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爐》
上卷·爐火初燃·第一部·塵緣劫
第十章 祁連雪崩
三日后，拂曉。
十一騎悄然離開金城，沿黃河向西，折入祁連山北麓的峽谷小道。祁連山在胡語中意為“天之山”，東西綿延八百里，雪峰林立，是隔絕河西走廊與青藏高原的天然屏障。
中路之險，從入山第一日便顯露無遺。
所謂“路”，不過是野獸踩出的痕跡，時斷時續(xù)。兩側(cè)是陡峭崖壁，頭頂一線天光。馬蹄踩在碎石上，不斷有落石滾下深澗，回聲久久不絕。
尉遲梟一馬當(dāng)先，手中拿著侏儒老鬼的地圖，不時對照山勢。他雇了兩名羌人向?qū)В际巧街蝎C戶，精瘦黝黑，眼神銳利如鷹。
“梟爺，”年長的羌人向?qū)Ы卸嗉钢胺揭坏罃嘌拢扒懊妗棾顫尽R過不去，得用繩索?！?/p>
眾人下馬。斷崖寬約十丈，深不見底，澗底傳來隆隆水聲。對岸崖壁上有幾個天然石穴，隱約可見朽木棧道的殘跡。
尉遲梟從馬背取下早就備好的牛皮繩索，前端系著鐵鉤。他掄圓了甩出，鐵鉤精準(zhǔn)地卡在對岸石縫中。拉緊試了試，點頭：“結(jié)實。多吉，你先過?！?/p>
多吉將繩索在腰間繞了幾圈，口咬短刀，手腳并用，如猿猴般攀爬而過。到對岸后固定好繩索，這邊的人馬便開始陸續(xù)渡澗。
馬匹最是麻煩，需蒙住眼睛，由人牽引著一步步挪過去。有匹棗紅馬到中間時受驚嘶鳴，險些墜澗，被尉遲梟死死拽住韁繩才救回。
輪到沈硯時，他深吸口氣，學(xué)著多吉的樣子攀爬。身下是萬丈深淵，山風(fēng)呼嘯，吹得繩索晃動。他低頭看了一眼，只覺頭暈?zāi)垦！?/p>
但懷中玉爐傳來溫潤暖意，讓他心神稍定。他收斂雜念，專注手腳動作，竟比多數(shù)護(hù)衛(wèi)還快地爬了過去。
“小子，膽氣不錯。”尉遲梟最后一個過來，解開繩索，贊了一句。
“是這玉爐……讓我心靜?！鄙虺帉嵲拰嵳f。
尉遲梟異色瞳閃爍，沒再多問。
如此險隘，一日之內(nèi)過了三處。入夜時，隊伍才前進(jìn)了不到三十里。山中天黑得早，眾人找了處背風(fēng)的山坳扎營。
篝火燃起，烤著帶來的干肉和馕餅。多吉從懷中掏出個小皮囊，倒出些褐色粉末撒在營地周圍：“防狼的，山里有雪豹和狼群。”
沈硯靠著一塊巖石打坐調(diào)息。祁連山的靈氣比終南山更充沛，但也更暴烈。他嘗試采氣時，能感覺到山風(fēng)中蘊含著冰冷的金鐵之氣，需小心煉化才能為道火所用。
忽然，懷中玉爐輕輕一震。
不是警示，而是……共鳴？
沈硯睜開眼，望向北方黑暗中的群山。玉爐的震動很有規(guī)律，仿佛在呼應(yīng)著某種節(jié)奏。他凝神細(xì)聽，除了風(fēng)聲、篝火噼啪聲，似乎還有極輕微的……鈴聲？
“大當(dāng)家，”沈硯低聲道，“你聽到鈴聲了嗎？”
尉遲梟正在磨刀，聞言側(cè)耳傾聽，片刻后臉色微變：“是‘引魂鈴’！有邪修在附近施法！”
他猛地站起：“多吉，這附近有沒有什么古墓、祭壇之類的？”
多吉想了想，臉色發(fā)白：“往北五里，有個‘鬼哭崖’，山崖上有好多古時候的巖畫，還有……還有人說，夜里能聽到崖下有人哭?！?/p>
“帶路！”尉遲梟抓起彎刀，“沈小子，跟我來！其他人留守營地，提高警惕！”
沈硯抓起青崖劍，隨尉遲梟和多吉潛入黑暗。
山路崎嶇，夜色濃重。好在月光明亮，勉強(qiáng)能看清腳下。玉爐的震動越來越明顯，那鈴聲也漸漸清晰——清脆、悠遠(yuǎn)，帶著某種詭異的韻律，聽久了讓人心神恍惚。
三人攀上一道山梁，眼前豁然開朗。
下方是個不大的山谷，谷中央有座石臺，明顯是人工修筑。石臺呈圓形，邊緣刻滿古怪符文。臺上站著七個人，都穿著黑袍，背對這邊，圍成一圈。中央地上，躺著一具尸體，看服飾是個羌人獵戶。
七人中，有一人手持銅鈴，輕輕搖動。鈴聲每響一次，尸體就抽搐一下。
“是‘尸煞’！”尉遲梟壓低聲音，“七煞之一，擅長煉尸控尸。他在用引魂鈴煉化新鮮尸體，做成尸傀。”
沈硯看到，石臺周圍已經(jīng)站著七八具“人”，動作僵硬，雙眼空洞，顯然都是被煉化的尸傀。
“他們在煉尸做什么？這里離樓蘭還遠(yuǎn)?！鄙虺幉唤?。
尉遲梟臉色陰沉：“不是在煉普通尸傀。你看那尸體胸口——他們在取‘山民心魄’?！?/p>
沈硯細(xì)看，果然，每一聲鈴響，尸體胸口就飄出一縷淡青色光絲，被銅鈴吸入。隨著光絲被抽走，尸體迅速干癟。
“祁連山中的獵戶、牧民，常年與山為伴，心魄中帶有一絲山靈之氣。”尉遲梟解釋，“尸煞收集這種心魄，可以用來煉制‘山地尸傀’，在山中行動如飛，力大無窮。他是在為進(jìn)山做準(zhǔn)備。”
“要阻止他嗎？”沈硯握緊劍柄。
尉遲梟猶豫。對方有七人，加上七八具尸傀，實力不明。貿(mào)然動手，勝負(fù)難料。
就在這時，尸煞忽然停止搖鈴，轉(zhuǎn)身看向山梁方向！
他臉上戴著黑色面具，只露出兩個眼洞，洞中閃爍著幽綠光芒。
“既然來了，何必躲躲藏藏？”尸煞聲音嘶啞，像是用銼刀磨鐵，“尉遲梟大當(dāng)家，還有……身懷道火的小朋友?！?/p>
被發(fā)現(xiàn)了！
尉遲梟不再隱藏，站起身：“尸煞，這里是祁連山，不是你們?nèi)鲆暗牡胤健７畔履谦C戶的尸體，滾！”
“滾？”尸煞笑了，笑聲刺耳，“大當(dāng)家說笑了。這山里的心魄，可是煉制‘山魈尸王’的好材料。不如，你們也留下來，做我的收藏品？”
他一揮手，七名黑袍人同時轉(zhuǎn)身，掀開兜帽。
沈硯倒吸一口涼氣——這七人，臉上都布滿尸斑，雙眼渾濁，竟是半人半尸的狀態(tài)！
“是‘活尸奴’！”尉遲梟咬牙，“尸煞這瘋子，把活人煉成半尸，既保留人的靈智，又有尸傀的不死特性。這下麻煩了?！?/p>
尸煞搖動銅鈴，活尸奴與尸傀同時動了，手腳并用地向山梁撲來！動作迅猛，完全不受地形限制。
“多吉，你回去報信！讓兄弟們準(zhǔn)備接應(yīng)！”尉遲梟推了多吉一把，自己拔出彎刀，迎向沖在最前的兩具尸傀。
沈硯緊隨其后，青崖劍出鞘，劍尖附著一絲道火金光。他知道，對付這種陰邪之物，道火最有效。
“鐺！”
彎刀砍在尸傀肩上，竟發(fā)出金鐵之聲，只砍入半寸就被骨頭卡住。尸傀毫無知覺，反手抓向尉遲梟面門。
尉遲梟側(cè)身躲過，一腳踹在尸傀胸口，借力后退：“媽的，骨頭比鐵還硬！”
沈硯這邊，一劍刺穿一具尸傀心臟。道火順著劍身蔓延，尸傀胸口燃起金紅火焰，慘叫一聲倒地，很快化為焦炭。
“道火？！”尸煞眼中綠光大盛，“果然是三生爐的道火！好！好！若是煉化了你的心魄，我的‘山魈尸王’說不定能直接進(jìn)階為‘旱魃’！”
他猛地?fù)u動銅鈴，鈴聲變得急促刺耳。剩余尸傀和活尸奴攻勢更猛，不顧死活地?fù)鋪怼?/p>
尉遲梟刀法雖猛，但砍在尸傀身上效果有限。沈硯的道火雖能克制，但尸傀數(shù)量太多，他真氣有限，不敢肆意揮霍。
戰(zhàn)局陷入膠著。
更要命的是，尸煞本人還沒有出手。他站在石臺上，搖著銅鈴，像是在欣賞一場表演。
“大當(dāng)家，擒賊先擒王！”沈硯喊道。
“知道！但過不去！”尉遲梟一刀劈退三具尸傀，喘著粗氣。這些怪物不知疼痛，不怕受傷，除非徹底摧毀，否則會一直纏斗。
沈硯心念電轉(zhuǎn)，忽然想起《爐中經(jīng)》中一段記載：“爐火外放，需以精血為引，神念為導(dǎo)，可化形傷敵，但損耗極大?！?/p>
眼下顧不了那么多了！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青崖劍上。同時全力運轉(zhuǎn)心法，將丹田道火瘋狂注入劍身。
“嗡——！”
青崖劍爆發(fā)出前所未有的金紅光芒，劍身溫度驟升，周圍的空氣都扭曲了。劍尖處，金紅火焰凝聚成一只巴掌大的火鳥虛影，振翅欲飛。
“去！”
沈硯用盡力氣，一劍斬向石臺方向！
火鳥離劍飛出，迎風(fēng)便長，轉(zhuǎn)眼化作翼展丈許的金紅巨鳥，拖著長長尾焰，撲向尸煞！
“道火化形？！”尸煞終于變色，急搖銅鈴，七具活尸奴同時躍起，擋在他身前。
“轟——！”
火鳥撞上活尸奴，爆開漫天金紅火焰?；钍诨鹧嬷袙暝鷳K叫，身上的尸氣被迅速煉化，化作縷縷青煙。
但火鳥的威力也被抵消大半，飛到尸煞面前時，只剩拳頭大小。
尸煞冷哼一聲，袖中飛出一面黑色小幡。小幡展開，噴出濃稠黑霧，將殘存火鳥包裹、吞噬。
“可惜，火候還差得遠(yuǎn)。”尸煞沙啞道，“若是再給你三年，這道火化形，我還真擋不住。但現(xiàn)在……”
他正要搖鈴發(fā)動總攻，腳下地面忽然劇烈震動！
“轟隆隆——！”
不是戰(zhàn)斗引起的震動，而是整座山在搖晃！遠(yuǎn)處傳來悶雷般的巨響，由遠(yuǎn)及近。
“雪崩！”尉遲梟臉色大變，“剛才的戰(zhàn)斗引發(fā)了雪崩！快走！”
沈硯抬頭，只見北面山峰上，大片的雪塊開始滑動，起初緩慢，但迅速加速，形成白色的巨浪，排山倒海般壓下來！
尸煞也顧不上他們了，收起銅鈴和小幡，帶著殘存的尸傀和活尸奴，向山谷另一側(cè)逃竄。
“沈小子，這邊！”尉遲梟拉住沈硯，沖向旁邊一處突出的崖壁。那里有個淺洞，勉強(qiáng)能容身。
兩人剛躲進(jìn)去，雪浪便到了。
“轟——?。?！”
天地間只剩下震耳欲聾的轟鳴。積雪、冰塊、碎石如洪水般沖過，將山谷徹底淹沒。淺洞劇烈搖晃，洞口被雪封住大半，只剩頂部一點縫隙透光。
雪崩持續(xù)了約半刻鐘，才漸漸平息。
尉遲梟和沈硯從雪堆里爬出來，灰頭土臉?；仡^望去，整個山谷已被填平，石臺、尸體、戰(zhàn)斗痕跡，全被埋在數(shù)丈深的雪下。
多吉帶著護(hù)衛(wèi)們趕來，見二人無事，才松了口氣。
“大當(dāng)家，剛才那動靜太大了，可能會引來山里的羌族部落?！倍嗉獡?dān)憂道，“他們很忌諱外人引發(fā)雪崩，視為山神發(fā)怒?！?/p>
尉遲梟拍拍身上雪：“顧不上那么多了。收拾東西，連夜趕路，離開這片區(qū)域?！?/p>
隊伍重新集結(jié)，借著月光繼續(xù)前行。
沈硯走在最后，回頭看了一眼被雪掩埋的山谷。尸煞應(yīng)該沒死，那種級別的邪修，總有保命手段。但經(jīng)此一擾，他煉制“山魈尸王”的計劃肯定受阻。
也算是個好消息。
只是……方才強(qiáng)行催動道火化形，加上精血損耗，讓他丹田空空如也，經(jīng)脈隱隱作痛。短時間內(nèi)，是不能再動用道火了。
“小子，”尉遲梟放慢馬速，與他并行，“剛才那招，以后少用。我看你臉色白得像死人?！?/p>
“謝大當(dāng)家關(guān)心。”沈硯苦笑，“我也知道損耗大，但當(dāng)時別無他法。”
尉遲梟從懷中掏出個小玉瓶，倒出一顆龍眼大小的藥丸，赤紅色，散發(fā)清香：“‘血參丸’，補(bǔ)氣血的。吃了?！?/p>
沈硯接過服下，藥丸入腹即化，一股溫?zé)釟饬魃⑾蛩闹俸?，虛弱感稍減。
“謝大當(dāng)家?！?/p>
“謝個屁?！蔽具t梟擺擺手，“你現(xiàn)在是我們這趟的核心，你要倒了，這買賣就黃了。好好調(diào)養(yǎng)，前面還有硬仗?！?/p>
他頓了頓，低聲道：“尸煞出現(xiàn)在這里，說明七煞已經(jīng)分散行動，各司其職。尸煞負(fù)責(zé)掃清山中障礙，煉制山地尸傀。其他幾煞，恐怕也在各自的領(lǐng)域做準(zhǔn)備。我們得加快速度了?！?/p>
沈硯點頭，心中緊迫感更甚。
隊伍在夜色中默默前行。祁連山沉睡在月光下，靜謐而威嚴(yán)。但沈硯知道，這靜謐之下，暗流洶涌。
前方，還有多少險阻？
他握緊懷中玉爐，爐身溫?zé)?，仿佛在告訴他：走下去。
---
第十一章 羌族神祭
雪崩后的第三天，隊伍抵達(dá)祁連山深處一個羌族部落的聚居地。
說是聚居地，其實不過二十幾頂牦牛皮帳篷，散落在山谷溪流旁。時值初冬，男人們大多外出狩獵，留下婦孺老人看守牛羊。見到尉遲梟這一隊全副武裝的外人，部落頓時緊張起來。
多吉上前用羌語交涉。他是附近最大的羌族部落出身，與這個部落雖不同支，但語言相通，且有姻親關(guān)系。
很快，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者被攙扶出來。他穿著厚重的羊皮袍，頭戴插著鷹羽的皮帽，臉上皺紋如刀刻，但眼神銳利。
“是‘俄日’頭人?！倍嗉吐暤?，“這片山谷三個部落，都聽他號令?！?/p>
尉遲梟下馬，抱拳行禮，用生硬的羌語說了幾句問候。俄日頭人打量他半晌，又看了看沈硯等人，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但清晰：
“漢人，你們不該來。山神發(fā)怒了，雪崩就是警告?！?/p>
多吉翻譯過來。尉遲梟正色道：“頭人，雪崩是因邪修在山中作惡引起，我們與之戰(zhàn)斗，才驚動了山神。那些邪修抓你們的獵人，煉化心魄，我們是為了阻止他們?！?/p>
俄日頭人眼神微動：“邪修？可是穿黑袍，搖銅鈴的人？”
“正是。”
頭人沉默片刻，示意眾人進(jìn)最大的帳篷。帳篷內(nèi)鋪著氈毯，中央火塘燃著牛糞火，煙從頂部開口飄出。
眾人盤腿坐下，有羌族婦女端上奶茶和烤餅。
“三天前，我們部落丟了兩個獵手?！倍砣疹^人緩緩道，“找到時，只剩干癟的尸體，心口有個洞。族里的薩滿說，是被‘食心魔’害了。你們說的邪修，就是食心魔？”
尉遲梟點頭：“他叫尸煞，是中原一個惡人的手下。他們在山中煉制尸傀，需要獵人的心魄?！?/p>
頭人眼中閃過怒色：“山神的子孫，不容褻瀆！你們?nèi)裟艹羰承哪В闶遣柯涞呐笥?。?/p>
“我們正在追他?！蔽具t梟道，“但我們需要向?qū)?，帶我們翻越?dāng)金山口，最快抵達(dá)羅布泊的路。”
提到當(dāng)金山口，頭人臉色變了變：“那是‘鷹神’棲息之地，也是通往死亡沙漠的門戶。這個季節(jié)，山口風(fēng)大如刀，常有暴雪封山。而且……”
他頓了頓：“最近山口不太平。有族人說，看到山口附近有‘黑風(fēng)’盤旋，還有怪叫聲。薩滿去查看，回來說，山口被‘惡靈’占據(jù)了?！?/p>
“惡靈？”沈硯忍不住問。
俄日頭人看向他，目光在他腰間的青崖劍上停留片刻：“年輕人，你身上有火的氣息，溫暖，但不灼人。你是漢人的巫師？”
“算是吧?！鄙虺幒溃邦^人說的惡靈，具體是什么樣子？”
“薩滿說，那些惡靈穿著破爛盔甲，騎著骷髏馬，在山口游蕩，不讓任何人通過?！鳖^人神色凝重，“他嘗試與惡靈溝通，卻被惡靈所傷，現(xiàn)在還昏迷不醒?！?/p>
尉遲梟與沈硯對視一眼。
骷髏騎兵？這聽起來像是……“尸騎兵”？難道是尸煞煉制的另一種尸傀？還是說，當(dāng)金山口本就有什么不干凈的東西，被尸煞利用或喚醒了？
“頭人，能否讓我們見見薩滿？”尉遲梟問，“或許我們能幫他?！?/p>
頭人猶豫片刻，點頭：“可以。但薩滿傷得很重，你們要有心理準(zhǔn)備?！?/p>
他領(lǐng)著眾人來到旁邊一頂較小的帳篷。帳篷內(nèi)彌漫著藥草和血腥味。氈毯上躺著個消瘦的老人，臉上涂著彩色顏料，此刻昏迷不醒，胸口纏著布帶，滲著暗紅色的血。
最詭異的是，他的額頭上，印著一個黑色的手印，五指分明，散發(fā)著淡淡的陰寒氣息。
“這是……‘尸毒掌印’！”尉遲梟臉色一沉，“果然是尸煞的手段！他在山口布置了尸騎兵，阻截所有想通過的人?！?/p>
沈硯上前，蹲下查看。他能感覺到，薩滿體內(nèi)有一股陰寒的尸氣在侵蝕生機(jī)。若不驅(qū)除，老人撐不過三天。
“大當(dāng)家，我或許能試試。”沈硯道。
“用道火？”尉遲梟皺眉，“你身體還沒恢復(fù)，能行嗎？”
“只是驅(qū)除尸毒，不需要太多?！鄙虺幷f著，將手輕輕按在薩滿額頭的黑色手印上。
他調(diào)動丹田中恢復(fù)不多的真氣，引導(dǎo)出一絲極微弱的道火，順著手掌度入薩滿體內(nèi)。
“嗤……”
輕微的聲音，薩滿額頭冒出縷縷黑煙，黑色手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同時，薩滿身體劇烈顫抖，口中發(fā)出痛苦的呻吟。
“按住他！”尉遲梟對多吉道。
多吉和另一個羌族漢子按住薩滿四肢。沈硯持續(xù)輸入道火，那絲金紅火焰在薩滿經(jīng)脈中游走，所過之處，尸氣如冰雪消融。
大約一盞茶時間，黑色手印完全消失。薩滿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喘息，眼神從渾濁迅速變得清明。
“薩滿醒了！”帳篷里的羌族人又驚又喜。
薩滿掙扎著坐起，看到沈硯，又看看他收回的手，眼中露出敬畏：“你……你身上有太陽的力量。是你驅(qū)散了附在我身上的惡靈？”
沈硯點頭：“老丈，你是在山口遇到的惡靈？具體發(fā)生了什么？”
薩滿深吸幾口氣，緩緩道來：
兩天前，他受頭人之命，去山口查看異象。剛到山口附近，就聽到馬蹄聲和金屬碰撞聲。他躲在一塊巨石后，看到一隊騎兵從風(fēng)雪中走來。
那些騎兵，穿著前朝的破爛鎧甲，有的甚至沒有皮肉，只剩骨架。馬也是骷髏馬，眼窩里燃燒著幽綠火焰。領(lǐng)頭的是個將軍模樣的尸將，手持生銹長槍。
薩滿試圖用祖?zhèn)鞯摹巴`術(shù)”與尸將溝通，詢問他們?yōu)楹螠舸说亍Ｊ瑢l(fā)現(xiàn)了薩滿，一槍刺來。薩滿躲避不及，被槍風(fēng)掃中胸口，尸毒入體，僥幸逃回。
“那些尸騎兵，大概有多少？”尉遲梟問。
“至少三十騎?！彼_滿心有余悸，“而且我感覺到，他們不是普通的亡靈。他們……是被某種邪惡法術(shù)喚醒并控制的，只聽從施法者的命令?！?/p>
尉遲梟對沈硯道：“尸煞好大的手筆，三十騎尸騎兵，足夠封鎖山口了。他這是鐵了心要拖延我們的進(jìn)度?！?/p>
“那我們怎么辦？硬闖？”沈硯問。
尉遲梟還沒回答，俄日頭人忽然開口：“如果你們要對付那些惡靈，部落可以幫忙?！?/p>
眾人看向他。
頭人神色堅定：“惡靈占據(jù)山口，斷了我們冬季轉(zhuǎn)場的路。不除掉他們，部落的牛羊無法去南麓的冬季牧場，會餓死大半。這是我們生死攸關(guān)的事?！?/p>
他站起身：“明天是月圓之夜，也是部落舉行‘祭山神’儀式的日子。如果你們愿意，可以參加祭祀，獲得山神的祝福。有山神之力加持，對付惡靈會容易很多?！?/p>
尉遲梟眼睛一亮：“祭山神？是那種……能請山神顯靈的古老儀式？”
頭人點頭：“我們這一支的薩滿，傳承自古羌國的祭山之法。雖然薩滿受傷了，但儀式還能舉行。只是，需要一件‘祭品’?！?/p>
“什么祭品？”
頭人看向沈硯：“一件蘊含至陽之氣的寶物，作為引子，溝通山神。我看這位年輕人懷中之物，就很合適?！?/p>
沈硯心中一緊，手下意識按在玉爐上。
尉遲梟也皺眉：“頭人，那東西對他很重要，不能作為祭品消耗掉?！?/p>
“不是消耗?！鳖^人搖頭，“只是借用，作為溝通的媒介。儀式結(jié)束后，寶物會歸還。但儀式中，它可能會暫時失去靈光，需要時間恢復(fù)?！?/p>
沈硯沉吟。如果真能獲得山神之力加持，突破尸騎兵封鎖，那么暫時讓玉爐失去靈光，是值得的。反正他現(xiàn)在也用不了幾次道火。
“我同意。”他開口道。
尉遲梟看向他：“小子，你想清楚了？三生爐是你最大的依仗?！?/p>
“但也是最大的目標(biāo)?！鄙虺幤届o道，“如果被尸騎兵拖在這里，等七煞集齊，我們就徹底被動了。不如冒險一搏?！?/p>
尉遲梟盯著他看了半晌，咧嘴笑了：“行，有膽氣。那就這么定了！”
當(dāng)夜，部落開始為祭祀做準(zhǔn)備。婦女們編織彩帶，男人們宰殺最肥壯的公羊，薩滿則在專門的祭壇帳篷里繪制符文、調(diào)制圣水。
沈硯被安排在一頂干凈的帳篷休息。尉遲梟進(jìn)來，丟給他一個皮囊：“里面是‘寒潭水’，祁連山頂?shù)难┧?，最是純凈。你晚上多喝些，能幫助你與玉爐建立更深的聯(lián)系，明天儀式中或許能減少損耗?！?/p>
“謝大當(dāng)家?！?/p>
尉遲梟坐下，難得正經(jīng)：“小子，你知道羌族的山神祭祀，其實也是一種古老的‘請神’術(shù)法。與道家請神雖有不同，但原理相通——以誠心溝通天地之靈，借來一絲神力?！?/p>
他頓了頓：“但借來的力量，終究是借來的。使用時要格外小心，別被神力反噬。尤其你身懷道火，兩種力量可能會沖突?！?/p>
沈硯點頭：“我會注意?！?/p>
“還有，”尉遲梟壓低聲音，“我總覺得，尸煞在山口布置尸騎兵，不單單是為了阻攔我們。他可能還在山口做了什么別的布置。明天若真打起來，你留個心眼，別沖得太前?！?/p>
“大當(dāng)家是擔(dān)心……陷阱？”
“嗯?！蔽具t梟異色瞳在昏暗帳篷中閃爍，“尸煞那家伙，最喜歡玩弄人心和尸體。他布下的局，從來都不止一層?！?/p>
沈硯記在心里。
夜深，部落漸漸安靜。沈硯盤膝打坐，懷抱玉爐，感受著爐心跳動與自己的呼吸漸漸同步。帳篷外，寒風(fēng)呼嘯，卻有一種古老而深沉的力量，在山谷中緩緩蘇醒。
那是祁連山千年的魂。
---
第二天，月圓之夜。
祭壇設(shè)在部落北面的山腰平臺，背靠一面巨大的巖壁，巖壁上刻著古老的太陽、月亮和星辰圖案。平臺中央堆起三尺高的石臺，臺上鋪著白色羊皮。
整個部落的男女老少都來了，穿著節(jié)日的盛裝，臉上涂著彩色顏料。他們安靜地圍在平臺周圍，眼神虔誠。
薩滿雖然虛弱，但仍主持儀式。他換上全套法衣，頭戴綴滿羽毛和骨飾的神冠，手持神杖，杖頭掛著銅鈴和彩色布條。
沈硯被帶到石臺前。他將玉爐放在羊皮上。月光下，玉爐散發(fā)著溫潤光澤，爐身紋路似乎活了過來，微微流動。
“年輕人，”薩滿用生硬的漢語說，“將你的手放在爐上，心中默念你想要得到的幫助——但記住，要真誠，要謙卑。山神不回應(yīng)貪婪與傲慢?！?/p>
沈硯照做。雙手按在玉爐上，閉目凝神，心中默念：“請山神助我驅(qū)除山口惡靈，打通道路，拯救無辜。”
薩滿開始搖動神杖，銅鈴發(fā)出清脆聲響。他圍繞石臺舞蹈，腳步踩出奇異的節(jié)奏，口中吟唱著古老的羌語祭歌。歌聲蒼涼悠遠(yuǎn)，在群山中回蕩。
隨著吟唱，巖壁上的那些古老圖案，竟開始微微發(fā)光！
先是太陽圖案亮起金光，接著月亮圖案亮起銀光，最后星辰圖案一顆顆點亮。光芒匯聚，投射在玉爐上。
玉爐劇烈震動，爐蓋自動掀起一絲縫隙，一道金紅中夾雜著金銀星光的混合光柱沖天而起，直貫月輪！
“山神回應(yīng)了！”部落眾人齊聲歡呼，跪拜在地。
沈硯感覺到，一股浩瀚、厚重、古老的力量，順著光柱降臨，注入玉爐，再通過他的雙手，涌入他的身體！
那不是道火的熾熱，而是大地的沉穩(wěn)、山岳的巍峨、冰雪的純凈。這股力量與他丹田的道火相遇，并未沖突，反而開始緩慢融合。
道火變得更加凝實，火焰中出現(xiàn)了點點金銀星光。他的經(jīng)脈、骨骼、臟腑，在這股力量的沖刷下，變得更加堅韌。
與此同時，他的“視野”變了。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某種感知。他“看到”了整座祁連山的脈絡(luò)——地火奔涌的深處，雪水融化的溪流，礦脈的走向，生靈的氣息……
他也“看到”了當(dāng)金山口。
那里，果然有三十多騎尸騎兵在游蕩。但在尸騎兵下方，山口的地底深處，還埋著什么東西——一個巨大的、陰寒的陣法核心，正源源不斷地吸收地脈陰氣，供給尸騎兵。
而在陣法核心旁邊，還潛伏著一個黑袍人影——正是尸煞！他根本沒離開，一直守在這里，等著他們自投羅網(wǎng)！
“原來如此……”沈硯心中明了。
尸煞的真正目的，不僅是阻攔，更是想利用山口的特殊地脈，布置一個“陰煞煉尸大陣”，將他們?nèi)坷ⅲ瑹捴瞥筛鼜?qiáng)大的尸傀！那些尸騎兵，既是守衛(wèi)，也是誘餌！
儀式接近尾聲。玉爐的光芒漸漸收斂，爐蓋合攏。爐身紋路中，多了一些金銀星點，顯得更加神秘。
薩滿停止舞蹈，氣喘吁吁：“山神的祝福，已經(jīng)賜予你了。這祝福能維持三日。三日內(nèi)，你在山中如履平地，能調(diào)動一絲山岳之力，也能看破山中幻象與陷阱?！?/p>
沈硯收回手，感覺渾身充滿了力量，傷勢也痊愈了大半。他鄭重對薩滿和俄日頭人行禮：“多謝！”
尉遲梟上前：“看到了什么？”
沈硯將“看”到的情況低聲說了。尉遲梟臉色陰沉：“果然有陷阱。這尸煞，夠陰險?！?/p>
“那我們怎么辦？”沈硯問，“還按計劃強(qiáng)闖嗎？”
尉遲梟眼中閃過狠色：“闖！但不是硬闖。既然知道了他的布置，就有了破解之法?！?/p>
他看向俄日頭人：“頭人，我需要二十名最勇敢的獵手，還有……部落里所有的‘火油’和‘硫磺’。”
頭人點頭：“為了奪回山口，部落會全力相助！”
月懸中天。
祭祀結(jié)束，但戰(zhàn)斗，才剛剛開始。
沈硯握緊煥然一新的玉爐，望向北方黑暗中的山口。
山神的祝福在體內(nèi)流淌，道火在丹田燃燒。
這一次，他要主動出擊。
---
第十二章 陰煞煉尸陣
翌日，正午。
當(dāng)金山口位于祁連山西段，是連接河西走廊與柴達(dá)木盆地的重要隘口。山口兩側(cè)山峰陡峭，中間一條狹窄通道，終年寒風(fēng)呼嘯，故有“風(fēng)刀口”之稱。
此刻，山口靜得詭異。
沒有風(fēng)聲，沒有鳥獸聲，甚至連雪花飄落的聲音都聽不到。只有一片死寂。
沈硯、尉遲梟、多吉以及二十名挑選出來的羌族獵手，潛伏在距離山口一里外的山脊上。眾人身上都涂了混合硫磺和某種草藥汁的泥漿，掩蓋活人氣息，以防被尸騎兵過早察覺。
“看清楚了嗎？”尉遲梟壓低聲音，問身旁的沈硯。
沈硯閉目凝神，借助山神祝福賦予的感知能力，“看”向山口地底。
那是一個直徑約十丈的圓形陣法，用不知名的黑色石材砌成，表面刻滿扭曲的符文。陣法中央，豎著一桿三丈高的黑色幡旗，旗面無風(fēng)自動，散發(fā)出濃烈的陰煞之氣。
陣法的八個方位，各埋著一具棺材，棺材里是剛死不久的尸體，正被陣法抽取尸氣。尸煞本人盤坐在黑幡下，面前擺著一個青銅鼎爐，爐中燃燒著幽綠火焰，正在煉制著什么。
三十騎尸騎兵，分成三隊，在陣法外圍巡邏。他們的活動軌跡很有規(guī)律，正好覆蓋了所有進(jìn)入山口的路徑。
“陣法核心在黑幡下，尸煞在那里操控全局?！鄙虺幈犻_眼，“八具棺材是陣眼，提供尸氣。尸騎兵是外圍守衛(wèi)。如果我們直接沖進(jìn)去，尸煞會啟動陣法，將我們困住，用陰煞之氣侵蝕，再配合尸騎兵圍殺。”
尉遲梟點頭：“和我猜的差不多。這種陰煞陣，最怕至陽之物和地氣擾亂。我們有火油、硫磺，可以制造爆炸，擾亂地氣。而你的道火，配合山神祝福，能直擊陣法核心?！?/p>
他布置戰(zhàn)術(shù)：“等會兒，多吉帶獵手們從兩側(cè)山坡潛行，用弓箭射擊浸泡過火油的火箭，目標(biāo)是那八具棺材?；鸺磺髿?，只要引燃棺材，破壞陣眼?！?/p>
“我?guī)ш爮恼嫜鸸?，吸引尸騎兵注意力。沈小子，你的任務(wù)最重——我會制造機(jī)會，讓你接近陣法核心。你要用最快的速度，沖到黑幡下，用道火攻擊尸煞本人，或者毀掉那桿黑幡！”
沈硯深吸口氣：“明白?！?/p>
“記住，”尉遲梟盯著他，“尸煞本人修為不弱，又有陣法加持，絕不是張川驛那些雜魚能比。一旦得手，立刻撤退，不要戀戰(zhàn)！”
眾人各自準(zhǔn)備。羌族獵手們檢查弓弦，將箭矢浸泡在火油中。尉遲梟的護(hù)衛(wèi)們檢查刀劍，將硫磺粉包掛在腰間容易取用的位置。
沈硯則盤膝坐下，最后調(diào)息。他溝通懷中玉爐，爐中道火靜靜燃燒，比之前壯大了三成，火焰中心那些金銀星點，散發(fā)著山岳般的厚重氣息。
山神祝福讓他與周圍環(huán)境產(chǎn)生了一種奇妙的共鳴。他感覺到腳下大地的脈搏，感覺到山風(fēng)中攜帶的信息，甚至能隱約感知到遠(yuǎn)處尸煞身上散發(fā)的陰冷惡意。
“準(zhǔn)備好了嗎？”尉遲梟問。
沈硯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金紅星光：“好了?！?/p>
“行動！”
尉遲梟一馬當(dāng)先，帶著八名護(hù)衛(wèi)，騎著馬從隱蔽處沖出，直奔山口通道！馬蹄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尸騎兵立刻被驚動。幽綠的眼窩齊刷刷轉(zhuǎn)向這邊，骷髏馬調(diào)轉(zhuǎn)方向，長槍平舉，沉默而迅猛地迎了上來！
“放箭！”多吉在山坡上大吼。
二十名獵手同時射出火箭！箭矢拖著火焰軌跡，劃過天空，精準(zhǔn)地落向那八具埋著棺材的位置。
“轟！”“轟！”“轟！”
棺材被點燃，火油和硫磺混合，爆發(fā)出熾熱火焰和濃煙。陣法中涌出的陰煞之氣遇到火焰，發(fā)出“嗤嗤”聲響，被迅速凈化。
八處陣眼同時受擾，整個陰煞陣劇烈震動，黑幡搖晃，符文光芒明滅不定。
盤坐的尸煞猛地睜眼，幽綠目光穿透煙霧，看向山坡：“螻蟻安敢？！”
他抬手一指，黑幡中飛出八道黑氣，撲向燃燒的棺材，試圖撲滅火焰。但火油混合硫磺，燃燒極為猛烈，黑氣一時難以壓制。
趁此機(jī)會，沈硯動了。
他沒有騎馬，而是徒步奔出，身形在山石間幾個起落，便已接近山口。山神祝福讓他在山中如履平地，速度比馬還快！
“攔住他！”尸煞察覺到沈硯身上的至陽氣息，厲聲喝道。
一隊尸騎兵調(diào)轉(zhuǎn)方向，朝沈硯沖來。骷髏馬蹄踏地面，發(fā)出沉悶的“咚咚”聲，長槍破空刺來！
沈硯不躲不閃，青崖劍出鞘，劍身金紅星光流轉(zhuǎn)。他縱身一躍，竟從兩騎之間穿過，劍光左右一閃！
“咔嚓！”“咔嚓！”
兩具尸騎兵連人帶馬，被劍光攔腰斬斷！斷裂處燃起金紅火焰，迅速蔓延，將尸骨焚成灰燼。
其他尸騎兵悍不畏死，繼續(xù)圍攏。沈硯且戰(zhàn)且進(jìn)，劍光如龍，所過之處，尸騎兵紛紛碎裂燃燒。但數(shù)量太多，他被拖延住了。
另一邊，尉遲梟陷入苦戰(zhàn)。他面對的是十騎尸騎兵的圍攻，這些怪物力大無窮，長槍勢沉，饒是他刀法精猛，也只能勉強(qiáng)支撐。
“沈小子！別管這些雜兵！沖進(jìn)去！”尉遲梟大吼，一刀劈碎一具尸騎兵的頭骨，自己肩頭也被槍尖劃破，鮮血直流。
沈硯一咬牙，不再與尸騎兵糾纏。他將全部真氣注入雙腿，身形化作一道殘影，從尸騎兵縫隙中穿過，直撲陣法核心！
“找死！”尸煞怒喝，從黑幡下站起，袖中飛出三道黑光，竟是三枚漆黑的棺材釘，帶著凄厲破空聲，射向沈硯面門、胸口、丹田！
沈硯揮劍格擋。
“鐺！鐺！”
前兩枚棺材釘被擊飛，但第三枚實在太快，他勉強(qiáng)側(cè)身，釘子擦著肋下飛過，劃開一道血口。傷口處立刻傳來麻木感，尸毒入侵！
他強(qiáng)忍不適，繼續(xù)前沖，距離黑幡已不到十丈！
尸煞雙手結(jié)印，口中念誦咒語。黑幡劇烈搖動，噴出滾滾黑霧，化作一只巨大的鬼爪，抓向沈硯！
鬼爪未至，陰寒之氣已讓人血液凝固。沈硯知道，這是陣法凝聚的陰煞之爪，硬接必死。
他沒有退，反而加速前沖，同時將左手按在懷中玉爐上。
“山神助我！”
玉爐光芒大盛，爐蓋掀起，一道混合著金紅火焰與金銀星光的光柱噴薄而出，與鬼爪撞在一起！
“轟——！??！”
光與暗的碰撞，爆發(fā)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氣浪橫掃，將周圍的尸騎兵都掀飛出去。鬼爪被光柱擊穿，寸寸碎裂。
但光柱也耗盡了力量，消散在空中。
沈硯悶哼一聲，嘴角溢血。剛才那一下，幾乎抽空了他全部真氣和山神祝福之力。
但他也成功沖到了黑幡前三步！
尸煞臉色終于變了，他沒想到沈硯能突破鬼爪。倉促間，他抓起面前的青銅鼎爐，朝沈硯砸來！
鼎爐中幽綠火焰傾瀉而出，那是煉尸用的“尸火”，陰毒無比，沾之即腐。
沈硯沒有退路。他眼中閃過決絕，將青崖劍插在地上，雙手捧起玉爐，用盡最后力氣，將全部精神、全部意志，注入其中。
“道火——燃盡！”
玉爐第三次被他全力催動。
這一次，不再是火焰外放，而是……爐身本身開始發(fā)光、發(fā)熱。玉質(zhì)的爐體變得透明，能看到爐腹中，那團(tuán)道火瘋狂旋轉(zhuǎn)、膨脹。
然后，爆炸了。
不是物理的爆炸，而是能量的宣泄。
一圈純粹的金紅色光波，以玉爐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擴(kuò)散。光波所過之處，黑霧消散，符文熄滅，陣法震顫。
尸火首當(dāng)其沖，如冰雪遇陽，瞬間蒸發(fā)。
青銅鼎爐“咔嚓”裂開，里面的東西灑了一地——是七八顆還在微微跳動的心臟！
尸煞被光波掃中，慘叫一聲，黑袍破碎，露出下面干癟如骷髏的真身。他踉蹌后退，撞在黑幡上。
黑幡，“咔嚓”一聲，斷了。
陣法核心被毀，整個陰煞煉尸陣開始崩潰。地面龜裂，埋著的棺材炸開，里面的尸體迅速腐爛。外圍的尸騎兵失去陣法支持，動作變得遲緩、僵硬，最后紛紛倒地，化作枯骨。
“不——！??！”尸煞發(fā)出不甘的嘶吼，怨毒地看了沈硯一眼，化作一道黑煙，遁入地底裂縫，消失不見。
沈硯再也支撐不住，單膝跪地，玉爐從手中滑落，滾到一旁。爐身光澤黯淡，那些金銀星點也消失了，仿佛耗盡了所有力量。
他眼前發(fā)黑，意識開始模糊。
最后看到的，是尉遲梟帶著人沖過來，還有多吉和獵手們歡呼的聲音。
山口，奪回來了。
陽光刺破云層，照進(jìn)這片被陰煞籠罩多日的土地。
沈硯倒在地上，失去意識前，感覺有人將他扶起，往他嘴里塞了顆藥丸。
然后，是無邊的黑暗。
但他懷中的玉爐，雖然黯淡，爐心跳動卻并未停止，只是變得微弱、緩慢，仿佛在沉睡中積蓄力量。
山神的祝福消散了。
但道火，還在。
山口的風(fēng)，又開始呼嘯。
只是這一次，風(fēng)中不再有亡靈的低語。
---
（第十二章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