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子 雪 40*50 布面丙烯 2025
序言未盡
這些計劃在猶豫停滯
去鄉(xiāng)下養(yǎng)蜂熬制蜂蜜
去田野看油菜花……
但還是先去看雪吧
雪消融前，影子如此美好
漫長的網(wǎng)絡(luò)信號相互答復(fù)
當(dāng)鴿子從樓頂飛到窗臺
我們聊到昨晚清冷的街道
兩排白玉蘭伸向天空
云層的雪：因?yàn)橥硭e過黎明
我們挨近冬天的結(jié)束
在黃昏，影子折回親昵的暮色
鐘聲持續(xù)，山間青松顫落雪粒
降溫的毛玻璃起霧，風(fēng)撞擊
傾斜的盆景，太陽
照著你的臉
仿佛輕煙的日子披著毛毯
我們是清晨的一部分
黎明的鳥鳴
清晨，山巒銜接著云層的抬升
推窗山外，昨晚群峰之巔
消失的星辰，燃燒的余溫
進(jìn)入鳥群。我們出發(fā)之前將火堆熄滅
幾頭羊趁早在啃食青草
春天遠(yuǎn)去，盛夏的高溫還遠(yuǎn)
但牧羊人一次次起得更早
像是一遍遍催促所有的草瘋狂生長
并讓草在羊群的俯身中
完成反復(fù)折損和枯榮的一生
鳥群繞過山脊，谷中山花盛開
羽翼宛如流星般鉆入樹叢
那里有更多的同類在深處呼喚
在等候隊(duì)伍穿越雨霧的森林
我們也不能再等了
鳥呆過的營地上，我將一片
沾著黎明的羽毛收藏書中
夢中塑造的虛幻
——晚點(diǎn)列車，夜宵過半
凌晨營業(yè)的小賣鋪，胡子拉碴的歸鄉(xiāng)者……
而我比起眾人，更想在風(fēng)暴來臨之前
攀援到山頂，像鷹
12月1日夜，予成都友人書
——致沈葦老師、小蟲、石瑩、任皓、希賢、萊明
傍晚陰天，天空陰沉得像一艘龐然巨艦
要接納多少行程才會窺見藍(lán)的一角
我們坐著地鐵造訪餐館，時間彷佛
癡迷歡聚的一幕，天山長調(diào)
如此悠揚(yáng)，雪透過半掩的門窗
照見遷徙的羊群和牧人，而葡萄停止發(fā)育
即將迎來漫長的帶著灰塵的風(fēng)干
古藺縣的河水富含礦物質(zhì)，糧食的微量元素
在沉淀，在等候，將繁雜的工藝交給了
工人的確定性，而我們也在語言的交談中
測試著酒的不確定性，山西小曲的敘事感
在酒杯的碰撞中呈現(xiàn)旋律，段落有序
結(jié)構(gòu)流暢，而我們還需要保留什么呢？
閉上眼，誤入暮色的鹿群穿越山脈遷徙蜀中平原
那我們就不必談?wù)撈渌?，只有一種真實(shí)就足夠
啊，輕松的朋友，曾經(jīng)和未來的一切
都將會有桌椅間彼此的夢境
啊，今夜的朋友，窗外荷蓮隱于水下
想象和確切的生活歸還了我們存在的痕跡
而序言未盡，青山明媚，云朵明亮
“神愛著世人，正如上帝的榮美歸于我們身上”①
①引自《約翰福音》、《圣經(jīng)·詩篇》
泠溪草堂觀彥周兄草書
我們在初冬喝茶，毛筆懸空在墨水之上
取墨瞬間，湖面沉靜，卻深藏暗涌
這一幕像我們走過的傍晚，河水游走于
吸與斥的邊界，在一張白紙上
呈現(xiàn)缺席的字體或遺憾，嚴(yán)謹(jǐn)?shù)奶炜?/span>
無法預(yù)言一個少年的童趣
鋸子的刨花才是絹帛上未被定義的筋骨
黃昏來臨，云層轉(zhuǎn)場，玻璃水霧結(jié)晶
新鮮的山峰在余光中消失
我們攤開紙張，室有新紙裁剪，窗外喜鵲歸巢
屋外山坡還有人挖取秋收的蘿卜
我們試圖尋覓林間陰影的慌張，卻在落筆之前
談?wù)撘皇自~背后的事物，彷佛陷入迷宮的睡眠
和軌跡在水中依次醒來，完成減重
我們并非是字形的一部分，水影急速散開
經(jīng)過盛夏與寒冬，懷素臨帖，皈依本心
張旭好酒，草書一絕，何嘗不是世間
無法永恒的一幕，而用留白和枯筆
最終讓我們學(xué)會辨認(rèn)潮水退卻，更寂靜的暮色
偶有劇烈的動蕩，也有手掌下無限的曠野星河
山谷遇雨
雨寬闊了谷地，是啊。
我贊美過的那些萬物的茂盛。
雨珠在蜻蜓的翅膀煽動，
蘭草在深谷吸吮抵達(dá)的春天。
是啊，我哭泣秋天的麻雀。
沾滿泥土的爪子，打開
田野的衰頹：燕麥走完一生
堆在電桿旁，高聳的山峰
仿佛傳遞高空的閃電。
雨寬闊了谷地，是啊。
這些迷霧和春煙拂過村莊
細(xì)數(shù)起生活的細(xì)節(jié)。
雨越下越大，分別前
我們獲取了短暫的年輕。
這雪總是很大
第三場雪后，地窖的木箱中
秋天在蘋果酒的香氣醒來
大雪堆積在原野，深夜的靜謐
布滿清晨的村莊，水管
在陽光的照耀下，滴水的龍頭
醞釀著冬天的下午
烏鴉雪地覓食，凍僵的河流
像一截破碎的長條玻璃
年輕人踩著鐵皮溜冰，把身體
摔進(jìn)失修的河床，一年僅有
這樣幾天，我們足夠
揮霍手中急促的黃昏
茫茫天空，村外高高的電塔
插進(jìn)啞語般的暮色
它傾斜的模樣
仿若白發(fā)蒼蒼的老人
倚在門框，回絕晚年往事登臨
馬廄的燈下，吃夜草的馬
反芻發(fā)亮的星星
雪保留了
鷹在黎明起飛的爪印
第三次聽琴
第三次聽到琴聲
讓我不由想到，夜宿西海鎮(zhèn)
星火點(diǎn)燃草原，詞語披著
瘦弱的狼皮
在關(guān)口遙望著
有人在隔壁氈房，用口琴演奏牧羊曲
仿佛白天奔跑的馬匹
一夜之間，吃完洶涌的青草
而第二次涌入生活的光亮
是移居小鎮(zhèn)后，隔壁的琴聲
像一只鷹
在雪山間飛過
有那么幾次，聽著驚險處
我擔(dān)心，鷹墜落
在平靜的草原
那些布滿色彩的想象
因?yàn)轱L(fēng)，突然退出夜晚
這是我第三次聽到琴聲
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安靜得，讓我不由想起她的年少
火柴人
現(xiàn)在，我們躺在盒子里
這樣多好，百年之前
隔著千山萬水，還不能相愛
這時，我們躺在盒子里
和兄弟姐妹躺在一起取暖慰藉
我脆弱，聽不得紅磷摩擦的聲音
我羞怯，說不出一個值得紀(jì)念的語言
我渺小，有人故意折斷
有人隨手丟棄，不敢埋怨世間的種種因果
現(xiàn)在，我們躺在盒子里
這是最后一晚，親密的一晚
黑夜無聲的深淵中，星光不足以
使我們完整地看見來時的模樣
灌木叢叢，草色青青
我們正在鄉(xiāng)下到工廠的路上
學(xué)會了站立，爬行，跪著，擁抱
我們不會有這么安靜的時間
來相互說說心里話，明天
只會做一件事，我挨著你
完成一種最后的傷害——愛的火焰
鄉(xiāng)村音樂會
多年之后，我們想起那場音樂會。
草地間的琴聲讓人像休眠的蛇
匍匐于黃昏的河畔。紅薯香味彌漫
火堆晃動著鄉(xiāng)村的起伏。
漆黑的河床，她坐在鵝卵石上
抱著電吉他，音符貼近河流
一條魚線釣著一條河流的潮涌。
向西望去，遠(yuǎn)處青色瓦舍
排列在田野。傾斜的氣象塔在
一棵巨樹旁站崗。我們看見彼此
甜蜜的風(fēng)景。晚風(fēng)賦予
青草曼妙的舞姿，我們放下樂器
大地只有一種聲音。
博物館
展廳光線寬敞：新出土灶臺
有谷物殘渣，仿古的山火旁
穿獸皮的人在燒制陶罐
骨笛擺在眼前，仿佛耳邊
響起打獵的口哨聲
我在玻璃外觀察祭司的禱告
他的額頭抵達(dá)智慧
陳列盛大的青銅器祭祀典禮
表達(dá)對神的敬意
我留意到灑滿顆粒的石壁
一條條線條勾勒著
許多人臉，他們沖破界線
追趕石頭里的大象
下午六點(diǎn)的鈴聲響起，玻璃攝取
落日截面，我裹緊外套
在博物館樓頂復(fù)述被日常
忽略的章節(jié)，每個清晨和傍晚
探入命運(yùn)的手指
已然沾滿不同時期的雪
趙琳，1995年生于甘肅隴南。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甘肅詩歌八駿”之一，魯迅文學(xué)院青年作家班學(xué)員，參加《詩刊》社第41屆青春詩會。曾獲豐子愷散文獎、草堂詩歌獎等獎項(xiàng)。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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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5年12月目錄
“品鑒”：林江泉&東平｜多重延異：馮晏詩中建筑與當(dāng)代藝術(sh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