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朱海燕
[一]
1979年，有兩首詩震動中國詩壇，并產(chǎn)生深遠的歷史影響，形成詩歌世界的兩座豐碑。一是葉文福的《將軍不能這樣做》，二是雷抒雁的《小草在歌唱》。前者是一首具有強烈社會批判精神的詩歌，它在當時引起了巨大反響，并成為新時期文學(xué)中主要的代表作之一。這首詩并非簡單地對某位將軍的勸誡，而是一次對權(quán)力異化、將軍腐敗、官僚主義和忘本行為的深刻批判。它是文藝界向軍隊腐敗打響的第一槍。后者《小草在歌唱》，在中國詩壇具有開創(chuàng)性與歷史意義，被視為“反思文學(xué)”的肇端之作，它突破了1949年以后政治抒情詩“政治傳聲筒”式的表達，首次將詩人個體的自我反思和自我批判引入宏大歷史敘事，實現(xiàn)了由“傷痕”到反思的深刻轉(zhuǎn)變。其思想深度超越了單純控拆，直接述說時代與個體在歷史悲劇的共謀與責任，被人們認為是“生命覺醒的批判”。
我很榮幸，后來，這兩位杰出的詩人，都成為我的朋友。
我很悲痛，在我的朋友中，《小草在歌唱》的作者雷抒雁先生因病竟英年早逝，為中國詩壇留下不盡的遺憾。
雷抒雁先生，生于1942年，1967年畢業(yè)于西北大學(xué)中文系。70年代初由部隊調(diào)入《解放軍文藝》，1982年轉(zhuǎn)業(yè)，先后在工人出版社、《工人日報》工作，1993年任《詩刊》副主編、魯迅文學(xué)院常務(wù)副院長。
我是在格爾木綠色的軍營里讀到雷抒雁先生的《小草在歌唱》的。1979年五六月間，對四人幫作斗爭而壯烈犧牲的張志新烈士的事跡得到公開報道，受到全國人民的關(guān)注，同時出現(xiàn)了許多詩篇，歌頌這位不惜以生命代價來捍衛(wèi)真理的女性，如艾青的《聽，有一個聲音》，周良沛的《沉思》，韓瀚的《重量》，舒婷的《遺產(chǎn)》，雷抒雁的《小草在歌唱》。這其中寫的最佳是一短一長的詩歌。短者，是韓瀚的《重量》，長者則是雷抒雁的《小草在歌唱》。尤其是《歌唱》之所以出類拔萃，在眾多詩歌出脫穎而出，與其獨特的表現(xiàn)手法是分不開的。它突出了抒情主人公的形象，運用鮮明的對比，寫了一位英雄的犧牲，在抒情主人公的內(nèi)心引起的強烈震撼，以“我”的自我剖析來贊美她的偉大，來寫她的英雄品格對人們的教育和影響。以“我”的昏睡烘托，對比烈士的清醒；以“我”滿足于按時交納黨費，在黨小組會上滔滔不絕地匯報思想，對比烈士像劉胡蘭、江竹筠一樣堅強的黨性；以“像松林一樣”的七尺漢子的偉岸身軀，對比能“肩起民族偉大的棟梁”的“柔嫩的肩膀”。在鮮明的對比中，“我”感到強烈的有愧：“我是軍人，卻不能挺身而出，像黃繼光，用胸脯筑起一道銅墻！而讓這顆罪惡的子彈，射穿祖國的希望，打進人民的胸膛！”因此，詩中的“我”，為自己在“專制下，嚇破膽子”，在“風暴里，迷失過方向”而感到羞恥。通過痛心疾首的對比，“我”終于領(lǐng)悟到了人生的真諦：“昏睡的生活，比死更可悲；愚昧的日子，比豬更骯臟”。這正是張志新對“我”的教育和影響，也正是張志新犧牲真正的價值之所在。詩中的“我”，當然不是雷抒雁先生個人，而是與人民、時代相通的“大我”，抑或說是我們這個民族的每一個人。如果那時，在黑云壓城城欲摧的至暗時刻，每個人不隨大流，都像張志新那樣勇敢地站出來，為捍衛(wèi)真理，對錯誤的東西敢于抵制，我們的民族還會遭受這么大的災(zāi)難嗎？詩中“我”的覺醒，代表著被極“左”路線蒙化的眼睛的許多人的覺醒。
/野火燒不盡 春風吹又生/
詩人巧妙地以“小草”起筆，把小草作為抒情對應(yīng)物，以小草象征人民群眾，在張志新犧牲的刑場上，生長著小草，小草是見證者，是同情者，但它無力站起與烈士一道抗擊撲天而來的邪惡，只能讓烈士的鮮血流入脈管，在花朵里放出清香。小草看起來平凡、弱小，但卻又是強大的?！耙盎馃槐M，春風吹又生”，當正義和法律變的軟弱與蒼白時，只有小草變得堅強，深入到劊子手殺人的現(xiàn)場，記錄下這罪惡的一切；只有小草不怕割喉，仍在為英雄歌唱?！霸跊]有星火的夜里，唱得那樣凄涼，在烈日曝曬的正午，唱得那樣悲壯，像要砸碎礁石上潮水，像要沖決堤岸的大江。”小草的命運就是人民的命運，小草的性格就是人民的性格。雖然看起來柔軟弱小，但它的綠色紅花，才能代表真正的春天。暴風雪再兇猛，都無法阻擋它迎接春天的陽光。
雷抒雁先生的這首詩，是獻給張志新的，是獻給詩中的“我”的，是獻給那個時代的。但是，這詩更是獻給未來的歌。它在提示人們這個極左的時代會不會死去復(fù)活？張志新犧牲后，會不會有新的張志新走上刑場？如果是那樣的，詩中的“我”是挺身而出，還是“嚇破膽子，在風暴中迷失方向？”這是歷史的天問！也是良心的質(zhì)問！
[二]
想不到在《小草在歌唱》發(fā)表后不久，我便認識了雷抒雁先生。他在《解放軍文藝》的詩歌欄目中，編發(fā)了我的一首短詩《鹽湖炊煙》，那是寫鐵道兵在察爾汗鹽湖筑路的生活小景?，F(xiàn)在看來一首小詩的發(fā)表實在微不足道，因在全軍文藝級別最高的刊物《解放軍文藝》發(fā)表，在那個文學(xué)還是文學(xué)，詩歌還是詩歌的時代，在那個詩人在人們眼中還有二兩重的時代，自己確把自己當成了“半仙”，認為自己已經(jīng)走在通向詩人的路上。再后，鐵道兵文化部在太原鐵道兵二師辦文學(xué)創(chuàng)作學(xué)習班，我榮幸忝列其中，參加學(xué)習。學(xué)習班結(jié)束后，我繞道北京，到《解放軍文藝》社去看望雷抒雁先生，他的辦公室窗朝北開，與程步濤先生一個辦公室。一個響譽全國的大詩人，沒想到對我這個來自昆侖山下的大兵是那么熱情，與我談生活，話詩歌。他說，藝術(shù)的生命力量并不直接等于它的題材，而是源于詩人、詩章對這種題材的洞察，提審和個人隱喻系統(tǒng)的凸現(xiàn)能力。這話對我啟示很大，在現(xiàn)實生活中，我不知詩藏在生活的那個部分，生活是生活，詩歌是詩歌，到了生活之中我找不到詩歌。沒深入生活嗎？不是！自己就在生活中，手中有鋼釬鐵錘，身上有疲勞與汗水，但卻找不到詩的影子。無奈，只好將生活中的一個個場景寫在詩中，以“故事”代表“詩”。這是詩嗎？我說不清楚。經(jīng)雷抒雁先生提醒，我仿佛愰然大悟：詩不是新聞故事的分行化，詩是什么，需要在寫詩的實踐中去探索，去琢磨，去感覺。一句話能說清的東西，恐怕都不叫詩。只有詩，才是詩。后來，在寫詩的實踐中，我感悟到，當現(xiàn)代詩人承擔起已然存在的虛無狀態(tài)，并將之揭示出來時，我們看到的虛無本身，而是覺悟了的受體與虛無的對抗。
/雷抒雁（1942年8月18日—2013年2月14日）是中國當代著名詩人、作家，代表作《小草在歌唱》獲1979—1980年全國中青年詩人優(yōu)秀作品獎。/
第一次看望雷抒雁先生，走時，我又留寫一組詩給他，不久，他又給我編發(fā)了《鄰居》一首。這首詩是反映軍民生活的。講述鐵路經(jīng)過草原，那里有個護路小站，放牧的大嫂每天去草原放牧，無暇顧及不滿周歲的孩子，每天早晨，她抱孩子送到護路小站，讓戰(zhàn)士看護，晚上放牧歸來，再接回孩子。這純屬瞎編亂造的一首詩，自己編造的這首“家園之歌”，使自己跌進虛無的陷阱。過去，對自己發(fā)表這類詩歌，感到驕傲，現(xiàn)在卻覺得臉紅。但回想起來，這也不是自己的責任，那時，有多少詩人的筆下，有精神與靈魂的定居感呢？
1983年我調(diào)京工作，這時雷抒雁先生也從部隊轉(zhuǎn)業(yè)地方。無論他是在工人出版社，還是在《詩刊》，還是在魯迅文學(xué)院工作期間，我都去看望過先生。每次見面，他總會問：最近寫詩了嗎？我說：不寫了，與詩告別了。這是真話。一是，我調(diào)北京之后，專司新聞工作，看似寫詩與寫新聞都是耍筆桿子的活，其實二者有本質(zhì)的差別，詩可以三年得兩句，一吟雙淚流。寫新聞那有這般如此從容？風風火火，南船北馬，采了就寫，寫了就發(fā)，一年到頭，沒有靜下來的時候，對詩實難顧及。二是，詩歌已不是上世紀70年代的詩歌了，“朦朧詩”在經(jīng)歷過三次崛起之后，在80年代中期獲得了自身文學(xué)身份的充分合法性，成為20世紀中國新詩史上，因一代人的造山運動，集體性成功而聳立起來一座詩歌的高峰。這種詩歌語境的深刻轉(zhuǎn)型與變化，甩掉了幾代詩人，也成就了幾代詩人，我算是被甩掉的那群詩人中的一個，無法再擠進那個令人理喻的詩歌場域。
說到這是，雷抒雁先生總勸我：堅持寫下去。多讀讀一些外國大詩人的作品。
/由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出版的《雷抒雁詩文集》（共八卷）/
雖然自己不再為詩，但對雷抒雁先生的詩歌我一直在讀。先生的詩哲理豐富，詩風剛健、清新，他寫了很多政治抒情詩，涉及社會生活中的一些重大問題。如2008年為冰雪災(zāi)害寫的《冰雪之劫，戰(zhàn)歌與頌歌》，同年寫汶川地震的《悲回風：哀悼日》，2009年10月，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60周年的《最初的年代》，2012年為黨的十八大創(chuàng)作的《為你祈福，神話的土地》，都與時代的重大事件相關(guān)?？梢哉f，在改革開放以來，雷抒雁先生對每個歷史事件都寫過詩。
1983年之前，抒雁先生的詩大多數(shù)直率、激烈，直抒胸臆。1983年之后，他的詩發(fā)生了一些變化，開始比較冷靜思考人世和人生。1989年之后，他把主要精力投入在一些短小的抒情詩上，內(nèi)容更注重人生的感悟。他的詩，情理并茂，剛?cè)嵯酀?，并力求錘煉思想和尋找意象的巧妙結(jié)合。他深知如果只有思想而缺乏動人的形象，詩就會概念化；如果單有意象而沒有思想的寄托，詩就會單純而沒有力量。無論藝術(shù)手法還是語言形式。雷抒雁的詩和別人的都不一樣，他的詩不缺傳統(tǒng)因素，同時，又借鑒外國詩歌藝術(shù)，這種藝術(shù)態(tài)度影響了他的詩。
有人說雷抒雁先生干什么，總是比別人快半拍。他袋里總是放著一個小本子，聽到一句什么話，看到一種什么事物，他就記下來，成為他創(chuàng)作的素材的一部分。雷抒雁這個名字，具備了一名優(yōu)秀詩人的特質(zhì)，已經(jīng)是一個獨特名字的符號，同他的《小草在歌唱》《空氣》《父母之河》《太陽》《告別永恒》《日子》等優(yōu)秀詩篇緊密地連在一起。他將自己的詩視為人生中的一道道擦痕，或伴著小草存在，或伴著空氣、河流、太陽存在。他的作品都有著分明的個性，是真正具有詩人氣質(zhì)和詩才的詩人。
/著名詩人、作家 雷抒雁/
有人說，雷抒雁就是一座橋，連接了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的兩端。他從傳統(tǒng)中站起來，又向未來走去。他的詩既有泥土氣息，又有現(xiàn)代氣味，在真摯中透著深刻，在大氣中蘊含靈秀。
我要說，雷抒雁就是一只翱翔藍天的大雁，只要有天在，就有他的雁翅，就有他的鳴叫，就有他的詩行。小草，是一聲嘹亮的吶喊：為人民沖破思想的迷霧助威，他的詩歌順應(yīng)了人心和潮流，被讀者刻在心靈的藍天上。
[三]
我與雷抒雁先生的最后一次見面，是在賀敬之先生的一次作品研討會上，會議在中國藝術(shù)研究院舉行。會議召開之前，賀敬之的秘書劉涌同志打電話給我，說：賀敬之同志想請你在會上作個發(fā)言，最好準備個文本。很巧，會議召開那天，會議方把我的發(fā)言安排在雷抒雁先生之后。我發(fā)言的題目是《賀敬之屬于時代、屬于人民》。我談到賀敬之是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xué)史上一位杰出的作家、詩人與文藝理論家。他的許多作品影響了幾代中國人，許多青年就是讀了他的作品而走上中國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shè)道路的。賀敬之的許多作品在現(xiàn)當代文壇上產(chǎn)生過深遠宏大的影響，此話很對，但不全面。作品的文學(xué)價值以及歷史價值，已經(jīng)遠遠超出文壇或者文學(xué)的本身，在這個時代，在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產(chǎn)生著巨大影響，變成一種推動革命和建設(shè)的精神力量。他的詩，已經(jīng)成為人民心中的一塊精神圣地。我多次赴新疆采訪，無論是在烏魯木齊，還是南疆或者北疆，我見到一些上世紀60年代支援新疆建設(shè)的上海知青，他們大多都是60歲左右的人了，他們說，當年，就是讀著賀敬之的詩而離開上海走向新疆的。他們在新疆遼闊的大地上，獻了青春獻終身，獻了終身獻子孫，干了一輩子，把一生交給了新疆的土地。他們不是詩人，不是作家，抑或說他們是與文學(xué)不沾邊的一群人，但作為幾十歲的老人，他們?nèi)匀幌癖痴b家庭地址一樣，熟背賀敬之的詩歌。賀敬之已經(jīng)成為他們心中的一團火，賀敬之的詩永遠給他們一種奮斗的激情，成為他們的精神支柱，使他們永遠不被艱苦的環(huán)境與困難所嚇倒，所屈服。
2004年，我到青海的格爾木，從那里沿青藏鐵路采訪而赴拉薩。在格爾木西側(cè)的小島我見到一對夫妻，他們是1965年從山東棗莊和濟南奔赴青海的，他們在奔赴荒原的途中，背誦著賀敬之的《西去列車的窗口》，表達開發(fā)西部建設(shè)西部的雄心壯志。他們一起來的山東知青都回山東了，他們留下了，退休后經(jīng)營著一家商店。這對不常讀書的老知青，床頭仍擺放著一本1973年出版的賀敬之的詩集，他們依然生活在賀敬之那激情如火的詩的境界中。
1976年，我奔赴生命禁區(qū)的青藏高原。那時部隊文化生活非常單調(diào)，團宣傳隊在朗誦《雷鋒之歌》的時候，每次都能激起雷鳴般的掌聲聲，年復(fù)一年，場場如此。這說明，賀敬之作品的影響已遠遠超越文學(xué)，它在社會各個層面發(fā)揮著巨大的精神力量作用。
沒想到，我這個發(fā)言，竟博得熱烈的掌聲。雷抒雁先生說：“海燕講的好，文學(xué)的力量就應(yīng)該如此！”我發(fā)言后，劉涌同志要去了我那份發(fā)言稿，他說：“我?guī)Щ厝?，讓敬之部長看看?！?/span>
/著名詩人、作雷抒雁生前照片/
那次與抒雁先生會面，沒想到是我們的最后分別。他還年輕，僅71歲，病魔便奪去了他的生命。我想起他的《日子》那首詩，全詩僅有173個字。詩以一個時間點開篇，一只鳥兒“漫不經(jīng)心地，從我們掌上飛走”。這是一個現(xiàn)在的時間刻度，詩人用手中鑰匙，瞬間在時空中劃出一道開口，從這個縫隙開始了我們的追尋。抒雁，這《日子》寫的不就是你的日子嗎？你不是一只鳥兒嗎？我突然醒悟，待你走后，人們只有呼叫著你的名字，而去追逐你了。但你飛得很高，遙不可及。你作為一只“大雁”，作為一首詩的“意象”事物，在人們心中永遠賦予了深刻的內(nèi)涵，“大雁”擁有的翅膀，在詩歌的世界里將成為自由的象征體，飛吧，藍天廣闊，你不會有病，也不會有累……
朱海燕簡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鐵道兵七師任戰(zhàn)士、排長、副指導(dǎo)員、師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調(diào)《鐵道兵》報，1984年2月調(diào)《人民鐵道》報任記者、首席記者、主任記者。1998年任《中國鐵道建筑報》總編輯、社長兼總編輯，高級記者。2010年3月調(diào)鐵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級副主任，專司鐵路建設(shè)報告文學(xué)的寫作。
第六屆范長江新聞獎獲獎?wù)?，是全國宣傳系統(tǒng)“四個一批”人才，中國新聞出版界領(lǐng)軍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聯(lián)系的高級專家。八次獲中國新聞獎，九十多次獲省部級新聞一、二等獎，長篇報告文學(xué)《北方有戰(zhàn)火》獲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出版各類作品集四十部，總字數(shù)2000萬字。享受國務(wù)院津貼待遇，系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
編輯：樂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