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1號口
文/冷冰潔
第十集
沈言的指尖還沾著實驗試劑的微涼,目光緊鎖著顯微鏡下的細胞切片,整個世界只剩下載玻片上的紋路與筆尖在報告上的沙沙聲。作為研究所的核心骨干,他早已習慣將自己沉浸在科研的精密世界里,外界的喧囂仿佛都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
直到褲袋里的手機突然震動,短促而執(zhí)著,打破了實驗室的靜謐。
起初他并未在意,直到震動第三次傳來,才皺著眉放下鑷子。屏幕亮起的瞬間,“楚月”兩個字像一束猝不及防的光,刺破了滿室的消毒水味。他的心莫名一緊,指尖幾乎是帶著雀躍的急切,點開了那條未讀信息。
可映入眼簾的文字,卻讓他所有的期待瞬間凝固:
“您家的凈水器安裝了嗎?您家的灶具安裝了嗎?專業(yè)團隊上門服務,售后無憂,有事請撥打電話xxxxx”
沈言的眉頭擰成了疙瘩,指尖懸在屏幕上方,半天沒能落下。
楚月?那個他曾經在畫展里偶遇時,背著畫板,穿著白衣袂袂的長裙,眉眼間帶著孤高清澈,仿佛從水墨畫里走出來的女子?那個筆下的山水帶著三分仙氣、七分寂寥,連說話都輕聲細語,自帶疏離感的畫家?
她會發(fā)這種沾滿市井煙火氣的促銷廣告?
無數個疑問在他腦海里翻涌。是受人之托代發(fā)?還是家里正要添置家電,順手轉發(fā)?又或者……是她察覺到了自己隱晦的關注,借著這種最笨拙的方式,想搭起一句問候的由頭?
他盯著那條信息看了足足半分鐘,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指尖在鍵盤上猶豫再三,刪了又改,最終只敲出三個字,卻帶著滿心的困惑:“楚月,這是?”
消息發(fā)送成功的提示剛亮起,楚月的回復就緊跟著跳了出來,簡潔得不帶一絲波瀾:“沈老師,非常抱歉,是群發(fā)?!?/p>
“群發(fā)?”沈言幾乎是脫口而出,握著手機的指尖微微發(fā)顫。他實在無法相信,那個渾身透著藝術氣息的女子,會參與這種大規(guī)模的商業(yè)群發(fā)。鬼使神差地,他追問了一句,語氣里的震驚藏都藏不住:“楚月,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這次的回復依舊來得很快,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掀起了驚濤駭浪:“家電銷售?!?/p>
四個字,字字清晰,卻讓沈言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實驗室里的儀器還在低鳴,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篩下斑駁的光影,可他什么都聽不見,什么也看不見了,只剩下那四個字在耳邊反復回響。
他不是看不起家電銷售這份工作,只是這兩個身份之間的落差,實在太過懸殊。一個是與筆墨丹青為伴,追尋精神凈土的畫家;一個是要直面客戶議價、背負業(yè)績壓力,在現實里奔波忙碌的一線銷售。這兩者,怎么可能會是同一個人?
強烈的錯愕與好奇交織在一起,驅使著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按下了通話鍵。
鈴聲只響了兩聲,就被接通了。電話那頭傳來楚月清清淡淡的聲音,和初見時一樣,帶著幾分禮貌的疏離:“沈老師,您好。”
“楚月,你真的是做家電銷售的?你是站在一線的銷售?”沈言的聲音里帶著難以掩飾的難以置信,忍不住重復了兩遍,尾音都微微發(fā)飄。
“是的,沈老師,一線銷售?!背碌恼Z氣依舊平靜,聽不出絲毫波瀾,“您是有家電需要選購,還是對剛才的廣告有什么疑問?”
沈言瞬間語塞。千頭萬緒堵在喉嚨口,剛才那股急切的追問欲還沒散去,一連串的問題便不受控制地沖了出來:“楚月,你怎么會去做家電銷售?你是畫畫的……你的老家在哪里?什么時候來的江南?又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學畫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才猛然回過神來。自己這副追問不休的樣子,實在太過魯莽,甚至帶著幾分冒犯。他能想象到電話那頭楚月可能會有的尷尬,連忙放柔了語氣,低聲致歉:“對不起,楚月,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太好奇了。請你不要介意我的唐突?!?/p>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后傳來一聲輕輕的笑聲。那笑聲不像商場里的喧囂,也不像市井的嘈雜,反倒像山間的風鈴,清悅又溫和,帶著一絲釋然的暖意:“不會的,沈老師。很多人知道后都會好奇,我已經習慣了。您不必這么拘謹?!?/p>
就在這時,電話里突然竄進一個軟糯的四川口音,帶著幾分急促的催促,打破了這份難得的平和:“楚月,開會了!快進騰訊會議,領導都到齊了!”
是個女子的聲音,清亮又親切,帶著不加掩飾的熟稔。
楚月立刻應了一聲“好,馬上來”,轉頭對沈言說:“沈老師,不好意思,同事喊我開例會了。你剛才問的問題,等我忙完,一一給你解答。”
“好,你先忙?!鄙蜓赃B忙應聲,掛電話時,還能隱約聽到那頭傳來領導略帶嚴厲的點名聲。
他呆坐在實驗臺前,手機還握在手里,屏幕早已暗了下去,可心里的震驚卻久久沒有散去。
那個執(zhí)筆能繪山河日月的女子,那個眉眼間帶著孤高與清澈的畫家,居然每天要面對的,是產品參數、客戶需求、業(yè)績指標?她要在人來人往的賣場里,耐心講解灶具的功率、凈水器的濾芯,要和客戶討價還價,要承受業(yè)績不佳的壓力?
一線銷售的煙火氣與畫家的文藝氣,她骨子里的傲氣與職場上的從容,這之間的巨大反差,到底藏著怎樣不為人知的故事?
她到底經歷了什么,才會一邊小心翼翼地守護著畫筆勾勒的精神世界,一邊又要挺直腰桿,在現實的泥沼里摸爬滾打?
沈言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外殼。心里那份原本只是淡淡的好奇,此刻已然變成了強烈的探尋欲。他篤定,楚月的身后,一定藏著一段常人難以想象的過往,一段關于堅持與妥協(xié)、熱愛與生存的掙扎。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楚月,正站在門店倉庫的角落里,背靠著堆積的紙箱,低著頭聽著手機里領導的訓斥。
“這個月的業(yè)績怎么回事?又是倒數!客戶資源不會維護,產品知識不會鞏固,你到底有沒有把工作放在心上?”尖銳的話語透過聽筒傳來,像冰冷的冰雹,砸得人抬不起頭。
周圍的同事都假裝忙碌,沒人敢抬頭看她,可那些若有似無的目光,還是像針一樣扎在身上。
楚月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雙手緊緊攥著手機,指節(jié)微微泛白。她偶爾輕聲應一句“好的,我會改進”,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仿佛那些帶著火氣的指責,都落不到她的心上。
只有她自己知道,為了能在這座陌生的城市站穩(wěn)腳跟,為了能繼續(xù)握著那支舍不得放下的畫筆,為了給遠方病重的母親治療。她早已學會了用沉默和隱忍,包裹住內心所有的委屈與疲憊。這些風雨,她必須自己扛。
會議間隙,一道纖細的身影悄悄挪到她身邊。何萱遞過來一瓶溫熱的礦泉水,用那口軟糯的四川話,壓低聲音安慰:“別往心里去哈!李經理就是那個脾氣,咱們這個月再加吧勁兒,肯定能沖上去的?!?/p>
何萱有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笑起來會彎成月牙,身材窈窕,性子安安靜靜。她和楚月在同一家家電賣場上班,是并肩作戰(zhàn)的搭檔,更是這座城市里彼此唯一的依靠。
知道楚月一心撲在畫畫上,沒時間做飯,何萱早上披星戴月的給她和自己準備好菜,用飯盒裝好帶來,兩個人一起經歷著無數個相知相近相互關照的日子。
她們都是異鄉(xiāng)人,在江南的繁華里掙扎求生。銷售行業(yè)的淡季寒冬,客戶的刁難質疑,生活的瑣碎艱難,她們都一起扛過。楚月埋首畫畫時,何萱會默默守在一旁,幫她擋住外界的打擾;何萱遇到難纏的客戶時,楚月也會憑著那份獨特的耐心,幫她化解僵局。
她們不是姐妹,卻勝似姐妹。在這場沒有硝煙的生存戰(zhàn)場上,她們用彼此微弱的光,照亮對方腳下的路,用一份沉甸甸的陪伴,溫暖著那些奔波勞碌的歲月。
何萱是這么多年來,第一個毫無保留對她好的人。
掛了電話,楚月接過礦泉水,指尖傳來的暖意順著血液蔓延到心底。她抬頭對何萱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帶著幾分釋然:“我沒事,謝謝你,萱萱?!?/p>
何萱拍了拍她的肩膀,咧嘴一笑:“跟我客氣啥!走,咱們去整理下客戶名單,爭取這個周末多開兩單!”
楚月點點頭,跟著何萱走向工位。路過櫥窗時,她無意間瞥見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一身干練的職業(yè)裝,頭發(fā)束成整齊的馬尾,臉上帶著職業(yè)化的溫和。只有眼底深處,還藏著一絲未被磨滅的清澈,那是屬于畫家楚月的印記。
她輕輕吸了口氣,握緊了手里的礦泉水瓶。
生活或許布滿荊棘,但只要畫筆還在,只要身邊有值得信賴的人,就總有往前走的勇氣。
親愛的讀者,沈言的好奇已然生根,楚月的過往還藏在迷霧之后。那個既能執(zhí)筆繪山河,又能躬身闖市井的女子,到底經歷了怎樣的顛沛與堅守?她與沈言的相遇,又會因為這份身份的反差,碰撞出怎樣的火花?
下一篇,楚月將緩緩揭開過往的面紗。讓我們一起走進她的故事,去讀懂一個人在熱愛與生存之間的掙扎,去看見那些藏在堅韌背后的溫柔與不易。命運從不會輕易善待誰,但那些咬牙堅持的時光,終將成為生命里最珍貴的勛章。
(未完待續(xù))
作者簡介:
冷冰潔,編劇,作家,詩人,央視禮賓書《中國當代詩歌大詞典》 編輯;《世紀詩典.中國優(yōu)秀詩歌精選 集》編委;《山風》詩刊副主編; 《倉央嘉措詩社》文學社長。被央視主持人晨峰老師賜名:小沙棘。因作品婉約纏綿,又有小瓊瑤之稱。東方愛情女神,中國玉面愛情詩后。 榮獲全國第二屆孔子文學獎,中國第六屆,第八屆和第十屆傳統(tǒng)文化傳承與發(fā)展高峰論壇會暨“發(fā)展中國”先鋒人物特約嘉賓。在“中國七夕愛情作品大獎賽” 中,蟬聯五屆一等獎,榮獲全國“文魁杯”一等獎。著有長篇連載小說《月亮為啥總落西山村》《丁香空結雨中愁》。短篇小說《霧絲雨》《永沒掀開的紅蓋頭》等愛情合誦作品自成一派,包括《紅塵醉》《陪我一起去看?!贰睹坊ㄆ贰渡瞎徘榫壎商旖佟贰都藿o你的照片》《淺淺遇,悠悠殤》《情封萬年,永世不化》《梧桐花開落無痕》《想你時你在哪里》《今夜,星星有淚》《今生,你是我最美的緣》《你給的暖》《青青碧草問天涯》《水中月》《今生守著紅塵渡口等你》《結結相思》《香山湖畔》《冰城之戀》等,電影《紅蓮河》根據愛情合誦作品《冰城之戀》改編而成?,F編劇電視連續(xù)劇《月亮為啥總落西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