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任國璠
歲月的長河奔涌向前,轉(zhuǎn)眼間,我們這輩人已悄然步入了爺孫輩的行列?;厥讛?shù)十載的光陰,無數(shù)生活里的美好,都在時代的潮流中慢慢被淘汰、被淡忘,那些獨屬于農(nóng)村的舊時光,成了心底最珍貴的念想。
記憶里最清晰的,是生產(chǎn)隊里那盤厚重的石磨。那時每個生產(chǎn)隊都有一盤石磨,我們隊的石磨安放在飼養(yǎng)院與倉庫的夾道里,鄉(xiāng)親們都習(xí)慣把那里叫“磨道”。每天天剛蒙蒙亮,負責破料、磨面的社員就會從飼養(yǎng)圈里牽出一頭毛驢,給它嘴上戴上嘴籠子,脖子里套上夾板,系好韁繩,再蒙上雙眼,這頭溫順的驢便開始了一天繞著磨臺重復(fù)的拉磨勞作。鄉(xiāng)親們常打趣說:“綁在磨道里的驢好挨打。”想來便是說這日復(fù)一日繞著磨盤打轉(zhuǎn)的驢,偶爾偷懶就會挨上幾鞭子。
那盤石磨,是鄉(xiāng)村生活里沉甸甸的印記。上下兩塊磨盤,直徑足有一米多,重量怕有上千斤。下方的磨盤牢牢固定在磨臺上,上方的磨盤則能靈活轉(zhuǎn)動,還開著一大一小兩個磨眼。待磨的糧食滿滿地堆在磨盤上,站磨人手持掃帚和小木锨,不緊不慢地撥弄著糧食,讓它們順著磨眼有規(guī)律地往下淌。毛驢邁著沉穩(wěn)的步子,拉著磨盤一圈一圈地轉(zhuǎn),金黃的麥粒、圓圓的豌豆,在石磨的碾壓下漸漸化作細碎的粉末,隨著磨盤的轉(zhuǎn)動,簌簌地落在磨臺上。磨好的料還需用細密的篩子過篩,篩出細膩的面粉,剩下的粗麩皮則要重新倒回磨眼,反復(fù)碾磨數(shù)次,才算將一斗糧食磨完。
除了生產(chǎn)隊的大石磨,村里少數(shù)人家還藏著小巧的石磨,我們都管它叫手磨子,那小手磨直徑不過五十公分,重量也超不過五十斤,卻是我童年里最香甜的記憶。每年秋天,家鄉(xiāng)的田野里翻滾著金色的麥浪,青稞穗也沉甸甸地彎下了腰。媽媽總會從自家的自留地里掐回一把把麥穗和青稞穗,扎成小把,剪去多余的麥稈,整齊地碼在大鐵鍋里,再灑上少許清水。然后點燃灶火,裊裊炊煙升起,不多時,濃郁的麥香便彌漫了整個屋子。
待糧食蒸熟,媽媽就把它們端出來晾涼,倒在簸箕里,雙手用力揉搓,再借著風(fēng)輕輕簸去麥衣,只留下圓潤飽滿的青綠色顆粒。洗凈的小手磨被放在搟面用的案板上,我踮著腳尖幫媽媽推磨,隨著磨盤緩緩轉(zhuǎn)動,青綠色的糧食被碾成兩三公分長短的細條,順著磨盤的縫隙落在下方案板鋪著的粗布單子上。這道美食,家鄉(xiāng)人喚它“碾珍”,是如今幾乎失傳的美味,怕是許多年輕人早已不知碾珍為何物。
碾珍做好后,媽媽會煉上一鐵勺清亮的菜籽油,撒上一把從大山里采摘來的野蔥花,再撒上點鹽和自家磨的調(diào)料粉,與碾珍拌勻。盛上一碗,入口是滿滿的勁道,野蔥花的清香混合著青糧食的醇厚,那滋味,即便時隔多年,回想起來依舊讓人忍不住咽口水。
歲月在流轉(zhuǎn),而石磨不再轉(zhuǎn)動,那些記憶中舊時光里的美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封存在了記憶深處??擅慨斚肫鹉莻€小手磨、還有那碗香噴噴的碾珍,心底便會涌起一股暖流。那些逐漸消失的農(nóng)村之美,雖已淡出了視線,卻永遠鐫刻在了我們這輩人的生命里,成為了時光饋贈的、最珍貴的禮物。
歲寒燈下
文/任國璠
家鄉(xiāng)的人們,近幾年靠種高原夏菜發(fā)家致富后,不少人家在縣城有了樓房,我也有了一套屬于自己的商品房,冬閑時節(jié),全家人搬進城去,暖氣裹著暖意,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每當窗外飄起冷霧,我總會想起上世紀七十年代初的歲寒冬夜,想起昏暗的煤油燈下,媽媽憔悴的身影。
那時村里還沒通電,夜晚唯一的光亮來自窗臺上那盞煤油燈。昏暗的燈光,將母親的影子映在土墻上,忽明忽暗。母親白天要在生產(chǎn)隊里掙工分,從天亮忙到天黑,脊背累得直不起來,卻連片刻歇息的功夫都沒有。那時家里窮,買不起煤油,平日里舍不得長時間點燈,只有進了臘月,針線活堆成了山,那盞燈才會亮到深夜。
臘月的風(fēng)最是凜冽,刮在窗紙上嗚嗚作響,屋里的寒氣順著墻縫往里鉆。母親坐在炕上,雙腿裹在薄被里,雙手卻要暴露在冷空氣中,一針一線地為我們姊妹三人縫補過年的衣裳,納著厚實的千層底。每縫一針,母親都要皺一下眉,原來是指頭凍得發(fā)麻,連引線都費力。實在凍得熬不住了,她便停下手中的活,將冰涼的雙手攏在煤油燈微弱的捻頭旁,借著那點微不足道的暖意搓一搓,待手指稍稍靈活,又立刻拿起針線,繼續(xù)在布料上忙碌。燈光下,她鬢角的頭發(fā)上沾著煤油的氣息,眼角的細紋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愈發(fā)清晰。
記得那年臘月,母親給我縫了一件藍色的新衣裳,針腳細密得看不見線頭,她把衣裳疊得整整齊齊,放在炕柜子上?!澳愕艿苋ツ暧辛诵乱路衲昃拖却┡f的?!蹦赣H輕聲說,“一件衣服省著穿,能穿幾年呢。”那時的我們都懂,所謂“能穿幾年”,不過是過年走親戚時才能穿上一天,平日里依舊穿的是補丁摞補丁的舊衣服。
弟弟年紀小,心里藏不住事,看著給我縫那件新衣裳,眼里滿是羨慕,卻也知道家里的難處,只是默默垂著腦袋。那天晚上,他氣鼓鼓地早早睡了,我以為他只是鬧點小脾氣,沒放在心上。半夜我起夜時,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看見炕那頭有個小小的身影在摸索。只見弟弟悄悄爬起來,踮著腳尖走到炕柜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件新衣裳,緊緊抱在懷里,又輕手輕腳地躺回被窩,把衣裳壓在了枕頭底下,嘴角還帶著一絲滿足的笑意。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心里酸酸的,又有些好笑,這天真的念想里,藏著多少對過年穿新衣服的期盼啊。
小時候總盼著過年,盼的是能吃上白面饃饃,和一頓熱氣騰騰的餃子;盼的是能穿上那件舍不得輕易上身的新衣裳。那時的年,藏在煤油燈的亮光里,藏在母親凍得發(fā)紅的指尖上,藏在弟弟枕頭底下的小心思里,來得格外珍貴,也格外讓人牽掛。
如今生活好了,吃穿不愁,暖氣取代了炭火,電燈照亮了每個角落,過年時新衣新褲成堆,白面饃饃早已成了日常??刹恢獮楹?,那份盼年的熱切卻漸漸淡了,甚至有時會覺得過年成了一種負擔。或許是因為,我們再也找不到當年那種在寒夜里守著一盞煤油燈,盼著一件新衣裳的純粹與歡喜了。
歲寒依舊,燈火已換,可那盞煤油燈映出的溫暖,母親指尖的溫度,還有童年里對新年最質(zhì)樸的期盼,卻永遠刻在了心底。每當想起那些冬夜,便覺得連寒意都帶著暖意,那些清貧卻豐盈的時光,早已成了生命中最珍貴的饋贈。
任國璠,甘肅省蘭州市永登縣人,中共黨員:中國鄉(xiāng)土詩人協(xié)會會員,蘭州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 永登縣詩詞學(xué)會會員,冰心文化傳媒總監(jiān)《青年文學(xué)家》雜志理事,辦過民刊《隴鳴》雜志,作品散見于多種報刊平臺,獲得多次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