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筆下的雪
葛國順
2026年1月20日夜間，隨著寒流襲擊，下了新年第二場大雪。雪片大朵大朵地往下落，不疾不徐，像極了那些慢悠悠的日子。風(fēng)是輕的，托著雪，飄在樹梢，棲在瓦楞，落在巷口青石板上，不消半日，便把整個世界染成了白茫茫一片，真的是鋪天蓋地，給人們出行帶來很大不便。
我清晨起來，不像以前那樣出去跑步，只能拿起掃帚自掃門前雪，然后踩著積雪出門，走上運河西堤，欣賞運河兩岸的雪景，西堤的鎮(zhèn)國寺在雪的映襯下格外美。腳下咯吱作響，是雪最動聽的言語。老槐樹的枝椏上積了厚厚的雪，像綴滿了蓬松的棉絮，風(fēng)一吹，簌簌落下，驚起檐下幾只麻雀，撲棱棱地飛遠(yuǎn)，留下一串細(xì)碎的爪印，很快又被新雪覆蓋。河邊的蘆葦早枯了，枯黃的稈子頂著一蓬雪，像水墨畫里淡墨點染的筆觸，反倒比夏日的蔥蘢更有味道。
回到家，在空調(diào)間，打開電腦，捧讀汪曾祺筆下寫冬天雪的散文，方知個中滋味。汪曾祺常以雪襯景、借雪抒情，雪在他筆下兼具景致之美與煙火日常、故鄉(xiāng)情愫。尤其是《冬天》這篇文章，反復(fù)讀，反復(fù)琢磨?！霸缙鹨槐犙郏皯艏埳狭粱位蔚?，下雪了！雪天，到后園去折臘梅花、天竺果。明黃色的臘梅、鮮紅的天竺果、白雪，生機(jī)盎然?！?（《冬天》《汪曾祺全集?散文卷（一）》P168）以亮晃晃寫雪后晨光，再以黃、紅、白三色交織，把雪天的清冷與生機(jī)并置，滿是生活情趣。汪老在《獵獵 —— 寄珠湖》抒發(fā)感慨：“下雪了，真靜。這雪落在我發(fā)上，點點的，有涼意?！?以極簡白描寫雪的輕與靜，涼意里裹著淡淡的鄉(xiāng)愁。（《獵獵 —— 寄珠湖》《汪曾祺全集?散文卷（四）》P278）那字里行間真情實感、萬物皆有情的生活體驗，是沒有華麗辭藻的堆砌，但短句中卻蘊含了哲理，更是在細(xì)膩的文字中不矯揉造作的真實。
再讀汪曾祺的《葡萄月令》：“一月，下大雪。雪靜靜地下著。果園一片白。聽不到一點聲音。葡萄睡在鋪著白雪的窖里?！薄笆辉孪卵?，十二月上旬…… 下雪了。我們踏著碎玻璃渣似的雪，檢查葡萄窖，扛著鐵鍬?！?用碎玻璃渣比喻雪，既寫雪的質(zhì)感，也藏著冬日勞作的踏實。（《葡萄月令》《汪曾祺全集?散文卷（一）》P21、P26） 汪老以靜寫雪，用 “睡” 字?jǐn)M人，讓白雪成了葡萄的溫柔被褥，畫面安寧而有暖意。雪是最安分的，落下來，便收了世間所有的喧囂。平日里吵吵鬧鬧的麻雀，此刻也躲在柴草垛里，噤了聲。只有雪落的聲音，沙沙，沙沙，像春蠶啃食桑葉，又像老屋的鐘表，滴答滴答，走著走著，就把人帶回舊時光里。
畢竟我與汪老是老鄉(xiāng)，舊時的盂城，小時候也是這樣的雪天，總愛和伙伴們在雪地里瘋跑，滾雪球，堆雪人，凍得鼻尖通紅，手心卻攥著一把雪，舍不得松開。母親站在門口喊，聲音被雪濾過，軟軟的：“快回來喝碗熱粥！” 屋檐下的冰凌掛得老長，像一把把透明的寶劍，伸手掰一根，含在嘴里，涼絲絲的甜。
“冬天，下雪，這里總比別處先白?；┑臅r候，也比別處化得慢?！?用先白、化得慢勾勒大淖雪的地域特征，透著水鄉(xiāng)雪的獨特節(jié)奏。（《大淖記事》《汪曾祺全集?小說卷（二）》P127）城市里的冬日，什么菜都有，可也沒什么味道了。物稀則貴。這樣多的花，就沒有什么稀罕了。每個枝條上都是花，無一空枝。而且長得很密，一朵挨著一朵，擠成了一串。如此碩大的臘梅，滿樹繁花，黃燦燦地吐向冬日的晴空，那樣的熱熱鬧鬧，而又那樣的安安靜靜，實在是一個不尋常的境界。
汪老在《寒夜》寫道：“風(fēng)，從埋伏的蘆葉間起了，雪結(jié)上一層膜子，又打著呼哨。” 以結(jié)膜、呼哨寫風(fēng)雪的凜冽，借雪的寒反襯圍爐夜話的暖，藏著人間溫情。（《寒夜》《汪曾祺全集?散文卷（三）》P341）讀到這里，讓我不禁想起小時候，我們家在農(nóng)村，那時沒有電，更談不上空調(diào)暖氣了，也沒有煤球爐子，最奢侈的要數(shù)銅爐了，不然只有靠鍋膛生火烤。讓得媽媽經(jīng)常在火苗上給我烤棉衣、棉鞋，把棉鞋烘得熱熱的，穿進(jìn)去真是舒服，那時我賴在被窩里，媽媽慌慌張張地把烤好的衣服催促著我趕緊穿上。那一瞬間的暖，抵御了整個寒冬。家人閑坐，燈火可親。如今再看這雪，少了幾分瘋鬧，多了幾分安然。就站在雪地里，看雪花落在肩頭，慢慢融化，濕了衣衫也不覺冷。遠(yuǎn)處的屋頂，近處的籬笆，都裹著一層雪，像蓋了厚厚的棉被。鄰家的煙囪里冒出炊煙，一縷一縷，在雪色里散開，暖了整片天空。
仔細(xì)回味，花，喜歡自然。人，亦是。大自然給予的滋養(yǎng)，是任何方式都無法取代的。文，自然是汪曾祺的好；回憶，卻獨屬于每個人。汪老雖然離開我們20多個年頭了，然而，他的文章越發(fā)討人喜歡，他的精神得到社會認(rèn)可和弘揚，愿我們都像汪曾其那樣熱愛生活，憧憬美好生活，繼續(xù)前行。
（2026.1寫于草頁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