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 或許是最深的布局
蟲二
世人總道機關(guān)算盡方是聰明，步步為營才算穩(wěn)妥。卻不知那棋枰之上，急著落子的人指節(jié)泛白、呼吸急促，而真正執(zhí)棋的那一位，只將手虛懸在半空，指尖拈著云子，目光卻落在棋枰外很遠(yuǎn)的地方——他在等。等什么呢？等對手心浮氣躁時那一線幾乎看不見的顫動，等日影悄悄從東窗爬到西墻，等門外那陣恰好能送來隔壁桂花香氣的穿堂風(fēng)。原來，最狠的拿捏，從來不是步步緊逼，而是這一個“等”字。
這“等”，絕非懶散的空耗。它是藥爐上文火慢煨著的陶罐，咕嘟咕嘟，聲音輕得幾乎要被寂靜吞沒。你看那司馬仲達(dá)，在曹魏的朝堂上，怕不就是一只這樣安靜的藥罐？諸葛亮送來婦人的釵裙，帳外蜀軍罵聲如潮，他只將那份羞辱與喧囂當(dāng)作添進(jìn)爐底的薪柴。藥味一絲絲熬出來了，苦澀的，彌漫開來，浸透了曹家三代人坐過的龍椅。他等什么呢？等的不只是五丈原那盞命燈的熄滅，更是曹氏江山在富貴與權(quán)斗中，自己將自己慢慢熬干的那一天。那一場高平陵的疾風(fēng)驟雨，看似是雷霆一擊，實則不過是那罐苦藥終于熬到了最后一滴，藥渣焦枯，萬事已休。利刃出鞘，反露鋒芒；真正要命的，是刃在鞘中時，那一片教人寢食難安的、無聲的寒光。
這等，又何嘗不是一種吞咽？將天大的屈辱，連同著膽汁的苦、泥土的腥、仇人腳畔的塵埃，一并和著血吞下，在腹中，用二十年的光陰去反芻，去發(fā)酵。會稽山下的勾踐，便是這樣一個沉默的吞咽者。他咽下了夫差鞋尖上的塵埃，咽下了故國臣民投向囚車的悲憫目光，咽下了臥在柴薪上時，每一寸骨頭里滲出的、復(fù)國的毒火。他在等，等吳王的宮闕被北上的野心撐得越來越高，也越來越脆；等姑蘇臺的美酒笙歌，泡軟了吳越之地最后的筋骨。他等得那樣耐心，仿佛自己不是君王，而是天地間一個最從容的農(nóng)夫，將仇恨的種子深埋，然后靜靜地看天時，測風(fēng)雨，等著它在最恰當(dāng)?shù)臅r節(jié)，爆出一場焚天滅地的大火。那場大火燒起來時，快得驚人；可誰又知道，那點燃火把的，竟是二十年間每一個漫漫長夜里，不曾熄滅過的、幽幽的一點心光。
這等，有時竟也披著最風(fēng)流的衣裳。司馬相如的綠綺琴一曲《鳳求凰》，引得臨邛市上當(dāng)壚賣酒的文君夜奔，成了千古佳話?？蛇@旖旎琴韻的背后，何嘗不是一場寂寞的等待？他早年在梁園作賦，那《子虛賦》的華章，與其說是寫給座上賓朋，不如說是投向未知時空的一只漂流瓶。他在等那個能讀懂瓶中信的人。等得酒冷了，客散了，繁華成了一場舊夢。終于，長安的天風(fēng)，吹來了天子的垂詢。于是，他從市井的塵埃里起身，彈一彈青衫，仿佛只是赴一場遲來的約。那看似是一步登天的“進(jìn)取”，實則是將多年的“退守”與“等待”，在一瞬間收束成弓弦上最飽滿的力量，錚然一響，便正中鵠的。最高的進(jìn)取，原是以退為進(jìn)；最巧的爭奪，乃是以不爭為爭。
這般看來，歷史的長卷，哪里是急管繁弦的鬧??？分明是一部沉默的、關(guān)于等待的史詩。那卷軸滾動得極慢，壓軸的筆墨，總要等到所有的喧囂都疲了，所有的看客都倦了，才不慌不忙地，暈染出一片驚心動魄的結(jié)局。急著在臺上揮袖亮相、唱念做打的，往往成了陪襯；真正的角兒，在后臺對著朦朧的銅鏡勾臉，每一筆都慢，都穩(wěn)，等到鑼鼓點恰好敲在心坎上，簾幕一掀，滿堂的寂靜，才是他的。
莊子說得好：“風(fēng)之積也不厚，則其負(fù)大翼也無力?！蔽覀冞@些凡人，常常只羨慕那鯤鵬怒而飛時，“其翼若垂天之云”的磅礴，卻看不見那九萬里長風(fēng)之下，北海之幽暗處，它曾如何靜默地積蓄著每一分力量，等待著那一道起于青萍之末的、最終能托舉命運的氣流。等待，便是以血肉之軀的沉潛，去契合天地運行那宏大而無聲的節(jié)奏。這不是屈服，是最深切的默契；不是無力，是最磅礴的蓄勢。
人生如棋，世事如局。這棋局沒有邊角，我們皆是局中子。有人焦灼地奔走呼號，急欲占據(jù)眼位，卻不知自己早已落入更大的“勢”中，動彈不得。有人則安然端坐，他看的不是一子一目的得失，而是整條“大龍”的氣韻流轉(zhuǎn)。他等得起，因為他將自己活成了時光的盟友，而非奴仆。那最后的“將軍”二字，從來不是嘶喊出來的，而是在塵埃落定的一剎，帶著一絲了然于心的微笑，輕輕地、篤定地，吐露出來的真言。
天道微茫，其隱喻卻如此深刻：最快的抵達(dá)，往往始于最久的停留；最狠的拿捏，常常就藏在那最靜、最淡、最容易被忽視的——等待里。此刻，執(zhí)子的你，指間是汗，還是穩(wěn)如磐石？心在局中，還是已超然物外？
劉蘭玲簡介：
筆名蟲二，畢業(yè)于廣東省社會科學(xué)院政治經(jīng)濟專業(yè)。曾就職《信息時報》責(zé)任編輯、記者。是中國詩歌學(xué)會會員，中國散文詩研究會會員，廣東省僑界作家聯(lián)合會廣州黃埔創(chuàng)作基地主任，公眾號《黃木灣》主編，印尼《千島日報》中華文化專版編委。
由星島出版有限公司出版詩集《聽風(fēng)吹雨》。詩歌《一座豐碑》獲“華僑華人與改革開放”征文二等獎；《紫金之歌》獲得首屆“永安杯″詩歌大賽優(yōu)秀獎；《月圓之夜 隆平與稻花》獲“家國情懷”詩歌大賽優(yōu)秀獎；“寫給廣州的詩”詩詞大賽《扶胥之口》獲優(yōu)秀獎。
作品發(fā)表于《中國詩歌網(wǎng)》、《今日頭條》、《嶺南作家》、《北京頭條》、《華夏》雜志、印尼《千島日報》，美國紐約《綜合新聞》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