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江南
（2662）
作者：葉長香
這雪，到底還是來了。先是細(xì)碎的，試探似的，疏疏地飄下幾點(diǎn)，一觸地便化了，像是怕驚擾了什么。漸漸地，那雪粒便密了，也沉了，簌簌地打在檐頭瓦上，發(fā)出極輕微的、沙沙的聲響，像是蠶在啃食著闊大的桑葉。到了后半夜，起身推窗一看，那雪，竟已是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了。那一片一片的，不再是遲疑的顆粒，而是大朵大朵完整的、絨絨的花，自那無涯的、墨黑的天心里，悠悠地、不慌不忙地灑落下來。天地間，仿佛只剩了這無窮無盡的白，與這無休無止的、靜極了的落。
我的居處，在城西北港路.的盡頭，枕著王家河一彎瘦水。平日里，那水是綠瀅瀅的，浮著些墨綠的苔衣與赭紅的落葉，總帶著江南水鄉(xiāng)特有的、溫潤的倦意。此刻望去，兩岸的駁柳、石階、乃至泊著的幾條烏篷的舊船，都敷上了一層勻勻的、柔軟的白。那水卻還沒有凍上，仍是幽幽地、沉沉地流著，只是流得慢了，靜了，將漫天飛舞的雪影，都無聲地?cái)埲胱约耗褚话愕膽牙铮从只_，散作一片迷蒙的、晃動(dòng)的光。水與雪，一墨一白，一動(dòng)一靜，在這無邊的清寒里，竟交融成一種難以言說的纏綿與寂寥。
小區(qū).對面的屋脊，本是鱗鱗的灰瓦，此刻全連成了一片平滑的、微微起伏的銀白。有幾處人家，檐下還懸著舊年的紅燈籠，那一點(diǎn)濕（漉漉的、沉甸甸的紅，給這素凈到極處的畫面，驀地添上了一筆溫?zé)岬?、人間的顏色，看著，心里便莫名地一軟。更遠(yuǎn)處，平日里輪廓分明的三眼.橋、樓閣、乃至莽蒼蒼的遠(yuǎn)山，都失了形狀，溶化在這浩渺的、勻凈的乳白里。世界仿佛被一只巨手，用最柔軟的素絹，輕輕地、仔細(xì)地包裹了起來，一切的棱角、一切的喧囂、一切的紛繁，都被這無邊無際的白給撫平了，淹沒了，消化了。耳畔唯余雪落的均允的呼吸聲，那是一種比寂靜更深的寂靜，教人連吸氣都不自覺地放輕了，緩了，生怕一絲魯莽，便會(huì)攪破了這場做了許久的、晶瑩的夢。
這樣的雪，在江南是稀客。記憶里的江南冬日，多是陰陰的，濕濕的，雨是?？停瑤е还赏溉牍撬璧睦p綿的冷。那冷是鉆的，是沁的，無所不在地縈繞著，久了，連人的心思仿佛都能擰出青灰色的水來。至于雪，往往是矜持或者是倉促的，落地即化，留下一地的狼藉與不安，反不如不來。像今夜這般，能如此從容，如此豐厚，如此鋪天蓋地地下一場的，真是數(shù)年也未必能逢著一回。也難怪人說，江南的雪，是“粉捏的，玉琢的”，總嫌它過于秀氣，過于短暫，缺少北方那“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的莽蒼與雄闊。
然而，我卻獨(dú)愛這江南的雪。至于北國的雪，那年在北京兒子家，我是領(lǐng)教過的。那是撲面的，嗆人的，帶著風(fēng)雷的聲勢，像撒鹽，像飛沙，以一種不容分說的、近乎暴烈的方式，瞬間改換天地。那自然是豪邁的，痛快的，能滌蕩胸中一切塊壘?？赡沁^后，是更深的、更堅(jiān)硬的肅殺，是“瀚海闌干百丈冰…”的絕域，教人望而生畏。江南的雪卻不同。它來時(shí)是這般的悄然，這般的細(xì)膩，仿佛是怕驚醒了這安眠的水鄉(xiāng)。它覆蓋萬物，卻又不是吞噬，而是溫柔地、愛憐地給它們披上一襲松軟的、潔白的羽絨服。它的溫潤.讓石橋圓潤了，讓竹枝低垂了，讓整個(gè)天地都陷入一種朦朧的、沉思的睡意里。這白，不是空洞的、死寂的白，底下還隱約透著青瓦的影，枯草的莖，流水的痕，是活的，有呼吸的，蘊(yùn)著下一個(gè)春天所有柔軟的夢。
我忽然想起古人的句子來。唐人戴叔倫寫“山南山北雪晴，千里萬里月明”，氣象是宏大的，但那雪似乎也只是背景，為了襯那無邊的、澄澈的月光。宋人柳永的“漸霜風(fēng)凄緊，關(guān)河冷落，殘照當(dāng)樓”，里頭或許有雪意，但那畢竟是關(guān)河的北地的蒼涼。倒是晚明張岱的《湖心亭看雪》，那“天與云與山與水，上下一白”的意境，與眼前這般景致，庶幾近之?？蓮堘方K究是帶了酒，約了伴，在更鼓之后，去湖心亭尋那“癡似相公者”的。熱鬧固然是雅趣，但總少了一點(diǎn)什么。
我此刻的憑窗，卻是全然孤獨(dú)的。這孤獨(dú)并非寥落，反有一種充盈的、靜穆的喜悅。這滿世界的白，像一個(gè)巨大而透明的繭，將我溫柔地包裹其中，與外面一切車馬的、人語的、電器的聲響都隔絕了。仿佛天地初開，萬物尚未命名，只有這最原始的.最純凈的色澤，在靜靜地飄灑，靜靜地堆積。那些白日里擾攘的、煩憂的、汲汲營營的思緒，都被這雪一層一層地掩埋了，壓實(shí)了，心內(nèi)便也和這天地一般，變得空曠而安寧起來。
然而，這安寧里，卻又無端地滲出一絲極淡的、說不清的惆悵。這惆悵，或許便因了這雪的“難得”。正因?yàn)樗恼湎?，它的易逝，我們才這般鄭重地等待，這般癡癡地凝望。它不像北國的雪，可以下得理直氣壯，下得地久天長。它總是怯怯的，匆匆的，像一個(gè)美麗而羞澀的夢，在你剛剛覺出它的好，準(zhǔn)備細(xì)細(xì)品味時(shí)，天邊已透出微光，檐角已開始滴水——它便要走了。這江南的雪，美則美矣，卻美得如此脆弱，如此短暫，美得簡直像一種溫柔的、無言的告別。它落在掌心，是一點(diǎn)沁心的涼意，你還沒來得及握緊，它已化為一點(diǎn)若有若無的水痕，倏忽不見了。這倒像極了生命里某些極其美好、卻又無法挽留的瞬間，或某些極其清朗、卻終將走散的人。
夜，更深了。雪似乎下得小了些，但依舊綿綿不絕。健身長廓的燈火，幾乎都已熄了，只有鐘樓上那盞孤零零的路燈，還在雪幕里撐開一團(tuán)暈黃的、毛茸茸的光。那光里，萬千的雪片交織飛舞，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透明的飛蛾，撲向那點(diǎn)溫暖，又在觸及光暈的剎那，消融于無形。這景象，靜美得令人心碎。我忽然覺得，自己等了這許久，等的或許便是這樣一個(gè)能與自己坦然相對的、清寂的夜晚；等的便是這一場雪，等它將蕪雜的塵世暫時(shí)覆蓋，好讓我能窺見這天地原本的、素凈的面目，也窺見自己內(nèi)心深處，那片同樣需要時(shí)常拂拭的、素凈的角落。
雪還在落。明日推開門，當(dāng)是一個(gè)瓊砌玉堆的嶄新世界。孩子們會(huì)歡叫著沖出去，滾起碩大的雪球；大人們會(huì)攏著手，呵著白氣，笑著談?wù)撊鹧┱棕S年這些罕見的雪事。然后，便是消融。瓦上的雪先薄下去，露出深色的脊線；樹上的雪撲簌簌地落下一團(tuán)，驚起幾聲鳥鳴；石板路上的雪，化作了汩汩的細(xì)流，沿著溝壑，潺潺地，又匯入那脈不知疲倦的瘦水里。一切都會(huì)恢復(fù)原樣，仿佛這場浩大的雪，從不曾來過。
但我知道，它是來過的。它落在我的窗前，落在我的心里，落在這段因?yàn)榈却兊酶裢庥崎L、又因?yàn)橄嘤龆兊酶裢鈱庫o的時(shí)間里。它給了我一片白，一個(gè)夢，一段自己與自己與家人的無言的對話。這，便足夠了。
窗玻璃上已蒙了一層薄薄的水汽，我用指尖，在上面無意識(shí)地劃著。劃著劃著，竟成了一闋笨拙的《行香子》。詞曰：
《行香子·江南雪夜》
絮冷云昏，蝶舞重門。悄無聲、妝遍乾坤。竹低柔白，水漾微痕?？礃蚰?，燈溫夢，瓦鋪銀。
天工把盞，同樽共飲。問瓊瑤、底事溫君，來如幽契，去若輕塵。但心留素，窗留影，夜留魂。
2026.1.20..
作者簡介
葉長香，筆名紅葉，湖南岳陽人。中學(xué)教師，中國詩人。中國詩聯(lián)、 中石化（長煉）詩聯(lián)會(huì)員，北美北斗文學(xué)社編委。有詩歌散文（892篇）散見于《中國詩歌網(wǎng)》《中國詩刊》《北美北斗文學(xué)》等。2024年6月出版《葉長香詩文集》（1-3卷）。
《新京都文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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