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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名,故鄉(xiāng)的活化石
周益鳴
后灣河一灣碧水,淌過雁灘河,欸乃一聲,幾分清流左拐, 灣進亳瀆,潤澤亳地近六百年, 瀆水柔順綿延,下永安橋,傍大橋埠, 風霜雨雪、春花秋月,清波徐來,曼妙轉身,入楊彥河。大橋埠西百余米,便是開浚亳瀆的明朝舉人尹弼的故里——尹家邊。重陽佳節(jié),思親念舊,尋訪尹弼遺蹤,滿眼稻菽千重浪,余暉中,谷香彌漫,可尹家邊已全部拆遷,一干二凈。從此,尹弼故里就只是一個傳說,江南狀元故里,陶都宜興亳村再無尹家邊。千帆過盡,斜暉脈脈,亳瀆悠悠。
村落頗似小時打的水漂,瓦片緊貼水皮,激起雪白水花,雀躍旋轉,一路飛向遠方,圈圈漣漪漫延,但終有靜時。地名卻是村東頭那棵老榆樹,合抱粗,古銅色,大煉鋼鐵時被伐,僅留下烏黑滾圓的樹墩,倒是上面的年輪一再訴說著村落的寒來暑往,前世今生。
老家,如同記憶中的本家小公公,安靜慈祥地蹲在老家這塊荷葉地的東北一隅,有一下沒一下抽著長煙筒,“吧嗒吧嗒”,傳出古老的聲響。老家不大,七十多戶,二百多人,周姓為主,傳說倒有些年頭了。叫得出與叫不出,寫得出和寫不出, 解其意及不解其意的地名不少。幾番番夢回故園,摩挲著熟悉的地方,帶有土味,滾著露珠,總好恨夢醒得早。
竹園墩、打谷場、上場頭、下場頭、屋基地,祠堂里,浜頭河,這些地名烙著每個江南村落都有的印痕,沒啥名堂。竹園墩曾是兒時的小可愛,春天竹梢頭有鳥窩,鳥窩里有鳥蛋,至今仍記得母親出的謎語,“竹園窠里一只碗,到則落雨裝不滿?!?/span>(鳥窩) 夏夜竹根邊常覓得剛出殼僅能爬行的知了幼蟲, 第二天油炸了滿嘴噴香。秋日往竹鼠洞里灌水,以冀守株待“鼠”。冬雪后,竹根邊枯草叢中,瑟瑟發(fā)抖的倒霉蛋小麻雀就成了盤中餐。祠堂,六七十年代農村開設夜校掃盲班時,湊過熱鬧,陰森昏暗,平時不去。浜頭河在童年時真是比母親還親,是我們劈波斬浪的啟航處,眼見開闊了,就把野泳的戰(zhàn)場搬到通航輪船的外河——雁灘河。
雁灘河,后灣河行經老家部分,水面特寬,帆船相向對開,灘長而緩淺,下有沙層,柔軟不粘腳,可行至半河。蘆葦萋萋,雁聲陣陣。“燕雁無心,太湖西畔隨云去。”秋風起,雁群嘎嘎,頭頂掠過。“惟有河邊雁,秋來南向飛。”老輩常說,老家前身應是河湖洼地,地質變遷,地勢抬升,湖水漸退,才成灘涂,才有今生。兒時常在河岸灘涂挖掘燃點極低的烏金泥土,便是明證。這類地名散發(fā)著地質變遷的味道。雁灘河西出同登橋后,恢復了后灣河原先的身份,河南岸是老家的米囤所在,上圩,下圩?!佰住?/span>,方言讀“于”,四周高,中間底,高的是人工筑的圩堤,低的是原先的洼地,地勢低,飽受洪澇之困。但上圩下圩雖有“圩”名,卻無“圩”實,地勢高出后灣河北岸真正的圩田人家不少。小時,常與圩田瀆上人家小佬隔河對罵,罵他們“圩田烏龜”,殊不料老家也曾“圩田烏龜”出身,曾經滄海桑田,后漸成高田(高地),才背上“高田黃狼只”的罵名。對罵真有智慧呀,圩田低洼遍布水澤,烏龜四處爬;高田高挺雜草叢生,黃鼠狼遍地走。
后灣河淙淙流過上、下圩,右拐進新莊河,西灘和搖谷灘隔河相望。搖谷灘類似湖、瀆邊熟地,地肥氣潤, 宜種水稻,豐收之際,“一條大河波浪寬, 風吹稻花香兩岸?!睗M載稻谷,搖船而歸, 搖谷搖谷,詩意爆棚吧。
后灣河入搖谷灘前,同登橋西近百米, 河中沙洲處,原先還有老家另一處地標,腳盆灘。腳盆灘狀似農村木制圓形腳盆,擊水中流,上面立有高大的貞節(jié)牌坊,供往來船只憑吊。灘名腳盆,除了和上文的其它地名一樣,顯示其地質變遷外,祖輩還賦予它另一層含義,狀其腳盆之貌而取其腳盆之名。
這種緣貌而名的地名,腳盆灘外,一下子蹦出一大串:蘆蘆浜,秧田墳;烏龜潭、烏犁墩、扇子墩、長墳墩、銜(讀“啊”第三聲)爬墩、官墩等。蘆蘆浜,河浜里遍布蘆葦;秧田墳,水田中亂墳錯雜,多而密,村上長我十多歲的銀華常在墳墩洞中釣出個大的黃鱔,我從未問他吃下去是什么味道。這是因其外環(huán)境特點而命名的。童年的我經過秧田墳,心甚惶惶也。
烏龜潭,像極一只百年老龜。烏犁墩,有說五里墩的,但離村根本不到五里,后經多方尋訪并揣測,因其貌似一張立起的耕田木犁,兩頭高,后頭比前頭高,呈弓形,中間凹陷,故名。扇子墩,形似一把納涼驅蚊一并驅趕寂寞的蒲扇,橢圓形。其時扇子十分金貴,編號收藏,幾人合用,上面歪歪斜斜四行丑書,“扇子扇涼風,扇夏不扇冬,若要問我借,扇過八月(農歷)中”。長墳墩,狀似農村田野常見的長方形墳墩,前高后低,前寬后窄。銜(方言“啊”第三聲)爬墩,仿佛一只偷懶的蛤蟆打著哈欠緩緩爬行。宜南山區(qū)屬天目山余脈,多丘陵,老家的土墩其實連丘陵也算不上,至多是山尾巴上的諸多虱子,矮小而密布,一如風燭殘年的老人,枯立于秋風中,瑟瑟發(fā)抖,大都隨風已去,現僅存半個土墩,還在金色的稻浪中,絮絮叨叨著村莊的年齡。這個無名土墩印象特深,上面曾上演過靈異的事。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村上僅有兩戶王姓人家,一戶男丁身染疾病,久治不愈,瞎先生掐指一算,移墳。祖墳風水出了問題,導致后人鬼怪纏身,要請睡了的祖宗挪移一下位置,起棺移葬。小時我們也去湊熱鬧,既好奇又恐懼,看著大人掘開老墳,幾根粗大的麻繩穿過棺木底部, 好幾個大人排列兩旁,拽牢繩索?!捌稹?/span>,一聲斷喝,棺木緩緩升起,這是親眼所見。我的太舅公就因幫人移棺木時閃了腰震傷了經脈而英年早逝,那是聽聞于母親。棺木移位了,病人也離去了。可怕的一幕常出現在兒時的夢中,常怕王姓祖宗從烏黑的棺木中探出頭來。
眾多土墩中,雄極偉極的,非官墩莫屬了,炎炎烈日下,獵獵秋風中,脾睨群雄。它是上蒼留下的一頂官帽,方方正正,東西長(讀chang)出,形似帽翅,高及十米,就那么傲氣地屹立于田中央。兒時,夏日,田埂上樵草,腳探稻田滾水中, 灼燙似被水蛇咬了般疼痛,但官墩四周田里的水總清涼無比,總感覺官墩的靈異。官墩既因地貌特征而名,又寓人事興衰之意。老家一直流傳官墩葬有一位大官的說法,這也是老輩們秘而不宣的驕傲,好像我們真的是官宦之后。美麗的傳說終于招來了盜墓賊,前些年,父母親眼看到官墩中央頂端打了一口方方正正的豎井,井口面積半平方米不到,挖出的泥土顏色不同, 就堆在我家自留上那棵合歡樹旁,也是我小時候張弓扒鳥,扒到伯勞鳥的地方。老家最終請來考古人員,一探究竟,整個土墩都被愚公移山,終究一無所獲,但謎團仍根植于村中老輩的心中,頗有“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的自豪。這類見證著故土人事興衰的地名,還有林官廟、廟基墩、石人石馬。
搖谷灘稍南的林官廟,該是林姓官員許愿或積德而建吧,小妹小時曾在舊址撥弄雜草時撿到一個陶土菩薩?,F在,林官也好,廟也罷,空氣中一絲絲氣息都沒了,只有村人種的果樹嘩嘩響于風中。近旁的廟基墩也躺平,只留給后人一處遐思的地名,估計該是一座無名小廟的根基所在。有衰必有興,毀于文革的石人石馬,陳公孝吉之墓,原先殘缺的石像悲臥于雜草中,而今修葺一新,成為狀元公墓, 仿造的石人石馬又威嚴拱立于墓道兩旁,只是觸摸不到舊時的氣度罷了。不知壓在棺木上那塊厚重碩大光滑平整的青石蓋板,物歸原主了否。當年這塊厚約三十公分的整塊青石板,移到小學,放在天井里,作為全鄉(xiāng),乃至全縣獨特的乒乓桌,伴隨我們度過了歡樂的少年時代。 現在小學也用不著這塊珍貴的文物了,小學原借道教場所東岳殿而建,現已歸還給東岳殿,香煙又裊裊而起!無獨有偶,老家西南的大橋埠,歷五百多年的風風雨雨,經子孫重修,仍大大方方端坐于亳瀆的一灣碧水旁,和石人石馬一樣,是笑到最后的英雄,雖經歲月的侵蝕,終又煥發(fā)青春,見證著荷葉地的人事興衰。
老家第五類地名演繹著歷史滄桑社會變遷。
我家三間丈八六東南面一袋煙工夫,便是東西向的一條河,記憶中清澈見底,東端注入外河新莊河。八九歲時我曾用別針自制的簡易魚鉤釣起一條三四兩的癡虎,此處乃大杜(肚)漕也。落木蕭蕭,流水汩汩,大杜(肚)漕怎么樣了呢?實地咨詢老父及村中老輩后,較一致的看法, 漕即河道,杜姓大族傍河而居,農耕時代,村落一般靠近活水河浜,便于生活,故名大杜漕。一旁母親的譏笑也不無道理,偏重感性的母親,以女人特有的細膩認為,這條河狹長,兩頭窄而中間凸出且豐腴,像有身孕的大肚女性,故名大肚漕,兩人爭執(zhí)不下。因父親是生于長于斯的土居居民,且名稱依據上代的口口相傳,我委婉地采納父親理性的說法,杜姓大戶聚居而名,但現今老家已無杜姓一人。
大杜漕西一片矮小山崗雜樹草地,小時撒野時常拾得釉水潤澤、花紋靚麗的碗碟殘片,便是大村上與小村上所在。父親傳遞著代代相傳的老話,大村小村時代是老輩記憶中的又一段高光時刻,瓷器殘片見證著往日的輝煌。因為財富, 大村小村引來了長毛(滿清蔑稱太平軍)的覬覦,被洗劫、屠村、放火,一個村落就被長毛從地圖上抹去。除了大村小村兩個地名外,他們姓什么,血地在哪,后人都不得而知。秋霜冬雪幾百度了,滄海桑田,唯有樹林中穿過的風聲悲鳴著他們的過往!又百多年了,這一片四面環(huán)水、物阜民豐的世外桃源,引鳳筑巢,迎來周姓族人。周氏系晉朝平西將軍、射虎斬蛟的周處后裔,稱奶奶為嵚娘(親娘)就是周處后人的標配。(“嵚娘”,俗寫親娘,即奶奶。“嵚娘”是宜興人對祖母的尊稱,源于周處。)先前,族人都有族譜驗證身份,文革前,保管族譜的大公公(父親大叔)常在家家雨的黃梅時節(jié)后,在三伏天捧出族譜,放在大而圓的涼羌里殺伏(暴曬),防霉蛀,我與大妹都上了續(xù)譜。文革中付之一炬,根系斷了,就象風箏斷了線,我們老家周姓就失去了祖先宗親,無宗可尋,不知前世,只有今生,成無源之水,無本之木了。到底幾世幾代幾支先祖由哪里遷入,迄今不知,我們荷葉地周姓成了沒有爹媽的游子漂萍。
同樣見證老家滄桑變遷的,肯定少不了老家最具代表的地標--同登橋,同登同登,一同登臨。相傳,同登橋由老家一位讀書人為慶??婆e折桂而建,同登寓有一同登高、魚躍龍門之意,名字較之西塍橋、東塘橋、永安橋、永福橋不知勝出幾籌,也只有尹家邊的敬仙橋可媲美?!皹蛑迹瑹o可考,重建于雍正晚年,乾隆朝又修建者再……上自溧壩,下訖蘇杭,商舶估帆,往來若織,故其橋穹然以高焉?!保ā吨亟ㄍ菢虮洝非?丁汾)整座橋全由整塊長條形天子石構成,平整光滑棱角分明,是典型的江南半月型環(huán)洞拱橋。橋身華麗豐腴,豪華奢侈,兩端兩旁各一整條長長的天子石扶手,防止大風或雨雪天路滑,行人被刮下或滑下橋,頂端扶手寬闊有靠背, 頗似今天的沙發(fā),可供歇息,頂端中間飾有好看的龍鳳花紋,橋頂東西南北扶手與扶手間,相嵌著四根石柱, 柱頂鑿刻形態(tài)各異的石獅,栩栩如生。石獅威嚴而不失天真,霸道又透出慈愛,護佑過往行人及全村老小。扶手底端與橋頂持平處往河面高高伸出的,是東西南北四只可愛的橋耳朵。不管春復秋冬,我們總要測試膽量,爬過石制扶手,手指摳住石縫,下到橋頂下面,端坐于僅容一人的石耳朵上,三面無靠,腳懸空中,一顆心也隨水波晃蕩。一幅銘聯甚是大氣,上中學時還背熟于心,至今僅記得“長虹貫日、南通蘇杭”八個大字了。相傳招標造老橋的石匠時,雙方比拼,一方用天子石鑿出井桶井繩,自以為勝券在握,不料另一方呈上用整塊石板鑿成的石算盤,一粒粒石珠撥動自如,高低立馬分曉,真是強中自有強中手,一山放出一山攔! 九十年代拓寬航道,老橋被拆, 新跨水泥橋,橋名沿用,雁灘河濤聲依舊,同登橋卻虛有其名,但重建同登橋碑記中弘揚的精神,“亦使后之人知為善不可畏難,有志者事竟成;為善更不計多寡,眾擎者事易舉也”,一直溫暖滋潤著后人那顆向善的心!
滄海桑田,日出月落,社會必然,唯有鄉(xiāng)愁鐫刻于游子心中。一個個地名,淌著血液,透著情懷,讓后人在找不到老家的東西南北時,至少還有一處魂魄的港灣,心靈救贖的歸所。牢記地名,留住鄉(xiāng)愁,感念祖恩,對于只剩歸途,于浩瀚長河中不知來自何方的游子,它們就如汪洋大海中的錨地,讓我們在萬傾波浪中有一處安營扎寨的棲息地。善哉,地名就是一部不會說活的家書、族譜、村史,向后人傳遞著村落的溫度!
哦,扯遠了,老家地名沙灘,荷葉地宜興亳村東北的沙灘。“海浪,沙灘,仙人掌” , 你是否還要去會會,“還有一位老船長”! 
周益鳴,江蘇無錫人,愛好文學,喜歡動筆,有眾多作品發(fā)表于報刊及當地作家公眾號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