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一場雪,如何長大
——濟南第二場雪來得有些勉強
焦麗蘋

濟南這第二場雪,來得實在有些勉強。倒不是它不肯來,是那醞釀的過程,總叫人看著心里也跟著沉甸甸的。從昨兒個起,天色便是灰撲撲的一張臉,無精打采地籠著這座老城,仿佛有說不出的郁結(jié),悶著,憋著,將一整片天都捂成了溫吞的、了無生氣的棉絮。你走在街上,呼吸著那涼而微濁的空氣,心里無端地也跟著空落落起來,似乎也欠了這天地一份該有的、清冽的明朗。這光景,不像在等一場雪,倒像是在等一個遲遲未至的、早已料定的嘆息。

真正的變化,是今早七點來鐘。天色依然晦暗,隔著窗玻璃望去,先聽見一陣極其細碎的聲響,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像是春蠶在嚙食最嫩的桑葉,又像是什么人在很遠的地方,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叩著門扉。那是霰。一粒粒微小的冰晶,算不得雪的先聲,倒更像是天公一場猶豫不決的試探。它們怯生生地落在干枯的枝椏上,落在尚未褪盡的殘葉上,聲音輕得幾乎要被自己的心跳蓋過去。這景象無端地叫人心里發(fā)軟,生出一點憐憫——連一場雪,也要如此踟躕么?

這憐憫還未散去,那試探便轉(zhuǎn)了性子。霰聲漸密,漸漸成了濟南話里那個頂有意思的詞兒:“半不拉子”。真真是黃豆粒大小的小冰粒子,說它是雪,它硬;說它是雹,它又小。就這么不尷不尬、不明不白地來了,嘩啦啦,噼里啪啦,清清脆脆地灑下來。打在樓下那輛忘了收起篷布的三輪車上,打在冬青墨綠而厚實的葉片上,打在一切裸露的、堅硬的東西上,那聲音熱鬧得有些突兀,像極了不懂事的孩子,終于不耐那漫長的沉默,將滿盤的玉珠子賭氣似的傾倒在石板地上。它來得有點莽,有點沖,甚至有點小小的“憤怒”,仿佛要將先前那憋屈了許久的、無名的情緒,一股腦兒地、清清脆脆地發(fā)泄給人間看。聽著那“叮叮咚咚”的脆響,你倒不覺著吵,反而笑了——這不就是個“半拉子”的脾氣么?什么都只到一半,連發(fā)泄也帶著股未成氣候的、天真的滑稽。

然后,仿佛是這通孩子氣的“脾氣”發(fā)夠了,天地間那口憋著的氣,終于順暢地、悠長地呵了出來。那“半不拉子”的脆響不知何時住了,換上的,是無聲的、紛紛揚揚的蒞臨。雪,這才算真正地、從容地登場了。先是疏疏的幾片,試探著風的走向,旋著,舞著,遲遲不肯落地。接著便密了,成了片,成了陣,成了漫天的、溫柔的牽扯。它們不再有聲響,只是靜默地覆蓋下來,一層,又一層。先前那噼啪作響、棱角分明的世界,忽然就被這靜默的、綿軟的力量給馴服了,安撫了。大地是仁慈的,它從不挑剔,無論是溫潤的雨,急躁的雹,還是這最終沉靜的雪,它都一概展開那無言的、寬廣的胸懷,接納,擁抱,然后——將它們統(tǒng)統(tǒng)化入自己深沉的肌理里。

站在窗邊望出去,世界正被這無言的筆觸,改寫成另一副模樣。遠處的千佛山,早已隱在了一片奶白色的朦朧之后,只剩下一點淡墨似的、若有還無的輪廓,真成了古人畫里那“遠山如黛”的意境,只是這“黛”被水暈開了,淡到幾乎要化進空氣里去。近處的屋頂,不管是朱紅的瓦,還是青灰的板,此刻都頂著一層勻凈的、松軟的白,輪廓變得圓潤而敦厚,像戴了頂暖和的絨帽。最動人的是樹。黑鐵的枝椏上,這兒一撮,那兒一團,積著蓬松的雪,遠遠望去,真像是開了一樹樹棉花,不,比棉花更靈動,那是冬天開出的、寂靜的花。這一刻,心里驀地浮出那兩句詩來:“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痹娎锏那寮攀峭腹堑?,而眼前這景致,在清寂之外,卻因了這雪的包裹,生出一種富足的、安詳?shù)膶庫o。貧的或許是形色,富足的,卻是這一整個安然的精神。

我終究是耐不住,裹緊了衣裳,推門走進這雪的世界里去。空氣是清冽的,吸到肺里,有一種洗過的涼。街上果真靜極了,平日里的車馬人聲,都被這厚厚的雪吸了去,只剩腳下“咯吱、咯吱”的悶響,踏實而親切。信步走到馬山坡小南海邊,景致又不同。背陰的水面,凝著一層不透明的冰,像一塊巨大的、未經(jīng)打磨的毛玻璃,將下面的流水世界溫柔地封存起來。而朝陽的那一面,冰薄些,或是化開了一泓幽藍的水,竟將鉛灰色的天光、緩緩流移的云影,連同岸邊那覆了雪的亭子翹角,一并倒映在其中。水波是極靜的,那倒影便也凝著,成了一幅清冷而工筆的畫。岸邊的蘆葦,早已枯黃,一叢叢頂著白發(fā),在偶爾掠過的微風里,極輕、極緩地搖曳,仿佛也在細語。最有趣的是那些露出水面的石頭,大大小小,被雪妥帖地蓋著,圓潤潤的,真像極了剛出籠的白面饅頭,熱乎乎地散落在水邊;再看兩眼,又覺得像雨后林中冒出的、憨態(tài)可掬的白蘑菇。這聯(lián)想帶著地氣,帶著暖意,將那“天寒白屋貧”的詩意,一下子拉回到了人間灶火的溫度里。

整座城都靜了。這靜不是空虛的,而是飽滿的,仿佛一個勞作了一年的人,終于得以停下,輕輕屏住呼吸,而后,滿足地、長長地、緩緩地呵出一團潔白溫熱的氣。你看,那屋檐,那樹梢,那遠山,那河面,不正是這天地呵出的一團勻凈的氣么?于是,那個在歷史里沉靜了許久的、在泉脈里汩汩不息的“濟南府”,就在這一場“半不拉子”開始、卻以無比圓滿的靜默收尾的雪里,褪去了所有的火氣與棱角,露出了它最溫柔、最氤氳的底色,悄悄地,又活了過來。

這雪,或許來得是有些勉強??墒篱g多少事,不正是從這份“勉強”與“不情愿”里,最終生出了意料之外的圓融與慈悲?那最初的掙扎與嗚咽,那中途的莽撞與“脾氣”,或許都是成全最后這場盛大寂靜,所必需的鋪墊罷。我踩著雪,聽著那唯一的“咯吱”聲,慢慢往回走。身后,是正在被雪輕輕覆蓋的,一個嶄新的、沉默的故鄉(xiāng)。





【作者簡介】
焦麗蘋,筆名流蘇。中國散文學會、中國金融作協(xié)、中國金融文學藝術社、山東省作協(xié)、山東散文學會、濟南市作協(xié)會員,齊魯晚報副刊青未了簽約作家,山東省"老年閱讀推廣大使"。出版散文集《走在春天里》《愛情是款化妝品》兩部。獲全國金融文學大獎賽、青未了散文大賽、青未了金融散文大賽、齊魯悅齡杯、泰山杯征文大賽和山東省攝影短視頻大賽等獎項。作品散見《經(jīng)濟日報》《農(nóng)民日報》《金融時報》《中國城鄉(xiāng)金融報》《金融文學》《少年文藝》《齊魯晚報》《濟南日報》《山東青年報》等報刊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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