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shù)月后，柳氏產(chǎn)下一子，因是庶出且需隱姓埋名，按褚遂良囑托，取名單字一個“安”字。孩子滿月時，崇正道人悄悄啟封褚酒，以三杯祭天地祖師，一杯慶新生命。酒香彌漫乾坤洞，竟與洞中天然石穴的靈氣交融，久久不散——那石穴相傳夏日置食不腐，自有神奇。時光如黃河之水，奔流至“乾坤灣”。 這里山河相抱，形成一幅天然的太極圖，黃河、洽水、金水、武帝山四方拱衛(wèi)。褚安長大后，依父囑不入仕途，卻在乾坤灣畔開墾荒地，釀制仿褚酒的家釀。他娶了當?shù)嘏樱訉O漸繁，形成一個以釀酒為生的小村落，人稱“褚家灣”。他們不知自己血脈里流淌著褚遂良的骨血與歐陽詢、虞世南傳授的書法基因，只記得祖訓(xùn)：“釀好酒，做好人，守乾坤?！?/div>
朝代更迭，乾坤廟幾經(jīng)興廢。明崇禎年間，全龍門派道士郭守真來此隱居，苦修十余載，成為關(guān)東道教始祖，重修洞中石廟。清乾隆時再度擴建，廟宇成為附近行旅與村民的精神寄托。而褚家灣的釀酒技藝，也在黃河的濤聲里代代相傳，雖不復(fù)當年御酒華貴，卻多了幾分黃土的厚樸與河灣的綿長。
夢的尾聲，云霧漸散。我站在廟前的步云梯上，忽見一位道人迎面而來，鶴發(fā)童顏，目光清亮。互通姓名，他稽首道：“貧道褚崇正，是本廟監(jiān)院?！?/div>
褚姓？崇正？ 我心中一震。
聽他娓娓道來：他原是行伍出身，退役后受感召入道，潛心修行。近年來主持重修廟宇，再塑金身，發(fā)心以善教化一方。而更深的緣法，是他整理廟史時，從故紙堆里發(fā)現(xiàn)了一段模糊記載，結(jié)合族譜與祖?zhèn)鞯尼劸品?，方知自己竟是當年褚安一脈的后人。那壇褚酒的秘方，竟在族中口耳相傳，雖殘缺不全，卻保留了精髓。
“經(jīng)年，族人依古法嘗試復(fù)釀，竟成了。”褚道長引我至偏殿，開啟一壇新釀的“褚酒”。酒香撲鼻，似曾相識——那里面有江南稻米的清甜，有晉陜高粱的熾烈，更有一種歷經(jīng)滄桑后的醇和。他說，這酒不再進貢，只供給廟中祭典與鄉(xiāng)里節(jié)慶，所得皆用于助學(xué)、修路，讓“孝道回歸鄉(xiāng)梓，酒香溫暖人心”。
我恍然：這豈止是一壇酒的復(fù)活？這是血脈在道脈中的延續(xù)，是個人命運在民族記憶里的重光。褚遂良的錚錚鐵骨，化作了黃河乾坤灣的山水脊梁；他的兒女情長，融入了民間釀酒的煙火人情。而褚道長以道人之身，行家族之責，正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在當代的生動注腳——從守護一祠一廟，到教化一方百姓，正是文化復(fù)興的微縮景觀。
五、大道光明：乾坤中的永恒意象
天雞再鳴，夢境倏然收束。我發(fā)現(xiàn)自己仍坐在車中，窗外是合陽縣真實的黎明。但手中似有余香，心中已有明悟。
乾坤廟，從來不止是一座廟。 它是褚遂良托付柔情與道義的“壺中天地”，是絳帶行人團結(jié)互助的行會象征，是郭守真?zhèn)鞑サ婪ǖ年P(guān)東祖庭，更是黃河乾坤灣那幅天然太極圖的精神映照——山河相依，陰陽互化，動靜相生。在這里，個人的顛沛（褚遂良的貶謫）、家族的隱忍（褚安的耕讀）、道統(tǒng)的傳承（崇正的重修），最終都匯入了中華民族“觀天象、察地理、近取諸身、遠取諸物”的文明長河。
而那壇褚酒，從御賜珍釀到民間家酒，再到今日重光，恰如文明的血脈：看似斷續(xù)，實則從未斷絕。它用酒香串聯(lián)起廟堂與江湖、歷史與當下、家族與民族。它告訴我們：真正的復(fù)興，不是簡單復(fù)古，而是讓沉睡的美好基因在新時代的土壤里重新發(fā)芽——褚道長的“發(fā)心向善，教化一方”，不正是褚遂良“以信義撫戎夷”民族思想的民間實踐么？
車啟動，駛向現(xiàn)實。后視鏡里，仿佛仍見那座云水間的廟宇，以及廟中那縷穿越千年的酒香與書香。我忽然懂了那句詩：“悟道學(xué)道，其樂無窮。”樂在何處？樂在發(fā)現(xiàn)：每一個平凡的姓氏里，都可能藏著一段輝煌的歷史；每一處尋常的山水間，都可能孕育著大道的光明。 而我們的責任，就是如褚道長一般，做一個清醒的傳承者——在滄桑變遷中認出本源，在尋常歲月里重塑金身，讓孝道回歸家庭，讓文明照亮復(fù)興之路。
這，或許就是“夢游乾坤廟”給我最真實的饋贈：一瓶酒，一座廟，一條河，一個民族生生不息的秘密，盡在其中。
作者簡介
馬建武，別號津冬，上邽居士。甘肅天水人，退役軍人，廣泛交游，參研詩書畫，儒釋道?，F(xiàn)居西安，常寄情山水，謳歌田園，陶冶情懷，宣揚正能量。歷任中華山水田園詩研究會秘書長，中國易經(jīng)與生命科學(xué)研究會秘書長。多次參加全國性詩詞大賽獲獎。詩作入編中國燕京文化集團各典集后相繼被北京大學(xué)圖書館，清華大學(xué)圖書館，浙江大學(xué)圖書館，復(fù)旦大學(xué)圖書館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