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玉米糝
文/劉春燕
在北方飲食中,玉米糝是再尋常不過的粗茶淡飯。四十多年前,那更是莊戶人賴以果腹的支柱。那時我才三四歲,正是貪睡的年紀,春困秋乏的習(xí)性在我身上分毫不差,吃飽就睡,成了每日里最篤定的節(jié)奏。
四月天,日頭漸漸暖了,土坯房里卻透著陰涼,正好睡覺。一覺醒來,早已日上三竿,爸媽都下田勞作,屋里空蕩蕩的。我一睜眼,不見一個人,本能地扯開嗓子哭??拗拗瑥耐量簧狭锵聛?,鞋子反套在腳上,一顛一顛地往門外沖。
院子里靜悄悄的,連雞犬都不見蹤影??蘼曈l(fā)響亮,卻只聽見自己的回音。一時不知所措,我索性蹲坐在堂屋門檻上,扯著嗓子繼續(xù)哭,仿佛那點哭聲能給自己壯壯膽,撈著一絲安全感??拗拗?,肚子開始咕咕叫,餓得腸子都像是擰成了疙瘩。
正愁眉苦臉時,同生產(chǎn)隊的張嬸扛著镢頭,從院外巷道走過。她隔著塌了半截的土圍墻,瞧見了門檻上哭唧唧的我。腳步頓住,走過來輕輕拉起我的小手,柔聲問:“娃是不是餓壞了?”我抽抽搭搭,使勁點了點頭。
張嬸把剛撂下的镢頭重新扛上肩,一手抱起我,朝三百米外的她家走去。張嬸是村里有名的麻利人,家里孩子多,好在有老人幫襯。她收工到家時,鍋里的飯菜總差最后一把火,卻也八九不離十了。那天我格外有口福,她家鍋里正熬著玉米糝,灶臺上還擺著一盤涼拌菜葉。
她給我盛了滿滿一小碗,抱我坐在小板凳上,讓我趴在幾塊石頭支起的木板桌上吃。我吃得香甜,嘴角沾著玉米糝粒和菜汁,活脫脫一只剛偷吃完食的小貓。張嬸端著碗坐在對面,看著我的模樣,笑得合不攏嘴,竟像是忘了我不是她家的娃。
正吃得香,一個熟悉的聲音撞進耳朵——是父親回來了??匆姼赣H的那一刻,我忽然沒了胃口,癟著嘴又哭起來。張嬸在一旁好言哄我,我卻只顧著抽噎。父親連聲說要帶我回家吃飯,張嬸本想留我吃完,可瞧我哭鬧不停,又曉得父親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犟脾氣,只好作罷,讓他端著那碗沒吃完的玉米糝帶我走。
誰料剛到家,巴掌就落在了屁股上。父親的臉色沉得嚇人,那一下打得我哇哇大哭。正在灶房忙活的母親聽見動靜,急忙跑出來責(zé)怪父親下手太重,連飯都不讓我吃了。父親是泥瓦匠出身,手上的力氣向來不小。他是漏劃地主家的長子,自小被姑姑們捧在手心里,家務(wù)活半點沒沾過,久而久之,性子就越發(fā)暴躁。
父親厲聲喝止我的哭聲,逼我忍著。可一個三四歲的娃,疼了餓了,哪里忍得?。克麉s全然不顧,只在一旁氣沖沖地念叨:“當(dāng)年你四爺,就是貪嘴吃了別人家的飯,一碗油潑辣椒下肚,竟丟了性命!”我聽得云里霧里,壓根不懂死亡是什么,只曉得屁股火辣辣地疼,肚子餓得發(fā)慌,滿心都是委屈。
在那個年月,父母打孩子不是稀罕事??蛇@般簡單粗暴的教訓(xùn),卻在我心里像刀刻一般,印痕極深。父親把張嬸家的玉米糝倒進自家小碗,讓我接著吃,又舀了一碗大米,親自給張嬸送去,嘴里說著一籮筐的道謝話。
我兩歲多的時候,就坐在街面房的門檻上,拿酒盅當(dāng)量具,吆喝著“二分錢一盅葵花子”做小買賣。這般機靈的我,因一碗玉米糝挨打的事,自然記得格外清楚。打那以后,我再也不敢隨便吃別人家的東西,一是怕給人添麻煩,二來,也慢慢懂得了什么叫自立。
后來我教兒子,總要念叨“自力更生”四個字。他小學(xué)三年級,就能踩著小板凳煮面條、煮元宵,惹得同學(xué)羨慕不已,他自己也頗為得意。及至留學(xué)海外,日常起居更是半點不用我操心。他總說超市打折的牛肉最劃算,燒一鍋土豆燉牛肉,再配一碗紫菜蝦皮湯,吃得有滋有味。隔著屏幕看他邊吃邊講,我仿佛隔屏都能聞到飯菜香,忍不住給他豎起大拇指。
一碗玉米糝,盛著舊日的煙火氣,裹著鄰里的暖,也藏著過日子的道理。時隔多年再想起,依舊是一段耐人回味的舊時光。
[作者簡介]:劉春燕,陜西鳳縣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西安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寶雞市教師作家專委會理事,鳳縣作協(xié)副主席。作品散見于《中國教師報》《當(dāng)代陜西》《延河》《五臺山》《秦嶺文學(xué)》《西安晚報》等全國各級期刊報紙,400余篇(首)。出版有散文集《你再不來,就與美好擦肩而過》《遙看那片綠》《草木深處,花香流年》等,著有文集《情醉鳳凰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