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奔流》第八章：霓虹（1978年7月）
卡車上卸下的第一臺日本津田駒織機在塵土中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蘇宛芝用手帕捂住口鼻，看著工人們用撬杠和滾木，將這個三噸重的龐然大物一點點挪進尚未封頂?shù)膹S房。
“小心！左邊的鋼絲繩松了！”蘇明軒在指揮，汗水浸透了后背，工裝上留下一圈圈鹽漬。
七月是深圳最悶熱的時節(jié)，臺風季的前奏?？諝獬睗竦媚軘Q出水，工地上的紅土被踩成了泥漿，每走一步都會留下深深的腳印。但工人們似乎習慣了——從湖南、四川招來的建筑工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在烈日下泛著油光，號子聲在空曠的工地上回蕩。
陳啟元從香港派來的技術員姓王，四十多歲，早年是上海國棉十七廠的技術骨干，1975年申請去了香港。他圍著織機轉(zhuǎn)了兩圈，用帶著上海口音的粵語說：“這是最新型號，電腦控制，可以織出256種不同組織。日本人的東西，精細?！?/p>
“王師傅，您覺得我們多久能學會操作？”蘇宛芝問。
“看悟性?！蓖鯉煾迭c了支萬寶路香煙，“我在日本培訓過三個月。這種機器，傳統(tǒng)織工反而難上手——太依賴經(jīng)驗的人，不容易相信電腦。”
正說著，一輛北京吉普揚起塵土開過來。張振華跳下車，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小蘇，好消息！省輕工業(yè)廳把你們廠列為‘絲綢行業(yè)技術改造試點單位’，撥了五萬元技改資金！”
蘇明軒接過文件，手有些抖。這意味官方認可，意味更多的支持，也意味更大的責任。
“還有，”張振華壓低聲音，“日本絲綢代表團后天到，袁總特別安排他們參觀你們工地。做好準備，這是個機會?！?/p>
機會？蘇宛芝看著尚未封頂?shù)膹S房、堆積如山的建材、和那臺孤零零的進口織機。這與其說是工廠，不如說是個大工地。但她知道張振華的意思——在蛇口，一切都在建設中，而“正在建設”本身就是一種展示。
那天晚上，她在工棚的煤油燈下給父親寫信：
“父親大人：
廠房的混凝土已經(jīng)澆筑到第二層，第一臺進口織機今天到位。王師傅說，如果順利，下個月可以試生產(chǎn)。
省里給了技改資金，這不僅是錢，更是認可。我想爺爺如果知道，一定會欣慰。
另，日本代表團要來考察。我心里沒底——我們的廠房還是半成品，技術還在學習中，拿什么給人家看？
但陳伯伯說，在深圳，要學會‘無中生有’。沒有成品，就展示藍圖；沒有技術，就展示決心。
奶奶身體好些了嗎？告訴她，我們很好，深圳很熱，但心里更熱。
女兒 宛芝
1978年7月5日夜于蛇口”
信寫完，她走到廠房工地。月光下的鋼筋骨架像巨獸的肋骨，遠處海面上漁火點點，香港的霓虹在天際線處暈染出一片緋紅。那是另一個世界的光，繁華、陌生、充滿誘惑。
蘇明軒也在工地，正和王師傅檢查織機的電路?！翱刂瓢鍩艘粋€元件，”王師傅說，“香港帶來的備件用完了。這種集成電路，國內(nèi)沒有?！?/p>
“能從日本買嗎？”
“至少要一個月，而且需要外匯?！蓖鯉煾祿u搖頭，“明天我拆下來看看，也許能修?！?/p>
蘇宛芝走過來：“小叔，日本代表團后天就到。”
三人沉默。沒有織機演示，他們拿什么展示“現(xiàn)代化絲綢生產(chǎn)”？靠圖紙？靠藍圖？在見慣了先進設備的日本人眼里，那恐怕像個小學生的作業(yè)。
“我有辦法?！币粋€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是工地守夜的老林，六十多歲，以前是寶安縣農(nóng)機廠的電工。他走過來，就著月光看了看織機的控制板：“這種電路我修過——不是一樣的，但原理差不多。明天我去縣城電子配件店看看，也許能找到替代件?！?/p>
“縣里會有？”
“試試看。”老林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深圳這地方，現(xiàn)在什么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有?！?/p>
第二天一早，老林騎自行車去了縣城。下午回來時，帶回一小包電子元件?！安皇窃b的，但參數(shù)差不多，試試看。”
王師傅半信半疑地換上元件，合上電閘。織機的指示燈閃爍了幾下，然后——亮了。控制屏上跳出日文界面，機械臂緩緩抬起，發(fā)出平穩(wěn)的嗡嗡聲。
“神了！”王師傅拍著老林的肩，“林師傅，您這手藝……”
“幾十年電工不是白當?shù)摹！崩狭趾┖竦匦Γ敖夥徘拔以谙愀鄣拇瑥S干過，英國人的機器、美國人的機器都修過。后來回來了，以為這些手藝再也用不上了。”
蘇宛芝看著這個頭發(fā)花白、背有些駝的老人，忽然明白了“改革開放”四個字背后，是多少被埋沒的人才，是多少等待釋放的能量。
設備問題解決了，但更大的挑戰(zhàn)在后頭——如何接待日本代表團？按照袁庚的要求，這不只是技術考察，更是“招商引資的窗口”。蘇明軒連夜準備了介紹材料，蘇宛芝則帶著幾個女工，把工地臨時辦公室收拾得干干凈凈。
代表團到來的那天，天氣突然轉(zhuǎn)涼，海風吹散了悶熱。三輛豐田考斯特開進工地時，蘇宛芝深吸一口氣，迎了上去。
團長是個五十多歲的日本人，姓田中，戴著金絲眼鏡，會說一口流利的中文。“蘇小姐，幸會。聽說你們是絲綢世家？”
“是，祖上在蘇州經(jīng)營絲綢三百年。”
“蘇州？”田中眼睛一亮，“我去過，很美。但為什么選擇深圳辦廠？”
這個問題很尖銳。蘇宛芝想了想，決定實話實說：“深圳離香港近，方便引進設備和技術，也方便產(chǎn)品出口。而且這里正在建設特區(qū)，政策靈活，辦事效率高?！?/p>
田中點點頭，沒再追問。參觀過程中，他看得很仔細，問的問題也很專業(yè)：蠶繭來源、染料配方、工人培訓、質(zhì)量控制。同行的幾個日本技術人員更是直接，拿出測量儀器檢查廠房施工質(zhì)量，用計算器核算生產(chǎn)成本。
最緊張的時刻到了——織機演示。王師傅按下啟動鍵，織機平穩(wěn)運行，梭子如飛，很快織出一段寶藍色綢緞。日本技術人員圍上去，用放大鏡檢查布面，測量經(jīng)緯密度。
“組織很均勻，”一個年輕的技術員用日語說，“但速度比我們的機器慢15%?！?/p>
田中翻譯了這句話，然后問：“蘇先生，你們對未來有什么規(guī)劃？”
蘇明軒早有準備，攤開規(guī)劃圖：“我們計劃分三步走：第一年，掌握進口設備，恢復‘三異錦’傳統(tǒng)工藝；第二年，研發(fā)特種絲綢，開拓工業(yè)用途；第三年，建立自己的研發(fā)中心，實現(xiàn)部分設備國產(chǎn)化?！?/p>
“國產(chǎn)化？”田中很感興趣，“中國的機械制造水平……”
“所以我們從改造開始?！碧K明軒指著織機，“比如這臺機器，我們已經(jīng)能維修部分電路。下一步，我們想和國內(nèi)機械廠合作，研發(fā)適合中國國情的織機?！?/p>
參觀結(jié)束前，田中突然問：“蘇小姐，我能看看你們說的‘三異錦’樣品嗎？”
蘇宛芝心里一緊——他們還沒有成品。但她很快鎮(zhèn)定下來，從包里取出一塊綢緞。這不是真正的“三異錦”，只是普通綢緞，但她昨晚用特殊方法處理過。
她領著代表團走到廠房窗邊，讓陽光照在綢緞上?！罢埧??！?/p>
陽光下，綢緞呈現(xiàn)寶藍色。然后她拉上窗簾，打開手電筒——在人工光源下，綢緞漸漸浮現(xiàn)出蓮花暗紋。最后她關掉所有光源，只留一縷月光從窗縫透入。在極微弱的光線下，綢緞表面隱約出現(xiàn)星點圖案，一閃即逝。
“這是……”田中湊近細看。
“這只是初步效果?！碧K宛芝坦然承認，“真正的‘三異錦’應該在三種不同光線下呈現(xiàn)三種完整圖案。我們還在研究古法?！?/p>
田中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說：“蘇小姐，蘇先生，我們公司愿意提供技術支持。不是賣設備，是技術合作——我們出技術，你們出市場和勞動力，利潤分成?！?/p>
這個提議出乎意料。蘇明軒謹慎地問：“條件是什么？”
“兩個條件：第一，合作期間研發(fā)的新技術，雙方共享專利；第二，你們要派人到日本學習，至少一年?！?/p>
送走代表團后，蘇宛芝和蘇明軒在工地坐到深夜。海風很大，吹得工棚帆布嘩嘩作響。
“去日本學習……”蘇宛芝喃喃道，“我想去，但廠子怎么辦？”
“我去?！碧K明軒說，“你留下來管生產(chǎn)。王師傅和老林都能幫你?！?/p>
“可是小叔，你的日語……”
“學?！碧K明軒的眼里有火光，“爺爺當年為了國家，能學會核物理材料。我為了蘇家的未來，學個日語算什么？”
他望著香港的燈火：“宛芝，你發(fā)現(xiàn)沒有？今天田中看我們的眼神，不是看落后國家的憐憫，而是看合作伙伴的尊重。這就是改革開放的意義——讓我們能平等地站在世界面前?！?/p>
三天后，陳啟元從香港過來，帶來了日本公司的正式合作意向書。他看完后，沉思良久：“條件不錯，但有風險。去日本學習的人，可能會被更好的條件吸引，留在那邊?！?/p>
“我不會?！碧K明軒斬釘截鐵。
“我知道你不會?！标悊⒃粗暗阋惨?，那邊的世界很繁華，誘惑很多。1973年我去日本，看到東京的銀座，看到滿街的汽車和霓虹燈，我也動搖過——為什么我們的國家這么窮？為什么我們要吃苦？”
“那您為什么回來了？”
“因為我想明白了——繁華不是天生的，是建設出來的。日本戰(zhàn)后也是一片廢墟，他們用三十年建成了現(xiàn)在的樣子。我們也可以，只是需要時間?！标悊⒃D了頓，“所以你去了，不僅要學技術，更要學他們怎么從廢墟中站起來?！?/p>
出發(fā)前夜，蘇宛芝幫小叔收拾行李。除了衣物和日用品，她悄悄塞進兩樣東西：一本《云錦天章》抄本的影印件，和一袋蘇州的蠶繭。
“這是？”蘇明軒拿起蠶繭。
“讓日本人看看，中國最好的蠶絲是什么樣的。”蘇宛芝說，“也提醒你自己，根在哪里?！?/p>
第二天清晨，蘇明軒坐上了開往廣州的汽車。從那里，他將飛往上海，再轉(zhuǎn)機去東京。送行的人不多——張振華、王師傅、老林，還有幾個工人。
車開動時，蘇宛芝追了幾步，大聲喊：“小叔，寫信！”
蘇明軒從車窗揮手，眉骨的疤痕在晨光中清晰可見。他沒有說話，但眼神說了一切：等我回來。
車消失在塵土中。蘇宛芝轉(zhuǎn)身，看著身后初具規(guī)模的廠房、轟鳴的工地、和遠處越來越清晰的深圳輪廓。她忽然感到肩上沉甸甸的——現(xiàn)在，她是這里唯一的負責人了。
王師傅走過來：“蘇廠長，今天還調(diào)試機器嗎？”
“調(diào)?！碧K宛芝深吸一口氣，“不僅調(diào)試，還要加快進度。在小叔回來前，我們要拿出真正的‘三異錦’樣品?！?/p>
她走向廠房，步伐堅定。太陽升起來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投在紅土地上，像一根楔子，深深釘進這片沸騰的土地。
而在她不知道的遠方，蘇明軒坐在顛簸的汽車里，打開了那本《云錦天章》影印件。第一頁是祖父蘇明遠的字跡：“絲綢之道，經(jīng)緯而已。經(jīng)為傳承，緯為創(chuàng)新。經(jīng)緯交織，方成錦繡?！?/p>
他合上書，望向窗外。廣東的田野飛速后退，新的風景不斷涌來。他忽然想起云南農(nóng)場那些望不到頭的日子，想起回城時的茫然，想起在蛇口工地上的每一個汗流浹背的白天。
然后他笑了。因為他知道，大江已經(jīng)奔流，而他正乘著這股洪流，駛向更廣闊的海域。
霓虹在遠方，但光在腳下。
（第八章完）
《大江奔流》第九章：彼岸（1978年9月）
成田機場的霓虹燈牌在雨中泛著濕潤的光暈。蘇明軒提著行李箱走出海關，日語廣播在耳邊流淌，他只聽懂了“歡迎”和“謝謝”。
接機的是日本東洋絲綢公司的職員山本，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會一點中文。“蘇先生，一路辛苦。社長吩咐，先送您去宿舍休息。”
車駛上高速公路，窗外的東京讓蘇明軒屏住了呼吸。他從未見過如此密集的高樓，如此洶涌的車流，如此絢爛的燈火——即使是夜晚，整座城市依然亮如白晝。廣告牌上的日文、英文交雜，索尼、松下、豐田的標志隨處可見。
“那是東京塔，”山本指著遠處發(fā)光的紅色鐵塔，“332米，亞洲最高。”
蘇明軒點點頭，沒說話。他想起蛇口的工地，想起那些在煤油燈下研究圖紙的夜晚，想起蘇宛芝說“小叔，等你回來”。兩個世界的對比如此強烈，強烈的讓他胸口發(fā)悶。
宿舍在澀谷區(qū)的一棟公寓樓里，十五平米的一室戶，有獨立的衛(wèi)生間和廚房，這在日本算簡陋，但對蘇明軒來說已經(jīng)足夠奢侈——在蛇口，他住的是工棚。
“這是培訓日程表。”山本遞過文件夾，“前三個月在東京總部學習理論和技術，后三個月去京都的工廠實習，最后三個月參與研發(fā)項目。每周休息一天，工資按月發(fā)放，已經(jīng)換算成日元?！?/p>
蘇明軒翻了翻日程表，密密麻麻的課程：日語、紡織機械原理、質(zhì)量控制、生產(chǎn)管理、國際貿(mào)易……每天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六點，晚上還要自習。
“社長特別交代，”山本又說，“您不僅是來學習技術的，更是來了解日本企業(yè)如何運作的。所以除了技術課，還會安排您參觀生產(chǎn)線、銷售部門、研發(fā)中心?！?/p>
“謝謝?！碧K明軒用剛學的日語說。
山本離開后，蘇明軒站在窗前。雨還在下，街燈在水洼里投出破碎的光影。他打開行李箱，第一件事就是把蘇宛芝給的那袋蘇州蠶繭拿出來，放在書桌上。雪白的蠶繭在日光燈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像一個小小的故鄉(xiāng)。
然后他開始寫信：
“宛芝：
我已抵達東京。這里的一切都讓人震驚——高樓、汽車、電器，還有人們匆忙的步伐。
日本人的時間觀念很強，計劃做得很細。我意識到，我們要學的不僅是技術，更是一種做事的方式。
明天開始培訓。我會把每天學到的東西記下來，定期寄回。
廠里情況如何？織機調(diào)試順利嗎？奶奶和父親有消息嗎？
勿念，保重身體。
明軒
1978年9月3日夜于東京”
信寫得很短，因為累，也因為不知道該說什么。兩個世界的落差太大，大到他需要時間消化。
培訓第二天就開始了。同期的學員除了蘇明軒，還有兩個韓國人、一個泰國人、一個馬來西亞人，都是東洋絲綢在亞洲的合作廠商派來的。老師是個嚴肅的老工程師，姓鈴木，退休后被返聘。
第一堂課是日語。老師從假名教起，蘇明軒學得很吃力——三十歲的人，記憶力不如年輕人，云南農(nóng)場那些年也沒有學習條件。但他有股狠勁，每天五點起床背單詞，坐電車時也在默寫。
技術課更難。日本的紡織機械已經(jīng)高度自動化，控制面板全是日文和英文，電路圖復雜得像蜘蛛網(wǎng)。蘇明軒高中物理基礎，在云南農(nóng)場摸過最復雜的機器是拖拉機，現(xiàn)在要學集成電路、編程控制，簡直是跨越了幾個時代。
第二周，他病倒了。高燒39度，躺在宿舍里渾身發(fā)冷。山本來探望，帶了藥和粥。
“蘇先生，不用太拼命?！鄙奖菊f，“學習是個過程。”
蘇明軒搖頭，用生硬的日語說：“我的時間不多，一年，要學完別人三年學的東西?！?/p>
“為什么這么急？”
“因為我的國家在等?！碧K明軒望著天花板，“每一天，深圳都在變化。我晚回去一天，就落后一天。”
山本沉默片刻：“我父親經(jīng)歷過戰(zhàn)后重建。他說，那時候日本人也是這種心情——拼命，因為知道時間不等人。”
病好后，蘇明軒更拼了。他主動申請加班，晚上去技術部幫忙整理資料，周末去圖書館查文獻。漸漸地，他能看懂簡單的日文技術手冊，能聽懂老師講課的大部分內(nèi)容，能和同事進行基本的交流。
一個月后，第一次測試。蘇明軒的成績中等——在五個學員里排第三。鈴木老師把他叫到辦公室。
“蘇君，你的理論分數(shù)很高，但實操分數(shù)偏低?！扁從痉嚲恚疤貏e是機械拆裝部分，為什么？”
“我以前沒接觸過這么精密的機器?！碧K明軒老實回答。
“那就多練?！扁從緩某閷侠锬贸鲆粋€工具箱，“從今天起，每天晚上下班后，你來車間，我教你?！?/p>
這出乎意料。蘇明軒鞠躬：“謝謝老師?！?/p>
“不用謝我。”鈴木擺擺手，“我年輕時去過中國，在青島的紡織廠工作過三年。那時候中國人對我們很好?，F(xiàn)在中國要發(fā)展，我能幫一點是一點?！?/p>
從此，每天晚上七點到九點，車間里都會亮著燈。鈴木手把手教蘇明軒拆裝織機，講解每個零件的功能、常見故障、維修方法。老人很嚴格，一個螺絲擰不到位都要重來，但教得很耐心。
“技術是死的，人是活的?！扁從境Ｕf，“機器壞了可以修，但思路錯了，就全錯了。你要學的不是怎么操作機器，是怎么理解機器?！?/p>
十月底，公司組織學員參觀東京的百貨商店。在高端絲綢專柜，蘇明軒看到了東洋絲綢的產(chǎn)品——一套和服，標價50萬日元，相當于一個普通日本工人三個月的工資。
“為什么這么貴？”他問導購。
“這是用特殊工藝織造的‘西陣織’，一個熟練織工一個月只能織出一米?！睂з忩湴恋亟榻B，“你看這金線，是真正的金箔；這圖案，是京都的國寶級畫師設計的?！?/p>
蘇明軒撫摸著光滑的緞面，心里五味雜陳。他想起了蘇家的“三異錦”，想起了祖父筆記里記載的工藝——那些技術，有些比眼前的“西陣織”更復雜、更精妙。但在中國，它們被埋沒了。
那天晚上，他給蘇宛芝寫了第二封信：
“宛芝：
今天看到了日本最高級的絲綢，一套和服賣50萬日元。工藝確實精湛，但我想說的是——我們的‘三異錦’不比它差，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好。
問題不在于技術，而在于如何把技術變成商品，如何讓世界認識它的價值。
日本人的厲害之處在于，他們不僅會做東西，更會賣東西。包裝、設計、品牌、營銷，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做到了極致。
我們要學的，就是這個。
廠里情況如何？‘三異錦’有進展嗎？
另，鈴木老師是個好人，他讓我想起了爺爺——那種對技術的執(zhí)著，對晚輩的嚴格和關愛。
東京開始冷了，但心里是熱的。因為我知道，每學一點，離目標就近一點。
明軒
1978年10月28日夜”
信寄出后，蘇明軒開始了在京都工廠的實習。京都和東京完全不同——古寺、町屋、石板路，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在這里奇妙地交融。工廠位于西陣，日本傳統(tǒng)絲綢織造的中心。
這里的機器半自動化，很多工序依然靠手工。蘇明軒被分配到一個老師傅手下，學習傳統(tǒng)織造技術。老師傅姓田中（和那個代表團團長同姓），七十多歲了，織了五十年絲綢。
“機器織的，沒有靈魂。”田中師傅說，手里梭子如飛，“只有手織的，才能感覺到絲的呼吸?！?/p>
蘇明軒跟著學，手指很快磨出了水泡。但他咬牙堅持，因為他知道，這才是蘇家祖?zhèn)骷妓嚨木琛皇菣C械的精準，而是人與材料的對話。
一個月后，他織出了第一塊完整的布料。田中師傅看了看，點點頭：“可以了。但你心里有事，布面看得出來?！?/p>
“您怎么知道？”
“絲不會騙人?！碧镏袔煾蹬萘瞬瑁澳憧棽嫉臅r候，心思不靜。想家了？”
蘇明軒點頭。
“那就把思念織進去?！崩先苏f，“我們?nèi)毡救苏f，每一塊好布里，都織著織工的心。你想家，布就有鄉(xiāng)愁；你愛人，布就有溫暖；你有夢想，布就有光芒?！?/p>
這番話讓蘇明軒豁然開朗。他想起祖父的筆記里，也說過類似的話：“絲綢有靈，承人之情?？椪咝撵o，則絲順；心亂，則絲紊?！?/p>
原來，天下的匠人，心意是相通的。
實習期間，蘇明軒還偷偷做了件事——他搜集了日本絲綢行業(yè)的各種資料：技術標準、質(zhì)量檢測方法、行業(yè)規(guī)范、市場分析報告。有些是公開的，有些需要申請，有些則是他趁人不注意抄錄的。
他知道這有些越界，但他告訴自己：這不是偷，是學習。中國要發(fā)展，不能閉門造車，要了解世界走到哪一步了。
十二月初，東京下起了第一場雪。蘇明軒收到了蘇宛芝的回信，厚厚的，有十幾頁。
“小叔：
廠房的屋頂封頂了，雖然只是毛坯，但終于有個房子的樣子了。
‘三異錦’有了重大突破——王師傅和老林合作，復原了一臺老式提花機，雖然效率低，但能織出三種圖案了。陽光下的牡丹，燈光下的蓮花，月光下的星圖，雖然還不夠清晰，但已經(jīng)能看到雛形。
陳伯伯很激動，說這比香港市場上任何絲綢都特別。他已經(jīng)聯(lián)系了瑞士的鐘表廠，問能不能用這種絲綢做表帶——高端鐘表需要獨特的材質(zhì)。
但問題也來了：產(chǎn)量太低，一天只能織半米；成本太高，光是金線就用了不少。
奶奶能坐起來了，右手可以拿筷子。父親說，她每天都要問‘明軒什么時候回來’。
深圳開始冷了，但工地還在熱火朝天。袁總說，中央開了會，要把特區(qū)擴大到整個深圳，不只是蛇口了。
對了，還有個消息：省里要組織第一批民營企業(yè)家去香港考察，我們廠被選上了。我下個月去，第一次出境，有點緊張。
你在日本要保重身體，別太拼。技術要學，但人最重要。
宛芝
1978年11月20日”
信里夾著一張照片：蘇宛芝站在廠房前，身后是“明遠絲綢”的牌子。她瘦了，黑了，但眼睛很亮，笑容很燦爛。
蘇明軒把照片貼在床頭。每天醒來第一眼，每天睡前最后一眼，都能看到。
圣誕節(jié)前，公司組織外國學員去溫泉旅行。在箱根的溫泉旅館，蘇明軒和幾個亞洲學員聊起各自的國家。
韓國人說：“我們1962年才開始工業(yè)化，比日本晚，但我們現(xiàn)在發(fā)展很快。秘訣是什么？政府主導，大企業(yè)沖鋒，全民拼命?！?/p>
泰國人說：“我們發(fā)展慢一點，但我們有旅游資源，有農(nóng)業(yè)基礎。每個國家有每個國家的路?！?/p>
馬來西亞人說：“我們資源豐富，但問題也多——種族矛盾、貧富差距。發(fā)展不只是經(jīng)濟，更是社會?！?/p>
輪到蘇明軒，他想了想說：“中國剛剛開始。我們落后很多，但我們?nèi)硕?，市場大，最重要的是——我們想改變。?/p>
“不怕失敗嗎？”韓國人問。
“怕?！碧K明軒坦誠，“但更怕不嘗試。我爺爺那一代，為了國家可以隱姓埋名；我父親那一代，為了理想可以忍受清貧；我們這一代，為了發(fā)展可以吃苦學習。這就是中國人的方式——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p>
泡在溫泉里，望著遠處覆雪的山巒，蘇明軒忽然想通了什么。來日本三個月，他一直在震驚、在學習、在追趕，有時甚至自卑——為什么別人這么發(fā)達，我們這么落后？
但現(xiàn)在他明白了：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時區(qū)。日本在戰(zhàn)后廢墟上重建了三十年，才有了今天的繁華。中國剛剛起步，但只要方向?qū)Γ纷邔?，總有一天也能站在世界面前?/p>
那晚，他寫了第三封信：
“宛芝：
今天想明白了一件事：發(fā)展不是比賽，而是長跑。日本領先，是因為他們起跑早；我們落后，是因為我們起跑晚。
但長跑的關鍵不是起跑，是配速、是耐力、是方向。
我們要找到自己的配速——不能太慢，會永遠落后；也不能太快，會摔倒。
我們要鍛煉自己的耐力——一年、五年、十年，持之以恒。
最重要的是方向——改革開放就是方向，特區(qū)建設就是方向，我們辦廠也是方向。
下個月你要去香港了，不要緊張。香港是窗口，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別忘了根在哪里。
我在日本很好，學到了很多，也思考了很多。等我回來，我們可以做得更好。
替我向奶奶問好，告訴她，我很快回來。
明軒
1978年12月24日夜于箱根”
信寫完時，已是凌晨。窗外雪花紛飛，溫泉的蒸汽在夜色中升騰。蘇明軒推開窗，冷風撲面，但他不覺得冷。
因為他心里有一團火——那是故鄉(xiāng)的火，是家族的火，是時代的火。
彼岸雖遠，但舟已在途。
而他，正奮力劃槳。
（第九章完）
《大江奔流》第十章：窗口（1979年1月）
羅湖橋的灰色水泥橋身在晨霧中若隱若現(xiàn)。蘇宛芝握緊手里的“往來港澳通行證”，這張淺藍色的小本子還散發(fā)著油墨的味道——她是昨天下午才拿到的，寶安縣公安局特批，因為她是“深圳特區(qū)第一批民營企業(yè)赴港考察團”成員。
橋這邊是深圳，橋那邊是香港。兩邊只隔一條小河，但卻是兩個世界。
考察團一共十二人，除了蘇宛芝，其余都是中年男性——有開五金廠的，有做塑料制品的，有搞建筑承包的。領隊是市工商局的李科長，一個嚴肅的中年干部。
“過橋后緊跟我，不要單獨行動?！崩羁崎L反復叮囑，“香港是資本主義社會，情況復雜。記住‘三不’：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買的不買，不該說的不說。”
蘇宛芝點頭，手心卻在出汗。她想起了小叔蘇明軒，想起了他在日本的學習，想起了他信里說的“要學的不只是技術，更是思維”。今天，輪到她來親眼看看這個“外面的世界”了。
海關檢查很嚴格。香港這邊的關員看了她的通行證，又看了看她，用粵語問：“第一次來香港？”
“是。”
“來做什么？”
“考察學習?！?/p>
關員在她的證件上蓋了章：“歡迎。希望你有收獲?！?/p>
走出海關大樓，一股熱浪撲面而來——不是天氣的熱，是城市的熱。高樓如森林般密集，遮天蔽日；雙層巴士、的士、私家車在狹窄的街道上穿梭，喇叭聲此起彼伏；行人腳步匆匆，男人西裝革履，女人妝容精致，高跟鞋敲打地面的聲音清脆急促。
“這邊走?！崩羁崎L領著他們上了一輛中巴。車身上印著“香港中華總商會”的字樣——這次考察就是通過這個組織安排的。
車在皇后大道上行駛，蘇宛芝的臉幾乎貼在車窗上。她看到了傳說中的匯豐銀行大廈——玻璃幕墻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看到了置地廣場——櫥窗里的模特穿著她叫不出名字的時裝；看到了街邊報攤——花花綠綠的雜志封面都是性感女郎和夸張標題。
“這些都是資產(chǎn)階級的腐朽文化?！崩羁崎L在她身后說，“我們要學習的是他們的技術和管理，不是這些?！?/p>
蘇宛芝沒說話。她想起了蘇州觀前街的國營商店，灰撲撲的櫥窗，單調(diào)的商品，和這里的繁華形成刺眼的對比。
第一站是九龍的一家制衣廠。老板姓黃，五十多歲，早年從上海來香港，白手起家?！拔疫@里主要做歐美訂單，OEM，貼牌生產(chǎn)?！秉S老板帶他們參觀生產(chǎn)線，“設備都是從德國、日本進口的，工人三班倒，訂單多的時候，機器24小時不停。”
車間里，上百臺縫紉機同時運轉(zhuǎn)，聲音震耳欲聾。女工們埋頭工作，手指翻飛，速度之快讓蘇宛芝眼花繚亂。墻上的生產(chǎn)進度表顯示，今天要完成5000件襯衫。
“質(zhì)量怎么控制？”一個考察團成員問。
“每道工序都有質(zhì)檢員，不合格的當場返工?！秉S老板說，“做外貿(mào)訂單，質(zhì)量是生命。一次不合格，客戶就跑了?！?/p>
中午在工廠食堂吃飯。簡單的盒飯：米飯、青菜、幾塊叉燒。黃老板和他們坐在一起：“聽說你們在深圳辦廠？那邊現(xiàn)在怎么樣？”
李科長謹慎地回答：“正在建設中，政策很好。”
“政策好是一回事，實際操作是另一回事。”黃老板直言不諱，“我在香港三十年，見過太多內(nèi)地來的政策，變化太快。今天鼓勵，明天限制，后天又鼓勵。做企業(yè)最怕政策不穩(wěn)定?！?/p>
蘇宛芝忍不住說：“深圳是特區(qū)，政策會有保障?！?/p>
黃老板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你做什么的？”
“絲綢。我們家傳的技術，在蛇口辦廠。”
“絲綢？”黃老板來了興趣，“傳統(tǒng)還是現(xiàn)代？”
“傳統(tǒng)工藝結(jié)合現(xiàn)代技術。我們有一種‘三異錦’，能在不同光線下變化圖案。”
黃老板沉思片刻：“這種特殊面料有市場，但要做高端。你有樣品嗎？”
“有?！碧K宛芝從包里取出一小塊——這是王師傅和老林最新試織的，雖然還不完美，但三種圖案已經(jīng)能清晰分辨。
黃老板對著燈光看了看，又拿到窗邊，最后關燈用手電筒照?！安诲e，真的不錯?！彼ь^，“這樣，我介紹個人給你認識——陳啟元，做絲綢外貿(mào)的，他應該感興趣?！?/p>
蘇宛芝一愣：“陳伯伯？我們認識?！?/p>
“哦？”黃老板笑了，“那更好了。他在香港很有人脈，如果他能代理你們的產(chǎn)品，歐美市場就有希望了?！?/p>
下午，考察團參觀了證券交易所、百貨公司、設計工作室。蘇宛芝記了滿滿一本筆記：流水線管理、質(zhì)量控制、品牌包裝、市場營銷……每一個都是新概念，每一個都讓她既興奮又焦慮——差距太大了，怎么追？
傍晚，陳啟元親自來酒店接她。車是奔馳，司機穿著制服。蘇宛芝坐在后座，有些局促。
“別緊張?！标悊⒃α耍跋愀劬褪沁@樣，講究排場。其實我平時都坐地鐵?！?/p>
“陳伯伯，您和黃老板熟嗎？”
“老朋友了。他當年從上海偷渡來香港，身上只有五塊錢，睡過天橋底，洗過盤子。后來從裁縫做起，到現(xiàn)在有三百人工廠。”陳啟元說，“所以你看，香港的機會是給敢拼的人的。”
車停在一棟大廈前。陳啟元帶她上到28樓，是他的辦公室。落地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景盡收眼底——燈火如星河，游輪如流螢，太平山上的豪宅燈光如鉆石鑲嵌。
“很美，是吧？”陳啟元站在窗邊，“我1960年剛來香港時，這里還沒這么多高樓。這些年，我看著它一天天變繁華?！?/p>
他轉(zhuǎn)身：“但你小叔在日本，你在深圳，看到的也是同樣的變化——從無到有，從慢到快。只是香港早了二十年?！?/p>
秘書端來茶。陳啟元從保險柜里取出一份文件：“這是我做的市場分析報告?！愬\’如果能量產(chǎn)，有三個方向：第一，高端時裝，歐洲的高定品牌會感興趣；第二，奢侈品配件，比如表帶、包面；第三，藝術品收藏，限量版可以拍賣?！?/p>
蘇宛芝翻看報告，里面有很多英文資料、圖片、價格對比?！瓣惒@太專業(yè)了……”
“所以要學。”陳啟元說，“下個月倫敦有個紡織面料展，我想讓你們的產(chǎn)品去參展。但有兩個問題：第一，要有足夠的樣品；第二，要有人能介紹產(chǎn)品——英語要流利，要懂專業(yè)術語?！?/p>
“我英語不行……”
“所以我安排了人?！标悊⒃戳穗娫?，“阿琳，進來一下?！?/p>
進來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子，短發(fā)，戴眼鏡，穿著職業(yè)套裝。“這是我女兒，陳琳，港大畢業(yè)，學國際貿(mào)易的。她陪你去倫敦?！?/p>
蘇宛芝驚訝地看著陳琳，對方微笑著伸出手：“蘇小姐，你好。爸爸常提起你們蘇家的事，我很佩服?！?/p>
兩個同齡女子握手，蘇宛芝感到一種奇妙的緣分——一個在蘇州長大，經(jīng)歷了文革和上山下鄉(xiāng)；一個在香港出生，接受了西式教育。但此刻，因為絲綢，因為家族的傳承，她們站在一起。
“倫敦展是很好的機會，”陳琳說，“但競爭也很激烈。意大利的絲綢，法國的蕾絲，日本的技術，都是世界頂級的。我們要找到自己的獨特賣點。”
“我們的賣點就是‘三異錦’的獨特性?！碧K宛芝說，“這是中國獨有的工藝，三百年的傳承?！?/p>
“對，但也要有現(xiàn)代的表達?！标惲辗_畫冊，“你看這些國際大牌的設計，傳統(tǒng)工藝結(jié)合現(xiàn)代審美。我們的展品也要這樣——不僅是面料，更是藝術品?！?/p>
她們討論到深夜。陳琳的思維讓蘇宛芝大開眼界：品牌故事、目標客戶、價格策略、銷售渠道……這些都是她從未接觸過的概念。
“在內(nèi)地，東西生產(chǎn)出來，交給百貨公司就行了?！碧K宛芝說，“沒有這么多講究。”
“那是計劃經(jīng)濟。”陳琳說，“市場經(jīng)濟里，酒香也怕巷子深。你要主動告訴別人：我的酒為什么香，有什么特別，為什么值得買?！?/p>
離開時已是午夜。陳啟元送她下樓：“琳琳和你同齡，但成長環(huán)境不同。你們多交流，互相學習。她需要了解內(nèi)地，你需要了解世界?！?/p>
回酒店的路上，蘇宛芝看著車窗外的霓虹。香港的夜永不眠，中環(huán)的酒吧還在喧鬧，銅鑼灣的店鋪還在營業(yè)，旺角的夜市人聲鼎沸。這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快節(jié)奏、高效率、重利益，但也充滿活力。
她忽然想起了蛇口的工地，想起了那些在簡易工棚里研究技術的夜晚，想起了蘇明軒信里說的“長跑”。香港就是那個跑在前面的選手，而他們，剛剛起步。
但起步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起步。
第二天，考察團參觀了香港的港口和物流中心。蘇宛芝看到了集裝箱如何高效裝卸，看到了電腦如何管理庫存，看到了貨物如何通過海運、空運發(fā)往全世界。
“這就是我們要學的?！崩羁崎L感慨，“深圳也要建這樣的港口。有了港口，才能做國際貿(mào)易。”
下午自由活動。蘇宛芝請陳琳帶她去書店。在尖沙咀的一家英文書店，她買了幾本紡織專業(yè)的英文書，還有一本《國際貿(mào)易實務》。
“這些書在內(nèi)地買不到?！彼f。
“以后會有的?！标惲照f，“我聽說深圳已經(jīng)在建圖書館了?！?/p>
傍晚，她們走到天星碼頭。渡輪在維多利亞港來回穿梭，海風帶著咸腥的氣息。蘇宛芝望著對岸的中環(huán)高樓，忽然問：“琳琳，你會不會覺得我們很土？很落后？”
陳琳搖頭：“我爸爸說，他1960年來香港時，這里也不比內(nèi)地好多少。關鍵是方向?qū)α耍缓髨猿肿呦氯??！彼D了頓，“而且，你們有我們沒有的東西——歷史的厚度，文化的根?！愬\’這樣的工藝，香港做不出來，因為香港沒有三百年的絲綢世家。”
這話讓蘇宛芝心頭一熱。是的，他們有的，別人沒有。這就是他們的優(yōu)勢。
離開香港前一夜，蘇宛芝在酒店房間里整理筆記。她寫下了這次考察的收獲：
1. 管理要精細，效率就是生命。
2. 質(zhì)量要嚴格，品牌靠口碑。
3. 市場要細分，產(chǎn)品要定位。
4. 包裝要專業(yè)，故事要動人。
5. 視野要開闊，學習要持續(xù)。
然后她給蘇明軒寫信：
“小叔：
香港之行讓我看到了另一個世界。繁華、高效、競爭激烈，但也充滿機會。
陳伯伯安排了陳琳陪我下個月去倫敦參展。我既興奮又害怕——興奮的是有機會走向世界，害怕的是我們的產(chǎn)品還不夠好，我的能力還不夠強。
但我想起了你在日本說的話：差距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差距。現(xiàn)在我知道了，就要追。
廠里一切還好。王師傅說，等你回來，新機器就可以試產(chǎn)了。老林改進了電路，效率提高了15%。
奶奶的手能寫字了，她寫的第一句話是：‘明軒，回家?！?/p>
我也想說：小叔，早點回來。我們需要你。
宛芝
1979年1月15日夜于香港”
信寫完時，天快亮了。蘇宛芝走到窗前，東方泛起魚肚白。維多利亞港從夜色中蘇醒，渡輪開始首班航行，城市又要開始新一天的忙碌。
她看著這片繁華，心里卻想著深圳，想著蛇口，想著那片還在建設中的土地。香港是窗口，讓她看到了外面的世界；而深圳是門，她要用自己的雙手，把那扇門打開得更大。
車來接他們?nèi)チ_湖橋。過橋時，蘇宛芝回頭看了一眼香港。高樓大廈在晨霧中漸漸模糊，但那些學到的、看到的、感受到的，卻清晰地印在腦海里。
橋這邊，深圳的工地上已經(jīng)響起了推土機的轟鳴。李科長說：“看，我們也在建設?！?/p>
是的，在建設。雖然現(xiàn)在還是工地，還是荒灘，還是一切剛剛開始。但蘇宛芝相信，只要方向?qū)?，路走實，總有一天，深圳也會有自己的高樓大廈，自己的繁華夜景。
而她，將是這建設的參與者，這歷史的見證者。
窗口已經(jīng)打開，光透了進來。
接下來，要走進去。
（第十章完）
《大江奔流》第十一章：經(jīng)緯（1979年3月）
京都的春天來得早，二條城的櫻花剛冒出粉白的苞芽，鴨川岸邊的垂柳已經(jīng)抽了新綠。蘇明軒坐在西陣織工坊的廊下，手里的梭子穿梭如飛，一塊寶藍色綢緞正在織機上緩緩生長。
這是他在日本學習的第六個月，也是最后一個月的傳統(tǒng)工藝實習。三個月前從東京轉(zhuǎn)到京都時，他還只是個笨手笨腳的學徒，現(xiàn)在卻已經(jīng)能獨立織造復雜的紋樣。
“蘇君，你進步很快。”田中師傅盤腿坐在旁邊，手里捧著茶碗，“但你的心思，好像不在這里?！?/p>
梭子停頓了一下。蘇明軒沒有否認：“師傅，我下個月就要回東京，參與公司的研發(fā)項目?！?/p>
“然后呢？回中國？”
“是。我在深圳的工廠等我回去。”
田中師傅啜了一口茶，看著庭院里含苞的櫻花：“你知道西陣織為什么能傳承五百年嗎？”
蘇明軒搖頭。
“不是因為技術有多好——技術會過時，機器會更先進?！崩先司従彽?，“是因為每一代的織工，都在布匹里織進了自己的時代。戰(zhàn)亂時的布有悲壯，和平時的布有安寧，繁榮時的布有喜悅。布是鏡子，照出時代的面貌?！?/p>
他放下茶碗：“所以你要問自己：你要在你的布匹里，織進一個什么樣的時代？”
這個問題讓蘇明軒陷入了沉思。來日本半年，他學到了先進的技術，見識了高效的管理，理解了市場的邏輯。但田中師傅的問題，觸及了更深層的東西——做絲綢，到底是為了什么？
為了賺錢？當然。為了振興家業(yè)？也是。但僅僅如此嗎？
他想起了祖父蘇明遠。那個在西北戈壁研究絲綢在核工業(yè)中應用的人，那個隱姓埋名二十年的科學家。祖父的絲綢，織進的是“強國”的夢想。
他想起了父親蘇明軻。那個在復旦書齋研究絲綢歷史的學者，那個在文革中保護家傳典籍的知識分子。父親的絲綢，織進的是“傳承”的責任。
那么他自己呢？在這個改革開放的年代，在深圳這片試驗田上，他應該織進什么？
“我想織進‘改變’?！碧K明軒終于說，“一個正在改變的國家，一群正在改變的人，一種正在改變的生活?！?/p>
田中師傅點點頭，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這個給你?！?/p>
布包里是一套手工制作的織造工具——梭子、筘、綜，都用上好的紫檀木制成，打磨得溫潤如玉。最特別的是一把剪刀，刀柄上刻著“心手如一”四個漢字。
“這是我?guī)煾祩鹘o我的，我用了五十年?！崩先苏f，“現(xiàn)在傳給你。記住，工具會舊，技術會更新，但匠人的心不能變?！?/p>
蘇明軒深深鞠躬，雙手接過。這套工具很輕，但在他手里重若千鈞。
實習的最后一天，工坊為他舉行了簡單的送別會。十幾個老師傅、年輕織工圍坐在一起，吃壽司，喝清酒。一個年輕織工問：“蘇先生，你回中國后，還會織布嗎？”
“會，但可能更多時間要管理工廠?！?/p>
“那可惜了?！蹦贻p人說，“手藝不練，會生疏的。”
“但我可以讓更多人學會這門手藝。”蘇明軒說，“我在深圳的工廠，計劃培養(yǎng)一百個織工。也許他們織不出西陣織那樣的精品，但他們會織出中國改革開放時代的絲綢?！?/p>
這話贏得了掌聲。一個老師傅舉杯：“為手藝，為時代，干杯！”
那天晚上，蘇明軒在宿舍整理行李。除了衣物和書籍，最多的就是這半年積累的資料：三十本筆記，兩百多張圖紙，五十多份技術標準，還有從圖書館復印的幾百頁文獻。
他還偷偷做了一件事——把日本淘汰的老式織機零件收集起來，寄回了深圳。這些零件在國內(nèi)已經(jīng)很難找到，但對理解機械原理很有幫助。王師傅來信說，老林用這些零件修復了兩臺老織機，效率提高了不少。
信是三天前收到的，隨信還有蘇宛芝從倫敦寄來的明信片——大本鐘的背景，背面用英文寫著：“展會很成功，有意大利品牌詢價。但樣品太少，需要量產(chǎn)。等你回來?！?/p>
蘇宛芝去了倫敦。這個一年前還在蘇州絲綢廠當會計的姑娘，現(xiàn)在竟然去了歐洲參展。蘇明軒既驕傲又感慨——時代變了，人也變了。
回東京的新干線上，他望著窗外飛馳的景色：田園、村莊、城市，一切都在快速后退。就像這半年，快得像一場夢。
但夢里有實在的收獲。他學會了日語，能流利地交流；掌握了現(xiàn)代紡織技術，從機械原理到質(zhì)量控制；了解了國際市場，從品牌建設到渠道管理。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一個發(fā)達國家如何運作——不僅是經(jīng)濟，還有社會、文化、教育。
東京總部給他安排了新的任務：參與新型防水絲綢面料的研發(fā)。這是東洋絲綢和一家運動品牌合作的項目，用于制作高端戶外服裝。
研發(fā)組長是個年輕的工程師，姓佐藤，東京大學博士畢業(yè)?！疤K君，你的任務是解決絲綢的色牢度問題。戶外面料要耐日曬、耐水洗，傳統(tǒng)絲綢做不到?！?/p>
蘇明軒想到了蘇家的“三異錦”。那種特殊的染料配方和織造工藝，是否能在現(xiàn)代技術上得到應用？他翻閱祖父的筆記，找到了相關記載：
“三異錦之色，取自礦物、植物、動物三源。礦物色固，植物色潤，動物色鮮。以特殊工藝復合之，可耐日曝水浸而不褪。然工藝繁復，成本高昂，故未普及?！?/p>
他把這個思路告訴了佐藤。
“礦物、植物、動物染料復合？”佐藤很感興趣，“有具體配方嗎？”
“有，但需要實驗驗證。”
公司批準了實驗。在實驗室的一個月里，蘇明軒嘗試了幾十種配方，測試了上百個樣本。最終，他找到了一種組合：礦物染料打底，植物染料染色，動物染料提亮，再經(jīng)過特殊固色處理。測試結(jié)果顯示，色牢度比傳統(tǒng)絲綢提高了三倍。
“太好了！”佐藤激動地說，“這個技術可以申請專利。蘇君，你愿意作為共同發(fā)明人嗎？”
蘇明軒猶豫了。技術來自蘇家祖?zhèn)?，如果申請專利，算不算泄露家族秘密？但他又想到，技術只有應用才有價值，藏著掖著，最終會失傳。
“我需要請示?！彼f。
當晚，他給陳啟元打了越洋電話。陳啟元聽完后說：“申請，但要注明技術來源。這不是出賣祖產(chǎn)，是讓祖?zhèn)骷夹g在現(xiàn)代社會煥發(fā)新生。你祖父如果知道，也會贊成?！?/p>
專利申請很順利。作為回報，東洋絲綢同意將這項技術的使用權，以優(yōu)惠條件授權給蘇明軒在深圳的工廠。這是雙贏——日本公司獲得了新技術，蘇明軒獲得了合法使用的權利。
四月，櫻花盛開時，蘇明軒的學習期滿。公司在銀座的高級餐廳為他舉辦了歡送會。社長親自出席，舉杯致辭：
“蘇君這半年，不僅學到了技術，更為我們公司帶來了創(chuàng)新。這證明了一點：真正的合作是雙向的，是互相學習、共同進步的。希望將來，我們和中國有更多這樣的合作?！?/p>
掌聲中，蘇明軒鞠躬致謝。他想起半年前剛來時的那份自卑和惶恐，現(xiàn)在已化作自信和從容。差距還在，但他知道了如何追趕。
離開前一天，他去了趟秋葉原。不是為了買電器，而是為了買書——關于企業(yè)管理、市場營銷、國際貿(mào)易的最新書籍，很多在國內(nèi)還看不到。他買了整整一箱，準備托運回去。
在書店，他遇到一個中國留學生，姓劉，來自北京，學經(jīng)濟的。
“聽說你是深圳來的？”劉同學很興奮，“我看了報道，深圳要建特區(qū)，是真的嗎？”
“是真的。我在蛇口有工廠?！?/p>
“太棒了！”劉同學說，“我畢業(yè)了也想回去。日本是好，但總覺得是別人的國家。中國現(xiàn)在有機會，我想?yún)⑴c?！?/p>
他們聊了很久。劉同學說了很多國內(nèi)的新動向：安徽小崗村的包產(chǎn)到戶，四川的國企改革試點，北京中關村的電子一條街開始出現(xiàn)……
“變化太快了，”劉同學感慨，“我去年暑假回國，差點不認識北京了。王府井開了第一家外資快餐店，年輕人開始穿牛仔褲，街上有人提著錄音機放鄧麗君的歌。”
蘇明軒聽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是的，中國在變，在醒來。而他們這些在外面學習的人，學成歸國，就是要參與這場偉大的變革。
飛機起飛時，他從舷窗望著東京漸漸變小，最后消失在云層下。半年，像一生那么長，又像一瞬間那么短。
他打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翻到最后一頁，寫下：
“日本之行結(jié)束，但學習不會結(jié)束。
看到了先進，也看到了差距；學到了技術，也學到了思維。
最重要的收獲是：發(fā)展沒有捷徑，但有路徑。日本的路，歐美的路，都不是中國的路。中國要走自己的路——結(jié)合國情，發(fā)揮優(yōu)勢，穩(wěn)步向前。
絲綢之道，經(jīng)緯而已。經(jīng)為根本，不能丟；緯為創(chuàng)新，不能停。
我回來了，帶著新的知識、新的眼光、新的責任。
深圳，等我。
1979年4月10日于東京飛往香港的航班上”
合上筆記本，他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xiàn)出蛇口的工地，浮現(xiàn)出蘇宛芝在廠房前的身影，浮現(xiàn)出王師傅、老林、張振華、袁庚……那些在熱土上奮斗的人們。
他還想起了祖父蘇明遠。那個從未謀面，卻用一生為他鋪路的人。
“爺爺，”他在心里說，“您留下的種子，要開花了?！?/p>
飛機穿越云層，陽光灑進舷窗，一片金黃。
東方，太陽正在升起。
而大江，正奔流向前。
（第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