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馬河畔，那一段懵懂青春
——一位當年知青的自述
作者：心如大海
序
拒馬河的水，淌過燕南故土，也淌過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懵懂青春。
那些年的風(fēng)，裹著河畔草木的清芳，吹皺了河面，也吹亂了少年心底的漣漪。沒有波瀾壯闊的橋段，唯有細碎的歡喜、莫名的悵惘，還有藏在眉眼間未說出口的青澀期盼，像河面上搖蕩的粼光，細碎，卻在記憶里閃閃發(fā)亮。
彼時的我們，立在時光的渡口，不問前路遠闊，只惜身旁有伴、耳畔有風(fēng)、腳下有拒馬河的水，悠悠向東。如今回望才懂，那一段生長在拒馬河畔的青春，早已隨河水淌入骨血，成了往后歲月里，最溫柔的回望與念想。
謹以此，記河畔清風(fēng)，記懵懂少年，記我們一同走過的，獨屬于拒馬河的，最好時光。
卷一 一紙調(diào)令，偏隅赴任
1975年12月10日，保定的冬風(fēng)如刀，裹著燕趙大地的沙礫，刮得人臉頰生疼。綠皮火車的汽笛劃破長空，載著一百一十二名響應(yīng)上山下鄉(xiāng)號召的青年，駛出站臺，朝著涿州的方向疾馳。與此同時，另一批同赴華北農(nóng)大涿縣農(nóng)場的伙伴，正擠在顛簸的卡車車廂里，粗糲的風(fēng)卷著黃土的腥氣灌進領(lǐng)口，將熟悉的保定鐘樓吹成遠方的一個小黑點。
1978年的風(fēng)，裹著華北平原獨有的泥土腥氣，掠過拒馬河畔的農(nóng)場原野，也吹到了場部生產(chǎn)處的辦公桌上。一紙薄薄的調(diào)令，輕飄飄落在我掌心，字里行間的墨痕，卻似千斤重石，壓得滿心茫然。
彼時的我，剛在場部生產(chǎn)處站穩(wěn)腳跟不過數(shù)月，褪去校園青澀未久，還帶著一身未磨平的學(xué)生氣，竟被一紙調(diào)令派往農(nóng)場一區(qū)隊三分隊。那是場部東南隅的偏僻地界，像被時光遺忘在拒馬河的支流旁，土坯房錯落散在田埂間，遠處是望不到邊的莊稼地，風(fēng)一吹，只有稻浪麥芒的聲響，連人聲都顯得稀疏。
三分隊的職工構(gòu)成雜七雜八，光是保定、北京來的知青，就有三十號人。農(nóng)場里那些被稱作“精英”的知青，竟也多半聚在這偏隅之地——他們或有學(xué)識，或有膽識，或帶著一身城市里的鮮活勁兒，卻都因各樣緣由，落腳在這方水土。更讓人犯怵的是，地處邊緣，管理本就松散，思想、紀律、組織工作樣樣薄弱，說是“三分隊”，倒更像一個自成一派的小天地。我這毛頭小子，未經(jīng)世事打磨，竟要去這樣的地界當領(lǐng)導(dǎo)，活脫脫是趕鴨子上架，心里沒半分底。
報到那天，日頭懸在半空，曬得泥土發(fā)燙。我站在三分隊的土路上，腳下是凹凸不平的黃土路，眼前是矮矮的土坯房，墻皮斑駁，屋頂覆著麥秸，遠處的田地順著地勢鋪展，一直連到天際線。風(fēng)卷著田間的塵土，撲在臉上，澀得眼睛發(fā)疼，心里更是直發(fā)怵。
我太清楚自己幾斤幾兩，不敢有半分架子，更沒敢把自己當什么“領(lǐng)導(dǎo)”。從上任的第一天起，我便抱著“夾著尾巴做人”的念頭，收起所有年少輕狂，老老實實跟著知青們學(xué)，跟著老職工干。我知道，在這樣一個臥虎藏龍又早已形成自己規(guī)矩的群體里，若擺起官譜，耍起派頭，只會被孤立、被排斥，唯有真心融入，放下身段，才能在這方土地上站穩(wěn)腳跟。
往后的日子，我便跟著知青們一起出工，天不亮就扛著鋤頭下地，日頭落了才踏著余暉回宿舍；一起在田埂上啃冷硬的干糧，就著白開水，談天說地，從城市的街巷說到農(nóng)場的原野；一起在煤油燈下聊天說笑，燈花跳蕩，映著一張張年輕的臉，把自己完完全全放進這個群體里。
對待隊里的老職工，我更是恭恭敬敬，遇事便上前請教，聽他們講農(nóng)場的老規(guī)矩，講種田的門道，講拒馬河畔的風(fēng)雨歲月。他們都是在這片土地上摸爬滾打多年的人，手上結(jié)著厚厚的繭，心里裝著對土地的深情，一句樸實的話，或許就是藏著多年的經(jīng)驗。我學(xué)著他們的樣子握鋤頭，學(xué)著他們的法子辨莊稼，學(xué)著他們的心態(tài)扛苦累，日子久了，竟也慢慢贏得了他們的信任。
分隊的主要領(lǐng)導(dǎo)只求維持生產(chǎn)，對隊里的瑣事不多過問，好在大伙兒雖看著散漫，卻也守著最基本的規(guī)矩，沒到無政府主義泛濫的地步。該出工時，沒人拖沓，哨聲一響，扛著農(nóng)具就往田里走；該出力時，沒人含糊，揮著鋤頭、鐮刀，汗流浹背也不喊累。田地里的活兒，倒是一點沒耽誤，春種秋收，按部就班，拒馬河畔的土地，總在四季里給出最實在的回應(yīng)。
一區(qū)隊的黃振海，是三分隊上空的一抹暖陽。他總在各分隊間穿梭，腳步沉穩(wěn)，眼神溫和，一眼就看出了我的拘謹與不安。他時常走到我身邊，拍拍我的肩膀，聲音渾厚：“年輕人別怕，大膽干，有我在?！?/p>
寥寥數(shù)語，卻像冬日里的暖陽，一點點驅(qū)散我心里的陰霾，撫平我眉宇間的焦躁。我雖依舊保持著低調(diào)，可到了每天分工、下地干活的時候，卻不敢有半分懈怠。該帶頭下田時，絕不猶豫，踩著泥水就往前沖；該較真的時候，絕不敷衍，莊稼的長勢、活兒的質(zhì)量，半點都不含糊。田間的泥水里，漸漸留下了我深淺不一的腳印，那腳印，是青澀的摸索，也是成長的印記。
在三分隊的日子，從一開始的手足無措，到慢慢的得心應(yīng)手，不過數(shù)月光景，卻似走過了漫長的路。我知道，這方偏隅的土地，這一群鮮活的人，終將在我的生命里，刻下濃墨重彩的一筆。而那些藏在田埂間、泥土里的故事，也才剛剛開始。
卷二 煙火人間，群像鮮活
第一章 老邱如棗，柔暖藏剛
1978年的三分隊，田埂蜿蜒如繩，繞著一塊塊莊稼地，捆著偏僻土地上平淡的日子，卻捆不住人心深處的溫熱。在這方小天地里，老邱——邱秀英，是無人不曉的人物，也是知青們心里最溫暖的依靠。
老邱個頭不高，身形精干得像田埂上隨處可見的酸棗樹，枝干不算粗壯，卻經(jīng)得住風(fēng)吹雨打，骨子里藏著一股不服輸?shù)膱砸?。她的臉被日頭曬得黝黑，眼角刻著細紋，可笑起來時，眼角眉梢都帶著暖意，待人和善得能暖透人心。
我初到三分隊時，青澀拘謹，連旱煙都不會卷，整日里神經(jīng)緊繃，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惹來旁人閑話。是老邱，看出了我的局促，笑瞇瞇地從口袋里掏出煙紙和煙絲，坐在田埂上，指尖靈活地一轉(zhuǎn)，一捻，一支飽滿的旱煙就遞到了我手里。
“抽一口，松快松快，別總繃著?！彼穆曇羲?，像夏日里的風(fēng)，吹走心頭的燥熱。那不是教唆，而是最樸素的關(guān)愛，是看我一個年輕人遠離家鄉(xiāng)，初來乍到，想讓我尋個法子放松心情。
我捏著那支旱煙，心里暖烘烘的，連指尖都帶著溫度。老邱的性子，就像三伏天的太陽，熱情似火，沒有半分扭捏，年輕人都愛圍著她，聽她講農(nóng)場的趣事，講拒馬河畔的傳說，和她在一起，從沒有半分拘束感。老職工們敬重她，因為她干活麻利，待人誠懇，遇事肯出頭；知青們更是把她當成了三分隊里的“主心骨”，有什么難處，有什么心事，都愿意跟她說，她總能用最樸實的話，給出最實在的建議。
老邱和老薛——薛印西，夫妻倆相依為命，一輩子沒生養(yǎng)親生兒女，便從老薛兄弟那兒過繼了個男孩，取名小虎。小虎長得出挑，眉眼周正，個頭竄得老高，小小年紀就透著一股機靈勁兒，老邱夫妻倆把他當成掌上明珠，疼惜備至。
可誰也沒想到，小虎讀到初中一半，卻突然鬧著不想上學(xué)了，任憑老邱、老薛怎么勸，知青們怎么說，他都油鹽不進，鐵了心要退學(xué)。換做旁人，或許早已打罵相加，可老邱沒有，她既沒打罵，也沒硬逼，只是看著小虎，淡淡地說：“那好吧，農(nóng)場田邊有的是草，你每天拿著鐮刀背著筐去打草，曬干了也能掙點錢，想干活，那就干到底?！?/p>
話雖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小虎以為老邱妥協(xié)了，興沖沖地退了學(xué)，成了田埂上的打草人，卻不知道，老邱早已為他鋪好了一條“回頭路”。
三伏天的日頭，毒得能烤焦地皮，正午時分，空氣里都飄著熱浪，連知了都懶得叫，老職工們都躲在樹蔭下歇晌，搖著蒲扇，喝著涼水，唯有小虎，得背著沉甸甸的竹筐，在齊腰深的草叢里揮鐮割草。陽光炙烤著他的皮膚，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浸透了衣衫，貼在背上，黏膩難受，連喘氣都帶著灼痛感，可他沒敢停下——老邱的話，他記在心里，也知道，自己選的路，再苦也得走。
這樣高強度的勞動，熬了整整一個夏天。一天收工后，小虎曬得黝黑，嘴唇干裂，累得癱坐在自家門檻上，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老邱端著一碗涼開水走過去，遞到他手里，看著他，輕聲問：“干活好，還是上學(xué)好？”
小虎捧著碗，咕咚咕咚喝了幾口，抹了把臉上的汗和淚，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還是上學(xué)好?！?/p>
老邱笑了，眼角的細紋擠在一起，像田埂上最美的紋路，她拍了拍小虎的肩膀，語氣柔和：“那好吧，你去上學(xué)，從頭開始上，好好學(xué)，別再任性。”
那一刻，小虎似是突然長大了，點了點頭，再也沒有半分往日的浮躁。我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里滿是感慨。老邱沒讀過多少書，也說不出什么大道理，可她卻用最樸素的方式，教孩子懂得珍惜，懂得選擇。
那支旱煙的暖意，那句“松快松快”的叮囑，那個夏天的堅守，成了我對老邱最深的記憶。她像田埂上的酸棗樹，默默扎根，默默守護，用柔暖與堅韌，溫暖著三分隊的每一個人。
第二章 老馬布勒，重情憾事
三分隊的田埂上，總能看到一個時髦的身影，騎著一輛嶄新的飛鴿牌輕便自行車穿梭，車后座偶爾載著些農(nóng)具、雜物，車旁跟著一條精神抖擻的黑狗，那便是馬長春，還有他的愛犬“布勒”。
老馬原是農(nóng)場造紙廠的職工，后來調(diào)到了三分隊，論起資歷，算是隊里的老職工，可性子卻比年輕人還活絡(luò)，一點沒有老職工的拘謹。他思想開放，穿戴總比旁人講究些，一身合身的中山裝，總熨得平平整整，沒有半分褶皺；頭發(fā)也梳得一絲不茍，油光锃亮，在那個大家都穿著粗布衣裳、不修邊幅的年代，老馬的模樣，算得上是三分隊的“時尚標桿”。
加上他為人機智圓滑，嘴甜會說話，老職工們都愛打趣叫他“馬嘎子”，帶著幾分親昵，幾分玩笑。我們這些知青，打心底里敬重他，從不敢這般稱呼，每次見了，都規(guī)規(guī)矩矩叫一聲“老馬”，他也總是笑瞇瞇地應(yīng)著，沒有半分架子。
老馬是涿州本地人，家就在拒馬河畔，中學(xué)畢業(yè)后，他考上過一所專為中蘇合作項目培養(yǎng)人才的技工學(xué)校，本以為能走出農(nóng)場，去更廣闊的天地，誰知后來中蘇關(guān)系緊張，項目半路夭折，他的夢想也隨之破碎，輾轉(zhuǎn)幾番，最終還是回到了這片生他養(yǎng)他的土地，成了農(nóng)場的一名職工。
或許是見過更廣闊的天地，或許是經(jīng)歷過夢想的起落，老馬身上沒有老職工常見的安于現(xiàn)狀、拘謹木訥，反倒帶著一股通透與灑脫，和我們這些知青格外投緣。他懂我們的思鄉(xiāng)之情，懂我們的年少輕狂，懂我們的不甘與憧憬，沒多久，就徹底融入了我們的知青群體，成了我們的“老大哥”。
他家住在一分隊，離三分隊有幾里地的路程，每天清晨，他都騎著那輛飛鴿自行車上下班，那條叫“布勒”的黑狗，就乖乖跟在車后，撒歡兒地跑，在農(nóng)田間的小路上劃出一道靈動的弧線。布勒通體黝黑，毛發(fā)光亮，眼睛像黑寶石似的，通人性得很，見了我們知青，總搖著尾巴湊上來，用腦袋蹭我們的褲腿，撒嬌賣萌；我們下工回來，它也常跟著跑一段，一路護送，一來二去，和大伙兒都熟絡(luò)得很，成了三分隊里的“小明星”。
在那個物資匱乏、生活單調(diào)的年代，老馬和布勒的身影，成了三分隊田埂上一道獨特的風(fēng)景，給平淡的日子，添了幾分鮮活的色彩。
記不清是哪個周末的午后，陽光正好，風(fēng)也溫柔，老馬突然笑著對我們幾個相熟的男知青說：“晚上到我家坐坐，咱哥幾個喝兩杯，熱鬧熱鬧。”
這話一出，我們又驚又喜。在農(nóng)場里，老職工請知青去家里做客，是極大的認可，也是極深的情誼。我們這些遠離家鄉(xiāng)的知青，在農(nóng)場里難得感受到這般溫情，一個個心里都熱乎乎的，滿口答應(yīng)。
傍晚時分，我們揣著幾分雀躍，踏著夕陽，沿著田埂往一分隊走去。遠遠的，就看到老馬站在自家門口等著我們。
到老馬家才發(fā)現(xiàn)，屋里的空間不大，陳設(shè)簡單，一張方桌，幾條長凳，沒有像樣的大桌子，可老馬早有準備，在客廳的地上鋪了塊寬大的藍布桌布，上面擺著幾個小菜：油炸花生米、腌蘿卜條、涼拌黃瓜，還有一盆冒著熱氣的煮肉，肉香濃郁，直往鼻子里鉆，勾得人垂涎欲滴。
酒也備妥了，是當?shù)蒯劦纳⒀b白酒，裝在一個粗瓷壇子里，倒在粗瓷碗里，泛著淡淡的琥珀色的光，酒香醇厚?！皝?，都坐，別客氣，就跟在自己家一樣！”老馬招呼著我們圍坐下來，自己卻始終站在一旁，臉上掛著憨厚的笑，可那笑容背后，卻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像被烏云遮住的陽光，讓人心里隱隱覺得不對勁。
我們這群年輕人，在農(nóng)場里難得吃上頓肉，早已按捺不住，拿起筷子就往肉盆里伸，酒碗一碰，發(fā)出清脆的響聲，歡聲笑語，滿屋子都是熱鬧的氣息。可老馬自始至終都沒有坐下，只是站在旁邊，看著我們吃，看著我們喝，不停勸著“多吃點”“多喝點”，自己卻一口飯菜都沒動，連面前的酒碗都沒碰一下，只是偶爾抬手，抹一抹額頭，眼神黯淡。
我心里的疑惑越來越重，想開口問，卻被身邊的知青拉了拉衣角，示意我別多問，只當他是主人家客氣，便也放下心思，只顧著和大伙兒推杯換盞，享受這難得的美味與熱鬧。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大伙兒都有了幾分醉意，說話也漸漸隨意起來。有人含糊地端著酒碗，問老馬：“老馬，這肉真香，是啥肉啊？味道跟平常吃的豬肉不一樣，更嫩些。”
這話一出，滿屋子的熱鬧瞬間凝滯，老馬臉上的笑猛地僵住了，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沉默了半晌，才低聲說，聲音輕得像一陣風(fēng)，卻像一道驚雷，在我們耳邊炸響：“是布勒……”
“布勒”兩個字，像一盆冰冷的河水，瞬間澆滅了滿屋子的熱鬧，也澆涼了我們每個人的心。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布上，嘴里的肉突然變得干澀難咽，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只想吐。周圍的知青也都愣住了，舉著酒碗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凝固成了錯愕，眼神里滿是不敢置信。
布勒，那條總跟著老馬上下班、總圍著我們搖尾巴的黑狗，那個鮮活靈動、通人性的小生命，那個我們都無比喜歡的小伙伴，此刻，竟成了我們碗里的食物，成了我們口中的美味。
我再也沒了半點食欲，看著眼前的肉盆，只覺得心里堵得慌，像壓著一塊千斤重石，喘不過氣來。老馬依舊站在那里，頭微微低下，眼神黯淡到了極點，嘴角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見，只剩下深深的愧疚與痛苦，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手足無措。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客氣，不是不想吃，而是心里難受啊。在那個物資不算匱乏但吃肉依舊奢侈的年代，老馬是想用最實在、最隆重的方式，拉近和我們知青的距離，表達他的心意，可他付出的，卻是自己朝夕相伴、視若親人的伙伴。他看著我們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歡聲笑語，心里該是何等的滋味？該是怎樣的心如刀絞？
那頓飯，終究是不歡而散。我們放下碗筷，默默站起身，沒有再說話，一個個低著頭，走出了老馬家。走出院門時，夜色已深，田埂上的風(fēng)帶著拒馬河畔的涼意，吹在臉上，涼颼颼的，也吹得人心里發(fā)沉。布勒搖尾巴的模樣，老馬落寞的眼神，交替在腦海里浮現(xiàn)，揮之不去。
后來，我總想起那頓飯，想起老馬那句低沉的“是布勒”，想起他眼里的痛苦與愧疚。我知道老馬的心意是真的，他想和我們好好相處，想融入我們的群體，想把我們當成真正的朋友，可他卻用了這樣一種沉重又傷感的方式。
自己養(yǎng)的狗，日夜相伴，朝夕相處，怎么會沒有感情？他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親手送走了布勒？又是懷著怎樣的煎熬，看著我們吃下布勒的肉？這些問題，像一根細細的刺，扎在我心里，這么多年過去，依舊百思不得其解，卻也成了那段農(nóng)場歲月里，最難忘、也最復(fù)雜的一段記憶。
老馬的情誼，重如泰山，可那碗肉的滋味，卻苦如黃連，藏著一個時代的無奈，也藏著一份最沉重的真誠。
第三章 士彬多才，別樣風(fēng)流
農(nóng)場的日頭落下去，最后一抹余暉灑在三分隊的宿舍區(qū)，晚風(fēng)卷著麥浪與泥土的氣息漫過街巷，當家家戶戶開始準備晚飯，隔壁田士彬的二胡聲，就會準時響起。
那琴聲算不上悠揚，更談不上婉轉(zhuǎn)，時而斷斷續(xù)續(xù)，磕磕絆絆，時而跑調(diào)跑得沒邊，連最基礎(chǔ)的調(diào)子都抓不住，卻成了三分隊夏夜固定的背景音。畢竟，田士彬是農(nóng)場響當當?shù)摹爸耸俊保囊慌e一動，總免不了被大伙兒關(guān)注，哪怕是這不成調(diào)的二胡聲，也成了三分隊獨有的風(fēng)景。
田士彬的聰明，是刻在骨子里的，藏都藏不住。他的眼睛不大，卻轉(zhuǎn)得極快，滴溜溜的，透著股機靈勁兒，仿佛什么事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在我們這些知青還沒扎根農(nóng)場的時候，他就已是這里的“年輕元老”，十幾歲就來到農(nóng)場，在拒馬河畔的這片土地上摸爬滾打，對場部周邊十里八鄉(xiāng)的路、人、事，都門兒清得很。
誰家有紅白喜事，他總能第一個知曉；哪個村有新鮮事兒，他總能第一時間傳來消息；就連農(nóng)場里誰家的雞丟了，誰家的菜被偷了，找他打聽，準能有眉目。他就像三分隊的“活地圖”，也是“消息通”，有他在，就沒有不知道的事兒。
更讓人佩服的，是他那手爐火純青的木匠活，稱得上是巧奪天工。農(nóng)場里的桌椅板凳壞了，門窗松動了，農(nóng)具需要修補了，只要喊一聲田士彬，他背著工具箱，拿著刨子、鑿子、鋸子一過來，叮叮當當擺弄一陣子，沒多久，就能讓那些破損的物件恢復(fù)如初，甚至比新的還結(jié)實。
憑著這門過硬的手藝，他不用像其他職工那樣，天天在田地里風(fēng)吹日曬，面朝黃土背朝天，只需要偶爾修修東西，做做木工，就能掙夠工分，日子過得比旁人清閑幾分，也多了些旁人沒有的“資本”——這份清閑，這份手藝，讓他在三分隊里，多了幾分與眾不同。
他住我們知青宿舍的隔壁，一墻之隔，平日里，總能聽見他在屋里擺弄木料的聲響：刨子劃過木頭的“沙沙”聲，鑿子鑿木頭的“篤篤”聲，鋸子鋸木頭的“嘩嘩”聲，聲聲入耳。到了晚飯后，那不成調(diào)的二胡聲，就會準時響起，伴著夏夜的蟬鳴，在三分隊的夜空里飄蕩。
但誰都清楚，拉二胡不過是他的消遣，是閑來無事時的打發(fā)，真正能讓他成為農(nóng)場“名人”的，是他那在農(nóng)場無人不曉的“特長”——用如今的話說，便是“泡妞”。知青們私下里都議論，田士彬在男女之事上，絕對是個經(jīng)驗豐富的“專家”，那股子疏柳潤花、春風(fēng)抱懷的本事，三分隊里，沒幾個人能比得上。
盛夏的夜晚，是農(nóng)場最難熬的時光，悶熱的空氣里，滿是蚊蟲，嗡嗡作響，讓人難以入眠。我們知青和幾個相熟的老職工，便會搬著小馬扎，拿著蒲扇，聚在宿舍門前的空地上乘涼聊天，打發(fā)漫漫長夜。
這時，田士彬總會夾著一把蒲扇，慢悠悠地走過來，往人群中間一坐，便自然而然地成了話題的中心。他從不避諱談男女之事，反倒以此為樂，眉飛色舞地講起自己和哪個村的姑娘如何相遇，如何相處，如何討姑娘的歡心，那些細節(jié)，說得繪聲繪色，連姑娘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描述得淋漓盡致，沒有半分羞恥之意，反倒帶著幾分引以為傲的自豪。
他比我們這些知青年長幾歲，見過的世面也比我們多，說起這些事時，語氣里滿是過來人的篤定與從容，眼神里閃爍著得意的光芒，仿佛在炫耀自己最珍貴的戰(zhàn)績，最傲人的資本。
“你們是不知道，東邊李家莊那姑娘，長得俊，手還巧得很，織的毛衣，針腳又細又勻，比城里姑娘織的還好。”他扇著蒲扇，慢悠悠地開口，話匣子一打開，就再也收不住。從姑娘的容貌、性情，說到相處的趣事、心動的瞬間，再說到分別的不舍、重逢的歡喜，一套一套的，說得天花亂墜，聽得我們這些青澀的知青面紅耳赤，心跳加速，卻又忍不住豎起耳朵，聽得津津有味。
老職工們大多笑著搖頭，也不打斷他，或許是見怪不怪，或許是覺得這不過是田士彬的本性，或許是在他的話語里，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有人偶爾插一句嘴，打趣他幾句，他也不惱，反倒笑得更歡，繼續(xù)講他的“風(fēng)流韻事”。
他就像農(nóng)場里一道奇特的風(fēng)景，聰明、手巧，有一身旁人沒有的本事，卻又把心思過多地放在了尋花問柳、拈花惹草上。有人覺得他風(fēng)流成性，不靠譜，不是個踏實過日子的人；也有人佩服他的膽量和手腕，能把男女之事處理得“游刃有余”，在那個思想相對保守的年代，敢愛敢恨，敢作敢當。
但不管旁人如何看待，如何議論，田士彬始終我行我素，依舊憑著一手好木匠活，過得逍遙自在；依舊在夏夜的空地上，侃侃而談他的“風(fēng)情韻事”；依舊是那個三分隊里獨一無二的“知名人士”。
多年后，想起農(nóng)場的日子，田士彬那不成調(diào)的二胡聲，還有他眉飛色舞講述往事的模樣，依然清晰如昨。他就像那個特殊年代里一個鮮活的注腳，帶著幾分荒誕，幾分真實，幾分灑脫，幾分無奈，用自己獨特的方式，活在拒馬河畔的農(nóng)場里，活在我們的記憶里。讓人想起時，總?cè)滩蛔「袊@一句：這般人物，這般行事，也真是獨一份了。
第四章 高黑藏慧，詩透本心
三分隊的田埂上，高增友的身影，總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復(fù)雜勁兒。大伙兒都叫他“高黑子”，一來是因為他的膚色黝黑，像被拒馬河畔的日頭狠狠浸透了似的，黑得發(fā)亮，二來，這稱呼里，也透著幾分農(nóng)場人特有的親昵與熟絡(luò)，沒有半分惡意。
高黑子個頭不算高，身形卻結(jié)實得很，肩膀?qū)捄?，胳膊粗壯，一看就是干農(nóng)活的好手。他的眼睛不大，卻亮得很，像黑夜里的星星，透著股機靈勁兒，仿佛什么事都瞞不過他。他比我們這些知青年長幾歲，身上總帶著一種歷經(jīng)世事的沉穩(wěn)與滄桑，和田士彬比起來，兩人在年齡、閱歷上倒是不相上下，可性子，卻有著天壤之別。
早聽說高黑子是從三區(qū)隊調(diào)過來的，在文革那個特殊的年代，他可不是個安分角色。那時候的他，年輕氣盛，思想活躍，敢想敢為，憑著一股沖勁，一頭扎進了政治漩渦里，四處奔波，四處招惹是非，在農(nóng)場里，也算是個小有名氣的“闖將”。
可世事難料，“四人幫”一粉碎，文革結(jié)束，他也跟著吃了瓜落，成了被“發(fā)配”的對象，從相對熱鬧的三區(qū)隊，調(diào)到了這偏僻的、被人遺忘的三分隊，和我們這群知青，和一群樸實的老職工，混在了一起。
許是經(jīng)了世事的打磨，許是嘗了人生的起落，到了三分隊的高黑子，沒了傳聞中的張揚與跋扈，反倒老實了許多，低調(diào)了許多。平日里，他話不算多，總是沉默著，埋頭干活，不與人爭，不與人吵，像一頭默默耕耘的老黃牛，可那雙眼睛里的靈光，卻依舊藏不住他的聰明，藏不住他骨子里的那份通透。
我真正對他刮目相看，徹底改變對他的刻板印象，是在一個盛夏的午后。
那天的日頭，毒得厲害，像是要把整個農(nóng)場都烤化，拒馬河畔的空氣，熱得發(fā)燙，連風(fēng)都帶著灼人的溫度。腳下的田地，被曬得干裂，踩上去，能感覺到熱浪順著鞋底往上竄，空氣里，彌漫著泥土和莊稼被炙烤后的焦糊味，讓人喘不過氣來。
我和高黑子被分到一組鋤地，兩人各自低著頭，在齊腰深的禾苗間緩慢挪動，手里的鋤頭，一下一下，劃過干裂的泥土。汗水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額角往下淌，浸透了衣衫，貼在背上，黏膩難受，連抬手擦汗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呼吸里，都帶著灼熱的痛感。
周圍靜得很，只有鋤頭劃過泥土的“沙沙”聲，和偶爾傳來的幾聲蟬鳴，單調(diào)又枯燥，像一首沒有盡頭的曲子，讓人心里生出幾分煩躁與絕望。放眼望去，田野里空蕩蕩的，只有我們兩個人，在烈日下，在莊稼間，默默勞作。
我實在熬不住了，直起腰，想歇口氣，擦擦汗，喝口水。剛抬起頭，就見高黑子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直起腰，抹了把臉上的汗，汗水順著他黝黑的臉頰往下淌，在下巴處匯聚，滴落在干裂的泥土里，瞬間消失不見。他望著眼前被曬得有些發(fā)蔫的禾稻，望著遠處被熱浪籠罩的拒馬河畔，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卻無比清晰，在寂靜的田野里，格外響亮：
“赤日炎炎似火燒，野田禾稻半枯焦。農(nóng)夫心內(nèi)如湯煮，公子王孫把扇搖?！?/p>
這四句詩，像一道驚雷，在我耳邊炸響，也像一股清泉，瞬間澆滅了我心里的燥熱與焦躁。我愣在了原地，手里的鋤頭停在半空，烈日下的焦渴與疲憊，仿佛被瞬間抽空，只剩下滿心的錯愕與震驚。
眼前這個皮膚黝黑、看著有些粗糲、被人稱作“高黑子”的漢子，這個在文革里闖過禍、被發(fā)配到三分隊的“政治犯”，竟然能隨口吟出這樣的詩句？那詩句里的焦灼，那詩句里的不平，那詩句里的無奈，恰如其分地貼合著此刻的場景，也像是道盡了千百年來，田間勞作的農(nóng)夫的艱辛與苦楚。
我一時忘了說話，只是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黝黑的臉，看著他亮閃閃的眼睛，看著他身上那件被汗水浸透的粗布衣裳。平日里，我對他的“文革闖將”的刻板印象，對他“沉默寡言”的粗淺認知，在這一刻，轟然崩塌，只剩下滿心的敬佩與好奇。
高黑子見我愣著，看著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和他黝黑的皮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格外耀眼。他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帶著幾分不好意思：“隨口念叨念叨，別見笑，小時候聽人念過，記在了心里。”
說完，他拿起鋤頭，低下頭，繼續(xù)埋頭鋤地，動作沉穩(wěn)，節(jié)奏均勻，仿佛剛才那一番吟誦，只是再平常不過的小事，只是隨口的感慨，沒有半分炫耀，沒有半分刻意。
可我知道，那絕不是隨口的念叨。那四句詩，藏著他的心境，藏著他的思考，藏著他不為人知的一面。
后來，我才知道，這幾句詩，出自《水滸傳》第十六回，是白日鼠白勝挑著酒，上黃泥岡時唱的歌謠，原本是用來勾起楊志等人的渴意，為吳用等人智取生辰綱做鋪墊，帶著幾分狡黠，幾分算計。
可在那個酷熱的午后，在拒馬河畔的烈日下，從高黑子口中念出，卻多了幾分別樣的意味，多了幾分沉重，多了幾分滄桑。它既道出了農(nóng)夫在烈日下勞作的煎熬，道出了底層百姓的艱辛，也隱隱透著一絲對社會不公的慨嘆，透著一絲對命運的無奈。
那詩句，像是他對自己過往經(jīng)歷的無聲注解——曾在政治漩渦中激蕩，曾意氣風(fēng)發(fā)，曾以為自己能改變什么，最終，卻落得個被發(fā)配的下場，在這偏僻的三分隊，在這田間地頭，體味民生疾苦，感受世間冷暖。
那詩句，也像是他對當下生活的真實感受——從高高在上的“政治闖將”，到默默無聞的田間農(nóng)夫，身份的落差，境遇的改變，讓他對“農(nóng)夫心內(nèi)如湯煮，公子王孫把扇搖”，有了更深刻、更真切的體會。
自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小覷這個被稱作“高黑子”的漢子。他或許外表粗獷，或許言語不多，或許有過沖動的過往，有過不光彩的經(jīng)歷，但在那黝黑的皮囊下，在那沉默的外表下，藏著不為人知的文采，藏著通透的內(nèi)心，藏著對生活的思考，藏著對命運的感悟。
往后的日子里，每當我讀到這句詩，或是在盛夏時節(jié)，感受到烈日的炙烤，腦海里總會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出高黑子的身影：那個在拒馬河畔滾燙的田地上，揮汗如雨，卻能隨口吟出千古佳句的漢子，那個沉默寡言，卻內(nèi)心豐富的高黑子。
他的聰明，他的沉淀，他的無奈，他的通透，都在那句詩里，刻進了我關(guān)于農(nóng)場的記憶深處，刻進了拒馬河畔的歲月里，再也無法抹去。
第五章 老付如牛，家暖農(nóng)桑
三分隊的田壟間，總能看到付勛弓著腰勞作的身影，從春到夏，從秋到冬，從未間斷。他算不上高大，身形甚至有些瘦小，可脊背卻始終挺得筆直，像拒馬河畔的白楊樹，堅韌不拔。他的臉被日頭曬得黝黑，刻著深深的皺紋，可臉上總掛著溫和的笑，見了誰，都樂呵呵地打招呼，聲音洪亮，透著股樸實的熱情。
只是，他回應(yīng)別人時，總要微微側(cè)著耳朵，眼睛里帶著幾分詢問——老付的聽力不大好，許是常年在田間勞作，被風(fēng)吹的，被雷打的，被農(nóng)具的聲響震的，可這絲毫不影響他的親和，不影響大伙兒對他的敬重。
知青們都愛叫他“老付”，一聲“老付”，親切又自然，三分隊里，沒人不敬重他，因為他就像一頭勤勤懇懇的老黃牛，從早到晚，埋頭苦干，從不抱怨，更不惜力，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了拒馬河畔的這片土地。
老付有個習(xí)慣，每天收工回來，洗漱完畢，總要抿上兩口酒。那酒，不是什么名貴的好酒，只是當?shù)蒯劦纳⒀b白酒，便宜，度數(shù)高，酒香濃。因此，不管是在田地里并肩干活，還是在宿舍區(qū)擦肩而過，總能聞到他身上飄著一股濃濃的酒味，那味道，不刺鼻，反倒帶著幾分煙火氣的親切，讓人覺得溫暖，覺得踏實。
可別瞧他愛喝酒，干起活來，卻半點不含糊，甚至比年輕人還要賣力。春種時，他揮著鋤頭開墾土地，一鋤頭下去，就是深深的一個坑，泥土飛濺，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浸濕了衣衫，貼在背上，他卻依舊勁頭十足，不肯停歇；秋收時，他扛著沉甸甸的稻捆，往返于田埂與谷場之間，腳步穩(wěn)健，腰桿筆直，臉上始終帶著滿足的笑，仿佛每一粒糧食，都是他最珍貴的寶貝。
哪怕是最累、最苦、最臟的重活，他也從不推諉，從不偷懶，總是搶在前面，用自己的行動，告訴大伙兒什么是踏實，什么是肯干，什么是對土地的深情。隊里的年輕職工，包括我們這些知青，都以他為榜樣，跟著他學(xué)，跟著他干，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一個農(nóng)民最樸素的品質(zhì)，最可貴的堅守。
在三分隊，付勛一家，是出了名的和睦，也是出了名的勤快，一家三口，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閃光點，像一束溫暖的光，照亮了單調(diào)的農(nóng)場歲月。
老付的大女兒付蘭英，也在三分隊工作，姑娘十八九歲的年紀，生得漂亮可愛，眉眼間帶著幾分英氣，一點沒有城里姑娘的嬌氣，也沒有鄉(xiāng)下姑娘的怯懦。她干起活來，更是絲毫不輸給男人，渾身都是力氣，渾身都是干勁。
春耕時，她跟著大伙兒一起插秧，手指靈活，動作麻利，插下的秧苗，整整齊齊，疏密有致，比老職工插得還要好；夏收時，她揮著鐮刀割麥，動作快，準，狠，鐮刀劃過麥稈，發(fā)出“唰唰”的聲響，汗水打濕了額前的碎發(fā)，貼在臉頰上，她卻依舊不肯停歇，只是偶爾抬手，抹一把汗，繼續(xù)干活，臉上的紅暈，襯得她愈發(fā)精神，愈發(fā)美麗。
田地里的臟活、累活、重活，她樣樣拿得起，放得下，插秧、割麥、挑水、施肥，無所不能。知青們提起她，無不豎起大拇指，贊一聲“好姑娘”，老職工們提起她，也都滿臉笑意，夸她“能干”“勤快”。
老付的老伴，也是三分隊的職工，是個典型的賢淑善良的農(nóng)村婦人，話不多，性子溫和，總是安安靜靜的，默默地操持著家務(wù)，照顧著父女倆的飲食起居。收工后，總能看到她在宿舍門口擇菜、洗衣、做飯，手上的活不停，臉上卻始終帶著溫柔的笑意，像一縷春風(fēng)，溫暖著身邊的人。
她的心地極好，善良又熱心，遇到誰家里有難處，她也總會主動搭把手，不求回報，不圖虛名。有一次，我們知青宿舍里，一位北京來的知青生病了，發(fā)燒咳嗽，吃不下飯，躺在床上，無精打采。付勛的老伴聽說后，二話不說，回到家，特意熬了一鍋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香香的，還煮了幾個雞蛋，端著一碗粥，拿著幾個雞蛋，送到了知青宿舍。
她坐在床邊，看著生病的知青，細細叮囑他好好休息，多喝熱水，按時喝粥，那股子關(guān)切勁兒，就像對待自己的孩子，讓我們這些遠離家鄉(xiāng)的知青，心里暖烘烘的，在這偏僻的農(nóng)場里，感受到了家的溫暖。
一家三口，都在農(nóng)場勞作，白天，各忙各的，在不同的田地里，揮灑著汗水，耕耘著希望；傍晚，收工后，便聚在小小的宿舍里，燈火昏黃，卻暖意融融。老付會坐在桌邊，抿著小酒，吃著小菜，聽著老伴絮叨家常，說著誰家的莊稼長得好，誰家的孩子懂事了；看著女兒講述白天在田地里的趣事，說著自己今天割了多少麥，插了多少秧，偶爾插上一兩句話，笑著罵女兒幾句“傻丫頭”。
歡聲笑語，透過窗戶，飄在三分隊的夜空里，飄在拒馬河畔的晚風(fēng)里，格外動人，格外溫馨。他們沒有驚天動地的事跡，也沒有波瀾壯闊的人生，更沒有什么大富大貴，卻用日復(fù)一日的勤懇與和睦，把平凡的日子，過得有滋有味，過得熱氣騰騰。
他們是拒馬河畔最普通的農(nóng)民，也是最偉大的農(nóng)民，用自己的雙手，耕耘著土地，養(yǎng)育著自己，也守護著這方水土。在那個偏僻的三分隊，付勛一家，就像一束溫暖的光，照亮了單調(diào)的農(nóng)場歲月，也溫暖了我們這些知青的心。
我們敬重老付的勤懇與堅韌，喜歡蘭英的爽朗與能干，也感念這家人的善良與溫暖。他們用最樸素的生活態(tài)度，告訴我們什么是踏實做人、認真做事，什么是家庭和睦的真諦，什么是對生活的熱愛與堅守。
這段關(guān)于三分隊的記憶里，因為有了付勛一家，多了許多煙火氣的溫暖，讓那段艱苦的歲月，也變得格外值得回味，格外珍貴。
卷三 驚鴻一瞥，情定農(nóng)場（與張玉清的愛戀始末）
在我懵懂的生命中，最難忘的是被一個女生觸動了心弦。1975年12月10日，在知青下鄉(xiāng)的火車車廂里，偶然的相遇，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特別是瞬間的目光交匯，那般美妙，無需語言，便只想多看看她一眼，仿佛注定了彼此相伴一生之緣。日后很長一段時間，我的腦海里常常浮現(xiàn)出一副畫面：一個個子不高，大眼睛，厚嘴唇的圓臉女孩，她的微笑及嘴角上飄動的一綹長發(fā)，就像我翻書見過的油畫；又似《洛神賦》里飄仙的女神，“余情悅其淑美兮，心振蕩而不怡”。
下鄉(xiāng)到農(nóng)大農(nóng)場后，命運格外眷顧，我們竟被分配到了同一分隊。由此，她正式進入我的心里，讓我朝思暮想，逐漸成為我內(nèi)心世界的中心。她像一束光，深深吸引著我，我迫切地想要抓住這份突如其來的悸動。
記得那年四月的一個下午，春風(fēng)和煦，楊柳吐出新綠，田埂上的野草帶著濕潤的泥土氣息，我的心也像一潭蕩漾的春水，隨春風(fēng)泛起陣陣波瀾。憑著書中讀到的大鵬展翅的故事，我在粗糙的稿紙上寫下：“如果你是一只鵬，那我就是一只鷹，你扶搖直上，我跟隨你的力量一起迎接那雷電之光”。攥著這張皺巴巴的紙條，我鼓起勇氣，準備抓住這難得的機會。
彼時男生宿舍的窗戶正對著通往開水房的小路，她要去打開水，必然會經(jīng)過這里。下午收工的哨聲響起，知青們陸續(xù)扛著農(nóng)具返回宿舍，我心不在焉地收拾著工具，目光卻緊緊盯著窗外。終于，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xiàn)了，她提著暖壺，步伐輕快地走過窗前，我深吸一口氣，輕聲喊出她的名字：“張玉清”。
她猛地停下腳步，轉(zhuǎn)頭望來，當她的目光與我相遇時，我慌忙將早已準備好的紙條從窗戶遞了出去。她低頭看了一眼紙條，臉頰泛起紅暈，迅速合上塞進衣兜，腳步略顯倉促地繼續(xù)向開水房走去。羞澀的我只敢匆匆看她一眼，便裝作若無其事地靠在床沿，可胸腔里的心臟卻像要跳出胸膛。我一遍遍猜想，她看后會有什么感想？是拒絕？是接受？還是不知所措？我在忐忑中等待，等待一份契合的情感，等待一個前進的方向。
“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從火車上的驚鴻一瞥、目光交匯，到農(nóng)場里的主動告白，這一切都是單向的奔赴，也是純粹的單相思。我知道，兩個靈魂的糾纏、吸引與靠近，需要漫長的過程。她比我年長幾歲，或許覺得這份情愫來得太過突然，一時之間來不及反應(yīng)，也無法即刻給出答案。我的深情與勇敢，想來是讓她措手不及，心中定是百感交集。可于我而言，心中有愛，年齡又算得了什么？
正當我冥思苦想、患得患失之際，她突然出現(xiàn)在我的宿舍門口，手里捏著一封信，輕輕遞給了我。這份意料之外的回應(yīng)讓我驚喜不已，接過信時，我的手都有些顫動。信紙疊得十分考究，呈規(guī)整的長方體，仿佛一個溫柔的擁抱。展開信紙，清秀工整的字跡映入眼簾：“剛強的雄鷹啊，你給我勇氣和力量。烏云集卷，風(fēng)暴無常。有你相隨，斗志昂揚，我們共同走向美好的方向?！?/p>
讀完信，我的臉紅到了耳根，心也亂跳不止。這正是我日夜期盼的結(jié)果！“我們共同走向美好的方向”，這“我們”二字，不正是我苦苦等待的契合情感與前進方向嗎？
我們相約在宿舍后的菜園見面。我沿著整齊的菜畦緩緩走去，夕陽的余暉灑在綠油油的蔬菜上，也灑在畦埂上不知名的野花上，顯得格外嬌艷。幾只回巢的蜜蜂在花叢中嗡嗡飛舞，空氣中彌漫著花草與泥土的芬芳。等待愛的契合，我的心情格外爽朗，我深切體會到，愛情能改變?nèi)耍材茏屍椒驳氖澜缱兊描?。有人說：“愛情是甜蜜的，愛情是高尚的，愛情是無價的。”如今想來，這話太過真切，然而要得到這份甜蜜、高尚與無價，道路或許注定曲折。要抵達愛情的彼岸，登上幸福的頂峰，必須擁有一份不畏艱難的神奇力量。
這是我的第一次約會，對象是我心中惦念已久的她。她來了，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沉默了片刻。我率先開口：“你的信我都看了，很感激你寫的話?！彼p聲回應(yīng)：“謝謝你對我的鼓勵。這只是個開始，如果我們相處，往后可能會遇到很多問題?！蔽亦嵵氐卣f：“我一定努力工作，艱苦奮斗，既為革命理想，也為我們的未來?！彼c點頭：“好吧，你我知道就行，我們先慢慢相處，有些事還需要慢慢思考?！?/p>
不久后，邊各莊村放映電影《英雄兒女》，我們相約一同前往。電影剛開場沒多久，我便無心觀看，輕聲對她說：“不看了吧?！彼念I(lǐng)神會：“那咱們走一走吧?！庇谑牵覀z沿著公路從邊各莊一直走到部隊的炮團，一路上，我們沒有心思欣賞沿途的夜色，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對方身上。以愛為中心，兩情相悅，彼此傾訴的話語便是世界上最動聽的聲音，一句簡單的鼓勵，便能激發(fā)出成倍的勇氣與力量。
那年秋天，天氣漸漸寒冷，邊各莊西側(cè)有一片荒蕪的沙地。挖沙留下的大沙坑，因地下水位較高形成了一方小湖，透著一種曠野獨有的靜謐之美。月光下，秋水泛著粼粼波光，樹影婆娑搖曳，寂靜中能清晰聽到秋蟲的鳴唱。多么美好的夜晚！我倆沿著水潭邊慢慢散步，我不由自主地哼唱起蘇聯(lián)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深夜花園里，四處靜悄，樹葉也不再沙沙響。夜色多么好，令我心神往，在這迷人的晚上?！蔽肄D(zhuǎn)頭對她說：“《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里的保爾，一生有過三段戀情，分別是達雅、冬妮婭和麗達?！彼χ貞?yīng)：“你看書倒還挺仔細?！蔽艺J真地說：“保爾雖是英雄，有三個姑娘傾心于他，但他最終只與達雅相守一生。我向你保證，我這一生，心里只會有你一個人。”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么早就許下承諾啦？我們還是先好好工作，互相學(xué)習(xí)，互相幫助吧?！蹦莻€夜晚，秋風(fēng)陣陣，帶著幾分寒涼，但我們的心卻因彼此的陪伴而格外激動與溫暖。
回到宿舍，我輾轉(zhuǎn)難眠，反復(fù)回味著愛情的甜蜜。那是一種復(fù)雜、多面且內(nèi)容豐富的體會。我明白，兩情相吸的根源或許是本能，但它又遠不止于本能。靈魂與情感的深度交流，將男女之間的愛戀推向了一種特殊、親昵而深刻的相互結(jié)合，這份聯(lián)結(jié)，足以抵御歲月的風(fēng)雨。
往后的日子里，籃球場上的奔跑、農(nóng)田里的勞作、深夜宿舍的燈光下，都多了一份彼此的牽掛與陪伴。她的溫柔與堅韌，像一束光，照亮了我在農(nóng)場的艱苦歲月；而我們的愛情，也在日復(fù)一日的相處中，愈發(fā)醇厚堅定。
四十多年前火車上的驚鴻一瞥，換來的是今世的相識；曾經(jīng)的相識，沉淀為今世的相知；曾經(jīng)的相知，升華為今世的相愛；曾經(jīng)的相愛，最終凝結(jié)為今世的相守。就像《當你老了》歌詞中唱的：“多少人愛你青春歡暢的時辰，愛慕你的美麗，假意或真心，只有一個人愛你那朝圣者的靈魂，愛你衰老了的臉上痛苦的皺紋……”這份始于知青歲月的愛情，歷經(jīng)四十余載風(fēng)雨，依舊溫暖如初，成為我生命中最珍貴的寶藏。
卷四 青春百態(tài)，趣事飛揚
第一章 棋場雞鬧，亞賽智斗
三分隊男知青宿舍門前的空地上，有一副缺了角的象棋，那是我們知青們的寶貝，幾乎就沒真正收起來過，白天黑夜，只要有時間，總能看到有人在那里下棋，楚河漢界，兵來將擋，馬去炮轟，好不熱鬧。
那棋盤，是用幾塊木板拼起來的，邊緣早已被磨得發(fā)亮，棋盤上的紋路，也被歲月磨得模糊不清；那棋子，紅黑兩色，缺了好幾個，象少了一個，馬缺了一只，炮丟了一枚，知青們便找來小石子、碎瓦片，用黑炭和紅漆涂上顏色，頂替缺失的棋子，雖不倫不類，卻絲毫不影響大伙兒下棋的興致。
在那個娛樂生活極度匱乏的年代，這副缺角的象棋，成了知青們最大的樂趣，也是三分隊最熱鬧的地方。每當收工鈴聲一響，夕陽西下，晚霞染紅了拒馬河畔的天空，端著飯盒的小伙子們，就三三兩兩圍攏過來，嘴里扒著玉米糊糊或窩窩頭，手里已經(jīng)開始挪棋子，楚河漢界之間，立馬掀起一場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
有人一邊吃飯，一邊走棋，嘴里還念念有詞，分析著棋局；有人站在一旁，當“軍師”，出謀劃策，指手畫腳，為走一步好棋而歡呼，為走一步臭棋而惋惜；有人看得入迷，連飯都忘了吃，眼睛死死地盯著棋盤，生怕錯過一個細節(jié)。歡聲笑語，爭執(zhí)聲，叫好聲，交織在一起，在知青宿舍門前的空地上回蕩，為平淡的農(nóng)場生活，添了幾分鮮活的色彩。
只是，這熱鬧的棋局，總能引來幾個不速之客——隔壁張善友老兩口養(yǎng)的幾只小雞。那幾只小雞，通體金黃，圓滾滾的身子，像一個個小絨球，嘰嘰喳喳的，活潑可愛，卻偏偏是群“沒規(guī)矩”的主，總愛趁著知青們專注下棋時，邁著小短腿，從隔壁跑過來，在棋盤上東啄西刨，攪亂棋局。
知青們下棋時，總會不小心掉些玉米粒、飯粒在棋盤縫隙里，這些小小的食物，成了小雞們的美味佳肴。它們尖尖的嘴巴，在棋盤上啄來啄去，鋒利的小爪子，在木板上踩得“噠噠”響，時不時還會把棋子扒得東倒西歪，滾落在地上。
“哎哎哎，這雞怎么又來搗亂！”執(zhí)紅棋的知青，正想著下一步怎么走，一只小雞突然跳上棋盤，啄走了他的“帥”，氣得他手一揚，想趕跑那只小雞，可那小家伙靈活得很，撲騰著翅膀跳開，轉(zhuǎn)個圈，又落在棋盤另一頭，繼續(xù)尋吃的，一點都不怕人。
幾只小雞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叫個不停，聲音蓋過了知青們的爭執(zhí)聲，讓原本專注的棋局，變得雞飛狗跳，一團糟。有人用樹枝趕，有人跺腳嚇唬，有人彎腰去撿棋子，可這些小雞，像是摸準了知青們不會真動手打它們，任憑怎么轟，怎么趕，就是不肯離開，反倒愈發(fā)肆無忌憚，把棋盤當成了它們的游樂場，把知青們的棋局，當成了它們的覓食地。
“真氣人！再這么下去這棋沒法下了！”馮寶剛，知青們都叫他“亞賽”，性子最是急躁，火爆脾氣，一點就著，此刻被小雞攪得沒了耐心，連飯都吃不下去了，放下飯盒，就開始琢磨對策，眼神里滿是不服氣，非要治治這些“沒規(guī)矩”的小雞。
他盯著小雞尖尖的嘴巴，看了半晌，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從口袋里摸出一個火柴盒，抽出幾根火柴棍，三下五除二，把火柴棍撅成和小雞嘴差不多長短的小段，捏在手里，嘴角露出一抹壞笑。
我們都好奇地看著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見他悄悄繞到棋盤旁，趁著一只小雞正低頭啄食棋盤上的飯粒，全神貫注，毫無防備，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出手，捏住小雞的脖子，另一只手，把火柴棍塞進雞嘴里，輕輕一撐，讓它的嘴保持著張開的姿勢，然后松開手，看著那只小雞狼狽地跑開。
小雞撲騰著翅膀，想合攏嘴巴，可火柴棍卡得牢牢的，怎么也合不上，只能張著嘴，“咯咯”叫著，聲音嘶啞，狼狽地跑回張善友家，那樣子，滑稽又可笑。
“亞賽”來了勁頭，照著這個法子，把幾只來搗亂的小雞，挨個“處理”了一遍，每只小雞的嘴里，都被卡了一根火柴棍，張著嘴，嘰嘰喳喳地跑回了家?？粗鼈儚堉炫茏叩哪樱鄠兌既滩蛔」笮ζ饋?，剛才被攪局的煩憂，一掃而空，棋盤旁，又是一片歡聲笑語。
沒過多久，張善友老兩口就循著小雞的叫聲找了過來。老兩口遠遠就看到自家的小雞，個個張著嘴，嘴角還卡著火柴棍，一副痛苦的模樣，又氣又急，快步走到知青宿舍門前，沖著棋盤旁的知青們，嚷嚷起來：“哪個缺德的干的！好好的雞怎么遭這份罪！這要是出點啥事，看你們怎么賠！”
知青們假裝沒聽見，依舊圍在棋盤旁，該走棋的走棋，該說笑的說笑，臉上憋著笑，誰也不接話，心里卻樂開了花。張善友老兩口，年紀大了，性子也有些執(zhí)拗，可他們知道，知青們都是年輕氣盛的小伙子，又都是城里來的孩子，真要較真起來，也討不到什么好處，反倒會傷了和氣。
老兩口只能一邊嘟囔著“真是不像話”“太調(diào)皮了”，一邊趕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小雞嘴里的火柴棍一根一根拔出來，心疼地撫摸著小雞的腦袋，嘴里還不停安慰著“不怕不怕”。拔完火柴棍，老兩口抱著小雞，狠狠瞪了棋盤旁的知青們一眼，轉(zhuǎn)身回了家，那眼神里，有氣，有無奈，還有幾分寵溺。
而知青們，依舊我行我素，棋局繼續(xù)熱火朝天地進行著，剛才的小插曲，反倒成了棋局間隙的談資，有人學(xué)著小雞張著嘴的模樣，有人打趣“亞賽”太壞，“亞賽”則得意地笑著，一臉的“大功告成”。
往后的日子里，那些小雞倒是收斂了不少，偶爾還會來宿舍門前晃悠，尋些吃的，卻再也不敢輕易踩上棋盤，不敢再搗亂知青們的棋局。它們遠遠地站在一旁，看著棋盤旁的知青們，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抗議，又像是在求饒。
而“亞賽”用火柴棍撐雞嘴的趣事，也成了三分隊知青宿舍里流傳許久的笑談，每當有人提起，大家都會想起那些端著飯盒下棋、與小雞斗智斗勇的日子，想起那些充滿煙火氣的吵鬧與歡笑。
那副缺角的象棋，那群調(diào)皮的小雞，那個急躁又聰明的“亞賽”，成了拒馬河畔農(nóng)場歲月里，最鮮活、最有趣的注腳，讓那段艱苦的日子，多了幾分歡樂，多了幾分回味。
第二章 夜借球架，熱血青春
農(nóng)場的日子，像一場沒有盡頭的循環(huán)，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白日里，是田間地頭的揮汗如雨，面朝黃土背朝天，在烈日下，在風(fēng)雨里，耕耘著土地，揮灑著汗水；夜幕降臨時，除了宿舍里的閑談、門前的象棋，便再無別的消遣，單調(diào)得能淡出鳥來。
知青們都是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正是精力旺盛、活潑好動的年紀，這樣單調(diào)的生活，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困住了我們的青春，困住了我們的活力。晚飯后，我們常常坐在場院邊，望著空蕩蕩的打谷場，望著拒馬河畔的夜空，心里滿是落寞與無聊，總想著能找點什么新鮮的事兒，打發(fā)這漫漫長夜，釋放這無處安放的青春活力。
有一天晚上，晚風(fēng)習(xí)習(xí)，吹走了白日的燥熱，我坐在場院邊的石凳上，看著眼前平整、寬闊的打谷場，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要是這平整的場地上，能立個籃球架，休息時，大伙兒一起打打球，跑一跑，跳一跳，該多好??！
這個想法，一旦冒出來，就像一顆種子，在心里生根發(fā)芽，再也壓不住了?；@球，是我們這些城里來的知青，最熟悉、最熱愛的運動，在城里上學(xué)時，一到周末，就會約上同學(xué)，去學(xué)校的操場打籃球，奔跑、跳躍、傳球、投籃，汗水浸濕了衣衫，卻心里暢快，無比開心。
來到農(nóng)場后，再也沒有見過籃球架，再也沒有打過籃球，那份對籃球的熱愛，那份青春的熱血，便被藏在了心底，如今，看著眼前的打谷場，那份熱愛，那份熱血，再次被點燃。
我第一時間，找到了“二寶”——馮全寶。二寶兄和我是同鄉(xiāng)，也是最好的朋友，他為人仗義，重情重義，腦子活泛，點子多，跟我向來默契十足，只要我一說，他準能明白我的心思，也準能和我一起干。
我把想在打谷場立籃球架的想法，跟他一說，他眼睛立馬亮了，一拍大腿，激動地說：“這主意好！太好啦！咱知青里，不少人在城里就愛打球，有了籃球架，大家就能一起打球，再也不用整天待在宿舍里，無聊透頂了！”
我點了點頭，心里滿是期待，卻又帶著幾分顧慮：“聽說附近農(nóng)大有操場，肯定有籃球架，質(zhì)量還好，就是……這籃球架，人家肯定不會隨便給我們，怎么弄過來，是個問題。”
二寶兄心領(lǐng)神會，擺了擺手，打斷我的話，語氣堅定，帶著幾分豪氣：“啥偷不偷的，咱這是‘借’來用用！農(nóng)場這么偏，農(nóng)大的籃球架放著也是放著，咱借來用，豐富一下農(nóng)場的業(yè)余生活，有啥不好的？往后農(nóng)大有需要，咱再還回去就是了！”
話雖如此，可我們心里都清楚，這所謂的“借”，不過是找個借口，說白了，就是去“搬”，去“拿”。可在那個青春熱血的年紀，在那個渴望歡樂的年代，些許的“不規(guī)矩”，反倒成了青春的印記，成了難忘的回憶。
當晚，二寶兄就行動起來，雷厲風(fēng)行，一點都不拖沓。他不知從哪兒，借來兩匹高大的駿馬，馬身健壯，毛色發(fā)亮，一看就是干力氣活的好手。他把兩匹馬套在一輛平板馬車上，馬蹄踏在土路上，發(fā)出沉悶的“噠噠”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叫上了我，還有另外幾個身強力壯的知青，每人手里拎著繩索、撬棍、鐵鍬，趁著夜黑風(fēng)高，月黑風(fēng)高，悄無聲息地朝著農(nóng)大的方向趕去。夜色像濃墨，潑灑開來，遮住了天空，遮住了大地，也遮住了我們的身影，只有馬蹄揚起的塵土，在微弱的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微光。
一路上，我們都沉默著，沒有人說話，只有馬蹄聲和車輪滾動的“轱轆”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響亮。每個人的心里，都揣著一股莫名的興奮與緊張，既期待著把籃球架搬回來的那一刻，又有點擔心被人發(fā)現(xiàn)，被人抓住，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農(nóng)大離農(nóng)場不算太遠，幾里地的路程，我們趕著馬車，很快就到了。農(nóng)大的校園，靜悄悄的，師生們都已經(jīng)進入了夢鄉(xiāng)，只有幾盞路燈，在夜色里，發(fā)出微弱的光，照亮了校園的小路。農(nóng)大的操場，在校園的角落，更是安靜，籃球架孤零零地立在操場中央，在夜色中，勾勒出高大的輪廓，像一個沉默的巨人，等待著我們的到來。
我們幾人，分工明確，二寶兄是總指揮，他壓低聲音，安排著每個人的活：“你們幾個，用撬棍，小心翼翼地撬動籃球架的底座，別弄出太大的聲響；你和他，拉緊繩索，防止籃球架傾倒；其他人，隨時準備幫忙，把籃球架抬到馬車上?！?/p>
我們都點了點頭，按照二寶兄的安排，行動起來?；@球架看著笨重，真動起來，才知道有多費力，那底座，是水泥做的，沉重無比，我們幾個人，憋得臉紅脖子粗，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浸濕了衣衫，卻沒人敢出聲，連喘氣都不敢大聲，只敢用眼神交流，用手勢溝通。
撬棍插進底座的縫隙里，我們一起使勁，一點一點，撬動著底座，籃球架慢慢傾斜，我們拉緊繩索，穩(wěn)穩(wěn)地扶著，不讓它倒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我們終于把籃球架的底座，從水泥地里撬了出來，然后一起使勁，把籃球架抬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挪到馬車上。
籃球架很長，馬車上放不下，我們就把它斜著放，用繩索牢牢地固定好，纏了一圈又一圈，確保它不會掉下來。一切準備就緒，二寶兄一聲令下，鞭子輕輕一揚，抽在馬身上，兩匹馬便邁開大步，朝著農(nóng)場的方向疾馳而去。
一路上，我們大氣不敢出，生怕驚動了沿途的人家，生怕農(nóng)大的保安發(fā)現(xiàn)我們。馬車跑得飛快，馬蹄聲急促，車輪滾動的聲音，在夜里，格外刺耳。每個人的心里，都只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回到農(nóng)場，回到三分隊。
回到農(nóng)場時，天還沒亮，東方的天際，只泛起了一點點魚肚白，黎明前的黑暗，依舊籠罩著農(nóng)場。我們趁著黎明前的微光，趕著馬車，把籃球架搬到了打谷場的邊緣，這里地勢平坦，視野開闊，是打籃球的好地方。
來不及休息，來不及喘口氣，我們幾個人，齊心協(xié)力，挖坑、埋底座、固定支架、調(diào)整高度，忙得熱火朝天。汗水浸透了衣衫，手上磨出了水泡，可我們卻絲毫感覺不到累，心里只有滿滿的期待與興奮。
天邊泛起魚肚白，第一縷陽光，透過晨霧，灑下來，照在籃球架的籃筐上，反射出淡淡的光。當太陽升起，照亮了拒馬河畔的農(nóng)場，那副略顯陳舊，卻依舊結(jié)實的籃球架，終于穩(wěn)穩(wěn)地立在了打谷場上，像一個巨人，屹立在那里，迎著朝陽，迎著希望。
我們看著眼前的籃球架，相視一笑，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疲憊卻幸福的笑容，那一刻，所有的辛苦，所有的緊張，都煙消云散，只剩下滿心的歡喜與自豪。
消息像長了翅膀似的，很快在知青中間傳開了，也在三分隊的職工中間傳開了。當天休息時，打谷場上就聚滿了人，知青們，老職工們，還有孩子們，都圍著籃球架，又驚又喜，紛紛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有人跑回宿舍，翻出了珍藏已久的籃球，那籃球，早已沒了氣，癟癟的，我們找來打氣筒，給籃球打足了氣?；@球一彈，發(fā)出清脆的聲響，像是在宣告著農(nóng)場嶄新的業(yè)余生活的開始。
有人拍著球，在場上奔跑、跳躍，籃球撞擊地面的“砰砰”聲，夾雜著知青們的歡聲笑語，打破了農(nóng)場往日的沉寂，在拒馬河畔的上空，回蕩著，久久不散。平日里沉悶的打谷場，瞬間變成了知青們的樂園，變成了三分隊最熱鬧的地方，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久違的笑容，那笑容，燦爛，純粹，像朝陽一樣，充滿了希望。
往后的日子里，只要一有空，籃球場上就滿是知青們的身影。奔跑、傳球、投籃，汗水浸濕了衣衫，卻澆不滅心中的熱情。那副連夜從農(nóng)大“借”來的籃球架，不僅豐富了我們單調(diào)的業(yè)余生活，更凝聚了知青們的情誼，成了那段艱苦歲月里最珍貴的慰藉。每當我想起農(nóng)場的日子，總能想起那個星夜兼程的夜晚，想起二寶兄揮鞭趕馬的身影，想起籃球場上飛揚的青春與歡笑——那副夜歸的籃球架，早已刻進了我們的記憶深處，成了那段知青歲月里最熱血、最難忘的印記。
卷五 意外折翼，知痛思變（右手致傷始末）
1978年10月，秋高氣爽，農(nóng)場一區(qū)隊三分隊東側(cè)農(nóng)田里的高粱已然成熟。彼時恰逢國慶，農(nóng)場正值農(nóng)忙，從無節(jié)日休假的說法。那日清晨，職工照常集合分配活計，我作為三分隊副隊長，帶隊前往場東裝運成熟的高粱，馬車早已候在地里，我便率先動手干了起來。
熟料車裝至一半，身后仍不見工友趕來，我心中焦急，忙小跑回宿舍區(qū)查看，竟見所有人都聚在我與趙建民的宿舍里看電視——那是三分隊僅有的一臺電視。說好的農(nóng)忙勞作，眾人卻無故怠工，怒火瞬間沖散了我的理智，我一氣之下徒手砸向玻璃，數(shù)塊玻璃碎裂的同時，一寸長的玻璃碴也狠狠扎進了我的右手腕，鮮血當即噴涌不止。
同事見狀急忙將我送進三分隊醫(yī)務(wù)室，何大夫見傷勢嚴重，忙用皮管為我緊急勒緊止血，叮囑我即刻前往邊各莊公社衛(wèi)生院。知青二寶等人連忙騎車送我前往，衛(wèi)生院大夫檢查后，發(fā)現(xiàn)玻璃扎入極深，只得先松皮管放血防組織壞死，又催促我們火速趕往涿縣二康醫(yī)院。行至一分隊時，永亮得知消息也趕來同行，幾人一路急送我至二康醫(yī)院急診科，大夫診斷后表示必須立即手術(shù)。
一場一個多小時的手術(shù)結(jié)束時，已是日暮，醫(yī)生要求我住院觀察，我卻執(zhí)意不肯，任憑大夫再三勸說也毫不動搖，大夫無奈，最終只得應(yīng)允我出院。
回到三分隊后我才知曉，當日分配完工作，有職工以國慶佳節(jié)理應(yīng)休息為由，提出想看上午播出的《梁山伯與祝英臺》，同為三分隊副隊長的老職工劉福祿竟一口答應(yīng)，還讓人打開了我和建民的宿舍，讓眾人聚看節(jié)目，而我對此毫不知情，這場意外便就此發(fā)生。
這一次因工作沖動犯下的錯，讓我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右手三根血管與尺神經(jīng)斷裂，手術(shù)雖將三根血管成功接好，可斷裂的尺神經(jīng)卻再難恢復(fù)，我的右手就此落下殘疾。更因玻璃扎傷，手術(shù)中未能將血肉里的碎玻璃完全清除，殘留了兩塊約3毫米的玻璃屑。其中一塊在1985年打籃球時，因碰撞發(fā)炎自行脫出，由同事幫忙取出；如今我的手腕里仍留著一塊米粒大小的玻璃，所幸對日常生活動作并無大礙。
說來，我到三分隊任職，本是場領(lǐng)導(dǎo)的培養(yǎng)之意。1978年初春，未滿20歲的我因表現(xiàn)突出，被場領(lǐng)導(dǎo)列為后備干部培養(yǎng)，調(diào)至一區(qū)隊三分隊擔任副隊長。彼時我滿懷憧憬，一心想在這片土地上好好鍛煉，干出一番成績，可現(xiàn)實卻與理想相去甚遠。三分隊地處農(nóng)場最東南端，屬于邊緣地帶，在農(nóng)大農(nóng)場中更是疏于管理，與外界大環(huán)境脫節(jié)。隊里三十余名知青，多從保定、北京而來，終日從事繁重的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理想與現(xiàn)實的巨大落差，讓這群年輕人陷入消沉與憤懣，看不到未來的他們，紀律散漫、我行我素，想要管理起來難上加難。
場領(lǐng)導(dǎo)將這份鍛煉的任務(wù)交予我，我心中滿是為難：若以領(lǐng)導(dǎo)自居，勢必會被知青群體排擠；為了融入其中，我只得隨波逐流，甚至參與過偷雞摸鴨這類荒唐事。那段日子，我滿心消沉，總覺命運不公。而此次受傷后，更有人對我頗有微詞，甚至要求對我進行處分，雙重的打擊，讓我難以承受。
這場意外，也讓我陷入了長久的思索?？鄲灍o處排解，我便將所有業(yè)余時間都用在讀書上，幾乎翻遍了身邊能找到的所有書籍，常以書中主人公的經(jīng)歷對照自身。一番痛苦的反思后，我下定決心：唯有改變自己，才能走出困境。
強烈的求知欲支撐著我不斷充實自己，彼時工資微薄，我仍拿出十幾元從涿縣新華書店買回一套《中國通史》潛心研讀；中外文學(xué)作品，但凡能借到的，我都如饑似渴地品讀。無書可看時，我便教張建生查《四角號碼字典》，待他學(xué)會后，二人便比試誰查得更快。一次偶然路過女生宿舍，見司世英正在聽英語廣播講座，我便連忙請教購書渠道與收聽方法，此后便一節(jié)不落，從入門學(xué)到中級英語，還完成了廣播電視大學(xué)英語單科的學(xué)習(xí)。我的這份努力，也漸漸感染了身邊的人。終于在1979年，我被調(diào)至農(nóng)場子弟中小學(xué)工作，迎來了人生的新轉(zhuǎn)折。
卷六 元宵驚魂，械斗余波（與丁莊村民械斗案）
1979年2月11日，農(nóng)歷正月十五元宵夜，涿縣農(nóng)大農(nóng)場三分隊，一場驚心動魄的械斗驟然爆發(fā)。
農(nóng)場一區(qū)隊三分隊的十名知青——牛三、趙學(xué)峰、馮全保、王曉康、劉寶國、張建生、馮寶剛、龐全成、王會生、屈振利，與鄰近丁莊村的村民，發(fā)生了一場激烈的肢體沖突。這場沖突的起因，皆因一臺黑白電視而起。
彼時電視尚屬稀罕物，農(nóng)大農(nóng)場為各分隊各配備了一臺19英寸黑白電視，三分隊這臺，據(jù)場領(lǐng)導(dǎo)所言，是用保定知青的安置費購置。電視落地后，每晚都吸引來不少附近村民圍觀，其中離三分隊不足300米的丁莊村村民居多。彼時無論電視播放何種節(jié)目，眾人都興致盎然，可圍觀的人多了，摩擦也在所難免。常因一言不合、一個無意的舉止，雙方就肝火上涌，伴之而來的是互相的不敬言語甚至辱罵。年輕人火氣盛、下手狠，隊內(nèi)一名青工一時沖動，將一名丁莊村村民打傷。挨打的村民回村后喊來同鄉(xiāng)，一場械斗就此引燃。
聽聞丁莊村用大喇叭召集村民，集體趕往三分隊尋仇，我們頓覺事態(tài)嚴重，急忙尋來器械防身，又撤至宿舍后方農(nóng)田的溝渠中隱蔽。夜九點許，月色朦朧，趴在溝渠里的我們本不易被發(fā)現(xiàn)，卻見夜色中黑壓壓的人群朝著潛伏方向涌來——顯然有人泄露了我們的蹤跡。氣氛瞬間凝固，我與身旁的王會生近在咫尺，緊張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心跳仿佛要沖破胸膛。
村民手持棍棒，人數(shù)懸殊，危急時刻，趙學(xué)峰喊了一聲“撤”，我們十人立刻起身向后奔逃。村民發(fā)現(xiàn)后緊追不舍，邊追邊喊，還不斷向我們投擲石塊、木棒。退無可退，唯有拼力反抗，馮寶剛大喊：“哥哥們，拿出菜刀來拼！”其實我們手中并無菜刀，不過是想借此震懾對方。可村民人多勢眾，依舊亂砸亂打，我們被逼急了，只能迎上去還擊，萬幸十人始終保持著可相互照應(yīng)的距離，未曾潰散。
我們邊打邊向東撤退，行至一片稻田的寬排水溝前，便不顧一切地趟水、跳躍而過。我一只腳陷進泥沼，索性光著腳跳到對岸。彼時排水溝水深及膝甚至沒腰，冰水刺骨，溝面近四米寬，兩側(cè)斜坡泥濘濕滑，若非求生的本能驅(qū)使，根本難以跨越。我們站在溝對岸，與村民形成對峙，幾名村民帶頭趟水，似要與我們死拼，可帶頭者行至水中，竟被月色下飛來的亂石擊中頭部，一頭栽進水里。村民頓時陷入恐慌，紛紛忙著救人，我們趁機繼續(xù)向東撤離，朝著七里外的場部奔去。
一路穿過農(nóng)田與雜草叢生的荒地，我們最終躲進了場部李曉賓與苑俊培的宿舍——我曾在場部工作，熟知二人住處。夜里不敢點燈，也不敢輕舉妄動，心中最惦念的是王曉康，他是十人之中唯一失散的。后來才知，他頭部受了傷，被附近村的老鄉(xiāng)救下，所幸并無大礙。
次日天亮，我們急忙向場領(lǐng)導(dǎo)通報情況，而場里也早已得知元宵夜的沖突。原來昨夜村民在各路口圍堵搜尋我們無果，竟返回三分隊，砸毀了我們的宿舍，還搶走了屋內(nèi)物品。我們十人皆有不同程度的輕傷，而那名被亂石擊中頭部的丁莊村村民，已被緊急送往涿縣醫(yī)院搶救，始終處于休克昏迷狀態(tài)，情況危急。涿縣公安局很快介入調(diào)查，告知我們：“人若能活，萬事好說；若不幸離世，你們當中有人免不了要入獄，一個也跑不了。”
十余天的煎熬與擔憂過后，好消息傳來——丁莊村受傷村民孟祥增脫離了生命危險，我們懸著的心終于落地。這場元宵夜的械斗，最終由涿縣法院出面調(diào)解解決，相關(guān)的調(diào)解協(xié)議書，我至今仍妥善保存。
卷七 薪火不滅，向陽生長
械斗風(fēng)波平息后，農(nóng)場恢復(fù)了往日的平靜，可我心里清楚，那段熱血又莽撞的歲月，終究要畫上一個句點。1979年的調(diào)令，像是一道光，照亮了我此前迷茫的前路——我被調(diào)至農(nóng)場子弟中小學(xué)任教，終于告別了日夜操勞的農(nóng)田，踏上了教書育人的新征程。
初到學(xué)校，我既忐忑又興奮。右手的殘疾，讓我在板書、批改作業(yè)時多了不少困難，可看著教室里孩子們清澈的眼睛，聽著他們朗朗的讀書聲，所有的辛苦都煙消云散。我把在農(nóng)場學(xué)到的堅韌與務(wù)實，都融進了教學(xué)里，備課到深夜是常事，遇到調(diào)皮的學(xué)生，我從不大聲呵斥，而是像老邱當年開導(dǎo)我那樣，用樸實的道理，耐心引導(dǎo)。
曾經(jīng)在三分隊養(yǎng)成的讀書習(xí)慣，成了我教學(xué)中最大的助力。我把《中國通史》里的故事講給學(xué)生聽，把英語學(xué)習(xí)的方法分享給他們，還鼓勵孩子們多讀書、多思考。漸漸地，課堂成了我和孩子們共同成長的天地，我不再是那個因沖動而受傷、因迷茫而消沉的青年，而是成了孩子們眼中可靠的老師，成了學(xué)校里踏實肯干的骨干。
閑暇時，我仍會回到三分隊看看。老邱依舊在田埂上忙碌，只是眼角的皺紋更深了些；老付一家還是那么和睦，蘭英也成了隊里的生產(chǎn)能手；田士彬的木匠活愈發(fā)精湛，二胡聲卻依舊不成調(diào)；高黑子還是沉默寡言，只是偶爾會在田埂上，對著夕陽，再念一遍那幾句詩。知青們大多陸續(xù)返城，或考上大學(xué)，或分配了工作，留下的，也都在農(nóng)場扎了根，成了真正的農(nóng)場人。
那副從農(nóng)大“借”來的籃球架，依舊立在打谷場上，只是漆面早已斑駁，籃筐也有些變形，卻依舊是年輕人最愛的去處。每當看到有人在球場上奔跑、歡笑，我總會想起那個星夜兼程的夜晚，想起二寶兄，想起我們十個人在田野里奔逃的身影，想起那些苦中作樂、熱血沸騰的日子。
右手的殘疾，成了我一生的印記，也成了我成長的勛章。它時刻提醒我，沖動是魔鬼，唯有冷靜與理智，才能走好人生的每一步；它也讓我明白，命運的挫折，從來不是絕境，而是讓我們重新認識自己、改變自己的契機。
拒馬河畔的風(fēng)，依舊吹拂著這片土地，吹過金黃的麥田，吹過錯落的土坯房，也吹過我記憶里的那些人和事。那些懵懂的青春，那些鮮活的面孔，那些刻骨銘心的經(jīng)歷，都化作了生命里最珍貴的財富，支撐著我，在人生的道路上，一步一個腳印，堅定地走下去。而那段在農(nóng)場的歲月，也成了我心中永恒的風(fēng)景，無論時隔多久，想起時，依舊溫暖，依舊鮮活，依舊讓我熱淚盈眶。
尾聲 山河遠闊，歲月沉香
拒馬河畔的風(fēng)，吹過歲歲年年，吹老了堤岸的楊柳，也吹遠了農(nóng)大農(nóng)場的那段崢嶸歲月。時光輾轉(zhuǎn)數(shù)十載，當年那群在田埂上奔跑、在風(fēng)雨中掙扎的知青與農(nóng)場人，各赴山海，各有歸途，唯有那份在艱苦歲月里結(jié)下的情誼，如陳釀的老酒，愈久愈醇，在歲月里靜靜沉香。
我也到了退休年齡，閑暇時，我會獨自回到三分隊，走一走當年的田埂，摸一摸打谷場的籃球架，坐一坐老槐樹下的石凳。農(nóng)場早已變了模樣，土坯房成了磚瓦房，泥濘的小路成了水泥路，唯有拒馬河的水，依舊緩緩流淌，像時光的琴弦，彈唱著歲月的歌謠。偶爾會遇到當年的老伙計，或是農(nóng)場的后輩，坐下來聊上幾句，時光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激情燃燒的年代，回到了那段青春飛揚、熱淚盈眶的歲月。
前些年，知青們組織了一次大聚會，數(shù)十位當年的知青，從五湖四海趕回農(nóng)大農(nóng)場，再次相聚在打谷場上。彼時，那副籃球架依舊立著，只是更斑駁了些，知青們雖已兩鬢斑白，卻依舊像當年一樣，笑著，鬧著，有人拍著球，在場上笨拙地奔跑、投籃，籃球撞擊地面的“砰砰”聲，依舊回蕩在拒馬河畔，像極了幾十年前的那個午后。
夕陽西下，金色的余暉灑在拒馬河上，波光粼粼，也灑在這群花甲之年的老人身上，溫暖而耀眼。我們站在打谷場上，望著遠方的田野，望著流淌的河水，心中百感交集。
那段在農(nóng)大農(nóng)場的歲月，有苦，有痛，有莽撞，有迷茫，卻也有熱血，有歡笑，有情義，有希望。它像一顆種子，在我們心中生根發(fā)芽，開出了最堅韌的花；它像一盞燈，在我們迷茫的前路，照亮了前行的方向。那些刻骨銘心的經(jīng)歷，那些鮮活溫暖的面孔，早已融進我們的骨血，成為我們生命中最珍貴的財富，支撐著我們走過人生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一步一個腳印，堅定地走向遠方。
山河遠闊，歲月沉香。拒馬河畔的風(fēng)，依舊在吹，吹過歲月，吹過流年，吹不散我們心中的那份執(zhí)念，那份情誼，那份對生活的熱愛與堅守。而那段屬于農(nóng)大農(nóng)場的青春歲月，終將成為我們心中永恒的風(fēng)景，無論時隔多久，想起時，依舊溫暖，依舊鮮活，依舊讓我們熱淚盈眶。
心歸何處？歸那片耕耘過的土地，歸那段熱血的青春，歸那群相伴的故人，歸歲月里，那份永不褪色的溫柔與深情。
特別鳴謝：屈振利夫婦
作者：
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