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雨巷文學(xué)社
且以深情待雪落
作者：魏巍 - 徐州
朗誦：馬嘉文 - 杭州
繁華落盡的冬日，我總以一顆素簡之心，靜待一場落雪的邂逅。
雪是冬的戀人，是季節(jié)贈予人間最熨帖的禮物，是寒天里淌過眉彎的溫柔絮語。北方人盼雪的心思，恰似南方人在梅雨季里等晴天的殷切——雪不來，整個冬天便失了魂魄，寡淡得沒了滋味。
因?qū)ρ┣橛歇氱?，我便在冬日的檐下，揣著一腔深情，等待一場落雪。等風(fēng)把云層釀得綿軟如絮，等雪花踮著腳尖吻上窗欞，等檐角的風(fēng)鈴搖響暮色的清寂，等那枝瘦梅攢足了勇氣，把花苞凝成小小的火焰，最后，等落雪輕輕吻過我的眉眼。
我守著一扇柴門，門內(nèi)是攤開的、未著一字的詩箋，門外是遲遲未至的雪的足音——那些六角的精靈在云層里張望了許久，終究不敢輕易落下，怕驚擾這場虔誠的等待，怕辜負這場漫長的赴約。
單是想象著落雪紛飛的唯美，足以讓連日疲憊的身心，漸漸柔軟、清澈起來。一場冬雪，從來不止凈化塵世的喧囂，更能滌蕩人心的冗雜。想起那些嵌在詩詞里的雪——詩人筆下，有一千場雪，便有一千種婉轉(zhuǎn)的心情。白居易的雪，是“夜深知雪重，時聞?wù)壑衤暋?，靜得將塵世的喧囂都壓成了一闋清詩；辛棄疾的雪，卻在朔風(fēng)里昂然長吟，“喚起一天明月，照我滿懷冰雪，浩蕩百川流”，于極致清寒處，抒盡胸間的遼闊胸襟。
而心頭最是縈繞不去的，是張岱《湖心亭看雪》里的那片蒼茫：“霧凇沆碭，天與云與山與水，上下一白?！绷攘葦?shù)筆，一個雪夜癡人的孤寂，便與整個天地的靜謐相擁，撲面而來。
詩人筆下的雪，從來都是浪漫的化身。是李白醉后揉碎的白云，隨性灑落，便成漫天飛絮；是橫掠山川的飛英，輕盈靈動，掠過江河湖海，不留痕跡卻驚艷了時光；更似仙女素手輕揮的夢境，以一身皓白，裹起枯槁的人間，讓世間褪去塵俗，重?zé)儍裟印Ｋ鼜牟皇嵌盏狞c綴，而是寒冬的靈魂。
預(yù)報說，近幾日有雪。雪落之前，我盈一懷深情，靜待一場落雪。天色先沉了下來，風(fēng)也斂了往日的粗糲，變得柔緩。細碎的雪粒試探著鉆出云層，打在窗欞上，沙沙作響，像誰在耳邊低吟淺唱。雪如柳絮翩躚，似白蝶起舞，吻過屋檐、吻過樹梢、吻過青石板路。天地霎時靜了，只剩雪落的輕響，溫柔得像一首低吟的詩。
我換上紅色羊絨大衣，搭一條咖色格子圍巾，一頭撲進紛飛的雪幕里，與雪深情相擁。細細密密的冰涼，鉆進脖頸，融入胸懷。六瓣的雪花棲在眉間、停在掌心，涼意絲絲化開，像一句溫柔的絮語。時光忽然變得很輕，很軟。我走在鋪滿落雪的路上，仿佛走進一個安靜的夢，夢里，有舊年的雪色，有兒時的歡顏。
趁飛絮未歇，且學(xué)那《在冬日的天空上寫詩》的意趣——硯臺未凍，云絮鋪展，以枯枝為筆骨，在蔚藍的天幕，把呼吸里的微火，散作斜行清瘦的暖意。南窗下，接納著流云淌過的澄澈；某個名字，如冰糖墜入瓷盞，悄然甜了詩箋上無字空隙。斷章在風(fēng)里游移，碎羽般的雪片停在茶霧里，天空藍得如初雪未落的那個下午。
山路被雪悄悄藏匿，踩上去，咯吱作響，愈發(fā)清脆。林子漸密，雪景愈奇，草木枝椏都被雪與冰晶包裹重塑，瓊枝玉柯，或如倒懸的玉劍，或如剔透的水晶珊瑚。松竹凝著墨綠，厚雪壓身，綠的更綠，白的更白，濃淡相宜，煞是好看。
凝望滿天輕柔的飄雪，我忽然將自己重新定義為孩子。歡暢在這廣闊的天地間，與孩童一起，賦予雪嶄新的生命力，讓它不再沉寂于無邊的孤寂里。
雪如綻開的花朵，又似下凡的精靈，飄飄灑灑落滿大地，贈予世界滿滿的歡樂童趣；落在路邊，是腳下動聽的節(jié)奏；覆在草坪，是綠韻里窸窣的旋律。滿樹銀裝，恍如翻閱千年的記憶，每一瓣雪，都藏著光陰的故事。
曾經(jīng)，故鄉(xiāng)的風(fēng)極輕，玉樹瓊枝間，簌簌落下雪粉，閃著微光飄墜，靜美飄逸。一聲輕響，是雪粉團兒從高枝墜落，驚起雀鳥三兩。我與伙伴們歡呼雀躍，在雪地里追逐打鬧，發(fā)現(xiàn)被雪壓成拱形的灌木，像一道水晶門；凸起的巖石堆積成奇異的蘑菇；幾行細小的爪印，不知是山雀還是松鼠的足跡。我們團雪球、打雪仗，用模具做雪葫蘆掛在藤蔓，雪地上排列的雪塑小獸，自成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小國度。
雪，更是刻在記憶里的舊時光。兒時的雪天，一步淺印，兩步深痕，腳下的積雪咯吱作響，不過三五步的光景，鬢邊便已沾了碎雪，竟生出“少年白頭”的稚趣。抬眼四望，茫茫天地間，唯余一白，所有的喧囂都被雪淹沒，只剩滿心的歡喜與自在。那抹純白，成了歲月里最珍貴的底色。
小時候的冬天，雪是最盛大的玩伴。如今才恍然發(fā)覺，冬天最動人的，從來不是雪本身，而是雪落之時，那些藏在時光褶皺里的珍貴瞬間，以及古人筆下，穿越千年的浪漫。
在一冬又一冬的雪花浸潤中，曾經(jīng)陪我堆雪人的玩伴，已長成聰慧挺拔少年。當(dāng)他又一次輕柔地拂去我發(fā)間落雪，我眉眼間竟漾起怦然的羞澀。
又是一年飄雪季，雪在漫長的等待里緩緩飄來?；秀遍g，我遇見少女時的自己，與心儀少年并肩走在沒踝的雪地里。他抬手拂去我發(fā)間的碎雪，指尖的溫度，比落雪更軟。我們踩著積雪追逐，笑聲驚落枝頭的雪沫，沾在睫毛上，凝成小小的冰晶。他說，要攢一捧最蓬松的雪，制作成一朵玫瑰，換我一世共賞雪。風(fēng)掠過耳畔，攜著雪的清冽，也攜著少年衣角淡淡的皂角香。懵懂的我們含情彼此凝望，那一幕，是歲月里最純情的留白。
風(fēng)裹著清冽的涼，又藏著幾分溫柔。那年此時，也是這般雪天，我們踩著厚雪并肩前行，腳印一串疊著一串，咯吱咯吱的聲響，是冬日里最動聽的歌。少年說，雪是天空寫給大地的情詩。望著他眉間凝雪的含情眼眸，我忽然懂得：比雪更溫柔的，是身邊共賞落雪的人。
落雪如一封封深情告白的信箋，落在枝頭，落在屋檐，落在我攤開的掌心。時間在朝夕的交替中靜靜流淌，牽掛是一條沒有盡頭的線，一端系著我，一端跨過山海，晃了又晃，指往故鄉(xiāng)的方向，連同那些我未曾說出口的愛戀。
風(fēng)掠過，記憶的碎片被風(fēng)雪召喚，紛紛揚揚落下。與男生在飄雪的季節(jié)牽手賞雪的身影，古人踏雪尋梅的那點癡憨意趣，山雀或松鼠在雪地里跳躍覓食的靈動，與此刻的體驗重疊。我并非第一個在此風(fēng)雪中駐足的生命。千百年來，樵夫、隱士、詩人、旅人，一定曾感受過同樣的寒冷，同樣的寂靜，同樣面對天地浩渺時，心中涌起的敬畏與孤清。這份亙古的共鳴，讓個人微小的覺知，與一種更遼闊的文明記憶，悄然貫通。
久在樊籠里，復(fù)得返自然。在這天地風(fēng)雪間漫步發(fā)呆，只覺奇妙浪漫，靜謐清閑，一如高山流水遇知音?？囱?，聽雪，身處其中，心弦為之顫動。
于山河樹木而言，雪是最溫柔的饋贈。枯瘦的樹枝高昂著頭指向天空，絲毫不像這寒冷低頭，葉子落了，枝干還在，這大概就是錚錚鐵骨吧?？萆绞莺右餐嗜ネ盏氖捝?，被白雪覆上一層厚重的絨毯，添了幾分豐盈；冰封的江湖斂去波瀾，歸于平靜安然；光禿的枯枝綴滿銀花，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枯寂里生出別樣的晶瑩。雪以靜默的力量，重塑山河的模樣，讓冬日不再單調(diào)冷寂，反倒多了幾分壯闊與詩意。
千峰列陣，萬樹垂瓔。平日里被草木模糊的山的肌理，被雪勾勒得清晰無比。山脊如巨龍的背椎，或豐腴，或尖銳，黑白交織，凜然不可侵犯。雪以丹青妙筆，讓山有了骨相。
一絲細銳的風(fēng)掠過松林，萬千松針與積雪渾然共鳴，連綿的聲響如潮水漫過，如綢緞輕顫，如嘆息低回，帶著冰晶碰撞的細碎清響。山林為琴，風(fēng)雪為弦，這天地之琴，奏響最雄渾的自然樂章。
雪的生命雖短暫，卻活得熱烈而通透。它以單薄的身軀，清除凡塵濁氣，蕩滌人心郁悶，讓大地在一片潔白中重獲新生，也讓久居塵囂的人們，褪去浮躁，神清氣爽，心底的熱情，在清寒中愈發(fā)高漲。它從不偏袒一方天地，既在北方鋪就千里冰封的壯闊，也會赴南方之約，為煙雨江南披上銀裝，成了跨越南北的精神信仰，更藏著來年豐收的吉祥期許，是冬對春的溫柔鋪墊。
落雪時吻雪，下雨時聽雨，花開時賞花，柳綠時訪春。所謂故鄉(xiāng)，大概就住在這些光陰的縫隙里吧。如藏在歲月檐下的皎潔舊夢，又如落在詩箋上的素白短句，亦是每個冬日里，我心頭最溫柔的等待。
待到發(fā)如雪、鬢成霜，再翻看這一幀幀往事，定會輕輕嘆一聲：這人間，終究是深深愛過了。
恰逢落雪，不妨執(zhí)筆寄情，讓心事隨雪花落筆成暖；以落雪為念，把牽掛藏進純白歲月。愿每份等待都不被辜負，每份美好都如約而至。
且以深情待雪落，漫將鄉(xiāng)思付詩箋。那落在眉間的涼，是歲月捎來的信箋；那藏在心底的念，是雪色鋪就的長卷。
且以深情待雪落，漫將鄉(xiāng)思付詩箋。那落在眉間的涼，是歲月捎來的信箋；那藏在心底的念，是雪色鋪就的長卷，是未曾言說的深情。
待到鬢邊霜雪與人間落雪相融，再將這一幀幀雪日舊事輕輕翻閱，便會懂得：那些與雪相擁的剎那，那些因雪而生的感動，那些故鄉(xiāng)雪的獨特，那些共雪時的溫情，早已是歲月饋贈的，最潔白溫潤、最飽含深情的詩篇。
寫於2026年1月18日 雪天
作者簡介：
魏巍，江蘇省作協(xié)會員，賈汪區(qū)朗誦藝術(shù)協(xié)會主席，徐州商報駐賈汪記者站負責(zé)人。兼具文藝情懷與煙火氣息，始終以文字為媒，捕捉生活中的真善美。擅長散文、詩歌、小說創(chuàng)作及校園歌曲填詞，作品文風(fēng)細膩溫潤、情感真摯飽滿。累計創(chuàng)作各類文學(xué)作品數(shù)百萬字，散見于《新華日報》《中國婦女報》《國家電網(wǎng)報》《徐州日報》《散文選刊》等各級報刊雜志及網(wǎng)絡(luò)平臺。著有個人文集《愛若煙花》、散文集《剪一縷月光入懷》，參與編寫合集《花開彭城》等書籍。秉持“用心吐字，用愛歸音”的創(chuàng)作理念，用筆墨記錄時代變遷，用文字傳遞溫暖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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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編輯：陳繼業(yè)
（2026年 1月1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