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處生雅,安中見長 王鵬程
世間最雅的,莫過于那一壺茶的清苦、一首詩的溫柔、一壺酒的沉醉、一襲花的幽香了。這四般物事,仿佛不是生活之外的消遣,倒是生活本身,沉靜下來后,最素凈、最真實的內(nèi)核。它們不喧嘩,只是在那里,便成了一種生命的注解,一種性靈的滋養(yǎng)。
詩者,韻至心聲。 那心聲,往往不是激昂的吶喊,而是千回百轉(zhuǎn)后,凝成的一聲輕嘆,或是一抹會心的微笑。你看那蘇軾,一生顛簸,“粗繒大布裹生涯”,然而只要“腹有詩書”,那“氣自華”的豐采,便足以讓一切襤褸都生出光輝。詩是什么?是張潮筆下那位以“詩詞為心”的絕代佳人,是心靈最精致的妝容。它讓我們在粗礪的現(xiàn)實中,依然能瞥見“半壕春水一城花”的明麗,能在“煙雨暗千家”的迷茫里,守住一片“超然”。詩心不死,世界便總有一角是鮮活的、溫柔的,足以安放我們不愿隨波逐流的魂魄。它讓漫長的歲月,因“拈一闕詩詞悠香”而變得“綿長”可親。
若詩是沉淀后的心聲,酒,便是那知己相逢時,情愫最坦蕩的奔流。 它要的是一份真,一份毫無掛礙的肝膽相照。李太白的“蘭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是何等華美而熱烈的場景!那光,映照的不是珍饈玉饌,而是主客之間一片毫無芥蒂的赤誠。所以能“不知何處是他鄉(xiāng)”。醉的,非僅是口腹,更是那顆渴望釋放與理解的心。易安居士的“沉醉不知歸路”,誤入藕花深處驚起鷗鷺的爛漫,不也正是青春與真性情的無拘流淌么?酒里,有三分的醉意遮住塵世的棱角,卻更有七分的醒,照見彼此靈魂最本真的模樣。這紅塵一夢,因了這份“暢快”,便有了可以歌哭的懷抱。
然而,熱烈過后,終須歸于平靜。這平靜的智慧,便在茶中。茶是“陶冶情操”的,它不點燃你,只默默地浸潤你。楊基筆下“小橋小店沽酒,初火新煙煮茶”的即景,是一幅多么閑適的人間煙火圖。酒與茶比鄰而居,一個負(fù)責(zé)熱鬧,一個負(fù)責(zé)收梢。馮唐說得好,“茶是一種生活,酒是一種生活。”當(dāng)“寒夜客來”時,以茶當(dāng)酒,看“竹爐湯沸火初紅”,那情誼便褪去了酒的熱烈,添了一份如茶般雋永的溫暖。一樣的窗前月,因了這茶香與故人,便覺“才有梅花便不同”。品茶,是在品一盞純粹,品時光如何在葉脈間緩緩舒展,最終讓我們學(xué)會“從容不驚地老去”。這茶中的淡泊,恰是閱盡千帆后的慈悲。
而這一切——詩的溫柔,酒的酣暢,茶的清寂——若沒有一個絢爛而靜默的背景,便仿佛少了些生機(jī)。這背景,便是花。花是“品性怡然”者所愛,因為它不語,卻道盡一切。陸放翁病中見“薄情雨送一城花”,生出無限哀感;然而,他亦知,那“半壕春水一城花”的盛景,便是生命本身最不容置疑的宣言。一朵花,安靜地來,美麗地“怒放一季的生命”,隨后“暗自凋零”。它的使命,似乎就是“盛放”這一件事。開一天,開一年,開一生,只要燦爛過,便完成了自己。這何嘗不是一種啟示?我們經(jīng)營這詩、酒、茶的生活,不也正是為了讓人生能有花開的時刻,能有些許超越“柴米油鹽”的芬芳與顏色么?“詩酒趁年華”,趁的便是這生命如花般可堪盛放的年華。
詩是骨,酒是血,茶是氣,花是容。它們交織成中國人精神世界里一幅淡雅而豐盈的畫卷。不必求多,不必求濃。誠如那智慧的常言所道:“濃不勝淡,俗不如雅。”在這彈指老去的光陰里,真正的向往,或許并非遠(yuǎn)方的喧囂與濃烈,而是心田那一方小小的、安寧的庭院。在那里,有詩書涵養(yǎng)出的氣度如華章初就,有老友對酌時的真情琥珀光凝,有尋常日子里茶煙輕揚(yáng)的暖意,更有不經(jīng)意間,抬眼望見一樹花開時,心頭掠過的那一絲明悟與欣然。
如此,便不負(fù)這趟紅塵漫步了。
作者簡介:王鵬程,中國詩歌學(xué)會會員,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寧夏作協(xié)會員,寧夏詩歌學(xué)會會員,銀川作協(xié)會員,永寧作協(xié)會員,文學(xué)作品在《中國教育報》《澳門晚報》《星星詩刊》《文學(xué)百花》等報刊雜志和全國文學(xué)公共平臺發(fā)表,且多次獲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