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 信(小小說)
特約作者:高金秀
閣樓潮得很,木梯踩一步吱呀一聲,扶著墻都晃。林知夏找外婆的東西,手碰到樟木箱,一股桂花干的香味,沖鼻子。
箱子沒鎖,一掀,一疊信紙滑下來,黃得透透的,邊角磨得軟乎乎,一看就是摸了好多回。
就是普通藍格稿紙,格子淡得快看不見,字倒還清楚。外婆的字,秀氣,帶點軟勁,有的筆畫暈了墨,準是寫字時眼淚掉上去了,洇出一小片。

知夏坐在地板上,手指蹭紙頁,能摸到筆尖劃的糙印子。第一封信開頭沒稱呼,就“見字如面”四個字,墨色深,下筆重。信里說1957年夏天,她剛到蘇州教書,宿舍前老槐樹開得旺,晚上備課,總想起北方的小院,想起外公送她時塞的槐花蜜。
“今天改作文,有個小姑娘寫‘媽媽的手像棉花’,我就想起你給我縫棉襖,針腳密得很,比槐花還細。”知夏念著,好像看見外婆坐在窗邊,筆尖停了停,抬手擦眼睛,墨點就落在“棉花”旁邊,暈了一小團。
信紙中間夾著片干槐花,白都褪光了,還帶點香。她想起小時候,外婆在槐樹下教她寫字,竹筆桿糙糙的,裹著外婆的體溫,她的小手被包著,一筆一劃寫“家”。外婆說,字要寫穩(wěn),心才穩(wěn),過日子就跟寫字似的,慢慢磨。
第三十七封信的字亂了,墨水忽深忽淺,像是急著寫。“學校停了課,我把你照片藏字典里,每頁都夾著你寫的詩。昨晚夢見你在槐樹下等我,穿灰布長衫,舉著傘,雨打傘面,滴滴答答,跟你念詩一個調(diào)。”信紙末尾有道折痕,深深淺淺,像是攥了好久才疊起來。
知夏的眼淚掉在信紙上,跟舊墨痕疊一塊兒。她這才懂,這些信壓根沒寄過。外公1960年冬天走的,這些信,是外婆寫給天上的他,寫了四十年,從黑頭發(fā)寫到白頭發(fā),從能跑能跳寫到走不動路。
箱子底下壓著個牛皮紙筆記本,封面紅筆寫個“念”字。里面貼著外公的照片,邊角剪得圓圓的,旁邊是外婆畫的——還是北方的小院,槐樹下站兩個人,外公穿長衫,外婆梳麻花辮,線條笨得很,看著卻暖。筆記本里還有幾頁沒寫完的信,字抖得厲害,墨也淡,是外婆老了寫的,就幾句話:“記性越來越差,可總想起你教我寫字的樣子?!?/p>
窗外雨停了,風刮得木窗吱呀響。樓下傳來自行車鈴鐺聲,是隔壁張叔下班了,90年代的巷子,天天傍晚都能聽見,混著炒菜的油煙味,飄得滿巷子都是。
知夏想起1993年夏天,她剛上初中,外婆還住老城區(qū)小平房。家里有臺黑白電視,每晚七點半全家圍著看新聞,外婆卻總在燈下寫字,還是這種藍格稿紙,鋼筆是舅舅從上海帶的英雄牌,墨水瓶上紅通通的“中國制造”。她總趴在桌邊看,看外婆筆尖在紙上滑,墨水在燈底下亮,寫錯字了,外婆就用刀片輕輕刮,紙頁上留個淺淺的白印,跟沒干的霜似的。
有回她問外婆寫啥,外婆就笑,把信紙折起來塞進木抽屜,抽屜里還有外婆攢的糧票,一沓沓的,還有本封面磨破的《新華字典》。“等你長大就懂了,”外婆聲音沙沙的,手指頭敲了敲字典,“有些話,寫在紙上,心里踏實?!?/p>
她從箱子里翻出個鐵盒,里面是外婆用剩的鋼筆尖,還有半瓶藍黑墨水,底下沉著黑絮絮,標簽褪了色,能看見“1990”。1995年外婆病重,躺在醫(yī)院里,還讓媽媽把稿紙鋼筆帶去,說要寫最后一封信。媽媽勸她別累,外婆才作罷,就攥著那支鋼筆,低聲說:“這輩子,沒寫夠啊。”
知夏拿起那支英雄鋼筆,筆桿上有外婆摸出來的亮痕,磨得光溜溜的。擰開墨水瓶,墨水味沖得很,混著桂花味。撕了張新藍格稿紙,鋪在樟木箱上,筆尖蘸了墨,慢慢寫下——“外婆,見字如面?!?/p>
墨色在紙上暈開,跟舊信上的痕疊一塊兒。90年代的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雨過后的濕涼氣,吹得信紙嘩啦啦響,那些藏在字里的念想,就這么在屋里飄著,輕輕的,像外婆說話的聲音。
作者簡介:高金秀,甘肅省天??h打柴溝小學一級教師,大專學歷,畢業(yè)于中央廣播電視大學,本人興趣愛好廣泛,寫作,論文,書法,繪畫,唱歌,跳舞,剪紙,手工制作等,都是國家級一等,二等,優(yōu)秀獎。公開課也比較成功,得到評委好評。在教學期間,成績名列前茅。多次獲獎。得到大家好評,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教育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