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福路上拾清歡
文瑞
上海的咖啡香,是揉在街巷里的。舊洋房的鑄鐵欄桿旁,老弄堂的拐彎折角處,甚至是寫字樓的落地玻璃窗內(nèi),總能撞見一縷縷焦香,或濃或淡,或裹著晨光暮色,或挾著江風(fēng)河氣,或粘著上海人與生自有的本幫滋味。咖啡釀就了這座城市最妥帖的背景香。而要說這香氣最濃稠的地方,安福路是絕對繞不開的。它不算長,從武康路拐進來,不過千余米,卻三步一家小館,五步一個窗口,成了名副其實的“咖啡集散地”。但,鮮少有人知道,這條浸潤著咖啡香的路,名字里藏著一段異鄉(xiāng)情緣——它的命名,源自千里之外的江西安??h。
安??h坐落在贛中腹地,自古便有“贛中福地”、“安寧福地”之稱,建縣史可追溯至秦始皇時期,屬古豫章郡,歷經(jīng)兩千余年風(fēng)雨,文風(fēng)與煙火氣交織成獨特的人文底色。翻閱《上海市地名志》,打開336-337頁,竟然呈現(xiàn)4個與江西有關(guān)的地名:興國路、安義路、安遠路、安福路。文曰:上海開埠后,安福路最初先是以一個法國將軍的名字“巨潑來斯路”名之,1943年,以江西安福改今名。為何取名安福,而不是福安或別的什么名?地名志未給出答案。但,我相信這樣一種推論——江西安福自古是江右商幫的重要發(fā)源地之一,明清時商人帶著本地的茶葉、木竹與其他土產(chǎn)品,沿著贛江、長江順流而下,將生意鋪展至江南各地,期間許多的安福籍商人在巨潑來斯路一片定居了下來,當(dāng)民國上海改地名時,居住于此的安福人的懷鄉(xiāng)情愫直接影響了當(dāng)政者,從而把他們家鄉(xiāng)蘊涵著美好寓意的名字,悄悄地融進了上海的街巷,以致黃浦江畔的梧桐影里多了一份來自贛鄱大地的溫潤記憶。
秋末冬初的一個午時,我與妻子揣著點閑意,走進了安福路。我注意到,這一片的每一條街道的秋天似乎都屬于梧桐樹。一百多年前便置身于浦西的梧桐樹,枝葉交錯,冠若華蓋,摭天蔽日,將整條道路活脫脫美化成一條兩望不見盡頭的綠色長廊。今日秋陽正好,茂密的梧桐葉把陽光剪得碎碎的,灑落在人的肩身,也落在一家家咖啡店的招牌上。附庸風(fēng)雅,我們走近了一家咖啡店。推開門時,聽見咖啡機低柔地嗡鳴著,全然沒有商肆的急促,倒像老上海弄堂里的煤爐聲,溫吞著裹了層生活氣。吧臺后的姑娘專心磨著豆子,深褐色的粉粒落在濾紙上,空氣里漫開堅果烘焙后的焦香,醇厚,芬芳。
我們選擇在路邊的座位上坐下,就著西點,捧著咖啡,開始融入安福路的清韻中。幾尺外的梧桐樹,枝椏伸得很長,葉子層層疊疊,光斑在地面上晃來晃去??粗鵁o數(shù)落坐在咖啡店里外的茗者,我意識到在安福路喝咖啡的人,喝咖啡已成為他們的一種生活態(tài)度,喝的似是咖啡,其實是在品一種情調(diào),釀一份心情,也是在欣賞一道風(fēng)景,或是把自己植入這道風(fēng)景中。顧盼四周,感覺生活的詩意都在眼前流淌——有攝影師在街頭作業(yè),也有攝影師坐在鄰桌,一邊喝著咖啡,一邊等待客人,帶廣角鏡頭的攝像機端放在一側(cè);有人捧著筆記本電腦,咖啡杯放在一旁,屏幕亮著,卻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飄過的云;有情侶并肩走著,男生手里拎著兩個咖啡杯,女生指著街邊的小花叢笑,腳步慢得像在數(shù)梧桐葉;還有白發(fā)老嬬推著嬰兒車,從咖啡店旁邊蹣跚走過,嬰兒車里的孩子手里正攥著片梧桐葉。
秋風(fēng)吹過,又有梧桐葉落下,還帶著點咖啡香,帶著點面包店的黃油味,帶著點秋冬交替的滄桑感……是呵,也就是在這些清香的氤氳中,安福路予以了我一種久違的歡愉。
終于,離開安福路。將要拐進烏魯木齊中路時,我回頭又望了一回——咖啡店旁的梧桐樹下,還有人坐在木椅上,捧著咖啡杯,抬頭看著梧桐樹葉飄零的天空。忽然覺得,上海的安福路早已不只是一個地名的延續(xù),它把江西安福的人文底蘊藏進了街巷肌理,又用咖啡香釀就出了新的生活滋味。這份裹著街巷煙火、藏著異鄉(xiāng)記憶的韻致,大抵就是生活最好的樣子吧!——不用太熱鬧,不用太匆忙,只在細微處,涵養(yǎng)著撫慰人靈魂的淡淡清歡。
2025年10月24日于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