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潭多鴿子,灰羽素影,總在抬眼低眉處盤旋,卻又輕易被人忽略。那時我在統(tǒng)辦樓六樓辦公,窗外帶有一米寬的露天陽臺?;银澅憬K日在那里起落,咕咕的鳴叫從窗縫傳進來,不絕于耳。每隔些時日,我便要清理堆積的鴿糞,總有那么幾袋,沉甸甸的,像是時光在此停駐的印記。
起初,它們并不與人親近,只隔著玻璃怯怯地向室內(nèi)打量。待漸漸熟悉,倒也成了朝夕相處的伙伴。每日上班,第一件事便是在窗臺撒些饃饃碎屑,再往塑料小盤里添點清水。時間一長,它們竟蹬鼻子上臉,頑皮得很。偶爾我忘了關(guān)窗,它們便不請自來,呼朋引伴地闖入辦公室,在文件與書冊間留下恣意的爪痕。若不厲聲驅(qū)趕,絕不會輕易離開。有時即便呵斥,它們也只是撲棱著翅膀四處亂飛,反倒鬧得更歡,仿佛這并非我的辦公室,而是它們的家,好像我才是那個唐突的闖入者,該離開的反倒是我。最有趣是看它們交頸相偎,毫不避諱地親昵,光明正大地“撒狗糧”,禽鳥之愛,竟比人間來得坦蕩,顯得自在。
直到因工作調(diào)動,我不得不離開那間辦公室時,心里竟生出幾分不舍。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望向窗外,鴿子的咕咕聲不斷,像是有話要說。望著它們在風雨中依舊飛翔的身影,我忽然對過往的一切都釋懷了。
我老家石門峽的半山腰有個喇嘛洞,那里也住著許多灰色的鴿子。小時候放牛牧羊時,常仰頭看它們在崖壁間盤旋,聽那咕咕的鳴叫聲在山谷里回蕩。聽老人說,即便在上世紀六十年代饑荒年月,人們餓得走不動路,吃野草、啃樹皮,幾乎嘗遍了所有能入口的東西,卻也從沒人打過那些鴿子的主意。鴿群與人間,像風與檐角,守著一段不必言說的默契。
有一次放學回家,發(fā)現(xiàn)屋檐下來了兩只雪白的鴿子,正輕聲咕咕著。白鴿在我老家極為罕見,連不遠處的喇嘛洞也未曾見過。它們見人就飛,不一會兒卻又折返。我在檐下掛起小竹籃,鋪上干草,算是給它們安了個家。后來,那對鴿子很快孵出一雙小鴿,羽毛雪亮,白得耀眼,白得惹人憐愛。放學后我吃饃饃時,它們會飛落在我手臂上,趕也趕不走。我只好掰一半揉碎,攤在手心喂它們。
可有一天,它們忽然不見了,我難過了很久。它們離開得無聲無息,如今我已記不清具體的情形。是誤食了鼠藥,還是被野貓叼走?記憶已然模糊,唯有那對雪白的翅膀,至今仍在腦海里翩然飛翔。如今想來,它們的離去,或許是我對“失去”最初的領(lǐng)悟。
如今我住在城郊,一天下班做飯,忽聞油煙機通風管中有響動,嚇了一跳。細聽才知,竟有只鴿子鉆了進來,費了好大勁才將它趕出。自那以后,我注意到廚房窗臺上常有幾只灰鴿停歇。它們與我似曾相識,卻又始終保持著距離。我分不清它們是不是從前的那些鴿子,它們的面容總那樣相似,如同每一個尋常日子,那些模糊而又溫存的過往。
這么多年,它們始終在我生命的屋檐下筑巢、繁衍、起落。有時恍惚覺得,不是鴿子棲在我們的屋檐下,而是我們活在鴿子的翅影下;不是我們收容了它們,而是它們以飛翔的姿態(tài),為我們撐開了一片精神的天空。這讓我想起唐代徐夤的《白鴿》,那“雪影拂瓊窗”,拂過的何止是窗欞,更是我們總在尋找棲息之處的心。
每當我感到迷茫時,總會抬頭看天,這是我多年的習慣。我曾寫過“看不清自己時就看天空”的詩句,而每次仰望,總有鴿影掠過天空,像一束光,輕輕劃過心間,泛起縷縷漣漪。
窗外的咕咕聲又起。我忽然明白,只要還有翅膀在天空不斷劃過,這喧囂的人間,便永遠有一處收留溫柔的屋檐;只要還有羽翼選擇不肯降落,這溫情的塵世,就永遠是我們的避風港。
——原載《甘南日報》2026年1月12日
花盛,甘肅臨潭人。中國作協(xié)會員,第四、第五屆甘肅詩歌八駿,甘肅省文藝創(chuàng)作傳播中心簽約作家。出版詩集《花盛詩選:低處的春天》《那些云朵》《轉(zhuǎn)身》、散文詩集《緩慢老去的冬天》、散文集《黨家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