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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型小說大家談

顧建平
中國作家協(xié)會《小說選刊》副主編、編審,中國微型小說學會副會長。
魯西大平原上的農事詩
顧建平
我認識李立泰是在湖南小說筆會上,一個實在的山東大漢,一見如故相談甚歡。因為在多個與微型小說相關的場合與李立泰交集,我錯誤地以為他在文學界贏得聲譽、建立地位,依賴于他在微型小說方面的出色成績。因此,初次讀到他的中短篇小說集《過麥》,我不免心生驚訝和敬佩:他最近三五年居然在多家文學刊物上發(fā)表三十幾部中短篇小說。
驚訝和敬佩的原因之一,是李立泰在寫作微型小說的同時,還是一位中短篇小說的作家。我無法猜測他寫中短篇的念想是心中早已存在,還是在微型小說取得成績時才萌生的,但我對他這樣的寫作道路深為贊同。創(chuàng)作貴在創(chuàng)新,創(chuàng)新貴在變化。有不少寫長中短篇小說的作家,成名以后寫小小說,筆記小說,比如著名作家莫言、王蒙等,或者將傳統(tǒng)文言小說、筆記小說改寫為現(xiàn)代短小說,比如著名作家汪曾祺、孫犁等,都是在尋求變化。
經(jīng)過問詢得知,李立泰其實一開始是寫中短篇小說,起步很早,而且很幸運,一出手就遇上了善良敬業(yè)的編輯,上世紀1978年就在《青島文藝》發(fā)表了作品。之后他陸陸續(xù)續(xù)在省內外文學刊物發(fā)表了多篇小說。他的那些鄉(xiāng)土小說,人物大都是有原型的,是深深鐫刻在他的腦子里的,活躍在家鄉(xiāng)的父老鄉(xiāng)親兄弟姐妹和母親們,他們臉朝黃土背朝天,汗珠子滾落砸腳面,他們的汗水、淚水摻到滔滔黃河水里,澆灌的小麥玉米,蹭蹭猛長,年年大豐收。雖然早已過上了小城鎮(zhèn)的生活,但他熟悉他們,為他們高興,家鄉(xiāng)人骨子里那股子勁,爭強好勝,熱心腸子,要面子。每到周六回老家,他都要跟父親叔叔們捏著小酒壺喝幾盅。他對他們的喜怒哀樂了如指掌,仿佛鉆到了他們的心里,知道他們想什么、盼什么、求什么。所以李立泰的小說緊貼生活,緊貼大地,緊貼父老鄉(xiāng)親,為他們描圖畫像,為他們傳聲呼喚。
在多個文學研討場合,我都談到,微型小說作家不要讓自己身份固化,要勇于嘗試寫作其他文體,寫寫散文等非虛構作品,寫寫中短篇小說甚至長篇小說。微型小說要在很短的篇幅內完成具有合理性的反轉,很容易程式化。做個比喻,小說結尾如馬路上開車,長篇小說有很長的剎車距離,輕踩剎車或者松開油門靠自然摩擦力就能讓汽車停下來;中短篇小說,剎車距離短,要重踩剎車;微小說距離更短,需要將剎車踩到底,技術不好、車況不好或者路況不好,都容易出差錯。因此,微小說不宜多寫。我建議專門寫微型小說的朋友們,適當寫一些短篇小說中篇小說,體會一下放開篇幅限制之后,小說的起承轉合是怎樣一種狀態(tài)。再由長入短,心中更有大局觀,知道何處該簡化、何處該省略。微小說不是中短篇小說的縮寫或故事梗概,在中篇小說中需要做的交代或者描寫,在微小說中往往應該省略,但在核心部分,它的細膩、具體絲毫不弱于中短篇小說。在出長入短、長短變換方面,李立泰就是成功的典范。
這本《過麥》中的小說,大多運用傳統(tǒng)繪畫的白描手法,以現(xiàn)實生活中諸多矛盾為題材,以平靜的心態(tài)敘述故事,語言平實內斂,但對主題做了深度的開掘,是地地道道的現(xiàn)實主義作品,在目前中國的文學界,現(xiàn)實主義風格的前景依舊美好廣闊。近數(shù)年他暫時放下微型小說,集中精力寫中短篇小說,一發(fā)而不可收,成績斐然,南北東西各大文學刊物紛紛發(fā)表,遍地開花分外艷麗。
因此,我驚訝和敬佩的原因之二,是李立泰的中短篇小說能夠發(fā)表在《中國作家》《北京文學》《長城》《莽原》《芒種》《山東文學》《時代文學》《北方文學》《南方文學》《山西文學》等等這些著名的文學期刊上。隨著網(wǎng)絡時代進入自媒體時代,嚴肅文學的讀者群越來越萎縮,但是純文學創(chuàng)作者的隊伍卻越來越壯大。而發(fā)表作品的紙媒——文學期刊,四十年來有減無增,相應地,寫作者發(fā)表作品的難度逐年遞增。中國作家協(xié)會每年評審新會員,都把在期刊發(fā)表的篇數(shù)、總字數(shù)作為最重要的衡量指標。作家李立泰能夠以中短篇小說站穩(wěn)文壇,而且短時期內成績斐然,實在可敬可佩,可喜可賀。
文學界目前最看重的依舊是長篇小說,但以我多年來的文學閱讀感受,短篇小說的藝術性要高于長篇。短篇小說摻不得水,容不得偏差,如同人們夏天的衣著,藏不了拙遮不了丑。對一個小說作者,我們看一下他的短篇就知道他的水準達到了什么程度。
《過麥》中的作品,主要取材于作者成長及成年歲月中的周邊生活,時間主要是二十世紀六十、七十、八十年代,部分延伸到九十年代及之后,地理位置主要在作者家鄉(xiāng)聊城地區(qū)所在的魯西大平原。他個人命運的轉折在小說集中也有所呈現(xiàn),《捎罐子蜜》中的“我”,既是當年真實的李立泰,作為文化站臨時工在公社里,工作勤勤懇懇、兢兢業(yè)業(yè)、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履薄冰、吃苦耐勞、勇挑重擔,受到公社黨委的表彰。他挑燈夜戰(zhàn)復習功課,通過考試轉為國家干部,跳出農門。這也是當年無數(shù)不甘屈服于命運的鄉(xiāng)村知識青年的縮影。
人民公社、生產大隊、生產隊時期的農耕勞作,鄉(xiāng)風習俗,飲食衣著,風景物產,手藝工匠,現(xiàn)今的年輕一代毫無認知,只能到民俗博物館參觀。當年親身經(jīng)歷者也大都記憶模糊,但李立泰的中短篇小說,讓這些年深月久的事物得以復原,那些從他生命中經(jīng)過的人,離世的得以復活,依舊在世的也恢復到三十年前、四十年前的模樣。哥倫比亞作家馬爾克斯說:“生活著,為了講述一個故事。”這就是小說的意義,讓過往的生活、生命的記憶在文字中獲得永恒。
《過麥》《過秋》寫農事、農活,作者和父輩們泥里水里,摸爬滾打,倍嘗艱辛。割麥子、捆麥個、運麥子、軋場、揚場,苦役般的過麥讓人脫層皮!非親歷者無法感受。馬拉松似的《過秋》里社員的辛勞,李立泰曾去挖“國河”,站在結冰的水里,凍得渾身顫栗、瑟瑟發(fā)抖,腿腳凍成了紫的,終要完成最后“一公里”。生活在童話中年輕人永遠體驗不到當年的生存不易。《盧老師》中的鄉(xiāng)村教師,扎根鄉(xiāng)村,在窮鄉(xiāng)僻壤,為脫貧致富教書育人,是新時代的模范形象。讓我這個同樣有過七八十年代鄉(xiāng)村生活經(jīng)歷的讀者倍感親切。
中短篇小說集《過麥》中一些作品,作者的主要用意在書寫與魯西平原相關的記憶,細節(jié)感人,描寫生動,語言精練,故事性不像微型小說那么強,有的讀來有大散文味道。一些篇目,作者深情憶舊,看得出他對昔日鄉(xiāng)村的懷戀,鄉(xiāng)愁是抹不去的印記,沉重的思想實際上也是對少年時代、青春歲月的追念,讀來有詩意的柔情感傷。
《過麥》堪稱一首歌詠魯西大平原的農事詩。某個地域的歷史文化,往往因文學作品而得以傳揚,比如沈從文筆下的湘西,賈平凹筆下的商州,莫言筆下的高密東北鄉(xiāng),再比如,我們眼前的《過麥》,李立泰筆下的魯西平原。

本文系作者為李立泰小說集《過麥》(作家出版社2025年出版)寫的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