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奔流》第二十九章：激流（1994年8月）
黃浦江在酷暑中蒸騰著濕熱的氣息。蘇明軒站在浦東陸家嘴尚未完工的“明遠大廈”工地上，仰頭看著這座已經(jīng)建到三十層的摩天大樓。鋼結構的骨架在烈日下泛著冷光，塔吊緩緩轉動，將建筑材料送上高空——這里將是明遠絲綢新的全球總部。
“蘇總，按照進度，明年六月可以交付使用?！表椖靠傊笓]擦著汗匯報道，“不過最近建材價格上漲，預算可能要超10%?！?/p>
“質量第一，預算可以調整?！碧K明軒的目光沒有離開大樓，“但工期不能拖。1995年，我們要在這里召開全球合作伙伴大會?！?/p>
選擇上海浦東建立全球總部，是明遠絲綢戰(zhàn)略調整的重要一步。1990年浦東開發(fā)開放，1992年小平同志南巡后，這里成為改革開放的新高地。蘇明軒看到了趨勢：中國的經(jīng)濟中心正在北移，從珠三角到長三角，從深圳到上海。
但這次戰(zhàn)略轉移，在內部引起了激烈爭論。
“我們的根在深圳，為什么要去上海？”在董事會上，有董事強烈反對，“深圳給了我們成長的機會，我們不能忘本?！?/p>
“不是忘本，是拓展?！碧K明軒解釋，“深圳是我們的發(fā)源地，永遠都是。但上海是中國的經(jīng)濟中心，是國際化程度最高的城市。我們要成為全球企業(yè)，必須在這里有戰(zhàn)略支點?！?/p>
他展示了數(shù)據(jù)：1993年，上海GDP已經(jīng)超過深圳，外貿總額是深圳的兩倍，跨國公司區(qū)域總部數(shù)量是深圳的五倍?！案匾氖牵虾Ｓ型暾娜瞬沛湥焊咝?、科研院所、金融機構、專業(yè)服務機構……這些是深圳暫時比不了的。”
爭論持續(xù)了三個月。最終，董事會以微弱優(yōu)勢通過了決議：在浦東建設全球總部，但保留深圳作為研發(fā)和生產基地。
“這是‘雙總部’戰(zhàn)略?！碧K明軒在內部溝通會上說，“深圳是創(chuàng)新中心，上海是運營中心。一個負責研發(fā)和生產，一個負責市場和資本。就像鳥的兩個翅膀，缺一不可?！?/p>
然而，戰(zhàn)略調整帶來的陣痛，遠超預期。
第一個問題：人才流失。聽說總部要遷往上海，深圳的一些核心員工不愿意離開。有的家安在深圳，孩子在上學；有的習慣了深圳的生活節(jié)奏；有的擔心到上海后失去發(fā)展機會。
“蘇總，我在深圳干了十二年，從工人做到車間主任?！崩蠁T工張建國找到蘇明軒，“現(xiàn)在讓我去上海，我真的……舍不得?！?/p>
蘇明軒理解這種感情。他承諾：第一，去上海是自愿的，不強制；第二，去上海的員工，薪資提高30%，提供住房補貼，解決子女入學；第三，留在深圳的員工，發(fā)展機會一樣有，公司會加大對深圳基地的投入。
即使這樣，還是有近百名核心員工選擇了離職。最讓蘇明軒痛心的是研發(fā)中心的三個骨干，被競爭對手挖走了。
第二個問題：文化沖突。深圳是新興城市，文化開放、務實、高效；上海是傳統(tǒng)都會，文化精致、規(guī)范、注重程序。兩地的團隊在合作中，經(jīng)常發(fā)生摩擦。
“深圳那邊太粗放了，很多流程不規(guī)范?！鄙虾Ｐ抡衅傅呢攧湛偙O(jiān)抱怨。
“上海這邊太官僚了，一個報銷要簽五個字。”深圳的老員工不滿。
蘇明軒不得不頻繁往返兩地，做“文化翻譯官”。他在深圳講上海的規(guī)范，在上海講深圳的效率?！拔覀円￠L補短：學習上海的規(guī)范，保持深圳的活力。形成新的‘明遠文化’?！?/p>
第三個問題，也是最棘手的：資金壓力。浦東總部投資二十億，加上收購科莫絲綢、美國生物材料公司、德國機械企業(yè)……明遠絲綢的負債率達到了70%，遠超行業(yè)警戒線。
“再這樣下去，資金鏈要斷了?！必攧湛偙O(jiān)緊急匯報，“銀行已經(jīng)警告，如果負債率不降下來，要壓縮授信。”
雪上加霜的是，國際市場風云突變。1994年初，墨西哥爆發(fā)金融危機，波及整個拉丁美洲。明遠絲綢在墨西哥新建的工廠，剛剛投產就遇到市場萎縮。
“日產三千米，庫存已經(jīng)積壓了十萬米?！蹦鞲绻S的經(jīng)理在越洋電話里焦急地說，“本地貨幣貶值，原材料進口成本上升了40%，我們快撐不住了?！?/p>
幾乎同時，歐洲那邊傳來壞消息：歐盟對中國紡織品發(fā)起“反規(guī)避調查”，指控明遠絲綢通過意大利科莫公司轉口，規(guī)避反傾銷稅。
“如果指控成立，不僅要補繳稅款，還可能被逐出歐盟市場。”陳琳從布魯塞爾發(fā)回報告，“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嚴重?！?/p>
三重壓力下，明遠絲綢的股價連續(xù)下跌。從年初的25元，跌到8月的15元，市值蒸發(fā)四十億。
媒體開始唱衰?！懊鬟h擴張過猛，遭遇滑鐵盧”“中國民營企業(yè)全球化之困”“蘇明軒的帝國危機”……各種標題觸目驚心。
1994年8月15日，蘇明軒在上?？偛空匍_了全球緊急視頻會議。十個國家的分公司負責人，屏幕上每張臉都寫滿焦慮。
“我知道，現(xiàn)在很難?！碧K明軒開門見山，“資金緊張，市場波動，輿論壓力……有人說，明遠要完了?！?/p>
他頓了頓：“但我不信。因為我們經(jīng)歷過比這更難的時刻。1980年沒錢發(fā)工資的時候，1987年全球股災的時候，1991年三重危機的時候……我們都挺過來了?！?/p>
“為什么能挺過來？因為我們有最寶貴的資產：人。在座的各位，還有全球五千名明遠員工，是我們最堅實的后盾?！?/p>
他宣布了應對危機的“三箭齊發(fā)”計劃：
第一箭：收縮戰(zhàn)線，聚焦主業(yè)。暫停所有非核心投資，出售部分非核心資產，回籠資金。墨西哥工廠暫時減產，歐盟市場通過法律途徑積極應訴。
第二箭：降低成本，提高效率。推行“精益生產”，全集團降本增效，目標降低成本15%。優(yōu)化供應鏈，減少庫存，加速周轉。
第三箭：創(chuàng)新突破，開拓新局。加快生物材料、智能紡織等新業(yè)務的商業(yè)化，尋找新的增長點。
“具體來說，”蘇明軒部署，“劉志遠，你負責資產處置和資金回籠；陳琳，你負責歐盟訴訟和新興市場開拓；李建國，你負責新產品研發(fā)和量產；蘇宛芝，你負責全集團的生產優(yōu)化?！?/p>
“期限？”有人問。
“一百天?！碧K明軒說，“到11月底，我們要看到明顯改善?！?/p>
散會后，蘇明軒把核心團隊留下。“我知道，這個任務很重。但我們沒有退路。明遠不能倒，因為這不只是一家企業(yè)，這是中國民營企業(yè)國際化的旗幟，是改革開放的成果，是無數(shù)人的希望?！?/p>
接下來的日子，明遠絲綢進入了“戰(zhàn)時狀態(tài)”。所有高管降薪30%，出差住經(jīng)濟艙，會議精簡高效。蘇明軒的辦公室從上?？偛堪岬搅松钲诠S，和工人一起吃食堂，一起加班。
“蘇總，您不用這樣……”工人們勸他。
“公司有困難，我從自己做起?！碧K明軒說，“等公司好了，我們一起分享?！?/p>
最艱難的是資產處置。為了快速回籠資金，一些優(yōu)質資產不得不低價出售。劉志遠談了幾十家買家，經(jīng)常談到深夜。
“這家出價太低，只有市值的70%?！彼麉R報時眼睛通紅。
“賣?！碧K明軒咬牙，“現(xiàn)金流比利潤重要，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p>
三個月里，明遠絲綢出售了五家非核心子公司，回籠資金八億元。同時，通過優(yōu)化供應鏈，庫存降低了30%，資金占用減少了五億元。
歐盟的訴訟也在積極應對。陳琳組織了強大的律師團隊，并游說意大利、德國、法國的合作伙伴，共同向歐盟施壓。
“明遠絲綢的投資，為歐洲創(chuàng)造了就業(yè)，帶來了技術?！彼诼犠C會上說，“懲罰我們，就是懲罰那些與我們合作的歐洲企業(yè)?！?/p>
在各方壓力下，歐盟最終作出了妥協(xié)：明遠絲綢補繳部分稅款，但可以繼續(xù)在歐盟市場銷售。
最大的突破來自研發(fā)。李建國團隊開發(fā)的“絲蛋白人工皮膚”，獲得了美國FDA認證，開始批量生產。這是全球第一款商業(yè)化成功的絲蛋白醫(yī)用材料，訂單紛至沓來。
“美國幾家大型醫(yī)療機構下了長期訂單，金額超過一億美元?！崩罱▏d奮地匯報，“我們的股價開始回升了?！?/p>
與此同時，蘇宛芝帶領的生產優(yōu)化團隊也取得了成果。通過流程再造和設備升級，生產效率提高了20%，成本降低了18%。
1994年11月底，百日攻堅結束。財務報表顯示：負債率從70%降到55%，現(xiàn)金流從負三億轉為正兩億，第三季度利潤環(huán)比增長30%。
在季度業(yè)績發(fā)布會上，蘇明軒坦誠地公布了所有數(shù)據(jù)：好的，不好的，改進的，不足的。
“這三個月，我們經(jīng)歷了明遠歷史上最艱難的時期之一?！彼f，“但我們也收獲了很多：學會了在順境中居安思危，在逆境中保持定力，在危機中尋找機遇。”
“更重要的是，我們證明了：明遠不是一艘只能順風航行的船，而是一艘能在激流中前行的船。因為我們有最優(yōu)秀的水手，最堅固的船體，最清晰的方向。”
發(fā)布會后，股價開始穩(wěn)步回升。到12月底，回到了20元。
圣誕節(jié)前夜，蘇明軒在深圳工廠和留守員工一起過節(jié)。食堂裝飾了彩燈，準備了豐盛的晚餐。
“我想給大家講個故事?！碧K明軒舉杯，“1978年，我和宛芝來深圳時，遇到了一場大暴雨。我們躲在一個工棚里，渾身濕透，又冷又餓。但我說：等我們有了自己的工廠，一定要建一個不漏雨的車間，一定要讓工人們吃上熱乎飯?！?/p>
“今天，我們有了現(xiàn)代化的工廠，有了溫暖的食堂，有了五千名同事。但我想說：這還不夠。我們要建更好的工廠，提供更好的待遇，創(chuàng)造更好的產品。因為這是我們當年在暴雨中立下的誓言?！?/p>
工人們鼓掌，很多人眼里有淚光。
“激流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方向?！碧K明軒繼續(xù)說，“只要我們方向對，人心齊，再大的激流也能闖過去。因為大江奔流，從來不是一帆風順。有險灘，有暗礁，有漩渦，但江水永遠向前，奔向大海?！?/p>
“而我們，就是這江水中的一滴?？此泼煨。珔R聚在一起，就是不可阻擋的力量?！?/p>
晚宴結束后，蘇明軒一個人走到工廠的湖邊。冬日的深圳，依然溫暖。湖面倒映著星空和廠區(qū)的燈光，美得像一幅畫。
他想起了這十六年的路：從兩個人到五千人，從一間工棚到全球布局，從一個夢想到現(xiàn)實。
激流嗎？是的，很多次激流。
但每一次，他們都闖過來了。
因為大江要奔流，就注定要經(jīng)歷激流。
而他們，正是在激流中，學會了航行，學會了堅韌，學會了在風浪中依然向前。
夜空星光燦爛。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而航程，還在繼續(xù)。
（第二十九章完）
《大江奔流》第三十章：深流（1995年6月）
日內瓦湖畔的威爾遜總統(tǒng)酒店里，蘇明軒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平靜如鏡的湖面。這里是世界貿易組織總部所在地，今天將舉行中國加入WTO的第十五輪談判。作為中國民營企業(yè)的代表，他被商務部邀請作為觀察員列席。
“蘇總，這是今天的議程?！敝诌f過文件夾，“焦點是紡織品和農業(yè)。歐美要求中國進一步開放市場，降低關稅，取消配額?！?/p>
蘇明軒翻看著文件。加入WTO，對中國意味著什么？機遇還是挑戰(zhàn)？對明遠絲綢這樣的企業(yè)來說，意味著更大的國際市場，但也意味著更激烈的國際競爭。
會議廳里，中國代表團和歐美代表團分坐長桌兩側。氣氛嚴肅，翻譯在耳機里低聲工作。
“中國紡織品的出口補貼必須取消?！泵绹響B(tài)度強硬，“這是不公平競爭?！?/p>
“中國是發(fā)展中國家，需要適當?shù)谋Ｗo?！敝袊頁?jù)理力爭，“而且我們的紡織品質量在提高，價格在上升，已經(jīng)不是靠低價競爭?！?/p>
蘇明軒聽著，心里盤算。如果取消補貼，明遠絲綢的成本會上升，價格優(yōu)勢會減弱。但另一方面，關稅降低，配額取消，進入歐美市場的門檻也降低了。
“關鍵是提升附加值?！彼诠P記本上寫下這句話，“不能靠價格，要靠價值?！?/p>
談判進行了三天，沒有實質性突破。但蘇明軒看到了趨勢：中國加入WTO是大勢所趨，只是時間問題。企業(yè)必須提前準備。
回到上海，他召開了戰(zhàn)略研討會。主題只有一個：中國加入WTO后，明遠怎么辦？
“首先，要調整產品結構。”李建國說，“低附加值的產品，我們競爭不過東南亞；高附加值的產品，我們還有優(yōu)勢。要加大研發(fā)投入，向產業(yè)鏈上游走?！?/p>
“其次，要優(yōu)化市場布局?！标惲辗治?，“歐美市場門檻降低，但競爭會更激烈。我們要開拓新興市場：中東、非洲、拉美。這些地方經(jīng)濟在增長，對絲綢有需求，但競爭不充分?！?/p>
“還有，要整合供應鏈?！眲⒅具h補充，“WTO后，原材料進口關稅降低，我們可以全球采購，降低成本。但也要建立自己的供應鏈，保證安全。”
蘇明軒聽著，在白板上畫了一個三角形：技術、市場、供應鏈。
“這是我們的新戰(zhàn)略：技術驅動，市場引領，供應鏈保障?！彼f，“具體來說，做三件事：第一，建立全球研發(fā)網(wǎng)絡，在中國、美國、歐洲、日本設研發(fā)中心；第二，實施‘全球本土化’戰(zhàn)略，在每個主要市場建立本地團隊；第三，構建‘韌性供應鏈’，不依賴單一國家或地區(qū)?！?/p>
戰(zhàn)略定下來，執(zhí)行是關鍵。1995年下半年，明遠絲綢開始了新一輪轉型。
第一站：硅谷。蘇明軒再次來到美國，這次不是融資，是建立研發(fā)中心。他看中了斯坦福大學附近的一棟樓，租下三層，掛牌“明遠絲綢硅谷研究院”。
“我們要研究什么？”招聘時，很多美國科學家問。
“智能紡織?！碧K明軒回答，“絲綢不僅是面料，是平臺。可以在上面集成傳感器、電路、藥物釋放系統(tǒng)……讓衣服變成可穿戴設備，變成醫(yī)療工具，變成交互界面?！?/p>
這個愿景吸引了一批頂尖人才。來自MIT的材料科學家約翰·陳加入了，來自加州理工的電子工程師薩拉·李加入了，來自哈佛的醫(yī)學專家羅伯特·王加入了……
“我們可能是第一個在硅谷設立研究院的中國紡織企業(yè)?！奔s翰·陳說，“很多人不理解，但我看到了機會：傳統(tǒng)產業(yè)+前沿科技=新藍海?！?/p>
第二站：非洲。蘇明軒親自去了埃塞俄比亞和肯尼亞。這兩個國家有悠久的養(yǎng)蠶歷史，但技術落后，產業(yè)薄弱。
在埃塞俄比亞的農村，他看到了最原始的養(yǎng)蠶方式：桑樹野生，蠶室簡陋，繅絲靠手工。但蠶農的眼神很真誠，蠶絲的質量很天然。
“我們可以幫助你們?！碧K明軒對當?shù)毓賳T說，“提供良種，提供技術，培訓農民，建立合作社。我們收購蠶繭，價格比市場高20%?！?/p>
“為什么幫我們？”官員不解。
“因為這里能產出世界上最好的有機蠶絲?！碧K明軒說，“而且，幫助非洲發(fā)展，是中國企業(yè)的責任?！?/p>
他投資建立了“中非蠶桑合作中心”，從中國派去技術員，培訓了五百名當?shù)匦Q農。第一年，就產出了五十噸優(yōu)質蠶絲，全部被明遠絲綢收購。
“這是雙贏?！碧K明軒在項目報告會上說，“非洲得到了發(fā)展，我們得到了優(yōu)質原料，還履行了社會責任?！?/p>
第三站：供應鏈重構。1995年，明遠絲綢啟動了“全球供應鏈優(yōu)化計劃”。在東南亞建立繅絲基地，在意大利建立設計中心，在德國建立高端制造基地，在中國建立研發(fā)和物流中心。
“一個地方出問題，其他地方可以補上。”供應鏈總監(jiān)解釋，“比如東南亞發(fā)洪水，我們可以從中國調貨；比如歐洲罷工，我們可以從美國轉運。這叫‘韌性’?！?/p>
但重構供應鏈需要巨大投資。光是東南亞的繅絲基地，就投了五千萬美元。
“錢從哪里來？”董事會有人質疑。
“發(fā)債?！碧K明軒說，“我們在香港發(fā)美元債，利率低，期限長。用未來的錢，做今天的事?！?/p>
1995年10月，明遠絲綢在香港成功發(fā)行五億美元債券，認購踴躍?！皣H投資者看好中國，看好明遠?！蓖缎薪?jīng)理說，“這是中國民營企業(yè)最大的海外發(fā)債之一。”
有了資金，轉型加速。到1995年底，明遠絲綢的全球布局初具規(guī)模：研發(fā)在硅谷、上海、慕尼黑；設計在科莫、巴黎、東京；制造在深圳、蘇州、曼谷、米蘭；銷售在紐約、倫敦、迪拜、悉尼。
“我們不再是中國公司，是全球化公司?！碧K明軒在年度報告中說，“但我們的根在中國，心在中國?！?/p>
轉型帶來了業(yè)績增長。1995年，明遠絲綢營收突破三十億，利潤六億，海外業(yè)務占比達到70%。更可喜的是，產品結構優(yōu)化：傳統(tǒng)絲綢占比降到40%，生物材料占到30%，智能紡織占到20%，其他占10%。
“我們正在從紡織企業(yè)，變成科技企業(yè)。”蘇明軒對投資者說，“估值模型要變了。不能按紡織企業(yè)估值，要按科技企業(yè)估值。”
但轉型也有代價。最大的代價是：傳統(tǒng)業(yè)務萎縮，一些老員工不適應。
在蘇州的老廠，王師傅找到蘇明軒：“現(xiàn)在都用機器了，我們這些老手藝，沒用了。”
“不，有用?！碧K明軒說，“機器做量產，手工做精品。我們要成立‘大師工作室’，請您這樣的老師傅，帶徒弟，做高端定制，做非遺傳承?！?/p>
他投資建立了“明遠絲綢藝術中心”，聘請了二十位老藝人，專門制作收藏級的絲綢藝術品。一幅“三異錦”的《千里江山圖》，拍了五百萬，創(chuàng)下中國絲綢藝術品拍賣紀錄。
“傳統(tǒng)不是包袱，是寶藏?！碧K明軒在藝術中心開幕時說，“關鍵是怎么挖掘，怎么創(chuàng)新，怎么讓古老技藝在新時代發(fā)光?！?/p>
1995年12月，中國加入WTO的談判取得突破性進展。消息傳來，蘇明軒正在浦東的明遠大廈——這座五十八層的摩天大樓剛剛竣工，成為陸家嘴的新地標。
站在頂層的辦公室，俯瞰黃浦江和外灘，蘇明軒心潮澎湃。十七年前，他站在蛇口的荒灘上，望著對岸香港的燈火；今天，他站在上海之巔，看著這個正在崛起的國際大都市。
“WTO來了，真正的全球化競爭要開始了?！彼麑ι磉叺膱F隊說，“我們準備了這么多年，就是為了這一天。”
他宣布了1996年的目標：營收五十億，利潤十億，研發(fā)投入占比達到15%，國際市場占比達到80%。
“高嗎？高。但必須高?！碧K明軒說，“因為我們的對手，不再是國內企業(yè)，是國際巨頭。我們要和意大利的科莫、法國的里昂、日本的西陣、美國的杜邦，同臺競技?！?/p>
“怕嗎？”有人問。
“不怕?！碧K明軒微笑，“因為我們有他們沒有的東西：五千年的文化底蘊，十四億人的大市場，改革開放的制度優(yōu)勢，還有我們這一代企業(yè)家的拼搏精神?！?/p>
窗外，黃浦江上百舸爭流。貨輪、游船、渡輪，穿梭往來，一片繁忙。
蘇明軒想起了大江。江水表面波濤洶涌，但深處有暗流，沉靜而有力。那些浮在水面的，容易被風浪打翻；那些沉在深處的，才能行穩(wěn)致遠。
明遠要做深流。不追求表面的熱鬧，不追逐短期的泡沫，沉下心來，做技術，做質量，做品牌，做文化。
因為深流，才能承載重船；深流，才能穿越峽谷；深流，才能奔向大海。
而他們，正在成為這樣的深流。
夜色降臨，外灘的燈火亮起，像一條金色的項鏈。對岸的浦東，高樓林立，燈火通明，像一座未來之城。
蘇明軒打開窗戶，江風撲面而來，帶著水汽和遠方的氣息。
他想起祖父蘇明遠。那個在西北戈壁研究絲綢的人，如果看到今天，會說什么？
也許會說：路還長，繼續(xù)走。
是的，路還長。
但方向已明，船已堅固，水手已就位。
深流無聲，但力量無窮。
大江奔流，終將入海。
而他們，就在這深流中，穩(wěn)穩(wěn)地，堅定地，向著大海，前行。
（第三十章完）
《大江奔流》第三十一章：匯流（1997年7月）
維多利亞港的夜空被煙花照亮，千萬朵璀璨的花火在太平山和九龍半島之間綻放，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1997年7月1日零時，香港會展中心新翼，英國國旗緩緩降下，中國國旗和香港特別行政區(qū)區(qū)旗冉冉升起。
蘇明軒站在明遠絲綢香港公司的會議室里，和幾十名員工一起觀看電視直播。當國旗升到頂端，國歌奏響時，會議室里爆發(fā)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很多香港員工眼含熱淚——他們等這一天，等了一百五十六年。
“回家了?！标惲蛰p聲說，她是香港人，此刻最感慨。
“是啊，回家了。”蘇明軒點頭，“從今天起，香港和中國內地，真正成為一體。這對我們企業(yè)來說，是歷史性的機遇?！?/p>
香港回歸，對明遠絲綢意義重大。香港一直是明遠國際化的橋頭堡：1979年第一次赴港考察，1984年與豐泰合作，1987年香港上市，1995年發(fā)行美元債……可以說，沒有香港，就沒有明遠的今天。
“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蘇明軒在回歸后的第一次戰(zhàn)略會上說，“是深化香港和內地的融合。不是簡單的業(yè)務整合，是人才、資本、技術、市場的全面融合。”
他宣布了“深港融合計劃”：在香港設立“明遠國際總部”，整合全球業(yè)務；在深圳設立“明遠研發(fā)總部”，集中研發(fā)力量；在上海設立“明遠資本總部”，管理全球資本。
“香港的優(yōu)勢是國際化、法治化、市場化；內地的優(yōu)勢是市場大、成本低、創(chuàng)新快。兩者結合，就是全球競爭力?！?/p>
計劃很宏大，但執(zhí)行起來困難重重。最大的障礙是兩地的制度差異：法律不同，稅收不同，貨幣不同，甚至思維模式都不同。
“香港同事覺得內地太‘人治’，內地同事覺得香港太‘死板’?！比肆Y源總監(jiān)匯報，“融合有摩擦?！?/p>
蘇明軒的辦法是“雙向交流”：香港員工到內地輪崗，內地員工到香港學習。每期三個月，同吃同住同工作。
“只有真正在一起工作生活，才能互相理解。”他說。
效果顯著。香港的財務總監(jiān)到深圳工廠輪崗后，明白了為什么有些流程“不規(guī)范”：“因為要靈活應對市場變化。”深圳的研發(fā)經(jīng)理到香港辦公室后，理解了為什么每件事都要“留痕”：“因為法治社會，證據(jù)很重要。”
除了人才融合，還有資本融合。香港回歸后，內地和香港的資本市場開始互聯(lián)互通。明遠絲綢是第一批“H+A”上市公司——既在香港上市，也在深圳上市。
“這給了我們雙融資平臺?！必攧湛偙O(jiān)興奮地說，“可以在香港融美元，在深圳融人民幣。資金成本降低了，融資渠道拓寬了。”
但更大的機遇來自回歸后的香港定位。中央政府明確：香港要保持繁榮穩(wěn)定，要鞏固和提升國際金融、貿易、航運中心地位，要建設國際創(chuàng)新科技中心。
“創(chuàng)新科技？”蘇明軒敏銳地抓住了這一點，“香港有高校，有國際人才，有知識產權保護，但缺產業(yè)，缺市場。內地有產業(yè)，有市場，但缺原創(chuàng)技術。我們可以做橋梁?！?/p>
他在香港科技園租下了整層樓，建立了“明遠-香港創(chuàng)新中心”，重點研究智能紡織和生物材料。聘請了香港大學、中文大學、科技大學的教授做顧問，招募了全球的研發(fā)人才。
“我們要做的是：香港研發(fā)，內地轉化，全球銷售?！碧K明軒在創(chuàng)新中心開幕時說，“這是‘一國兩制’的優(yōu)勢，是內地和香港的互補?！?/p>
第一個項目就取得了突破。香港團隊的年輕科學家研發(fā)出了“可編程絲綢”——通過基因工程改造蠶的基因，讓蠶吐出具有特殊功能的絲。比如，可以吐出導電的絲，用于可穿戴設備；可以吐出能釋放藥物的絲，用于醫(yī)療敷料。
“這是革命性的?！表椖控撠熑?、港大畢業(yè)的博士李明興奮地說，“我們不再是簡單地加工絲綢，是從源頭改造絲綢。”
幾乎同時，深圳團隊在智能制造上取得了進展。他們開發(fā)了全球第一條“黑燈工廠”絲綢生產線——從蠶繭到成品，全部自動化，無需人工，甚至無需燈光。
“這條線，效率是傳統(tǒng)工廠的二十倍，成本只有三分之一?！碧K明軒參觀時贊嘆，“這才是中國制造的未來。”
深港融合不僅帶來了技術創(chuàng)新，還帶來了模式創(chuàng)新。明遠絲綢推出了“C2M”（顧客到工廠）定制服務：顧客在香港的門店量體設計，數(shù)據(jù)傳到深圳的智能工廠，七天交貨。
“傳統(tǒng)定制要一個月，我們只要七天?！毕愀坶T店的經(jīng)理介紹，“而且價格只有意大利定制的一半?！?/p>
服務一推出，就受到香港中產階級的歡迎。第一個月就接到了三百個訂單。
“這就是融合的力量?！碧K明軒總結，“香港的設計和服務，加上內地的制造和效率，等于全球競爭力。”
1997年10月，亞洲金融危機爆發(fā)。泰國、印尼、韓國、馬來西亞……貨幣暴跌，股市崩盤，經(jīng)濟衰退。香港也受到?jīng)_擊，恒生指數(shù)從16000點跌到8000點。
危機中，明遠絲綢展現(xiàn)了“深港融合”的優(yōu)勢。當其他企業(yè)收縮時，明遠逆勢擴張：在泰國收購了一家瀕臨破產的絲綢廠，在印尼建立了蠶?；兀陧n國并購了一家設計公司。
“危機是收購的最佳時機。”蘇明軒在董事會上說，“這些國家的資產價格跌了70%，但人才、技術、市場還在。我們抄底，等經(jīng)濟復蘇，就是幾倍的回報?！?/p>
他特別看重東南亞的蠶桑資源?！疤﹪陀∧岬臍夂蜻m合養(yǎng)蠶，勞動力成本低。我們可以把低端制造轉移過去，中國專注高端?！?/p>
這個戰(zhàn)略很成功。到1997年底，明遠絲綢在東南亞的布局基本完成：泰國的制造基地，印尼的原料基地，馬來西亞的物流中心，新加坡的運營總部。
“我們現(xiàn)在是真正的亞洲企業(yè)了?！标惲赵跂|南亞業(yè)務匯報會上說，“不僅中國市場，整個亞洲市場，我們都有布局?！?/p>
但最大的考驗在1998年。金融危機蔓延到香港，國際炒家狙擊港幣，香港面臨嚴峻考驗。中央政府明確表示：全力支持香港維護聯(lián)系匯率制度。
“香港不能倒?！碧K明軒在公司內部說，“香港是我們的家，我們要為香港做貢獻。”
他做了三件事：第一，宣布明遠絲綢不裁員，不減薪，穩(wěn)定員工信心；第二，加大在香港的投資，新建兩家門店，招聘一百名員工；第三，組織香港員工參與社區(qū)服務，幫助弱勢群體。
“企業(yè)要有社會責任?！彼谙愀劭偵虝葜v時說，“賺錢重要，但穩(wěn)定社會、提振信心同樣重要。香港好，我們才好?！?/p>
明遠絲綢的舉動，帶動了一批企業(yè)效仿。香港媒體稱贊：“中資企業(yè)的擔當。”
1998年8月，香港特區(qū)政府入市對抗炒家，明遠絲綢積極響應，動用一億美元資金購買港股。
“這是政治任務，也是商業(yè)判斷?！碧K明軒對投資者解釋，“香港的繁榮穩(wěn)定，符合所有人的利益。我們相信香港，相信祖國?！?/p>
最終，在香港特區(qū)政府和中央政府的支持下，香港成功擊退炒家，維護了金融穩(wěn)定。明遠絲綢的投資也獲得了豐厚回報——港股反彈，市值增長了三倍。
“這證明了：和國家站在一起，就是和未來站在一起。”蘇明軒在慶功會上說。
1999年，香港回歸兩周年。明遠絲綢在香港舉辦了盛大的“絲綢之光”文化節(jié)，展出從古到今的絲綢精品，慶祝香港回歸，也慶祝明遠成立二十周年。
文化節(jié)上，蘇明軒宣布了一個重大決定：將明遠絲綢20%的股份，捐贈給“香港明遠慈善基金會”，用于支持香港的教育、科技、文化和青年發(fā)展。
“二十年前，我們從香港起步，走向世界?！彼诰栀泝x式上說，“今天，我們回饋香港，支持香港的未來。因為香港是我們的家，香港的青年是我們的未來?！?/p>
這個決定贏得了香港社會各界的贊譽。特區(qū)行政長官親自出席儀式，稱贊明遠絲綢是“愛國愛港企業(yè)的典范”。
儀式結束后，蘇明軒和陳琳走在維多利亞港畔。夜色中，對岸的霓虹燈依然璀璨，“東方之珠”光彩奪目。
“還記得1979年嗎？”蘇明軒問，“你帶我看香港，我像個鄉(xiāng)下人，什么都新鮮?！?/p>
“記得。”陳琳笑了，“你說香港像個夢?，F(xiàn)在呢？”
“現(xiàn)在，香港是家?！碧K明軒望著港灣里穿梭的天星小輪，“夢會醒，家永遠在?！?/p>
是的，家。香港回歸，不只是領土的回歸，更是人心的回歸，是血脈的相連，是命運的共同。
對明遠絲綢來說，香港回歸，是匯流——內地和香港的匯流，中國和世界的匯流，傳統(tǒng)和現(xiàn)代的匯流，商業(yè)和文化的匯流。
大江奔流，沿途有無數(shù)支流匯入。每一條支流，都帶來新的水量，新的養(yǎng)分，新的風景。
而香港，就是這樣一條重要的支流。它的匯入，讓大江更寬闊，更深厚，更有力量。
如今，江水滔滔，奔向大海。
前方，是更廣闊的太平洋，是更燦爛的星辰大海。
而他們，就在這匯流中，向著大海，堅定前行。
維多利亞港的燈火，倒映在江面上，像一條光的河流。
這光，從歷史中來，向未來去。
照亮前路，也溫暖人心。
（第三十一章完）
《大江奔流》第三十二章：滄海（1999年12月）
深圳大鵬灣的海面上，千帆競發(fā)。這是1999年12月31日，明遠絲綢舉辦的“千帆迎千年”活動——一千艘帆船從香港維多利亞港出發(fā)，駛向深圳大鵬灣，迎接新千年的第一縷陽光。
蘇明軒站在領航船的甲板上，海風吹拂著他花白的頭發(fā)。六十歲了，他站在世紀之交，回望來路，展望前程，心中感慨萬千。
“還有十分鐘，就是2000年了。”蘇宛芝走過來，遞給他一杯熱茶。她也五十歲了，但精神矍鑠，眼里依然有光。
“二十一年了?！碧K明軒接過茶杯，“1978年到1999年，整整二十一年?！?/p>
“是啊，二十一年?！碧K宛芝望著海面上星星點點的船燈，“從兩個人到兩萬人，從一間工棚到全球百家企業(yè)，從一個夢想到現(xiàn)實……有時候想想，像做夢一樣?！?/p>
“不是夢，是我們一步一步走出來的?！碧K明軒說，“但我也在想：下一個二十年，明遠該怎么走？我們這些人，還能帶領明遠走多遠？”
這個問題，困擾了他很久。1999年，明遠絲綢的營收突破一百億，利潤二十億，市值三百億，員工兩萬人，業(yè)務遍布全球五十個國家。成績輝煌，但隱患也不少：管理層老化，創(chuàng)新乏力，大企業(yè)病初顯……
“是該考慮未來了?！碧K明軒在1999年的年終戰(zhàn)略會上說，“我們不只要做百年企業(yè)，要做千年企業(yè)。但千年企業(yè)，不能只靠我們這一代人?！?/p>
他啟動了“世紀傳承計劃”，包括三個方面：領導層更替，業(yè)務重組，文化重塑。
第一件事最難：領導層更替。蘇明軒六十五歲退休，蘇宛芝五十五歲退二線，陳琳、劉志遠、李建國等創(chuàng)始團隊成員，也都要逐步退出。
“我要退休了?！碧K明軒在高層會議上宣布，“明年六月，正式交棒?！?/p>
會議室一片寂靜。雖然大家都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但真到來了，還是難以接受。
“蘇總，您不能退啊。”劉志遠第一個說，“明遠離不開您。”
“離不開也要離?！碧K明軒笑了，“我都六十五了，該休息了。而且，企業(yè)不能依賴任何人，要有制度，有體系，有傳承?！?/p>
他成立了“接班人選拔委員會”，制定了嚴格的選拔標準：年齡在四十到五十歲之間，在明遠工作十年以上，有跨部門、跨國工作經(jīng)歷，業(yè)績突出，價值觀一致。
“不要只看業(yè)績，要看格局；不要只看能力，要看品德；不要只看現(xiàn)在，要看未來?！碧K明軒叮囑委員會。
選拔進行了六個月。最終，三個人進入最終名單：四十五歲的張華，從工人做到副總裁，管過生產、銷售、海外業(yè)務；四十八歲的李曉，德國公司總經(jīng)理，有豐富的國際經(jīng)驗；四十三歲的趙敏，生物材料事業(yè)部總經(jīng)理，懂技術懂管理。
“選誰？”委員會問蘇明軒。
“不問我，問制度?！碧K明軒說，“按照打分，誰分高誰上?！?/p>
打分結果：張華第一。這個來自四川農村的漢子，高中畢業(yè)進明遠，從搬運工做起，自學管理，讀完了MBA，在深圳、上海、香港、德國都工作過，帶過的團隊都業(yè)績突出。
“就他了。”蘇明軒拍板，“但要有過渡期：我當一年董事長，他當總裁；一年后，他接董事長，我再當一年顧問；兩年后，我完全退出。”
2000年6月1日，交接儀式在浦東明遠大廈舉行。蘇明軒將象征權力的印章交給張華，全場掌聲雷動。
“從今天起，張華是明遠絲綢的總裁?！碧K明軒說，“我相信，他會帶領明遠走向新的輝煌。而我會站在后面，看著他，支持他，需要時幫助他，但不會干預他?！?/p>
張華接過印章，手有些抖?！案兄x蘇總的信任，感謝大家的支持。我知道，這副擔子很重。但我會用全部的智慧和汗水，把明遠帶向更高的高度?！?/p>
交接后，蘇明軒真的退到了二線。他搬出了總裁辦公室，搬到了頂樓的“戰(zhàn)略研究室”，每周只來公司兩天，聽聽匯報，提提建議，但不再做決策。
“最難的是管住嘴?！彼麑ψ约赫f，“看到問題想說，看到機會想說，但要忍住。讓年輕人自己決策，自己承擔，自己成長?！?/p>
第二件事：業(yè)務重組。明遠絲綢的業(yè)務太龐雜了：傳統(tǒng)絲綢、生物材料、智能紡織、醫(yī)療器械、文化創(chuàng)意、教育培訓……像一個大雜燴。
“要聚焦?！睆埲A上任后提出，“做減法，聚焦核心業(yè)務?！?/p>
重組方案：將業(yè)務分為三大板塊。第一板塊，“科技絲綢”，包括傳統(tǒng)絲綢的升級和智能紡織；第二板塊，“生命科學”，包括生物材料和醫(yī)療器械；第三板塊，“文化創(chuàng)意”，包括高端定制和絲綢藝術。
“其他非核心業(yè)務，逐步剝離或獨立?！睆埲A宣布，“我們要做精做深，不是做大做全。”
重組過程有陣痛。有些業(yè)務要砍掉，有些人要調整，有些資源要重新配置。但張華很果斷，該切的切，該合的合，該賣的賣。
“企業(yè)就像一棵樹，要定期修剪，才能長得更高?！彼f。
一年后，效果顯現(xiàn)：三大板塊的營收增長都超過30%，利潤率提高，創(chuàng)新能力增強。
“年輕人有沖勁，有魄力?！碧K明軒在旁觀察，暗自點頭，“我們當年不敢做的，他敢做。”
第三件事：文化重塑。明遠做了二十年，文化有些僵化：論資排輩，流程繁瑣，創(chuàng)新不足。
“要再造文化?！睆埲A提出了“新明遠文化”：客戶第一，創(chuàng)新驅動，簡單高效，擁抱變化。
“怎么落地？”有人問。
“從我開始?！睆埲A說，“我取消專車，和員工一起坐班車；我辦公室的門永遠開著，任何人可以隨時進來；我?guī)ь^學習新知識，今年要讀完五十本書?！?/p>
他推行了“創(chuàng)新擂臺”：每個員工都可以提創(chuàng)新點子，公司提供資金和資源支持。一年下來，收到了三千個點子，實施了三百個，創(chuàng)造了十億價值。
他還建立了“輪值CEO”制度：每個副總裁輪流當一個月CEO，體驗全局，培養(yǎng)全局觀。
“我們要培養(yǎng)的不是經(jīng)理，是企業(yè)家?！睆埲A說，“讓每個人都有老板思維，都為公司的成敗負責?！?/p>
文化重塑帶來了活力。年輕人敢想敢干，老員工煥發(fā)第二春，整個公司像換了個樣。
2001年，中國加入WTO。明遠絲綢早已做好準備，三大板塊全面發(fā)力：科技絲綢打入歐美高端市場，生命科學獲得多項國際認證，文化創(chuàng)意在巴黎、米蘭、紐約舉辦展覽。
“我們不是被動應對，是主動出擊?！睆埲A在WTO加入慶祝會上說，“因為我們已經(jīng)準備好了。”
2001年底，明遠絲綢的營收達到一百五十億，利潤三十億，市值五百億。更可喜的是，年齡結構優(yōu)化：管理層平均年齡四十五歲，員工平均年齡三十二歲。
“交接成功了?！碧K明軒在退休前的最后一次董事會上說，“張華和團隊，干得比我想象的還好。我可以放心地走了?！?/p>
2002年1月1日，蘇明軒正式退休。退休儀式很簡單：在公司大堂，和每個員工握手告別。
“蘇總，謝謝您。”
“蘇總，保重身體?！?/p>
“蘇總，?；貋砜纯础！?/p>
握了兩萬次手，說了兩萬句話。最后，蘇明軒站在門口，回望這個他創(chuàng)辦了二十四年的企業(yè)。
“爸，走吧?！眱鹤犹K航來接他。蘇航二十八歲，在美國讀完博士，剛回國，在一家科研機構工作，沒有接父親的班。
“嗯，走?！碧K明軒最后看了一眼公司大樓，轉身離開。
退休后，他搬回了蘇州。在太湖邊買了個小院，種花養(yǎng)草，讀書寫字，偶爾去西山島的古蠶種基地看看。
“真退休了？”老朋友來看他。
“真退了?！碧K明軒沏茶，“企業(yè)交給年輕人了，我該享受生活了?！?/p>
但他并沒有完全閑下來。他成立了“蘇明遠絲綢文化基金會”，資助絲綢文化研究；他撰寫了回憶錄《絲綢之路》，記錄明遠的發(fā)展歷程；他擔任了幾所大學的客座教授，給年輕人講課。
“您這一生，最驕傲的是什么？”有學生問。
“最驕傲的不是賺了多少錢，不是企業(yè)做多大，而是我們證明了：中國人能做世界級的企業(yè)，中國的傳統(tǒng)技藝能在新時代發(fā)光，中國的品牌能走向世界?！碧K明軒回答，“而且，我們培養(yǎng)了一代人，他們正在創(chuàng)造新的歷史?！?/p>
2002年秋天，蘇明軒去深圳參加明遠絲綢成立二十五周年慶典。慶典上，張華宣布了新的目標：到2010年，營收突破一千億，成為全球絲綢行業(yè)的領導者。
“我們能做到嗎？”有記者問。
“能?！睆埲A信心滿滿，“因為我們有最好的團隊，最清晰的方向，最堅實的根基。而且，我們有蘇總打下的基礎，有改革開放的機遇，有中國的崛起?！?/p>
蘇明軒在臺下聽著，微笑點頭。是的，他們能。因為大江已經(jīng)奔流，匯入滄海。而新的航程，正由新一代的水手，駕駛著新的航船，駛向更廣闊的海洋。
慶典結束后，蘇明軒一個人走到大鵬灣。二十一年前，他在這里看著對岸香港的燈火，憧憬未來；今天，他站在這里，看著深圳的繁華，回望來路。
滄海桑田，時代變遷。
但有些東西沒變：對夢想的追求，對創(chuàng)新的渴望，對家國的情懷，對傳承的責任。
大江奔流，終入滄海。
但滄海不是終點，是新的起點。
因為水汽會蒸發(fā)，成云，成雨，落回大地，匯入溪流，再次奔流。
這就是循環(huán)，這就是傳承，這就是永恒。
夕陽西下，海面一片金黃。
蘇明軒轉身，向著內陸走去。
那里，有新的江河在奔流，有新的夢想在生長，有新的故事在開始。
而他，是這故事的序章。
滄海之后，是星空。
星空之下，是人間。
人間之中，是永恒的前行。
（第三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