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媳婦出來把兩人喊進(jìn)屋里,讓男人過目。老三妞頭一回經(jīng)歷這種場面,走進(jìn)堂屋,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拘束得滿臉通紅。多虧老翁遞過一把椅子,讓他坐下,才稍稍緩解了尷尬??簧系哪腥舜蛄苛怂环蜌獾卣f:“辛苦你了,兄弟。你就留下吧,幫著打理地里的農(nóng)活、喂喂牲口,順帶拾掇拾掇家務(wù)?!?/div>
隨后,男人讓媳婦打掃了西廂房,置辦了些簡單的鋪蓋和用具,老三妞就這么安頓了下來。他每天早起挑水掃院子,晚上喂牛鍘草,白天跟著下地忙活。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zhuǎn)眼就到了冬天,地里的活計停了,東家的病也漸漸好了。東家兩口子私下合計:離明年春耕還有三四個月,自家本就是小戶人家,實在雇不起長工,不說工錢多少,單是管飯就是一筆不小的開銷。這小伙子為人老實本分,不如托在縣衙當(dāng)差的親戚,給他謀個雜役的差事,也算幫他尋個長遠(yuǎn)的出路。
第二天,東家讓老三妞套上車,拉著他去縣城找表叔。老三妞聽說能去縣衙做事,心里別提多高興了。東家的表叔在縣衙當(dāng)差,雖是個不起眼的小科員,卻精明活絡(luò),在同僚中人緣還算不錯。東家也是個懂禮數(shù)的人,知道求人辦事不能空手,特意到縣城的食品店買了兩瓶酒、兩只燒雞,又給表嬸挑了兩包點(diǎn)心。到了表叔家,東家說明來意,表叔一口應(yīng)承下來。兩人沒留下來吃飯,寒暄幾句便回了家。
沒過幾日,表叔就給縣衙的事務(wù)科長說了這事,正巧廚房缺個幫工,隔天便讓老三妞去上工了。司務(wù)長見老三妞年輕利落,又知是上頭引薦來的,摸不清他的底細(xì),自然不敢怠慢,便問他都會些什么廚藝。老三妞憨笑著說:“莊稼人常吃的飯食,我都會做?!?/div>
司務(wù)長便先讓他打下手,負(fù)責(zé)配菜、蒸饅頭、燒火,早晚兩頓的粥飯、咸菜涼菜也都交給他打理。有時拉水的雜役請假,也讓他臨時頂替;二廚有事忙不開,他還得幫忙熬大鍋菜。老三妞雖是窮人家出身,從小缺衣少食,又早早沒了母親,和父親相依為命的日子里,父子倆整日為生計奔波,很少有閑言碎語,只有和小伙伴們玩耍時,才能露出幾分少年人的笑模樣。如今進(jìn)了縣衙當(dāng)差,總算是苦盡甘來,他眉眼間的愁云散了不少,見了同事,一口一個“叔”、一聲一個“哥”,喊得熱絡(luò)又親切。
大伙看他人年輕、性子實誠,都樂意和他交往,平日里有什么廚藝訣竅,也不瞞他,反而主動教給他。老三妞在廚房人緣極好,上到管事的,下到打雜的,都能處得來,就連縣衙里的小頭頭,也都親切地喊他“田師傅”。每回聽到這稱呼,老三妞心里都美滋滋的。
一晃兩三年過去,老三妞雖說算不上什么廚藝名師,卻也練出了一手好本事,包餃子、搟面條、切菜配菜,樣樣精通。每逢大廚請假,他便臨時掌勺,給縣領(lǐng)導(dǎo)做小灶菜。雖說手藝比不上大廚那般精湛,卻也味道可口,能應(yīng)付得過去。
有一年深秋,大廚請假去給人幫辦喜宴,連著三頓的炒菜活兒,就落到了老三妞肩上。那天早上,他做了一道白菜葉炒麻豆腐,沒想到菜一端上桌,竟收獲了滿堂喝彩,人人都說田師傅炒的麻豆腐味道絕了,就連縣長也贊不絕口。打那以后,炒麻豆腐這道菜,便成了老三妞的“專屬活兒”。
老三妞是個厚道重情的人,從不忘別人的好處。在縣衙廚房做工的日子里,他常抽空去幫引薦他的表叔家干活;逢年過節(jié),還會拎著禮物登門拜訪,以謝舉薦之恩。就連曾經(jīng)打短工的東家,每逢農(nóng)忙時節(jié),他也會請假回去幫忙,每次去都給東家的孩子帶些糖果,給東家買些魚肉蔬菜。東家看在眼里,暖在心里。
老三妞在縣衙廚房干了三年,雖說每天起早貪黑,卻比在家種地輕松不少,日子過得安穩(wěn)又充實。他不再是從前那個黑瘦的窮小子,變得身強(qiáng)體壯、面色紅潤。東家看他人品端正,又無牽無掛,便做主把小姨子許配給了他。
老三妞這些年攢了些積蓄,如今又訂了婚,心里盤算著:娶媳婦總得把家里拾掇拾掇,當(dāng)初拆了的房門得重新裝上,塌了的院墻也得修好。他便向縣衙請了長假,回鄉(xiāng)翻蓋房門、修補(bǔ)院墻,緊接著又操辦婚事,前前后后忙了好幾個月。原本打算冬天忙完了再回縣衙上班,可媳婦新婚燕爾,獨(dú)自一人在家害怕。夫妻倆商量來商量去,索性辭了縣衙的差事,把原來租給別人的幾畝地要了回來,自己耕種。
農(nóng)閑的時候,鄉(xiāng)里鄉(xiāng)親辦喜宴,都會來請他掌勺。辦喜事的酒席,工序繁雜,蒸、煮、煎、炸,往往要忙活好幾天。老三妞從不推辭,也從不講價錢,每次都是等事成之后,任憑主人家隨心打賞。家境好的大戶人家,會多給幾塊錢;普通人家給多少,他都樂呵呵地收下,從不計較。
縣衙里出了個會炒麻豆腐的田師傅,這事一傳十、十傳百,周邊十里八鄉(xiāng)辦喜事的人家,都爭相來請他掌勺。老三妞的名聲,也越來越響。
轉(zhuǎn)眼又到了深秋,一日,縣長忽然念叨起來:“這都深秋了,還有賣麻豆腐的嗎?怪想吃一口的。”司務(wù)長不敢怠慢,趕緊跑到粉條作坊買了麻豆腐。第二天早上,炒好的麻豆腐端上桌,眾人嘗了嘗,都紛紛搖頭,說不是以前那個味兒。司務(wù)長把大廚叫來,問他是怎么炒的,連縣長也皺著眉說:“不如以前田師傅炒的好吃?!?/div>
第二天,大廚特意精心準(zhǔn)備,多加了些白菜葉,又添了不少調(diào)料,重新炒了一盤??纱蠡飮L過之后,還是連連擺手,說味道差遠(yuǎn)了,比不上田師傅炒的。連著幾天都是如此,大伙每天吃早飯時,都議論紛紛,縣長面前那盤麻豆腐,更是幾乎沒動過筷子。
這下,大廚可坐不住了。他心里暗暗著急:照這樣下去,縣長和同事們都不滿意,自己這大廚的飯碗,怕是要保不住了!思來想去,他打定主意,得去請教請教田師傅,學(xué)學(xué)他炒麻豆腐的秘方。于是,大廚特意請了一天假,買了二斤點(diǎn)心,步行三十多里路,趕到了孝義屯。巧的是,老三妞剛從地里干活回來。
大廚把點(diǎn)心遞過去,寒暄幾句,便說明了來意,一心要學(xué)炒麻豆腐的訣竅。老三妞見老同事遠(yuǎn)道而來,連忙讓媳婦炒了幾個小菜,又打了一壺酒,兩人邊喝邊聊。可任憑大廚怎么追問,老三妞都笑而不答,只說:“我的手藝,都是您當(dāng)初教的,我這點(diǎn)本事,您還不知道嗎?”末了,他才似是而非地提點(diǎn)了一句:“要不,您下次炒的時候,加點(diǎn)臭豆腐試試?”其實,這不過是老三妞臨時想出來的搪塞之詞。
大廚回到縣衙,半信半疑地照著試了試,自己先嘗了嘗,味道似乎比之前好了一點(diǎn),便又炒了一盤端上桌。可大伙嘗過之后,還是搖頭說:“不對不對,不是田師傅炒的那個味兒。”大廚心里犯起了嘀咕:我和小田關(guān)系一直不錯,廚房里的各種菜式,都是我手把手教他的,怎么偏偏這道炒麻豆腐,他不肯教我?也太不夠意思了!
大廚哪里知道,老三妞心里藏著一個難言之隱。這事,還得從他剛掌勺那會兒說起。
有一天早上,大廚正要炒麻豆腐,忽然有人來找他,他便隨口吩咐老三妞:“小田,你來把麻豆腐炒了吧?!?/div>
老三妞是個勤快愛干凈的人,一得空就打掃鍋臺,把廚房拾掇得井井有條。那天,他把白菜葉倒進(jìn)鍋里翻炒,正等著菜葉熟透,忽然想起鍋臺還沒擦干凈。他轉(zhuǎn)身去收拾后鍋臺,挪動一旁的雞蛋罐時,一股臭味撲面而來。他湊近聞了聞,臭味正是從雞蛋罐里飄出來的。他便把罐子里的雞蛋一個個往外拿,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等拾到罐子最底層時,他發(fā)現(xiàn)有幾個雞蛋的殼都已經(jīng)發(fā)黑變質(zhì)了。他小心翼翼地往外拿,生怕蛋液灑出來??删驮谶@時,鍋里的白菜葉忽然冒出了糊味。他心里一慌,急忙轉(zhuǎn)身去翻炒菜葉,竟忘了左手還拿著那個變質(zhì)的雞蛋。手一抖,雞蛋“啪嗒”一聲掉進(jìn)了鍋里。好雞蛋掉進(jìn)去倒也罷了,可這個壞雞蛋的殼早就酥了,蛋液一下子全淌在了菜葉上。
老三妞頓時慌了神:重做一鍋吧,肯定要耽誤大家吃飯;不重做吧,這菜里混了臭雞蛋,吃壞了肚子可怎么辦?情急之下,他只好硬著頭皮,把雞蛋殼撿了出來,又把麻豆腐倒進(jìn)鍋里,和著臭蛋液一起翻炒起來。
萬萬沒想到,歪打正著。這盤混了臭雞蛋液的麻豆腐端上桌,竟大受好評,人人都夸味道鮮美,就連縣長也贊不絕口。老三妞又慚愧又意外,慚愧的是自己用了變質(zhì)的雞蛋,意外的是竟然得到了大家的認(rèn)可。他轉(zhuǎn)念一想:既然大家都愛吃這個味兒,不如就將錯就錯。于是,他把罐子里剩下的十幾個臭雞蛋小心地收了起來,藏在廚房一個沒人翻動的角落,以后每次炒麻豆腐時,都偷偷加一點(diǎn)進(jìn)去。
再說大廚,見眾人還是不滿意,心里更是焦躁。他思來想去,覺得不能就這么放棄,還是得再去找小田問問。于是,又選了個好天氣,買了兩瓶好酒、一只燒雞,天不亮就動身趕往孝義屯。這次,正巧老三妞還沒出門下地。
見大廚又一次登門,老三妞臉上露出了幾分不好意思的神色,面帶羞赧地說:“讓您跑了兩趟,真是過意不去。這事,我實在不好開口。換了別人,打死我也不會說的?!?/div>
說罷,他紅著臉,一五一十地把那次炒麻豆腐時,不小心把臭雞蛋掉進(jìn)鍋里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大廚。末了,他再三叮囑道:“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可千萬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 ?/div>
老三妞千叮嚀萬囑咐,大廚連連點(diǎn)頭應(yīng)允。臨走時,老三妞還把家里攢下的十幾個臭雞蛋送給了他,權(quán)當(dāng)是禮尚往來。
這就是衙廚老三妞巧炒麻豆腐的故事,實實在在,真人真事。至于那麻豆腐到底好不好吃,我也沒嘗過,這法子更是萬萬不敢效仿。各位讀者可千萬別學(xué),當(dāng)心誤食變質(zhì)食物,鬧壞了肚子,甚至食物中毒。
宋安華 河北清河縣人,現(xiàn)為中華詩詞學(xué)會會員,中國楹聯(lián)學(xué)會會員,鳳凰古韻詩社常駐詩人。詩詞作品曾發(fā)表于《央視書畫廊》,《中華詩詞》,《詩詞月刊》,《香港電視臺》,《香港詩刊》,《燕趙詩詞》《百泉詩詞》,《清河詩詞》,《老年世界》和地方報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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