天前，來了個穿紅袍的法師，說要借宿。驛丞大人見他氣度不凡，就安排了上房。結(jié)果半夜……半夜就聽到慘叫聲。我躲在柴房，從門縫看見……”
他眼神驚恐，仿佛又看到了那場景：“那紅袍法師站在院子里，手里捧著一顆發(fā)光的心臟，嘴里念念有詞。所有活著的人，都像著了魔一樣，自己走到他面前，笑著讓他剖開胸膛……我、我嚇得暈過去，醒來時，就成這樣了。”
“紅袍法師……”尉遲梟松開驛卒，對護衛(wèi)道，“搜！看看那妖人還在不在！”
護衛(wèi)們散開搜查。沈硯則蹲在法陣旁，仔細觀察。那些符文扭曲怪誕，不似中原文字，也不像西域常見文字。但其中幾個符號，他在父親研究西域巫術(shù)的手稿中見過類似記載。
“這是……拜火教的變體符文？”沈硯皺眉，“但拜火教崇拜圣火，講究潔凈，怎會用人命獻祭？”
“不是拜火教?！蔽具t梟走過來，指著法陣中央的火焰紋，“你看這火焰，是不是和你爐子上的紋路有點像？”
沈硯仔細對比，確實，雖然扭曲邪異，但核心的“火種”形態(tài)，與道火紋路有某種同源之感。
“難道心煞也在找三生爐？或者……他想用這種邪法，模擬道火？”沈硯心中升起不祥預感。
“大當家！后院有發(fā)現(xiàn)！”一名護衛(wèi)喊道。
眾人趕到后院。這里原本是馬廄和倉庫，此刻倉庫門大開，里面堆滿了貨物箱籠，都是遇難客商的財物。
而在倉庫最深處，立著一座……肉塔。
是的，用尸體堆砌成的塔。約莫一人高，所有尸體都擺成跪拜姿勢，面朝中央。塔頂放著一顆巨大的、仍在微微跳動的心臟，足有常人兩倍大，表面布滿黑色血管，散發(fā)出甜膩的香氣。
心臟上方，懸浮著一縷暗紅色的火苗。
“迷心蠱的母蠱！”尉遲梟瞳孔驟縮，“他在用這些人的心魄，喂養(yǎng)蠱蟲！快退，這香氣有毒！”
但已經(jīng)晚了。
兩名靠近探查的護衛(wèi)，眼神忽然迷離，臉上露出與死者相似的詭異微笑，竟轉(zhuǎn)身朝著肉塔走去！
“醒來！”尉遲梟暴喝，聲如驚雷，同時擲出兩枚銅錢，打在護衛(wèi)后頸穴道上。
護衛(wèi)渾身一震，眼神恢復清明，卻已嚇出一身冷汗：“大、大當家，我剛才……”
“閉住呼吸！”尉遲梟捂住口鼻，“這香氣能引動心魔，勾起人內(nèi)心深處最強烈的欲望，讓人自愿獻祭！”
沈硯也感到一陣眩暈，腦海中閃過父親的身影、玉爐的光芒、還有對袁天罡的仇恨。但丹田玉爐忽然一震，道火分出絲絲暖流，直沖眉心，眩暈感瞬間消退。
“尉遲大當家，我能抵御這香氣！”沈硯道。
尉遲梟看了他一眼，也不多問：“好！你跟我進去，毀了那母蠱！其他人退到院外，用濕布捂住口鼻，不許靠近！”
沈硯點頭，運轉(zhuǎn)《爐中經(jīng)》心法，道火護住心神，與尉遲梟一同沖入倉庫。
越是靠近肉塔，香氣越濃，幻象越強。沈硯看到“父親”在向他招手，“李淳風”在對他微笑，甚至看到自己手持完整的三生爐，站在巔峰……但他緊守靈臺一點清明，不為所動。
尉遲梟則更簡單粗暴，他咬破舌尖，以痛楚刺激神智，同時那雙異色瞳中藍光大盛，似乎有某種秘法在運轉(zhuǎn)。
二人沖到肉塔前三步，尉遲梟拔出彎刀，刀身泛起幽藍光華，一刀斬向那顆巨大心臟！
“嗤——！”
刀鋒切入心臟半寸，卻被一層無形的屏障擋住。心臟劇烈跳動，暗紅火苗猛地膨脹，化作一張猙獰人臉，朝尉遲梟撲來！
“小心！”沈硯拔劍，青崖劍寒光一閃，斬向人臉。
劍鋒與人臉相撞，竟發(fā)出金鐵交鳴之聲！人臉被斬開一道缺口，但瞬間愈合，反噴出一股黑氣，直沖沈硯面門。
黑氣中，無數(shù)細小的、肉眼難辨的紅色蟲子蠕動！
“血蠱！”尉遲梟怒吼，彎刀回旋，刀光化作一片藍幕，擋在黑氣之前。蟲子撞在刀幕上，嗤嗤作響，化為灰燼。
但蟲子的數(shù)量太多，源源不斷從心臟中涌出。尉遲梟的刀幕開始出現(xiàn)缺口。
沈硯心念電轉(zhuǎn)，想起《爐中經(jīng)》中記載：“至陽道火，可焚一切陰邪穢物?！?/p>
他不再猶豫，左手按住懷中玉爐，瘋狂運轉(zhuǎn)心法，將全部精神注入其中。
“嗡——！”
玉爐第一次在清醒狀態(tài)下，被他主動全力催動。
爐身紋路大亮，金紅色光芒透衣而出。爐蓋處，一縷純粹的金紅色火焰，緩緩升起。
那火焰不過燭火大小，卻散發(fā)著讓整個倉庫溫度驟升的熾熱。涌來的血蠱蟲群，在火焰光芒照耀下，如同積雪遇陽，成片成片地化為青煙。
肉塔上的暗紅火苗，仿佛遇到天敵，劇烈顫抖，發(fā)出無聲的尖嘯。
“就是現(xiàn)在！”尉遲梟抓住機會，彎刀爆發(fā)出前所未有的藍光，整個人如離弦之箭，一刀刺入巨大心臟！
“噗嗤！”
心臟被洞穿，黑血噴濺。暗紅火苗發(fā)出一聲凄厲哀鳴，寸寸碎裂。
肉塔轟然倒塌，尸體散落一地。那顆巨大心臟迅速枯萎，化作一灘黑水。
香氣消散。
沈硯收回道火，只覺丹田一陣空虛，頭暈目眩，幾乎站立不穩(wěn)。方才那一下，幾乎抽空了他七日積累的全部真氣。
尉遲梟扶住他，異色瞳中滿是驚異：“小子，你剛才那火……是三生爐的道火？”
沈硯虛弱點頭。
“好家伙！”尉遲梟咧嘴，“難怪陳老道把你當寶貝。這火要是練成了，天下邪祟，見你都得繞道走?！?/p>
他正說著，忽然臉色一變，猛地將沈硯推向一旁！
“嗖！”
一支漆黑短箭，從倉庫陰影中射出，擦著尉遲梟肩膀飛過，釘在墻壁上，箭尾劇顫。
陰影中，緩緩走出一個人。
他穿著暗紅色法袍，頭戴高冠，面白無須，約莫四十歲年紀。最詭異的是他的眼睛——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渾濁的乳白色，仿佛蒙著一層白翳。
但沈硯感覺，那雙“盲眼”正死死盯著自己懷中的玉爐。
“嘖嘖，本座還以為要再等幾日，才能等到‘爐火’上門。”紅袍法師開口，聲音溫潤好聽，卻讓人心底發(fā)寒，“沒想到，自己送來了。還有尉遲梟大當家作陪，真是意外之喜。”
“心煞，白無瞳?！蔽具t梟橫刀在前，將沈硯護在身后，“你果然投靠了袁天罡?！?/p>
“投靠？”白無瞳輕笑，“不過是各取所需。國師要爐，我要火。這位小友身上的道火，對本座的‘千心蠱’來說，可是大補之物。”
他抬起手，五指蒼白修長，指甲涂著鮮紅蔻丹：“把爐子和人留下，尉遲大當家可以走。本座不想和絲路十三盟結(jié)仇?！?/p>
尉遲梟啐了一口：“少他媽廢話！老子這輩子，最恨的就是你這種拿活人練功的雜碎！今天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白無瞳搖頭嘆息：“那太遺憾了?！?/p>
他五指一握。
倉庫地面，那些散落的尸體，忽然齊齊睜開眼睛！
不是活人的眼睛，而是空洞、死寂，卻又帶著詭異邪光的眼睛。二十多具尸體，搖搖晃晃站了起來，將尉遲梟和沈硯圍在中間。
“尸蠱……”尉遲梟臉色難看，“你連死人都不放過！”
“死人，才是最好的傀儡。”白無瞳微笑，“去吧，我的孩子們。把那個少年，完好地帶到我面前?！?/p>
尸群嘶吼著撲來！
尉遲梟揮刀迎戰(zhàn)，刀光如匹練，瞬間斬碎三具尸體。但這些尸體不知疼痛，碎塊落地后竟還能蠕動，重新組合。
沈硯強提真氣，青崖劍刺出，劍尖附著一絲微弱道火。被刺中的尸體傷口處燃起金紅火焰，迅速蔓延，將整具尸體焚成灰燼。
“有效！”沈硯精神一振。
但尸體太多了。而且倉庫外，之前退出去的護衛(wèi)們，此刻也傳來驚呼和打斗聲——顯然外面也出現(xiàn)了敵人。
尉遲梟邊戰(zhàn)邊吼：“沈小子，跟緊我！我們殺出去！”
他刀法狂猛，每一刀都帶著開山裂石之勢，硬生生在尸群中撕開一條路。沈硯緊隨其后，劍隨身走，專挑尉遲梟刀勢空隙補劍，兩人竟配合默契。
白無瞳站在外圍，盲眼“看”著戰(zhàn)局，微微皺眉：“倒是小瞧了你們。”
他忽然咬破食指，凌空畫符。鮮血在空中凝成一道復雜符文，然后炸開，化作數(shù)十道血線，射入那些尸體殘骸中。
殘骸劇烈蠕動，竟融合成一具三丈高的巨型尸魔！尸魔有三頭六臂，每個頭顱都張開血盆大口，噴出腥臭毒霧。
“媽的，拼了！”尉遲梟眼中閃過決絕，從懷中掏出一枚黑色藥丸吞下。
下一刻，他周身氣息暴漲，肌肉膨脹，青筋暴起，那雙異色瞳完全變成湛藍色，仿佛有火焰在眼中燃燒。
“狂血丹？”白無瞳終于變色，“你不要命了？！”
“老子這條命，早就賣給李靖了！”尉遲梟狂笑，彎刀化作一片藍色風暴，卷向尸魔！
沈硯知道這是尉遲梟的搏命之術(shù)，自己不能拖后腿。他一咬牙，將手按在玉爐上，不顧丹田刺痛，再次強行催動道火。
這一次，他沒有將道火外放，而是引導入青崖劍中。
“嗡——！”
青崖劍發(fā)出清越劍鳴，劍身泛起金紅色光芒。沈硯只覺得劍仿佛活了過來，與自己心意相通。
他縱身一躍，竟踩著尉遲梟的肩膀借力，凌空一劍，刺向尸魔中央那顆最大的頭顱！
“破！”
劍光如虹，道火如龍。
青崖劍毫無阻礙地刺入尸魔頭顱，金紅火焰從內(nèi)部爆發(fā)！
“轟——！”
尸魔三顆頭顱同時炸開，龐大的身軀在金紅火焰中轟然倒塌，化作滿地焦炭。
沈硯落地，單膝跪地，大口喘息，七竅都滲出絲絲血跡。兩次強行催動道火，已讓他經(jīng)脈受損。
尉遲梟也恢復原狀，臉色蒼白，但還能站著。他看向白無瞳：“你還有什么花樣？”
白無瞳臉色陰沉，他沒想到這兩個人如此難纏。尤其是沈硯的道火，完全克制他的蠱術(shù)。
“很好?！彼従徍笸耍硇伍_始變得模糊，“今日算你們走運。但西域之路還長，我們……慢慢玩。”
話音落下，他整個人化作一團血霧，消散在空氣中。
倉庫外打斗聲也停了。護衛(wèi)們沖進來，雖然個個帶傷，但都活著。
“大當家，外面那些行尸都倒下了！”
尉遲梟松了口氣，扶起沈硯：“怎么樣，還撐得住嗎？”
沈硯擦去臉上血跡，勉強站起：“死不了?！?/p>
“好小子！”尉遲梟大笑，但笑聲牽動傷勢，咳出血來。
眾人互相攙扶著離開倉庫。驛站是不能住了，他們在附近找了個背風的山坳，生火扎營。
深夜，沈硯盤坐調(diào)息，修復受損經(jīng)脈。玉爐在懷中緩緩釋放溫和氣息，滋養(yǎng)著他的身體。
尉遲梟坐在火堆旁，擦拭彎刀上的污血，忽然道：
“白無瞳今天退走，不是怕了我們，而是他的目的已經(jīng)達到了?！?/p>
沈硯睜眼：“什么目的？”
“試探?！蔽具t梟看向他，“試探你的實力，試探道火的威力，也試探……我們這邊有多少底牌。今天這一戰(zhàn)，他會把情報全數(shù)傳給袁天罡。接下來，我們要面對的，才是真正的殺招?！?/p>
沈硯沉默片刻，問：“尉遲大當家，你吞的那藥丸……”
“狂血丹，用十八種猛獸精血煉制，能短時間激發(fā)潛能，但事后會虛弱三天?！蔽具t梟不在意地擺擺手，“放心，老子心里有數(shù)。倒是你，那道火不能再亂用了。我看你最后那一下，經(jīng)脈都快崩了?！?/p>
“我知道。”沈硯點頭，“但當時別無選擇。”
尉遲梟看著他，忽然笑了：“小子，你比你爹狠。沈青崖那家伙，太講規(guī)矩，太要臉面。有時候在這世道，講規(guī)矩的人，活不長。”
沈硯握緊玉爐，沒有說話。
父親就是太講規(guī)矩，才被袁天罡算計。這個道理，他早已明白。
火堆噼啪作響，映照著眾人疲憊的臉。
遠處，張川驛在夜色中如同蟄伏的巨獸。驛站內(nèi)的慘狀，明日傳開，必會引起軒然大波。但尉遲梟已派人去秦州報官——當然，隱去了心煞和三生爐的部分。
這只是開始。
西域萬里黃沙，還有多少這樣的驛站，多少這樣的殺戮在等著他們？
沈硯望著西北方向的夜空，那里星辰稀疏。
他知道，白無瞳沒有走遠。那雙盲眼，一定在某個暗處，死死盯著他們。
而前方，還有六煞。
夜風嗚咽，如泣如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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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金城鬼市
在張川驛休整三日后，隊伍繼續(xù)西行。
尉遲梟吞服狂血丹的后遺癥比預期嚴重，直到第五日才完全恢復。沈硯經(jīng)脈的損傷，在玉爐溫養(yǎng)下好得較快，但他聽從尉遲梟勸告，不再輕易動用道火，而是專心鞏固《爐中經(jīng)》筑基境界。
一路無話。七日后，他們抵達金城（今蘭州）。
金城是河西走廊東端重鎮(zhèn)，黃河在此穿城而過，控扼東西交通咽喉。城內(nèi)商賈云集，胡漢雜居，繁華程度不亞于長安東市。
但尉遲梟沒有帶眾人進城，而是繞到城北的“白塔山”下。這里有一片依山而建的棚戶區(qū)，房屋低矮雜亂，街道狹窄彎曲，空氣中彌漫著牲口氣味、香料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腥臊味。
“這是‘鬼市’?！蔽具t梟低聲道，“金城明面上的買賣在城里，但真正的好東西、見不得光的交易，都在這里?！?/p>
他領著眾人穿行在迷宮般的巷道中，最后停在一家沒有任何招牌的皮貨店前。店門半掩，里面昏暗，只能看到堆積如山的生皮。
尉遲梟敲了三長兩短的門板。
片刻，一個獨臂老掌柜掀開簾子走出來。他瞎了一只眼，剩下那只眼渾濁發(fā)黃，打量了尉遲梟片刻，嘶啞道：“梟爺？什么風把您吹來了？”
“買路?！蔽具t梟言簡意賅。
老掌柜點點頭，側(cè)身讓開：“里面說話?！?/p>
眾人進店。店面很小，穿過堆積的皮貨，后面是個小院。老掌柜關上院門，這才拱手：“梟爺，三年沒見了。這次要去哪？”
“樓蘭?！蔽具t梟也不隱瞞，“走北道，出玉門。要最快、最隱蔽的路，還要補充些特殊物資?！?/p>
老掌柜獨眼閃爍：“樓蘭？那地方可不太平。上個月，有三支隊伍進去，一個都沒出來。傳聞說，沙漠里出了‘沙妖’，專吃人心?！?/p>
“不是沙妖，是比沙妖更麻煩的東西。”尉遲梟擺擺手，“老瞎，你只管安排路線和物資。價錢照舊，加三成?！?/p>
“梟爺爽快?！崩险乒襁肿?，露出滿口黃牙，“路線我有，但物資……您要的特殊東西，得去‘地下坊’現(xiàn)找。今晚子時，坊市開市，我?guī)?。?/p>
“可以。”尉遲梟點頭，“先安排兄弟們休息?！?/p>
老掌柜將眾人帶到后院幾間客房。條件簡陋，但還算干凈。沈硯和尉遲梟同住一屋。
“這老瞎是什么人？”沈硯問。
“金城鬼市的‘地頭蛇’。”尉遲梟道，“年輕時是絲路上一等一的鏢頭，后來在敦煌遇到馬賊，丟了一條胳膊一只眼，就退下來開了這皮貨店，專門做地下買賣。西域三十六國，沒有他不知道的路，沒有他搞不到的貨?！?/p>
他頓了頓：“最重要的是，他嘴巴嚴，認錢不認人。只要錢給夠，皇帝的密探他也敢糊弄?！?/p>
夜幕降臨。
子時將近，老掌柜來敲門。他已換了一身黑衣，獨臂袖口收緊，腰間鼓鼓囊囊，顯然藏了家伙。
“梟爺，可以走了?！?/p>
尉遲梟只帶沈硯一人，隨老掌柜出門。三人在巷道中七拐八繞，最后來到一口枯井前。
老掌柜率先跳下。井不深，約兩丈，底下有側(cè)洞。鉆進側(cè)洞，前行十余丈，豁然開朗。
沈硯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高逾十丈，方圓數(shù)百步。洞頂垂下無數(shù)鐘乳石，表面鑲嵌著夜明珠，散發(fā)出幽藍光芒，將整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
洞內(nèi)人頭攢動，怕是有上千人。攤位沿洞壁排開，貨物琳瑯滿目：有完整的西域鎧甲、銹蝕的刀劍、色彩斑斕的波斯地毯、甚至還有幾尊半人高的佛像?？諝饫锘旌现懔?、藥草、腐木和金屬的氣味。
最奇特的是，這里的人全都戴著面具，或猙獰，或滑稽，或完全空白。說話都壓著嗓子，交易時多用暗語手勢。
“這里是‘無面坊’，金城鬼市的核心?！崩险乒竦吐暤?，“來這里的，有江洋大盜，有朝廷欽犯，有西域巫師，也有各國密探。規(guī)矩很簡單：不問來歷，不探底細，買賣自愿，出門兩忘?！?/p>
他遞給尉遲梟和沈硯兩張空白面具：“戴上。在這里，臉是最不需要的東西?！?/p>
三人戴上面具，融入人群。尉遲梟顯然對這里很熟，徑直走向溶洞深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個攤位，攤主是個侏儒，身高不過三尺，卻長了張老人臉，皺紋堆疊。他面前只擺了三樣東西：一個破舊的羅盤、一把生銹的鑰匙、一卷羊皮地圖。
“老鬼，還活著呢？”尉遲梟蹲下，聲音透過面具變得沉悶。
侏儒抬頭，眼中精光一閃：“是你啊，獨眼梟。這次要什么？”
“去樓蘭的路，真正能走的路?！蔽具t梟道，“還要對付‘沙妖’的東西?！?/p>
侏儒嘿嘿笑起來，聲音尖利：“沙妖？那可不是沙妖。那是‘地肺’吐出來的濁氣，混了死人怨念，化成的怪物。尋常刀劍傷不了，符咒也鎮(zhèn)不住?！?/p>
“那什么能對付？”
“至陽至剛之物?！辟迥抗鈷哌^尉遲梟，最后落在沈硯身上，“比如……這位小友懷里的東西?！?/p>
沈硯心中一驚，手下意識按住懷中玉爐。
尉遲梟眼神一冷：“老鬼，話多了?！?/p>
“隨口一說，隨口一說?！辟鍞[擺手，從懷里摸出個小布袋，倒出三枚灰白色的石子，“‘雷擊石’，昆侖山頂，被天雷劈過的白石，內(nèi)蘊一絲純陽雷火。沙妖屬陰穢，怕這個?！?/p>
他又拿出一包暗紅色粉末：“‘赤硝粉’，吐火羅國火山口采的，至陽。撒在營地周圍，沙妖不敢近?！?/p>
最后是一卷極舊的羊皮地圖，攤開來看，繪著羅布泊周邊的詳細地形，其中用朱砂標出一條蜿蜒曲折的路線，盡頭正是樓蘭古城遺址。
“這條路，是五十年前，最后一個從樓蘭活著出來的駝隊首領留下的。”侏儒指著地圖，“按這走，能避開七成流沙區(qū)和‘鬼打墻’地帶。但剩下三成，看你們造化?！?/p>
尉遲梟仔細查看地圖，點頭：“開價?！?/p>
“雷擊石，一枚一百金。赤硝粉，一包五十金。地圖……五百金?！辟暹肿?，“老主顧，算你便宜，總共八百金，不二價?！?/p>
沈硯倒吸一口涼氣。八百金，足夠長安城一個五口之家奢華生活十年。
尉遲梟卻眼皮都不眨，從懷中掏出一疊金票，數(shù)了八張遞過去：“驗貨。”
侏儒驗過金票，將貨物包好遞來。尉遲梟檢查無誤，收起。
正要離開，侏儒忽然低聲道：“獨眼梟，看在多年交情上，免費送你個消息?！?/p>
“說?！?/p>
“七天前，有一支隊伍也買了去樓蘭的地圖，還買了大量對付陰穢之物的東西?！辟濯氀坶W爍，“帶隊的是個穿紅袍的瞎子，身邊跟著六個怪人，其中一個，背著口棺材?！?/p>
尉遲梟和沈硯對視一眼。
心煞白無瞳！還有六煞中的其他人！
“他們走了哪條路？”尉遲梟急問。
“南道，走青海，過柴達木，從南邊進羅布泊?！辟宓溃澳菞l路更險，但更近。如果你們走北道，可能會比他們晚到五到七天?！?/p>
“知道了?！蔽具t梟點頭，不再多說，拉著沈硯迅速離開。
回到皮貨店客房，尉遲梟攤開地圖，眉頭緊鎖。
“麻煩了。白無瞳他們走南道，雖然險，但快。如果我們按原計劃走北道，等我們到樓蘭，爐足可能已經(jīng)被他們挖走了?！?/p>
沈硯看著地圖：“那我們能不能也改走南道？”
“南道要穿越羌人領地，還要過‘魔鬼城’和‘死亡沼澤’，沒有熟悉向?qū)В潘酪簧??！蔽具t梟搖頭，“而且白無瞳既然走了南道，路上肯定布下陷阱等我們。追上去，正中下懷。”
“那怎么辦？”
尉遲梟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最后停在一處：“我們走‘中路’?！?/p>
“中路？”沈硯看去，那是條幾乎沒標注的虛線，從金城向西，經(jīng)祁連山北麓，過“當金山口”，直插羅布泊西北。
“這條路，我二十年前走過一次。”尉遲梟眼中閃過追憶，“當時跟著李靖大將軍追擊吐谷渾殘部，為抄近路，冒險翻越祁連山。那條路，根本不叫路，是野獸走出來的小道。但如果我們?nèi)找辜娉蹋赡苤槐饶系缆齼扇臁！?/p>
“有把握嗎？”
“五成。”尉遲梟實話實說，“祁連山這段還好，我認識幾個山中羌族部落，可以請向?qū)АＢ闊┑氖钱斀鹕娇诘搅_布泊這段，全是戈壁荒漠，水源稀少，還有……”
他頓了頓：“還有‘馬賊王’禿鷹的地盤。那老小子跟我有舊怨，他的‘黑風盜’控制著那片區(qū)域，專劫過路商隊?！?/p>
沈硯沉吟：“如果我們亮出絲路十三盟的旗號呢？”
“屁用沒有?！蔽具t梟冷笑，“禿鷹那家伙，只認刀子和金子。當年我搶了他一票大買賣，他發(fā)誓要取我人頭。這次撞上，必是一場血戰(zhàn)?！?/p>
他看向沈硯：“所以，我們要做好兩手準備。一，盡量隱蔽，繞過禿鷹的地盤；二，如果繞不過，就殺過去?！?/p>
沈硯點頭：“我聽大當家安排?！?/p>
“好！”尉遲梟拍板，“明日采購物資，后日一早出發(fā)。走中路，搶時間！”
當夜，沈硯在房中打坐調(diào)息。金城鬼市的經(jīng)歷，讓他對西域的復雜與危險有了更深認識。這里不僅有自然天險，更有無數(shù)虎視眈眈的人心。
玉爐在懷中溫熱，爐心跳動平穩(wěn)。
他想起侏儒老鬼的話——“至陽至剛之物”。
道火，就是至陽至剛的極致。如果運用得當，或許能克制所謂的“沙妖”和陰穢之物。
他嘗試著，更細致地去感知、引導丹田那縷道火。七日筑基，加上張川驛的生死搏殺，讓他的控制力有所提升?，F(xiàn)在，他已經(jīng)能勉強將道火分出一絲，附著在青崖劍上，維持十息左右。
“還不夠……”沈硯心中緊迫。
他需要更強的力量，更快的成長。父親在等他，李淳風的遺愿在等他，三生爐的秘密在等他。
還有袁天罡，那個隱藏在黑暗中的敵人。
窗外，金城燈火零星。黃河水聲隱隱傳來，如萬馬奔騰。
這座城池，是中原通往西域的最后一道大門。踏出這里，便是真正的異域，真正的生死場。
沈硯握緊玉爐，閉上眼睛。
腦海中，《爐中經(jīng)》文字一一浮現(xiàn)：
爐火初燃，焚盡諸邪。心若不動，火自通明。
他深吸口氣，進入深層入定。
丹田中，道火火苗微微搖曳，隨著他的呼吸，緩慢而堅定地，一分分壯大。
夜還長。
路，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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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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