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之火
文/大民
在松嫩平原上,風把鹽堿地刮得锃亮,像一把鈍刀,把歲月最粗糙的表皮削得泛白。就在這泛白深處,我俯身,像一粒不肯腐爛的種子,把根須扎進凍土,把心跳埋進黑暗。我聽見地底有紙頁翻身的聲音,咯吱,咯吱那是母親當年夾在小人書里的月光,一頁頁,被五十年的光陰泡得發(fā)黃,卻仍舊叮當作響。
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霜,霜花便像碎銀嘩啦啦落下。那一刻,我把自己也拍成了一件老物件:臉,是風磨黃的老麻袋;眼,是油燈熏黑的玻璃罩;脊梁,卻是一根不肯彎曲的耍桿子,扛著整個義順鄉(xiāng)的往事。五千件民俗遺孤——風車、風箱、馬燈、魚勾、繡了雙紅喜字的門簾——全是我從時間廢墟里撿回的孩子。我一路撿,一路寫,筆尖開成一朵倔強的蒲公英,落在哪,哪里就長出故事。
去年,大慶市民協(xié)黨支部的旗幟在風里獵獵作響,像一尾不肯沉舟的紅鯉。旗影下,我把最后一車“老伙計”卸進新落成的民俗文化陳列館。玻璃門吱呀一聲合攏,仿佛替整個村莊把胸腔合上,卻聽見心臟跳得更響,咚!咚!咚!那是文化回村的腳步聲,是鄉(xiāng)村振興最鏗鏘的鼓點。貨架上的打火機著了,不是火,是我眼里的光;青磚井臺的轆轤把笑了,是歲月被人溫柔以待。
夜里,我伏案寫入黨申請書。筆尖像春蠶啃桑,沙沙沙,啃出一地銀絲。寫到“為共產(chǎn)主義奮斗終身”時,我忽然停筆,抬頭望窗外,月亮像一枚磨亮的銅鏡,照著我五十年的收藏之路:從母親縫補的針線笸籮,到義順鄉(xiāng)的陳列館;從第一本被翻爛的小人書,到如今即將遞出的紅色信箋。那條路彎彎曲曲,卻像極了一條紅綢,一頭系著初心,一頭系著遠方。
我推門而出,讓寒意灌滿衣襟。我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整個夜空。那一刻,我不再是“草根作家”,也不是“民俗收藏家”,而是一棵會走路的老榆樹,根須扎進歷史,枝丫伸向未來;是一盞不肯熄滅的馬燈,燈罩上結著霜花,燈芯里卻燃著火;是一聲壓低的號角,喚醒沉睡的田野,也喚醒了俯身向土的種子。
遠處,陳列館的門傍亮起兩盞燈,黃澄澄,像兩顆夜空中的眼睛。我對著那光,敬了一個不算標準的軍禮,也敬所有把鄉(xiāng)愁寫成史詩的人。于是,我深深記住領袖的話;山海尋夢不覺其遠,前路迢迢闊步而行。
(書法、責編 戰(zhàn)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