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陽自古有著名的“五陂三市”，堰市是“五陂（堰）”之一，也是“三市”之一。堰市的貨流經蒲圻的羊樓洞過趙李橋達新店最終去到漢口，蒲圻是堰市人心中的“高地”，堰市風俗的“風向標”就樹在蒲圻。民國時期，堰市及周邊男女開親，男方送給女方的禮物，就是向蒲圻看齊，那時一般人家只有土布衣服，機織布料很少，所以送布料最好的就是送綢緞之類?！堆呤械躺巷L土志》第五篇《民俗·信仰》載：時有堰市俗語云：“丹士林，想煞人；畢嘰呢，在蒲圻?！?/div>
赤壁引領鄂南衣著風尚，由來已久。
貳
1949年前，蒲圻民間有眾多的裁縫和很高的制衣技術。1952年，招收民間縫紉店手藝人，成立“工人家屬服裝店”和“革命服裝店”。1954年，合并兩店成立“地方國營服裝加工廠”。
1977年是個凍土開始融化的年份，蒲圻服裝業(yè)就已經開出東風第一枝了。這一年，“地方國營服裝加工廠”更名為“蒲圻縣服裝廠”，闊步走市場。1978年后，縣服裝廠生產各色款式150多種，流行有男女樹脂領襯衣、繡衣、羽絨服、登山服、太空服、擊劍服、人造毛夾克衫、男式獵裝、鵝燕衫、中西仿古衫、蝴蝶繡花衫、珠繡長衫、彩繡長衫、平繡長衫、披肩式運動裙、繡花旗袍、西服裙、珍珠背心、羽絨背心、風雪大衣、西服套裝等。其中獲獎產品有：太空服、連領女西裝、海鷗女春裝、平絨三用二件套、蝴蝶袖繡衣衫、男女膠領襯衣、男面服套裝、男襯衣、青稞領太空服等產品分獲省創(chuàng)新獎。珍珠背心等產品和新繡、平繡的產品被法國巴黎服裝展覽會選中并獲獎。
我曾對《蒲圻志》卷十三《鄉(xiāng)鎮(zhèn)工業(yè)》里的一句話大生疑竇，其曰：“1956年，城關、神山、官塘驛、趙李橋、新店、赤壁、車埠等鄉(xiāng)鎮(zhèn)的縫紉手工業(yè)者組成了7個縫紉社，有工人120人。除接受來料加工外，還與商業(yè)部門掛鉤，為供銷社加工訂貨。1976年，各鄉(xiāng)鎮(zhèn)縫紉社更名為服裝廠，從業(yè)人員增至300多人，不僅能生產各式便衣，還能生產西服和羽絨服?！编l(xiāng)鎮(zhèn)縫紉社在1976年就更名服裝廠了，比縣級國營服裝業(yè)走得更快。
還有一個問題是：1976年就能生產西服和羽絨服？不可思議，因為那時的生活中，我見都沒見過西服和羽絨服。我一連問了七八個人，他們都和我一樣持懷疑態(tài)度。最后問到作家周末，他毫不遲疑地說：“能！”趙李橋服裝廠有個胡老師傅，父子倆都會做西服。胡氏父子是趙李橋服裝廠從廣州引進的師傅，引進的時間是1973年。后來小胡師傅被調到縣外貿服裝廠任副廠長。周末清楚地記得，小胡師傅的小名叫“牛婆”，因為太奇特了，所以一直記得。蒲圻受廣州影響較多，周末第一雙尖頭皮鞋和和第一條喇叭褲都是在廣州買的。從1973年到1978年，他到廣州去了20多次，受外貿局聘請，在京廣鐵路上押運送往香港的肉牛。
前面那段話可能說得有點籠統(tǒng)，西服是1976年就能做了，羽絨服可能晚幾年才能做。1982年，全縣鄉(xiāng)鎮(zhèn)服裝廠的產品有157個品種。泉口服裝廠1982年建成投產，生產各式羽絨服裝、羽絨被和其他羽絨制品。1985年，全縣服裝廠26個，職工1372人。
民國七年（1918），新店鎮(zhèn)的近代教育先驅們，創(chuàng)辦了一所私立新溪女子學校。這所女校除開設新式教育應有的課程外，還針對性地開設了針黹課程。當時的針黹課教授編織各類時新款式絨衣。那時的絨衣已經很時髦了，款式再一“時新”，就更時髦了。所以說，新店在制衣這件事情上，是有底蘊的。
新店街1949年前著名的裁縫店就有6家，以后各種裁縫店服裝廠不斷發(fā)展。1977年創(chuàng)辦童裝廠，紅火時職工達250多人。新店的服裝廠，起步之初就去搶占制高點，他們直接聘請上海師傅進行技術指導。產品由武漢服裝批發(fā)部收購，統(tǒng)一銷售到全國各地。當時，有新店人到上海旅游，在南京路的上海百貨商店為家里的孩子買衣服。回家后發(fā)現(xiàn)，衣服竟然是新店童裝廠生產的“櫻花”牌童裝。一時成為笑談。
蒲圻剌繡，流傳久遠。民間傳統(tǒng)剌繡，豐富多彩，各種繡衣，繡帽，繡鞋，繡球以及花、鳥、蟲、魚，千姿百態(tài)。1979年，全縣有幾十家小型繡衣廠。
1981年，縣輕工局建立蒲圻繡衣廠。蒲圻繡衣廠是湖北省最早生產出口絲綢工藝繡衣的生產基地。建廠當年，他們制作的珠繡、彩繡、平繡長衫衣由省外貿部門選送到巴黎服裝展覽會展銷。繡衣廠有一套從產品設計、打樣、排版、配料、繡花、裁剪、縫制、鎖釘、洗水、整燙、包裝入庫等科學的工藝流程。廠區(qū)面積達12000平方米，生產各類繡衣（機繡、手繡）、針織衣（T恤衫）。產品暢銷北京、上海、廣州等大城市，甚至遠銷美國、德國、意大利、希臘、法國等歐美國家和日本等東南亞國家以及港澳臺地區(qū)。
《赤壁市志》（1986—2005）卷九《商貿·服務業(yè)》載：“人們消費結構的變化，給布匹銷售品種也帶來變化。20世紀50年代是英丹士林，60年代是卡嘰華達，70年代是滌良滌卡，80年代是呢絨綢緞，90年代是毛料緄紡?！辈讲骄o跟，沒有哪一步被落下。
此志卷二十四《民俗》載：“1990年后，人們惡用化纖布，青睞棉織品?！边@種“棉布”意識，我本人起碼晚了十年。
此時，也正是我第一次去赤壁的時間。
叁
蒲紡是來給赤壁人錦上添花的。
蒲紡是一座追趕潮流的時髦之城。開放包容的格局帶來了文化的多元，這里既有北京上海時尚的觀念和前衛(wèi)的生活情調，又有江浙江南水鄉(xiāng)的細膩與婉約，武漢人的俠義和粗獷也在這里大行其道，東北人的耿直豪放也得到率性流露。蒲紡的民風民俗就像“萬花筒”一樣多彩。
雷敬元在一篇回憶文章里寫道：“閑逛在紡城的大道上，節(jié)日氣氛十分濃烈，參加國慶游行的職工坐著軍綠色敞篷卡車，排成長長的車隊，準備到蒲圻縣城參加慶?；顒?。工廠保衛(wèi)人員穿著雪白的警服，站在駕駛室踏板上，跟隨著車隊維持交通秩序。聽說蒲紡的工人進了城，大街小巷全部塞得水泄不通。當時蒲圻城內流行這么一句順口溜，形容省屬企業(yè)的特點‘四四六的傘，鄂南的門；五七的食堂，蒲紡的人’?！薄捌鸭彽娜恕眰€中含義豐富。首先是蒲紡的人多，多達幾萬。再是蒲紡人比較優(yōu)秀，有不少是來自全國各地的精英，他們的領導級別高，師團級干部不少，其中兩任廠長擁有將軍軍銜，青年女工多，美女如云。馬靠鞍裝，人靠衣裝。蒲紡人好，還好在他們的衣裝。所以，“蒲紡的人”很值得一看。
近水樓臺先得月。1980年代，蒲圻人就可以用優(yōu)質的針織呢、將軍呢、天鵝絨、舞枚緞、呢絲紡、塔夫綢面料做衣服。這些面料都是蒲紡的拳頭產品。
1978年，蒲紡設立了第六個工廠叫服裝廠，此前的工廠都是生產紗和布的工廠。服裝廠的建立實現(xiàn)“各式面料和服裝生產一條龍”的格局。服裝廠早期最著名的產品是三元緄紡布做的軍大衣。純正的國防綠，平順柔密的布料，挺括有型的穿著效果，成為一些時髦青年的最愛……
1985年，蒲紡服裝廠以廠房和設備入股，與香港溢達公司和湖北信托公司合資，成立天龍（國際）針織企業(yè)有限公司。這是湖北省第一家中外合資企業(yè)，那時香港還沒回歸，表述中往往以“中方”與“港方”云云。天龍公司生產的“天龍牌”T恤布和T恤衫，頓時成為需要“批條子”的緊俏產品。T恤衫那時俗稱“港衫”，是最時髦的夏裝?！疤忑垺迸芓恤衫曾獲國家金質獎。赤壁人是鄂南最早穿上“港衫”的人，還是高品質的“港衫”。或者說，別地方人難得有一件“港衫”作為裝“門面”衣飾，而在赤壁人那里已經成為日常著裝了。
“古井臺階處，一位提著木桶、身著深藍色格子T恤的老人引起了我們的注意。老人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抬起頭來打量我們。由于常年風吹日曬，老人臉呈古銅色，兩鬢已經斑白，歷經風霜的臉上透著和善與慈祥。他一邊不慌不忙地提起木桶打井水，一邊大聲地與我們打著招呼，問我們來這里找誰。在我們的詢問下，得知老人叫洪文班，1938年出生，今年已滿八十五歲，身體還比較健朗。他說雖然現(xiàn)在村莊里家家都安裝了自來水，他和老伴還是習慣飲用古井泉水。特別是夏天，井泉水清涼，用來冰西瓜，或直接飲用，都是農戶必不可少的消暑選擇?！保顫崱队H歷村莊》）
這是2023年初夏，楊潔在羅縣村寓莊洪家見到的一個場景。引起楊潔注意的是，一位八十五歲的老人在打井水。引起我注意的是，一位八十五歲的鄉(xiāng)間老人，還穿著“深藍格子T恤”。我猜想，他四十多歲時就開始穿T恤了，一直穿下來，已經穿了四十多年，穿得很習慣了。
蒲圻市市屬企業(yè)的第一個中外合資企業(yè)也是家服裝廠。1991年11月，蒲圻市外貿襯衫廠與湖北省服裝進出口公司和大進國際貿易（香港）有限公司合資成立“湖北長旭制衣有限公司”。這家公司專業(yè)生產外貿襯衫。港資愿意來合資，挑選的自然是優(yōu)質項目。
1984年是蒲紡建廠15周年，集團和各廠都搞了隆重的廠慶活動。各廠都用自己生產的服裝面料制作廠服，作為對本企業(yè)產品的一次集中展示。雷敬元清楚地記得，他所在的針織廠，用的經編斜紋服裝面料制作的廠服，西裝樣式配條紋領帶。
這次廠慶過后，蒲紡組建了全國第一家以單一企業(yè)冠名的“蒲紡時裝模特表演隊”。蒲紡把時裝模特表演隊的首秀場，選在武漢民眾樂園。民眾樂園是當時武漢最熱鬧的地方，外地人去武漢的首選打卡地，那時黃鶴樓還在重建中。蒲紡時裝模特表演隊在民眾樂園的首秀，驚艷了武漢三鎮(zhèn)。此后，時裝表演隊在武漢中南商場等漢上大商場作巡回演出，推銷產品，也引領服裝時尚潮流。
蒲紡時裝模特表演隊，是一支能到武漢去打碼頭的時裝表演隊，而這個時裝隊出自蒲圻荊泉山的山溝里。
肆
誕生于荊泉山野，又在蒲紡這座萬花筒般的紡織城工作過的饒慶年，是一位很喜歡寫衣著的詩人。
在那本薄薄的《山雀銜來的江南》詩集里，有十多處寫到衣著。“春天里老人們揭開越冬的地窖/將紅薯的良種精選/春天里村姑們換上新式樣的春衫/荷色的圍裙上鑲了花邊”（《故鄉(xiāng)，我為告別而來》）?！拔以谧攸S的土地上健壯地生長/我同我的土地有刀砍不斷的情絲/無論是穿上灰色的油膩的土布汗褂/還是穿上花格子的有點兒香水味的滌綸襯衫/不變的是我棕黃色的皮膚和同土地一樣粗獷的秉性”（《我生長在棕黃的土地上》）。饒慶年還特別鐘情紅色衣服，詩集中有四首寫到紅衣服。“洞口一暗，走進了你/象是我全然不存在/你默默坐下，往火中添一把柴/你把透濕的紅褂兒脫下在火上烤/穿一件開滿蘭草花的短衫/一縷白煙升起/朦朧了你緋紅的臉”（《躲雨》）。
從赤壁市文物局長崗位退休的鄭斌，老家在新店。我到新店采風時，鄭斌陪了我一整天。
在新店地面上到處跑的那天，鄭斌始終戴著一付花袖套。袖套應該是在工場或家中廚房配戴的“勞保品”，戴著花袖套到處跑的鄭斌，一方面說明他有很好的松馳感，另一方面，說明他完全不講究穿著打扮。
鄭斌是個不講究穿著的人，但他關注別人的穿著。十年前，他在新店作了一番社會調查，撰寫了一份《農村、農民生活方式變化的調查報告》。報告包括吃、穿、住、行四個方面的內容。報告的第二部分是“穿。春夏秋冬，及時更換，講究棉紗，面料高檔?！闭缦拢?/div>
“春季：一般以春裝、夾克為主，面料多為滌卡、呢綸混搭的西裝、中山裝、夾克之類，有部分皮衣。以深藍、黑青為主色調。女同志2013年流行長統(tǒng)裙，2014年流行褲裙，2015年流行半截褲裙，農村與縣城基本同步，沒有多少城鄉(xiāng)差別。夏季：以雪紡、綿綢、T恤、襯衣為主，以白、紅、黃、綠為主色調，女孩子更是千姿百態(tài)。望夫山村三組，有18歲至40歲的女同志46人，人人有4—8套夏裝，多則10套以上，以花短裙、長裙為主體。一般男同志以T恤、襯衫、西裝短褲為主體，喜歡運動休閑服裝占多數。秋季：秋天是農村、農民比較繁忙的季節(jié)，一般服裝適合勞作所用，目前新店農村大部分水田、旱地、山坡都承包給專業(yè)戶種茶、植樹、種糧食的大戶們，他們以農業(yè)機械作業(yè)，大部分是打短工，做些手藝活，比較閑散，穿著打扮與城里沒有什么太大的區(qū)別，但他們不喜歡西裝革履那故作姿態(tài)的服飾。土城村三組，有村民53戶、有村民263人，是該村比較大的組，一般家庭人口都有3—5套秋裝?；緵]人再穿打補丁衣服了，穿舊了就換新的。冬裝：隨著時間推移，環(huán)球氣候變暖，鄂南的冬天沒有以前那樣寒冷，下雪的時間沒有以前那么多，大部分冬天都在零度以上，所以，新店農村農民冬天一般只有1—2套冬裝，一般經濟適應性的軍棉襖與羽絨服比較流行。加之市場上保暖內衣的行銷，年輕男女為了塑身造型，保持線條優(yōu)美，他們不穿棉襖，只穿保暖內衣、毛衣、厚呢子，這樣既時尚又美觀、大方、性感，因此，新店農村農民穿著已是萬紫千紅、百花齊放了?！?/div>
新店是萬里茶道上的重要節(jié)點，有過繁忙輝煌的歷史。水運被汽車火車替代后，新店變成了赤壁市的普通一鎮(zhèn)。新店人的穿著，反映的是當下赤壁人穿著的中位水平。
我看過赤壁網絡作家余季惟寫的一篇散文，主要寫的她媽媽的一條裙子：“媽媽很喜歡這條長裙，這條藍色波點雪紡長裙是用最適宜夏天穿著的雪紡面料量身制作，看上去一片柔和的湛藍色，上面均勻地點綴著白色波點。雞心領的設計可以襯出優(yōu)美的頸項曲線，泡泡袖顯得有些俏皮，又不失大方。腰間的一縷絲帶正好攔在了人體黃金比例的位置，顯得腰身纖細，身材修長。從腰身慢慢往下，裙擺變得寬大起來。在微風的吹拂下，裙擺會在腳踝的位置飛起。如果開心地轉個圈，裙擺就會微微蓬起，樣子像極了低著頭的玉蘭花?！?/div>
這是一個普通勞動者的一件普通的裙子。余季惟的媽媽自己開了間理發(fā)店，老板和員工都是自己一個人。這條長裙的縫紉者、穿著者、描述者，其美學修養(yǎng)都達到了較高的檔次。
這也是赤壁大眾的著裝審美水平。
伍
2023年春天，我在羊樓洞看了一場腳盆鼓舞表演。
表演者是36位大嬸。她們的鼓點剛勁而節(jié)奏多變，她們的舞姿舒展而靈動?？粗粗覅s有了另外一個發(fā)現(xiàn)，36位大嬸，個個好身材，雖然失去了少女身材的曼妙，但沒有一個發(fā)福走形，是那個年齡段最好的樣子。
2023年夏天，我隨一位領導去赤壁高新區(qū)參觀。陪同領導參觀的赤壁干部中，有三位與我年齡相仿。他們都穿著鏡面的T恤衫，顏色是一個粉紅，一個嫩綠，一個淺紫，都是極挑年齡和身材的顏色。三位哥們的年齡都臨近退休了，他們的身材“帶過”了他們的年齡。36年前，“打敗”我們陽新縣政府辦一行五人的就是這三位哥們的同一拔人。
36年前，稀缺是好衣服，36年后，稀缺的是好身材。放眼今日赤壁，大腹便便者明顯少于其他地方。赤壁人為了把好衣服穿出好效果，顯然都在嚴格管理自己的身材。
身材的管理，需要終生的堅持，是一種長期的修行，需要文化信念的加持。
羅素說：“一個人的外表，就是一個人價值的外觀。它藏著你自律的生活，還藏著你正在追求的人生。”羅素的這句話很時尚，赤壁人很好地踐行了這種時尚。
一個人的優(yōu)雅是美麗，一群人的優(yōu)雅是風景，一座城市的優(yōu)雅是文化。
深植于泥土的寫作：
論李?！讹L回赤壁》及其時代意義
◎ 蔡 德 林 曾任石首市文聯(lián)主席
湖北赤壁，這座城市的名字與三國赤壁之戰(zhàn)緊緊相連，成為民族記憶中一枚深刻的符號。生活在這里的人們，如何講述自己？李專在長篇散文《風回赤壁》中給出了回應。他的寫作并非簡單的故鄉(xiāng)禮贊，而是一種扎實的、基于田野實踐的文化建構。為了完成這部作品，李專用了一年多時間、二十五次深入赤壁實地采風，用腳步丈量歷史，用觀察抵抗浮泛。他的書寫建立在身體與土地的直接接觸之上，這種“在地性”讓作品具有真實感和溫度，也彰顯了一種獨特的寫作倫理——尊重故鄉(xiāng)的每一塊石板，每一條街巷，每一段人事記憶。
《風回赤壁》的寫作路徑與曾紀鑫在《誰的赤壁》中采用的“歷史解剖術”截然不同。曾紀鑫以理性為刃，從史料和文學敘事中分析“赤壁”的文化意義和所有權，而李專則走向大地，用感知和經驗來重建地方文化。他并不依賴強烈的個人記憶碎片，而是嘗試通過系統(tǒng)整理——地理、物產、經濟、人物、風俗——繪制一幅赤壁全景圖。他的文字，既捕捉了古街的石板觸感，也記錄了老廠機器的轟鳴與農家的日常新事；既展現(xiàn)了歷史人物的精神風骨，也體現(xiàn)了鄉(xiāng)村振興的新氣象。
書名中的“風”，被李專賦予了豐富而具體的內涵。他讓東風吹過劉邦詩句的余韻，帶來“歷史長風”；又吹過羊樓洞古街，夾帶青磚茶的香氣和工業(yè)遺風；最終化作“人文清風”，讓雷萬春、張翮、黃昌谷等人物的精神面貌清晰呈現(xiàn)。他把物理的風、歷史的風與人文的風交織在一起，形成貫穿古今的地域靈魂。歷史不再是書本上的抽象章節(jié)，而是可觸摸、可感知的文化存在。
在文體上，李專進行了獨特嘗試：散文體保持文字流動與韻味，而內在骨骼借鑒了中國傳統(tǒng)方志的系統(tǒng)性與客觀性，形成了“散文體新方志”。這樣的寫作既讓作品可讀性強，也成為地方文化認知的“地圖”，幫助本地人重識故鄉(xiāng)肌理，也讓外來者理解赤壁的文化底蘊。
《風回赤壁》的意義，不僅在于一城一地的文化再現(xiàn)，更在于它體現(xiàn)了“地方性知識”的珍貴與脆弱。書中方言、風俗、技藝、歷史人物的記憶，都是時代洪流中容易消逝的文化密碼。李專的寫作是一種文化搶救，也是一種穩(wěn)固文化自信的方式——通過對土地、人物、歷史的細致觀察，讓認同感根深蒂固，不可輕易剝離。
最終，這部作品確立了一種“深植泥土的寫作倫理”：強調身體的在場、時間的沉淀、情感的專注與體系建構。在信息過載、寫作輕浮易功利的今天，這種方法顯得格外珍貴。寫作不僅是語言的舞蹈，更是一種文化的負重行走，是對土地、歷史和記憶的負責任承接。
《風回赤壁》讓赤壁重新?lián)碛袦責岬奈幕}搏，也為現(xiàn)代人追問“我們從何而來”提供了方向：俯下身去，傾聽土地的呼吸，用文字記錄下回聲。這樣的寫作，是文學在現(xiàn)代社會最溫暖、最重要的使命之一。
蔡德林，曾任湖北省石首日報總編輯，石首市文聯(lián)主席、深圳卓寶科技副總裁，江蘇凱倫品牌顧問，曾加入湖北省作家協(xié)會（已失聯(lián)多年）?，F(xiàn)任新加坡亞太杰出企業(yè)家協(xié)會文化顧問，韶關市旅游文化顧問、蘇州市吳江區(qū)企業(yè)發(fā)展研究會秘書長、深圳睦鄰文學獎提名評委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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