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的思念 不了的情結(jié)
文／申仲民
蒲城縣城紅旗路東段，住著一位年過八旬的老人。雖已耄耋之年，她卻身子骨硬朗，思維敏捷，記憶力更是出奇的好。她，便是退休干部劉巧珍同志。
2022年初冬的一天，同事來電，說偶遇一位老人，稱早年在蔡鄧工作過，名叫劉巧珍。老人接過電話，張口便問起我父親的名字。我如實回答后，她當(dāng)即說對我有印象，說我是申會計——我父親當(dāng)時任蒙坡大隊會計——的兒子，當(dāng)年不過七八歲，腿有殘疾。那時父親身為大隊干部，巧珍大姐常來大隊部談工作，我與她見面的機會就多些，所以對她尚有依稀印象。懵懂的記憶里，二十出頭的巧珍大姐，端莊秀麗，熱情大方，為人質(zhì)樸無華，工作干練利落。在那個年代，這般出眾的女干部本就鳳毛麟角，所以幼小的我心中，對她的崇敬之情油然而生，只覺她了不起、不平凡，很偉大。這份美好的印象，五十余載始終縈繞心間，未曾淡去，此后雖再未見面，卻時不時會在心里想起她。
第二天早飯后，在同事的引領(lǐng)下，我騎著電動車前往巧珍大姐家中。相見之時，她如同見到久別重逢的親人，滿臉都是掩不住的歡喜。因她家門口有兩個臺階，我行動不便難以進(jìn)屋，三人便在院中暖陽下促膝長談，一同追憶往昔歲月。大姐憑著超凡的記憶力，細(xì)數(shù)在蔡鄧九年的崢嶸歲月，諸多塵封已久的往事，也因她的講述，在我心中漸漸清晰起來。
巧珍大姐是蒲城縣陳莊思補村人。1965年，結(jié)束長安社教的她，正值桃李年華，滿懷熱忱與憧憬，來到蒲城縣原蔡鄧公社工作。她年輕有為，工作勤懇務(wù)實，全身心撲在崗位上，風(fēng)里來雨里去，對百姓懷揣著一腔赤誠與深情。蔡鄧的山山水水，留下過她奔波的身影；村村落落，印刻過她堅實的足跡；溝溝峁峁，珍藏著她難忘的記憶；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皆是她心頭的牽掛與期盼。她心系群眾，一心為民，出色完成上級交辦的各項任務(wù)，贏得了領(lǐng)導(dǎo)的信任與蔡鄧人民的愛戴，先后擔(dān)任公社婦聯(lián)主任、秘書、團委書記等職。
蔡鄧，是巧珍大姐的第二故鄉(xiāng)；蔡鄧百姓，是她心中的衣食父母。她將最美好的青春年華，毫無保留地奉獻(xiàn)給了這片熱土，與蔡鄧結(jié)下了不解之緣，與蔡鄧人民結(jié)下了深厚情誼。
蒙坡大隊與澄城縣段村，隔洛河相望。為解兩岸百姓往來之苦，蒙坡大隊特意打造一只大木船，擺渡東西。寒來暑往，這只木船承載著兩岸鄉(xiāng)親的煙火日常。
由于洛河上游流域突降暴雨，1972年7月2日，洛河蒙坡段河水暴漲，濁浪滔天，平日里溫順的河道瞬間變得洶涌咆哮。時任蒙家坡大隊團支部書記的蒙清生同志，正帶領(lǐng)群眾在河邊砸石子，見集體渡船被洪水沖擊得搖搖欲墜，系船的繩索也岌岌可危。他來不及多想，不顧眾人勸阻，毅然縱身躍入湍急洪流，拼盡全力去加固船繩，保護集體財產(chǎn)。誰知洶涌浪濤中，鋼繩驟然斷裂，擊斷他的胳膊。劇痛之下，他仍死死拽著繩索不肯松手，終是不敵洪水肆虐，被無情洪流卷走，壯烈犧牲，年僅32歲。那一日，洛河嗚咽，群山垂淚，一位年輕的共產(chǎn)黨員，用生命踐行了初心使命。
那時我年紀(jì)尚小，剛讀小學(xué)五年級，卻清楚地記得全校師生列隊前往參加蒙清生同志追悼會的情景。哀樂低回，氣氛莊嚴(yán)肅穆，在場之人無不垂淚。追悼會上，時任蔡鄧公社團委書記的巧珍大姐，強忍悲痛，將公社團委那面象征信仰與榮光的鮮紅團旗，鄭重覆蓋在蒙清生同志的遺體上。那抹紅，映著英雄的魂靈，也刻進(jìn)了在場每個人的心底。她親致悼詞，字字泣血，句句含悲，訴說著英雄的壯舉；會后又徹夜不眠，字字千鈞地撰寫先進(jìn)事跡材料，連夜上報，只為讓英雄精神廣為流傳。不久后，蒲城縣團縣委正式發(fā)文，號召全縣共青團員向蒙清生同志學(xué)習(xí)。這位舍生取義的英雄，從此深深烙印在巧珍大姐心底，歷經(jīng)半世紀(jì)風(fēng)雨，愈發(fā)清晰厚重。
1973年，組織調(diào)巧珍大姐前往蒲城縣罕井公社工作。臨行前，她自掏腰包購置一面嶄新團旗，鄭重移交給蔡鄧公社團委。那面新旗，是她對蔡鄧的牽掛，更是對英雄的惦念。從那時起，這份情結(jié)便深深埋在心底，生根發(fā)芽。
蔡鄧，是巧珍大姐此生不了的情結(jié)；蒙清生，是巧珍大姐心中永遠(yuǎn)的思念。多少個夜晚，她夢回蔡鄧，踏遍山間小路，與鄉(xiāng)親們重聚。這片熱土，是她心中永遠(yuǎn)的圣地，刻骨銘心，念念難忘。平日里，但凡有人提及蔡鄧，她便情難自抑，熱淚盈眶。這份情愫，愈到晚年愈發(fā)濃烈，見了蔡鄧人，倍覺親切；談起蔡鄧事，如數(shù)家珍。她常常對人說：“蔡鄧，教我做人向善，是我成長的沃土，是我的第二故鄉(xiāng)；蒙清生，是我心中當(dāng)之無愧的英雄，是鐵骨錚錚的漢子，更是蔡鄧人民永遠(yuǎn)的驕傲?！?/p>
言談間，大姐吐露了一個藏在心底許久的心愿：在有生之年，再去蔡鄧蒙家坡，為蒙清生同志掃一次墓，敬一杯酒，以寄托五十三年來從未消減的崇敬與緬懷。
巧珍大姐的這個夙愿，深深打動了我——蒙清生同志的老鄰居，讓我心緒久久難平。她的一片赤誠，一次次激蕩起我心中感動的漣漪。
閑聊中，我向大姐講述了自己多年來的家庭變故，也談及蒙家坡父老鄉(xiāng)親的近況。大姐聽后滿心欣慰，數(shù)次情難自抑，潸然淚下。一位耄耋老人的愛民情懷，在此刻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她還說，待來年春暖花開，想約常在縣城的蔡鄧?yán)相l(xiāng)聚一聚，敘舊談心，共話當(dāng)年，還特意將這場相聚命名為“蔡鄧鄉(xiāng)友聯(lián)誼會”。我聽罷，滿心期盼著春日早臨，期盼著重逢之日。
2023年3月16日，巧珍大姐如約設(shè)宴，款待蔡鄧鄉(xiāng)友。閑居縣城的蔡鄧人雷冬蓮、蒙水田和我等十四人赴約，宴席設(shè)于蒲城縣城迎賓路北段奉香園飯店。巧珍大姐特意在自己身旁留了一個空位，擺齊碗筷餐具，鄭重放上一枝紅色康乃馨。這是她為蒙清生同志特設(shè)的專屬席位，敬英雄，念英魂。開席前，大姐緩緩起身，聲音凝重地提議：全體為蒙清生同志默哀三分鐘。眾人聞聲默然靜立，席間瞬間肅穆無聲，靜得仿佛能聽見彼此滾燙的心跳。五十三年光陰流轉(zhuǎn)，山河無恙，歲月變遷，可蒙清生舍身護集體、大義赴洪流的光輝身影，在眾人腦海中清晰浮現(xiàn)，恍如昨日。當(dāng)年主持追悼會的蔡鄧公社團委書記劉巧珍，此刻身軀微微顫抖，淚雨婆娑，萬千思緒翻涌，半個多世紀(jì)的牽掛與思念，盡數(shù)化作眼角的熱淚。
隨后，巧珍大姐滿懷深情，作了題為《追尋飛揚的青春——致激情燃燒的歲月》的主題發(fā)言，字字深情，句句動容。眾人亦暢所欲言，回憶大姐在蔡鄧的件件感人往事，樁樁件件，如同發(fā)生在昨天，歷歷在目，刻骨銘心。大姐數(shù)次情緒激動，哽咽落淚，席間氣氛溫馨又肅穆，深情滿溢，感人至深。最后，大家共同舉杯，衷心祝愿巧珍大姐福壽康寧，如意平安！
回家時已暮色降臨，我將巧珍大姐手捧鮮花敬英雄的照片，分別發(fā)送給蒙清生同志的三個兒子。
蒙清生的長子與三子，得知大姐五十三年念念不忘父親的心愿后，當(dāng)時便熱淚盈眶，電話那頭泣不成聲：“即便父親的親人、蒙坡的鄉(xiāng)鄰，或許有人早已淡忘了長眠九泉五十三年的他，可一位非親非故的共產(chǎn)黨好干部，一個外鄉(xiāng)人，卻把他記了大半輩子，這份情誼，實在意想不到，感人至深！”激動之下，兄弟二人徹夜難眠，滿心都是感動與崇敬。
3月17日，天還飄著淅瀝細(xì)雨，氣溫驟然走低，寒意襲人。蒙清生的兩個兒子一大早便冒雨趕到縣城我家，憶往昔、話今朝，悲喜交加，心緒難平。他們懇切提出，要與我一同前去看望那位當(dāng)年為父親撰寫事跡、五十三年初心不改想要為父親掃墓的劉巧珍老人。
未曾想，我竟成了這份跨越半世紀(jì)英雄情、赤子心的紐帶與橋梁。我雖行動不便，但盛情難卻，也理所應(yīng)當(dāng)，于是帶著他們兄弟二人冒雨前往巧珍大姐家中。
他們兄弟二人與巧珍大姐雖素不相識，未曾謀面，但彼此一見如故，百感交集，萬千感慨涌上心頭。巧珍大姐心潮澎湃，細(xì)細(xì)追憶五十余年前的點點滴滴，從蒙清生的日常勤懇到犧牲時的壯烈，句句真切，字字動情。我們靜靜聆聽，動情之處，雙方幾度紅了眼眶，哽咽難言，傷感難抑。
兄弟二人滿心感激，緊緊握著巧珍姨的手連連道謝，直言她不是親人，卻勝似親人，這份深情厚誼，他們永世難忘。隨后，二人誠摯邀請巧珍大姐與我吃個飯。飯前，大姐依舊率先起身，神情肅穆地提議，為蒙清生同志默哀，以寄哀思。席間，他們互留電話微信，鄭重約定3月30日，兄弟二人專程驅(qū)車接巧珍姨前往蒙家坡村，為他們父親掃墓祭拜，以告慰九泉之下的英靈。
著名詩人臧克家在《有的人》中寫道：“有的人活著，他已經(jīng)死了；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泵汕迳嵘×x，壯烈捐軀，為集體財產(chǎn)、為百姓安寧而犧牲，死得其所，重于泰山，永遠(yuǎn)活在人民心里。他以32歲的年輕血肉之軀，在洶涌洛河之上譜寫了一曲氣壯山河的青春贊歌；遺體上那面永不褪色的鮮紅團旗，是黨和人民給予他的最高褒獎，是英雄精神的永恒見證。蒙清生同志的壯烈犧牲，是劉巧珍大姐心中難以釋懷的傷痛，更是她此生跨越半個世紀(jì)、從未改變的永恒思念。
洛河水長流，英雄魂永駐。半個世紀(jì)情未改，一顆初心不變。
巧珍大姐，您是蔡鄧山水間最溫暖的牽掛，是英雄精神最堅定的傳承者，更是蔡鄧人民永遠(yuǎn)銘記、永遠(yuǎn)愛戴的知心人！
【作者簡介】申仲民，蒲城縣洛濱鎮(zhèn)蔡鄧村蒙坡人，生于1959年1月，自幼患小兒下肢麻痹癥。初中畢業(yè)后，在村小學(xué)任教。2010年8月調(diào)入蒲城縣電教中心工作，2018年12月退休。求知若渴，見賢思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