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有魂
文/李會芳
進(jìn)入紅河谷,我便聞到了一股特殊的氣味。不是花香,亦非木郁,而是一種清苦的、微澀的、又帶著土地深處溫厚回甘的草木之氣。風(fēng)拂過,粘在皮膚上,涼絲絲的,并不逼人,仿佛千山萬壑吐納之氣凝在一起。同行的友人指著前方說:“到了,曹總的藥廠。”
下車,我看到山崖下,坐西向東的天源藥廠,曹公義先生正在院子里忙碌著。時值三九天,寒意料峭,可那院里卻熱氣蒸騰,暖意盎然。幾口大鐵鍋煙火繚繞,從白晝到星夜,“咕嘟咕嘟”地沸騰了三天四晚上。鍋中濃湯翻滾,色澤深釅,一股沉靜而執(zhí)拗的香氣,混著水汽,充盈了每一寸空間。那便是太白山烏藥湯了。曹氏父子正圍著鍋灶添料加材,身影在氤氳的熱氣里有些朦朧,動作卻穩(wěn)重從容,仿佛與灶火、與藥湯、與時辰,早已達(dá)成了某種亙古的默契。
聽見我們談話聲,曹總轉(zhuǎn)過身來,臉上帶著山民特有的、被風(fēng)霜磨礪出的紅潤,眼角紋路漾開,如老樹之年輪,藏著光陰的故事?!皝淼谜?,”他招呼我們,“湯成了?!彼ㄒ淮笊捉o我們看。湯色如墨玉,溫潤凝重;勺里沉著幾顆圓溜溜、黑黝黝的烏藥,還有太白手掌參、太白野黨參、太白大頭黃芪等。 我急忙盛一小碗,先啜一口湯,一股奇特的、渾厚的暖流,挾著清苦的底蘊,自舌尖滾落喉頭,而后不急不緩地向四肢百骸滲透開去。那暖意是扎實的,不燥不浮,仿佛能將積蓄了一冬的微涼,骨縫里潛藏的倦意,都悄然化開。再咬一口烏藥,苦味更甚,卻苦得正,苦得醇,苦過后,竟有絲絲回甘從舌根泛起。一碗下肚,通體舒泰,指尖暖和了起來。
曹總看著我們吃得津津有味,眼里閃著光,慢悠悠地說:“這烏藥,就是附子。老祖宗叫它‘百藥長’,厲害著呢,用得好是藥,用岔了是毒。咱們這兒,霜降到立春前吃它,是老規(guī)矩了。秦嶺里濕寒重,一碗下去,暖手腳,驅(qū)風(fēng)寒,一年都安穩(wěn)?!彼勂鸶阶樱瑥摹段迨》健返健秱摗?,從張景岳的“藥中四維”到扶陽學(xué)派的善用,竟如數(shù)家珍。那沉穩(wěn)的語調(diào)里,沒有賣弄,只有一種與有榮焉的虔誠。仿佛他守護(hù)的,不只是一味草藥,而是一脈自《本草綱目》里呼吸著、從秦磚漢瓦時代一路跋涉而來的、活的歷史。
這碗湯,便是他守護(hù)的方式之一。他是“全國老藥工”,這稱號于他,是技藝,是心血,更是沉甸甸的承諾。他的背簍里,裝著的何止是柴胡、黃連、黃芪、五味子?分明是能疏解郁結(jié)、沉淀心火、補足中氣、收斂浮陽的天地精靈。而他的藥王谷,便是這些精靈在人間的家園。
品咂一顆烏藥,我不由想起前年盛夏時,曾深入位于海拔一千五百米之上的秦嶺秘境——藥王谷。那滿山遍野的生命,恣意生長;那張揚的翠海,陽光斑駁;空氣里,充盈著草木略帶藥味的清新;鳥兒啁啾,使幽靜的山谷靈動起來。
曹總走在前頭,步履輕捷,全不像年逾古稀的老人。他時而俯身,指尖輕觸一片葉子:“瞧,這是重樓,七葉一枝花,解毒消腫的寶?!睍r而指向巖壁一叢不起眼的綠:“那是石斛,滋陰圣品,吸著巖髓長的?!碧酌?、蛇莓、小桃兒七、大爺海茶……每一種草木,他都能道出其名,說出其性,講出一段與人類疾苦相扶相持的往事。在他的口中,那路邊的當(dāng)歸,葉片背面的絨毛里,都藏著“何處相思明月樓”的閨怨;那藥單上的“獨活”,名雖孤高,卻是祛風(fēng)除濕、通痹止痛的良將,賦予人行走世間的力量。最奇的是那“葉上花”,在紫龍瀑布旁的懸崖上,生長蓬勃,青碧的葉片中央,托著一粒嫣紅如珊瑚珠的果實,璀璨奪目。曹總笑著說:“葉上開花,葉上生果,藥食同源,這是山神爺?shù)酿佡?。?/font>
曹總的情懷,不止于“識”,更在于“護(hù)”,在于“傳”,在于“治”。藥王谷深處,有孫思邈留下的遺跡,那株被稱為“藥王植手柏”的血柏,歷經(jīng)千年風(fēng)雨,依然傲立。曹總于此,帶領(lǐng)天源公司,在這里林下種植太白山珍貴瀕危藥材二十余種,面積達(dá)兩萬三千多畝。這并非簡單的移栽,而是依著山勢,順著地氣,摸著草木脾性,讓它們在這片失去已久的故土上重新扎根、繁衍。
曹氏父子將這山谷變成了一個活的課堂、一個生態(tài)的屏障、一個容納百余鄉(xiāng)鄰就業(yè)的福地。山青了,水綠了,鄉(xiāng)親們的日子也跟著活泛起來了。這讓我想起李時珍的話:“豈知天地品物無窮,古今隱顯亦異,用舍有時,名稱或變,豈可以一隅之見,而遽譏多聞哉?!辈芄x父子,正是以他們博大的“多聞”與篤定的踐行,對抗著那些導(dǎo)致草木隱顯消亡的“一隅之見”。
如今,大寒到了,也就是冬天最冷的時候,曹氏父子以古法守一味真火,熬出了千年智慧的饋贈。紅河谷那升騰的霧氣,彌漫著悠長的烏藥香,曹氏父子守在鍋旁的身影,與這秦嶺的蒼茫、與古籍上的墨字、與漫山遍野沉默而堅韌的草木,疊印在了一起。他們熬的豈止是一碗湯藥,他們熬的是真情,是對草木性命的深刻理解與尊重;熬的是藥性,是讓古老藥膳在當(dāng)代重新煥發(fā)生機(jī)的苦心;熬的是天人合一的和諧,是人與草木、與山川、與時光達(dá)成的那份寧靜而強(qiáng)大的精神力量。 一株草,長于高山之巔,吸收的是天地精華;一個人,扎根于秦嶺褶皺,守護(hù)的是文明根脈。這位全國老藥工曹公義,本身就熬成了秦嶺一味草藥,他以畢生的熱愛與堅守為“藥引”,將太白山的千草百木之精魂,與這紛繁時代中,人們對健康、對自然、對生命本真的渴求,巧妙地“配伍”在一起,治愈著山川,也滋養(yǎng)著人心。
那碗濃釅的烏藥湯,那谷中無言的草木,便是秦嶺寫給這塵世,最深沉、最溫厚的一帖方劑。而曹公義父子,正是這方劑最執(zhí)著的書寫者與傳遞者。草木有魂,其魂在守護(hù)與傳承之間,熠熠生輝,萬古長青。
[作者簡介]:李會芳,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寶雞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寶雞市職工作家協(xié)會會員、寶雞市雜文散文家協(xié)會會員,寶雞市職工作家協(xié)會眉縣創(chuàng)作中心副主任,文學(xué)作品在報刊雜志多有發(fā)表并有獲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