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鳳樹開花的日子
周益鳴
金鳳樹，長在南國的熏風中，暮春時節(jié)，樹椏冒出嫩綠，炎炎夏日，金鳳花如約而至，花冠紅色，帶有黃暈，吐艷如火，璀璨奪目。烈日下的金鳳樹，葉如飛凰之羽，花若丹鳳之冠，給熾熱的季節(jié)更增火鳳凰般的激情。
十八歲高小畢業(yè)的母親，恰以一只更生的鳳凰,飛回老家，一如小學畢業(yè)歌唱的那樣,不能升學就勞動，高高興興堅決來服從。那個年代，有一些文化底子，能接受新東西，更有一股不服輸?shù)钠磩?，回鄉(xiāng)修地球（務農(nóng)）的母親便在老家脫穎而出，不久就成為培養(yǎng)對象，即現(xiàn)今時髦的后備干部。便擔著簡易整潔的被頭鋪蓋，來到鄉(xiāng)里的干部培訓基地，參加入團積子的脫產(chǎn)培訓，稍后就順利加入了建國后較早的共青團,并成為村里的文娛骨干，經(jīng)常排練演出。繼而又任大隊的婦女主任，擔著行李到鄉(xiāng)里參加干部培訓。一時間，家里風光起來，父親是農(nóng)會長，長子（我大舅）是團書記，三丫頭（我母親）是婦女主任，一家人精神煥發(fā)，齊刷刷奮進在新中國激情燃燒歲月中希望的田野上！
遺傳了外公基因的母親，矮個、圓滾身材，缺乏現(xiàn)代女性引以為豪的苗條身段。但正當年的母親，皮膚白嫩，雙頰暈紅，臉以銀盆，形體豐韻；人也出趟，錫劇的灘黃調(diào)、大陸調(diào)、玲玲調(diào)、南方調(diào)，母親一開口就很入調(diào)，戲服上身，定妝亮相，POSE一擺,那真是一個靚。
新中國如初降赤子，海曙紅日，潛龍騰淵，乳虎嘯谷。神州大地，精氣神爆棚，奔騰的列車馳進金鳳樹開花的金色年華，人的精神面貌煥然一新。農(nóng)村各地競相成立文化劇團，自導自演開心的日子：由禮贊共產(chǎn)黨新中國新社會的感恩劇目，如母親曾擔綱主演的《金鳳樹開花》，到農(nóng)村人耳熟能詳、喜聞樂見的傳統(tǒng)戲曲，如《雙推磨》《珍珠塔》等，再到“八億人民八個戲”的革命現(xiàn)代樣板戲，如《沙家浜》《紅燈記》等。前些日子回老家，叨陪鯉對，架不住我的追問,母親一臉暈紅，沉浸在出演《金鳳樹開花》的情景中。
年方二十的母親,擔綱女一號，一個行軍途中產(chǎn)下革命后代的女紅軍。崢嶸歲月，前有攔截，后有追兵，大著肚子、拖著雙腿的女戰(zhàn)士在經(jīng)過一個不知名的小村時，誕下小生命。響亮的啼哭聲穿透了硝煙彌漫、火光沖天、喊殺陣陣的夜空。年輕母親噙著淚花，咬咬牙狠狠心，將剛從身上掉下的骨肉，放在村頭一棵可做地標的粗大金鳳樹下，祈禱偶遇好心人把革命的火種延續(xù)燎原。母親演出時默念：放在樹下的小生命會被饑餓的野狗叼走，擔憂小可愛不遇善人而夭折，更心寒歹毒的反動派，會斬草除根，對嬰兒下手。母親仿佛就是那個紅軍，痛苦的淚水模糊了對骨肉的思念，決絕的步伐留下遠去的清晰腳印，頻頻回望的眼神滿載對骨內(nèi)的牽掛，但遠去的背影最終消失在路的盡頭。昔我往矣，楊柳依依，彈指間，十五年五千多個日子過去了。近五千五百次的思念一再勾起對兒子的情絲，中年紅軍母親再次來到金鳳樹下，金鳳樹開花的燦爛日子，離散十五個春秋的母子終于團聚。哀哀養(yǎng)父膝下無子，劬勞養(yǎng)母，視為已出，感激養(yǎng)父養(yǎng)母的再生之情戰(zhàn)勝失子之憾，短暫相聚后再次相別。自古多情傷離別，更難堪母子離散十五年！心存大愛，紅軍母親把心頭肉留給了養(yǎng)父養(yǎng)母。
當時，我那尚未嫁人更未做母親的母親邊演邊哭，邊哭邊演，入戲深，情意濃，唱得靈，引哭了觀眾。同村的秀英阿嫂，養(yǎng)女身份的傷心往事勾起她的共鳴，看一次哭一次。我曾煩勞度娘，眾里尋他千百度：《金鳳樹開花》，獨幕歌劇，張永牧編劇，一九五七年廣東人民出版社出版，現(xiàn)存量極少?！?958年三八國際婦女節(jié)，我與同事錢惠珠，學生季永和演出了獨幕歌劇《金鳳樹開花》，那是反映軍民魚水情的故事，老紅軍尋找行軍途中寄養(yǎng)在老百姓家中的兒子。演唱形式有獨唱、二重唱和三重唱，我擔任唱女高音的老紅軍角色?！保ā犊v情一生，歌唱祖國》張柔武）
當時,農(nóng)村不興演戲這說法，仿佛演戲是專業(yè)劇團的事,而流行“做劇”這一名稱。做姑娘時的母親在朱家瀆“做劇”幾年，扮演過老太太，為倡導社會和睦而調(diào)解鄉(xiāng)鄰矛盾；多次扮演狠心丟下兒子最終把兒子送給好心人的年輕紅軍母親；扮演過送糧食給他人解人燃眉之急的少年，過了一把少年派的癮。從小孩子家家到大小娘；從年輕母親到花甲老婦，母親在鄉(xiāng)村舞臺上也曾定格亮相。人物心理揣摩到位，言行舉止拿捏得當，受到鄉(xiāng)親鄉(xiāng)鄰的喜愛，是鄉(xiāng)里的文娛骨干。時任鄉(xiāng)主管文娛的主任推薦母親到縣文工團集訓演出，母親婉拒了。禁不住我們好奇的追問，母親說當時社會有些亂。其實這個亂并非指社會不太平，而是相較于解放前女孩不大出門靜守在家而言。新社會了，天地都變了，姑娘家不再蝸居在家里，激情澎湃的男女說笑打鬧的空間就大了。母親參加共青團及文娛骨干的脫產(chǎn)培訓，扛著鋪蓋住集體通鋪，還不太適應血脈賁張的同齡年輕男女歡聚一起的激情歲月，或許少數(shù)年輕人的過激交往委實嚇著了未見過大世面的母親，更怕老輩的風言風語，母親邊萌生了打退堂鼓的念頭，加上外公的一言九鼎：“做劇”有飯吃噠！便再三謝絕了自己文娛路上的伯樂——鄉(xiāng)主管文娛的主任的善意舉薦，沒去縣文工團報到。母親說，主任后來推薦了兩個人選：都被順利錄用，在相關單位工作到退休。因是早期工作人員，資歷深年限長，盡管非科班出生，然按現(xiàn)今說法都入了編，用當時農(nóng)村話說吃上了皇糧即端上了鐵飯碗，拿了退休工資，旱澇保收。母親嘮叨到這不無遺憾。機會垂青于你時未抓住，擦肩而過了，命運就改變了。人生是多么夢幻，一件事一個舉動可以改寫人生歷史！母親如去文工團了，還會有今天的我們嗎？還會有我們在聆聽母親嘮叨幸福的過往嗎？還會有一家人聚在一起回味咀嚼以往歲月的溫馨畫面嗎？
嫁到夫家來時，除了自己掙錢添置的嫁妝，母親還隨身帶來兩樣寶貝：一是自己大隊婦女主任的任命書：二是鄉(xiāng)文藝骨干的鑒定書。五六十年代二十出出頭的農(nóng)村姑娘，居然有如此強的檔案意識，那樣高的政治站位，真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剛成為周家的媳婦，母親便收到村文藝主管的邀請并做了生產(chǎn)隊的婦女隊長。娘家鄉(xiāng)里的大舞臺，母親的光彩曾閃亮了姑娘時代；來到夫家后，母親的靚麗也精彩了初為人妻的歲月。隨著我與大妹的呱呱墜地，繁重的家務逐漸冷卻了母親那顆火熱的心！生活真的是把殺豬刀，慢慢消退了母親身上的流光溢彩。從此，也曾光彩過的姑娘，就成了我們眼中帶有煙火味的母親，生兒育女，一日三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盡管母親心里的舞臺，多年以后仍靈動著輕盈的步代，婉轉(zhuǎn)著亮麗的歌喉！
金鳳樹開花的白子，母親也曾溫柔了歲月，驚艷了時光！
周益鳴，江蘇宜興，熱愛文學，忠于創(chuàng)作，有多篇作品刊發(fā)于報刊、當?shù)刈骷夜娞柤岸际蓄^條魯中文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