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鷺
◎ 邰寶祥
鷺瑤挽著奶奶的手，徜徉在濕地湖間步道上。春日向暖，步道兩側(cè)的薔薇花開得正艷，白的紅的粉的，將步道裝點成一幅鮮活明媚的圖畫。冬日飛向南方的鳥兒，已悄然回歸。一處荷塘的邊緣，兩只白鷺對頭靜立，時而轉(zhuǎn)動那細長的脖頸四處觀望，時而瞬間低頭捕捉起食物。它們姿態(tài)悠閑如優(yōu)雅的紳士，而低頭抬首間倏然銜起什么，仿佛魔術(shù)師憑空變出來一樣，瞬息掩人耳目。荷葉已長出水面一尺有余，白鷺那高挑的長腿撐起雪白的身軀，又高出荷葉半截。綠荷在風里輕輕搖曳，白鷺仿佛立在碧色的舞臺上翩然起舞的精靈，一片浮動的綠意，襯得那身影愈發(fā)潔白。
望著那兩只悠閑的白鷺，微風吹過，裹挾著薔薇的甜香和湖水的清涼，鷺瑤的思緒倏忽間便飄進了記憶的長河里。
那還是很小的時候，跟隨爺爺?shù)酱搴蟮男『舆叿排＃紶枙吹侥情L著長腿的大白鳥兒?！翱矗鞘前?。跟你的名字一樣，都有個‘鷺’。它們就愛待在干凈又美麗的小河邊生活。”爺爺這樣告訴自己。自此，自己記住了那大白鳥的名字——“白鷺”。
“為什么我叫‘鷺瑤’，跟白天看到的鳥兒一樣，都有個‘鷺’字？”晚上，自己好奇地問奶奶。
“你出生的那年秋天，村里跟往年一樣組織各家各戶到村后的塘灣里收割葦子，以備農(nóng)閑時編制葦席、斗笠賣了補貼家用。割葦子時，你爺爺在蘆葦叢中發(fā)現(xiàn)了一只傷了腿的白鷺，飛不起來了。他查看了它的傷情，便跑到河岸壩坡上找來草藥，搓爛了給它敷上，又將肩頭搭著的毛巾撕下一綹給它包扎上，并把它帶回了家。然后找了一個大柳條筐子，鋪上麥秸，給它做了一個暖和的窩。每天清晨，他都要去村后的小河里撈些新鮮的小魚蝦喂它，還找來草藥隔段時間給它換一下。起初它很警惕，見人就縮成一團，后來跟你爺爺熟悉了，每次來看它時，它就會高興地叫幾聲，像是在感謝他的照顧。”奶奶緩緩地說，“幾天之后，它的腿慢慢好了起來。你爺爺告訴它：‘好了，好了就飛吧?！坪趼牰四銧敔?shù)脑?。又過了幾天，它真能飛了。飛走那天，它在上空圍著你爺爺打了幾個旋，然后嘎嘎叫著向著太陽升起的地方飛去了。那白鷺飛走后第三天，便有了你。你爺爺高興極了，說：‘就叫“鷺瑤”吧，這是那白鷺帶來的美玉。那鳥兒干凈優(yōu)雅，還沾著靈氣。這孩子跟這鳥兒有緣’”。聽著奶奶說的這些，當時的自己還很懵懂。
十二歲那年春天，在村子后面的麥田里，爺爺在耐心地除草。自己在麥田里放風箏，手中牽著線，眼睛只顧專注地看著天上飄飛的“燕子”，腳步在不停地移動。這時，只聽后面“嘎”的一聲，回頭一看，是一只白鷺從身后的水坑中飛起，向東飛去了。水坑是人們?yōu)榭购荡蚓粝碌?。那年雨水足，水坑里有水，很深?？赡苁亲约后@擾了它，當時自己想。可看看腳下，已經(jīng)到了水坑邊緣，再向后一點，就會掉進水坑了。是那白鷺用一聲鳴叫救了自己。聽到叫聲，爺爺也回頭看了一眼，看到自己呆呆地站在那兒，急忙走過來，囑托離水坑遠一點。并瞅瞅向空中飛走的那只白鷺說：“你看那鳥兒多白，多漂亮。它是一個吉祥鳥，會給人帶來好運的。我們要善待它。等你長大了，也能像它一樣，飛得更高，更遠?！?/p>
這時，自己明白了，爺爺?shù)哪蔷湓?，是對自己的希望，也是對美好生活的期盼。那是老人心之所望在孫女身上的寄托。多好的老人啊，他救了白鷺，看著它飛走，又對他的孫女寄予期盼，他的心如明鏡一般，也是強大的。這時的自己，仿佛對那大白鳥有了一種感情，它那潔白的翎羽，那高挑的雙腿，那紳士般的風度……感覺它是那樣的可愛。
高中那幾年，周圍的環(huán)境變了。小河不再清澈，還泛著難聞的氣味，那大白鳥也不見了。后來，河水幾近斷流。環(huán)境惡化了，自己為那大白鳥感到惋惜。從此，自己立下一個決心，一定要改變這樣的環(huán)境，讓那大白鳥再回來。高考那年，自己毅然報考了省城一所高校的生態(tài)環(huán)保專業(yè)。畢業(yè)后，被分到縣環(huán)保局工作。后來把家安在了這片濕地附近，腳下的這條路，成了上下班的必經(jīng)之路。
記得剛工作時，這里還非常荒涼。東側(cè)的河壩上，東面村莊的垃圾隨時就會跑過來。每每走到那里，垃圾飛揚，氣味刺鼻。附近工廠的污水也時常排進河里，河水中也彌漫著一股難聞的怪味?？陕牳浇睦先藗冎v，早些年的時候，這里雖然荒涼，但水很清，周圍也很干凈，夏秋季節(jié)，人們會到河里捉魚吃，那魚是非常鮮嫩的。河灘上有成群的野鴨，也有白鷺。白鷺這種鳥對環(huán)境的要求很嚴格，水質(zhì)不好它不會待在那兒。現(xiàn)在不行了，河水污染了，鳥兒不見了。聽了這些，自己的心里感到無比傷感。于是暗暗發(fā)誓，上學時定下的目標，自己一定要去實現(xiàn)。
巧合的是，自己生在了一個好時代。參加工作幾年后，“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理念便深入人心，全國各地都掀起了環(huán)境治理的熱潮，當?shù)卣蚕铝舜罅鈱Νh(huán)境進行整治。自己跟同事們?yōu)榇艘哺冻隽瞬簧俚呐Α：顾疀]有白流，這里的環(huán)境在逐漸向好發(fā)展。
那年春夏之交的一個周末，不滿三周歲的兒子跟爸爸出去玩兒，回來就興奮地嚷嚷：“媽媽媽媽，我跟爸爸出去玩兒的時候看到‘天鵝’了?！甭牭竭@個，自己竟也高興得幾乎跳起來。
“是嗎？兒子真棒，看到‘天鵝’了?！彼?，兒子所說的“天鵝”其實就是白鷺。“天鵝”是他在電視上看到的，高高的、白白的，有些相似。他便以為那就是“天鵝”了。
“‘天鵝’漂亮嗎？”
“可漂亮了。那么大，那么白。有的還飛到了天上。”兒子說。
“等你長大了，也能像那‘天鵝’一樣，飛得很高，很遠?！柄槵幹貜椭斈隊敔攲λf的話，并看著兒子好一陣子。一個發(fā)現(xiàn)，對孩子來說，那能引起他多大的興趣啊！她思考著。環(huán)境真的變好了，否則，這白色精靈是不會來的。
“咱們回去吧。”奶奶的聲音將鷺瑤拉回了現(xiàn)實。
鷺瑤陪著奶奶向回走。自爺爺去世之后，每年她都要接奶奶來家中住一段時間。晴好的日子里，沒事的時候她總會陪奶奶到這兒來散心，看一看這里越來越美的景致，也看看那漂亮的白鷺。回顧自己走過的歷程，鷺瑤總感覺與這白鷺有著不解的淵源，仿佛自己就是為那大白鳥而生。
如今，這里的環(huán)境變得越來越好了。春日繁花爛漫，夏日濃蔭密布，秋日流水如瀑，冬日群鴨曝日。濕地當中，蘆葦成片；水渚之上，綠樹蔥蘢。水渚上綠色的樹叢及草窠成了鳥兒的天堂。成群的水鳥在這里群生筑巢，于水中嬉戲。那舉止優(yōu)雅、風姿綽約的白鷺，自然成了這些水鳥中最獨特，也是最吸引人的存在。鷺瑤每天經(jīng)過這里，隨時能看到水渚之上綠色叢林中的點點白色，它們就像散落在綠色屏障中的點點白玉，又如漾在晨光暮色里的潔白的云朵，和周圍的青樹碧水相融，繪成一幅天然的水墨。
可天有不測風云。那年秋天突發(fā)大水，下游距此不遠的一處水壩被沖毀，濕地中湖水瞬息而下，僅有低矮處尚存水洼。汀洲上的水草被沖得一片狼藉，有些樹木也被沖倒。白鷺失去了家園，但它們卻沒有飛走，而是群集于濕地東南側(cè)一處高坡的樹叢中棲身。那段時間，每當下午下班走到那里，鷺瑤總能看到幾只白鷺高高地立于樹巔，展示著他們潔白的羽翼引頸長鳴。白羽展振，在余暉里漾著柔和的瓷光，修長的脖頸一伸，清唳伴薄暮升騰。那或許是在呼喚自己的同伴，邀其共浴這樹巔的清風；或許是在為找到了美麗的棲身之所而歌唱，把一場劫難后的安穩(wěn)，譜成清亮的歌。歌聲里，聽不出倉皇，倒有幾分失去家園后尋得安隅的篤定、歷經(jīng)風浪后覓得生機的歡愉。這高坡上的樹叢，不是命運的饋贈，而是白鷺在風浪里辨出的方向，在顛簸中篤定的抉擇。鷺瑤思考著，白鷺沒有離開這片濕地，那絕不是偶然，而是對家園的留戀，是對這一方水土生態(tài)優(yōu)化的無聲肯定。她突然意識到，當年爺爺對那只白鷺的守護，守護的不只是白鷺，更是人與自然的和諧，那是人性最本真的純粹與美好。這自然的生靈尚有對家園的不舍，何況是人，怎能不將自己的家園建設(shè)得更美好？
夜里，鷺瑤做了一個夢。在新年歡樂的氛圍中，自己化作一只潔白的鷺，從《詩經(jīng)》的詞句里輕盈飛出，飛過這片水域，俯沖點過水面，驚起一池漣漪般的詩行，振翅直插天際，抖落一身清幽《雅》韻……
邰寶祥，山東濰坊安丘人。中華詩詞學會會員，山東省散文學會會員，安丘市、峽山作協(xié)會員，安丘市詩詞楹聯(lián)協(xié)會會員。業(yè)余對散文、小說、詩歌均有寫作。作品散見于大眾網(wǎng)、《青年文學家》《精短小說》及當?shù)貓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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