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喜得麟兒家業(yè)旺 暗流涌動危機(jī)藏
永昌三十七年，春。
棲霞山上的桃花開得比往年都盛，粉的、白的，層層疊疊，遠(yuǎn)遠(yuǎn)望去像一片云霞落在了山腰。心鏡琉璃坊的后院里，一株老桃樹下擺著張?zhí)僖?，林水月半躺在上面，蓋著薄毯，手輕輕撫著已經(jīng)隆起很高的肚子。
七個月了。
從去年九月發(fā)現(xiàn)有孕，到現(xiàn)在春三月，這七個月她過得小心翼翼。明鏡幾乎不讓她碰任何活兒，連去作坊看一眼都不行，生怕她累著。陳墨和劉師傅也把她當(dāng)瓷娃娃供著，柱子媳婦——如今該叫桂花了——更是搬來坊里住，專門照顧她的起居。
“師娘，喝湯。”桂花端著一碗雞湯過來，小心翼翼地吹涼，“陳師傅說，這湯里加了枸杞、紅棗，最是補(bǔ)氣血。”
林水月接過，小口喝著。湯燉得濃，但清香不膩。她看著桂花——三年前那個羞澀的新娘子，如今已經(jīng)是兩個孩子的母親，行事穩(wěn)重，把柱子照顧得妥妥帖帖。
“柱子和小雨他們，有信來嗎？”
“昨天剛收到?！惫鸹◤膽牙锾统鲆环庑?，“柱子哥說，京城的明鏡琉璃坊生意好得很，又收了十幾個學(xué)徒。小雨師姐還被請去國子監(jiān)講課，講什么……琉璃工藝與匠人精神?！?/p>
林水月笑了。小雨這孩子，真是出息了。
她展開信看。信很長，說了京城作坊的種種，說了柱子、阿秀、小滿的近況，也說了京城的見聞。信的最后，小雨寫道：
“師娘，您一定要保重身體。等小師弟或小師妹出生，我一定回來看你們。師父說，孩子的名字還沒定，我想了幾個，您看看好不好：若是男孩，叫‘明澈’，心如明鏡，澄澈通透；若是女孩，叫‘琉璃’，承繼咱們琉璃世家的本心……”
明澈，琉璃。
都是好名字。
林水月輕輕摸著肚子，心里涌起一股溫柔。這個孩子，來得不易。她和明鏡成親多年，一直沒動靜，本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沒想到……
“在想什么？”明鏡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他剛從作坊出來，手上還沾著釉料，但已經(jīng)洗過，干干凈凈的。他在藤椅旁坐下，握住林水月的手：“今天感覺怎么樣？”
“好多了?！绷炙滦?，“就是這孩子太皮，踢得厲害?！?/p>
明鏡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果然，里面的小家伙狠狠踢了一下，像在打招呼。他笑了：“有勁，像我?！?/p>
“像你什么？像你小時候那么皮？”
“我小時候可不皮?！泵鱥con辯解，“我最乖了。”
陳墨正好從作坊出來，聽見這話，哈哈大笑：“明鏡啊明鏡，你小時候要叫乖，那天底下就沒皮孩子了！記得不？八歲那年，你偷你爹的天青石粉，說是要自己調(diào)釉，結(jié)果把整個料房弄得五顏六色，你爹氣得追著你滿院子跑！”
明鏡臉紅了：“陳師傅，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林水月笑得肚子疼：“還有這種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多著呢。”陳墨捋須，“這小子，看著文靜，其實(shí)一肚子主意。當(dāng)年要不是他執(zhí)意要燒‘雨過天青’，咱們哪能有今天？”
這話倒是真的。明鏡看著妻子，眼神溫柔：“都是緣分?！?/p>
正說著，石頭匆匆跑進(jìn)來：“師父！知府大人來了！”
明鏡一愣。周知府？他來做什么？
趕緊起身迎出去。周知府已經(jīng)進(jìn)了前院，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后還跟著個穿著官服的中年人，面生。
“周大人?！泵麋R拱手。
“明鏡師傅，不必多禮?！敝苤?，“這位是工部侍郎張大人，專程從京城來的?！?/p>
工部侍郎？明鏡心里一緊。工部的人怎么會來棲霞鎮(zhèn)這么個小地方？
張侍郎五十來歲，面容清癯，眼神銳利。他打量著心鏡琉璃坊的院子，目光在那些晾曬的坯體、堆放的原料上停留片刻，點(diǎn)了點(diǎn)頭：
“這就是御賜‘天下第一琉璃’的心鏡琉璃坊？果然……與眾不同?！?/p>
語氣聽不出褒貶。
明鏡引他們到客廳，桂花上茶。
寒暄幾句后，張侍郎切入正題：
“本官這次來，是奉皇上旨意，巡查江南工坊，為三年后的‘萬國來朝’大典做準(zhǔn)備?！?/p>
“萬國來朝？”
“皇上登基三十七年，明年是三十八年，后年三十九年，大后年……就是四十整壽?！睆埵汤山忉專皩脮r各國使節(jié)來朝，宮中需備大量禮品、陳設(shè)。琉璃這一項，是重中之重?！?/p>
他頓了頓：“皇上和太后的意思，是想集合全國頂尖的琉璃匠人，燒一件‘鎮(zhèn)國之寶’，在萬國來朝時展示，揚(yáng)我國威?！?/p>
鎮(zhèn)國之寶？
明鏡和陳墨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張大人，”明鏡謹(jǐn)慎地問，“這‘鎮(zhèn)國之寶’，有什么要求？”
“要大，要精，要……前無古人?！睆埵汤烧f，“具體形制，工部還在商議。但皇上說了，要能體現(xiàn)‘天朝氣象’，要能‘震懾四方’?！?/p>
他看向明鏡：“心鏡琉璃坊是御賜‘天下第一’，這差事……你們責(zé)無旁貸。”
話說到這份上，推脫是不可能的。
明icon沉吟片刻：“張大人，這差事我們接。但……可否容我們商議商議，再做詳細(xì)計劃？”
“可以?！睆埵汤牲c(diǎn)頭，“本官在金陵住一個月。一個月后，你們把方案報上來?！?/p>
送走周知府和張侍郎，坊里氣氛凝重起來。
陳墨先開口：“鎮(zhèn)國之寶……這擔(dān)子太重了。萬一做不好，可是要掉腦袋的。”
“但做好了，就是青史留名。”劉師傅說，“而且……這是皇上的旨意，不做也得做?！?/p>
明鏡沒說話，走到院子里，看著那些正在忙碌的學(xué)徒。這些孩子最大的不過十五六歲，最小的才十歲，個個眼神清澈，對手藝充滿熱情。
如果接了這差事，全坊上下都得投入，這些孩子也得跟著吃苦。而且……風(fēng)險太大。萬一失敗，不僅自己遭殃，還會連累整個坊。
可是不接呢？抗旨不遵，同樣是罪。
“接?！绷炙碌穆曇魪纳砗髠鱽怼Ｋ诠鸹ǖ臄v扶下走過來，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不僅要接，還要做好。”
“水月，你……”
“我知道風(fēng)險?！绷炙挛兆∶麋R的手，“但這是機(jī)會——讓天下人都看到，琉璃不只是擺設(shè)，是藝術(shù)，是文化，是……咱們匠人的心血和智慧?！?/p>
她看向那些學(xué)徒：“而且，這些孩子學(xué)了這么久，該有個大舞臺展示自己了。鎮(zhèn)國之寶……多好的機(jī)會?！?/p>
明鏡看著她，又看看陳墨、劉師傅，最后看向那些滿眼期待的學(xué)徒。
“好?！彼钗豢跉?，“那咱們就賭這一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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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個月，心鏡琉璃坊進(jìn)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明鏡和陳墨、劉師傅天天關(guān)在書房里，畫圖紙，討論方案。要燒“鎮(zhèn)國之寶”，首先得確定形制。
“不能太大?！标惸f，“太大了燒不了，也容易裂?！?/p>
“但不能小?！眲煾嫡f，“要體現(xiàn)‘天朝氣象’，小了沒氣勢?！?/p>
明鏡在紙上畫著：“也許……可以燒一組？比如‘九州同輝’——九個琉璃鼎，代表九州，合起來是一套。”
“九個鼎？”陳墨搖頭，“燒一個鼎就夠難了，燒九個……工期來不及。”
“那‘萬壽屏風(fēng)’？”劉師傅提議，“琉璃屏風(fēng)，上面嵌出萬里江山圖?！?/p>
“屏風(fēng)好，但不夠震撼?！?/p>
討論來討論去，沒個定論。
這天夜里，明icon獨(dú)自坐在書房，看著桌上攤開的圖紙，頭疼欲裂。
鎮(zhèn)國之寶……到底該是什么樣子？
他想起小時候，母親給他講的故事：上古時期，禹王治水，鑄九鼎，定九州。那九鼎是王權(quán)的象征，是鎮(zhèn)國神器。
也許……可以燒一座“琉璃九州鼎”？
不，太俗。而且鼎的形制復(fù)雜，燒制難度極大。
正煩惱著，林水月推門進(jìn)來，手里端著一碗安神湯。
“還沒睡？”
“睡不著?！泵麋R揉著太陽穴，“想不出好方案?！?/p>
林水月把湯放下，走到桌前，看著那些圖紙。她懷孕后很少碰這些，但眼光還在。
“你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是‘鎮(zhèn)國’?！泵麋R說，“不是大就好，不是華麗就好。要真正能代表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精神?！?/p>
林水月想了想：“你覺得，咱們大周朝的精神是什么？”
明鏡愣住了。
大周朝的精神？
他想起史書上的記載：太祖開國，重農(nóng)桑，興文教；太宗治世，輕徭薄賦，與民休息；當(dāng)今皇上，雖無大功，也無大過，守成之君。
但這些都是帝王將相的事。普通百姓呢？匠人呢？
“我覺得……”林水月輕聲說，“大周朝最大的精神，是‘生生不息’。你看，戰(zhàn)亂過后，百姓重建家園；天災(zāi)之后，人們互幫互助；手藝一代代傳下去，從不間斷……這就是生生不息。”
生生不息。
明鏡腦子里閃過一道光。
“水月，你說得對?！彼悠饋?，“鎮(zhèn)國之寶，不該是冰冷的器物，該是有生命的，能體現(xiàn)‘生生不息’精神的！”
他抓起筆，在紙上飛快畫起來。
不是鼎，不是屏風(fēng)，是……一棵樹。
一棵琉璃樹。
樹干粗壯，樹枝舒展，樹葉茂密。樹上要有花，要有果，要有鳥，要有蟲……一切生命該有的，都要有。
“這棵樹，叫‘生生樹’?！泵麋R邊畫邊說，“樹干代表根基，樹枝代表傳承，樹葉代表百姓，花果代表成果，鳥蟲代表生機(jī)……整棵樹，就是一個完整的生命體系，就是‘生生不息’的象征！”
林水月看著草圖，眼睛亮了：“好主意！但……樹怎么燒？這么復(fù)雜的結(jié)構(gòu)……”
“分段燒?！泵麋R說，“樹干一段，樹枝若干段，樹葉、花果、鳥蟲單獨(dú)燒，最后組裝。就像……搭積木。”
這想法太大膽了。從沒人燒過這么復(fù)雜的琉璃器。
但林水月相信他：“你想做，就去做。我支持你。”
第二天，明鏡把方案說給陳墨和劉師傅聽。
兩個老匠人聽完，沉默了很久。
“太冒險了?！标惸日f，“分段燒，組裝時怎么固定？琉璃膠承受不住這么大的重量?！?/p>
“不用膠?！泵麋R說，“用‘榫卯’——在每段接口處設(shè)計榫頭和卯眼，燒制時預(yù)留，組裝時嚴(yán)絲合縫，靠結(jié)構(gòu)本身固定?！?/p>
琉璃榫卯？這更是聞所未聞。
“還有樹葉、花果、鳥蟲，”劉師傅說，“那么小的東西，怎么塑形？怎么上釉？怎么燒？”
“用模具?！泵麋R說，“做銅模，灌漿成型。一次燒幾十個，總有成的?！?/p>
陳墨和劉師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興奮。
是啊，太冒險，但太誘人了。如果真的燒成，那將是琉璃工藝的巔峰，前無古人，很可能也后無來者。
“干了！”陳墨拍桌子，“老夫干了一輩子琉璃，還沒做過這么帶勁的活兒！就是拼了這把老骨頭，也要把它燒出來！”
劉師傅也點(diǎn)頭：“算我一個?！?/p>
方案定了，接下來是詳細(xì)的圖紙。
明鏡主設(shè)計，陳墨負(fù)責(zé)結(jié)構(gòu)，劉師傅負(fù)責(zé)工藝。三人天天泡在書房里，畫了撕，撕了畫，地上堆滿了廢紙。
林水月雖然不能參與，但每天送茶送飯，靜靜陪著。有時候明icon畫到瓶頸，她會輕聲提點(diǎn)一兩句，往往能打開思路。
一個月后，方案完成。
“生生樹”高九尺九寸，取“九九歸一”之意。樹干三尺，分三段燒制；樹枝十八根，每根分兩段；樹葉九百九十九片，花果九十九個，鳥蟲九對。
每片樹葉的紋路都不同，每個花果的形態(tài)都各異，每對鳥蟲都栩栩如生。
圖紙精細(xì)到每一個榫卯的尺寸，每一個釉色的配方，每一個燒制的溫度和時間。
張侍郎看到方案時，眼睛都直了。
“這……這能燒出來？”
“能。”明鏡肯定地說，“但需要時間，需要材料，需要……工部的支持。”
“需要什么，盡管說?！睆埵汤膳陌?，“皇上說了，不惜代價?！?/p>
“第一，需要最好的原料——云南的天青石，西域的孔雀石，南海的珍珠粉，還有……東北的火山琉璃砂?！?/p>
火山琉璃砂是燒制高透明度琉璃的必備原料，只有長白山有，產(chǎn)量極少，價比黃金。
“沒問題，本官親自調(diào)撥。”
“第二，需要頂級的銅匠，制作模具。樹葉、花果、鳥蟲的模具，要求極高，誤差不能超過頭發(fā)絲?！?/p>
“工部最好的銅匠，隨你調(diào)遣?！?/p>
“第三，需要時間?！泵鱥con說，“三年。至少三年?！?/p>
張侍郎皺眉：“三年后就是萬國來朝大典，不能晚。”
“那就要保證一切順利，不能出任何差錯?！?/p>
“好?！睆埵汤梢а溃氨竟俳o你三年。但三年后，必須交出一件完美的‘生生樹’?！?/p>
“一言為定?！?/p>
協(xié)議達(dá)成，心鏡琉璃坊進(jìn)入了全面?zhèn)鋺?zhàn)狀態(tài)。
原料一批批運(yùn)來，堆滿了庫房。工部的銅匠來了六個，在坊里搭起工棚，日夜趕制模具。坊里的工匠和學(xué)徒分成三班，輪流作業(yè)，窯火二十四小時不熄。
明鏡忙得腳不沾地，但每天睡前，一定要去看看林水月。
她的肚子越來越大，行動越來越不便。大夫說，胎位正，但畢竟是高齡產(chǎn)子，要格外小心。
“你別太累?！绷炙驴傉f，“坊里有陳師傅劉師傅，有石頭他們，你多休息?！?/p>
“我沒事。”明icon握著她的手，“倒是你，要好好的。等孩子出生，等‘生生樹’燒成，咱們就……好好歇歇?！?/p>
林水月笑：“好，我等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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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林水月臨盆。
那天是個雨天，淅淅瀝瀝的，從早晨下到傍晚。林水月的陣痛從午時開始，到申時越來越密。
產(chǎn)婆早就請來了，住在坊里。桂花和幾個女學(xué)徒幫忙燒水、遞東西。
明鏡在產(chǎn)房外焦急地踱步。陳墨和劉師傅陪著他，但誰也沒說話，只聽見雨聲和屋內(nèi)隱約的呻吟。
酉時三刻，一聲響亮的啼哭劃破雨幕。
“生了！生了！”產(chǎn)婆推門出來，滿臉喜氣，“是個小子！母子平安！”
明鏡沖進(jìn)產(chǎn)房。林水月虛弱地躺在床上，臉色蒼白，但眼神明亮。她懷里抱著一個小小的襁褓，里面是個紅通通的小嬰兒，正閉著眼睛，小嘴一抿一抿的。
“水月……”明鏡跪在床邊，握住她的手，眼淚掉下來。
“看看孩子。”林水月微笑，“像你?！?/p>
明鏡小心地接過孩子。那么小，那么軟，像一團(tuán)溫暖的云。小家伙睜開眼睛，烏溜溜的眼珠轉(zhuǎn)啊轉(zhuǎn)，最后定在明鏡臉上，然后……笑了。
“他笑了！”明鏡驚喜。
“剛出生的孩子，哪會笑……”產(chǎn)婆話沒說完，也愣住了——小家伙真的在笑，嘴角彎彎的，像懂得什么似的。
“這孩子……有靈性?！标惸陂T口說。
明鏡看著懷中的兒子，心里涌起一股強(qiáng)烈的保護(hù)欲。這是他的骨肉，是他和水月的血脈，是……心鏡琉璃坊的未來。
“叫什么名字？”林水月輕聲問。
明鏡想起小雨信里起的名字。
“明澈?！彼f，“謝明澈。心如明鏡，澄澈通透?！?/p>
林水月點(diǎn)頭：“好名字?！?/p>
小名就叫“澈兒”。
澈兒的出生，給坊里帶來了喜慶。連忙碌的工匠們，干活時臉上都帶著笑。這孩子確實(shí)有靈性——不哭不鬧，見人就笑，尤其喜歡看琉璃。把他抱到作坊里，他就睜著大眼睛，看那些流光溢彩的器物，看窯里跳躍的火焰，看得入神。
“將來肯定是個好匠人。”劉師傅說。
“不一定非得做匠人?！泵麋R抱著兒子，“只要他開心，做什么都好?！?/p>
話雖這么說，但他心里隱隱希望，澈兒能繼承這門手藝，把“心鏡”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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澈兒滿月那天，坊里辦了酒席。
不是大辦，就請了相熟的鄉(xiāng)親，還有工部的銅匠們。小雨從京城捎來了禮物——一套特制的小琉璃玩具：小兔子、小魚兒、小鈴鐺，每一件都玲瓏可愛。
席間，張侍郎派人送來賀禮：一對宮制的金鎖，還有一封手諭——皇上聽說心鏡琉璃坊添丁，特意賞了“長命富貴”四個字。
這是莫大的榮耀。
但明鏡高興之余，心里總有些不安。皇恩太浩蕩了，浩蕩得……讓人心里發(fā)虛。
果然，澈兒百日那天，出事了。
那天早晨，明icon像往常一樣去作坊。剛走到門口，就聽見里面?zhèn)鱽眢@呼：
“不好了！模具……模具裂了！”
他沖進(jìn)去，只見工棚里，六個銅匠圍著一個工作臺，臺上放著“生生樹”樹葉的銅?！顝?fù)雜、最精細(xì)的一套模具，已經(jīng)燒制了三個月，眼看就要完成。
可現(xiàn)在，模具正中裂開一道縫，從頂端貫穿到底。
“怎么回事？！”明鏡聲音發(fā)顫。
為首的銅匠老趙臉色慘白：“不知道……昨天還好好的，今天一早來，就……就裂了。像是……被人砸的。”
被人砸的？
明鏡仔細(xì)看裂縫，確實(shí)不像是自然開裂——邊緣有撞擊的痕跡。
“昨晚誰值班？”他問。
學(xué)徒們面面相覷。昨晚是石頭值班，但他半夜肚子疼，去茅房回來，就……
“我去茅房最多一刻鐘?！笔^急得快哭了，“回來時一切都好好的，我還檢查了一遍……”
一刻鐘，足夠做很多事了。
明鏡心里一沉。有人故意破壞。
為什么？嫉妒？報復(fù)？還是……不想讓“生生樹”燒成？
他立刻讓所有人檢查其他模具。果然，花果的模具也有損傷——不明顯，但仔細(xì)看能發(fā)現(xiàn)細(xì)小的劃痕。鳥蟲的模具更糟，有一只鳥的翅膀被掰彎了。
“這是有人蓄意破壞！”陳墨氣得渾身發(fā)抖，“查！一定要查出來！”
但怎么查？坊里這么多人，學(xué)徒、工匠、銅匠、雜役……上百號人，誰都有可能。
更糟的是，工期耽誤了。模具要重做，至少耽誤一個月。
明鏡看著那些損壞的模具，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這僅僅是個開始。
“生生樹”的燒制，注定不會順利。
他想起父親當(dāng)年燒通靈琉璃鏡的瘋狂，想起姑姑的悲劇，想起謝家的覆滅……
難道，榮光的背后，永遠(yuǎn)是陰影？
他握緊了拳。
不，不一樣。
當(dāng)年父親是為了私欲，為了執(zhí)念。而他們，是為了傳承，為了手藝，為了……讓這門火里生的清凈，照亮更多人。
他看向窗外。
雨停了，陽光透過云層灑下來，照在院子的琉璃器上，流光溢彩。
像鏡子碎了，但光還在。
他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對眾人說：
“模具重做。所有人，三班倒，日夜趕工。一個月內(nèi)，必須完成?！?/p>
“那破壞的人……”
“先不管?！泵麋R說，“做好我們該做的。真相……遲早會水落石出?！?/p>
他抱起跑過來的澈兒。小家伙咿咿呀呀，伸手去抓他衣襟上的琉璃扣子。
明鏡握住兒子的小手，輕聲說：
“澈兒，爹答應(yīng)你——不管多難，爹都會把‘生生樹’燒出來。不僅為了皇命，為了榮耀，更為了……證明一些東西?！?/p>
證明琉璃可以很干凈。
證明匠心可以很純粹。
證明在這紛擾的世間，總有一些東西，值得用一生去守護(hù)。
澈兒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像雨后的陽光，清澈，明亮。
（第二十五回 完）
第二十六回 模具被毀疑云生 內(nèi)外交困考驗(yàn)至
模具被毀的事，明鏡壓了下來，沒報官，也沒聲張。
不是不想查，是不能查——工期本來就緊，再鬧得人心惶惶，更耽誤事。而且，他隱約覺得，這事沒那么簡單。能在心鏡琉璃坊內(nèi)部搞破壞，要么是內(nèi)鬼，要么……是外面的人買通了內(nèi)鬼。
無論是哪種，都意味著，他們被盯上了。
“先修模具?！泵麋R對老趙說，“損失的時間，咱們加班補(bǔ)回來。”
老趙是工部派來的銅匠頭兒，手藝頂尖，人也耿直。他紅著眼睛點(diǎn)頭：“謝師傅放心，我就是不吃不睡，也要把模具趕出來！”
六個銅匠真的開始不吃不睡。工棚里的燈火徹夜通明，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那么蚵晱脑珥懙酵?。明鏡讓桂花每天燉湯送過去，自己也常去陪著——不插手，就在旁邊看著，遞個工具，搭把手。
陳墨和劉師傅也沒閑著。模具重做期間，他們帶著工匠試驗(yàn)釉色、調(diào)整配方、準(zhǔn)備原料。“生生樹”的釉色要分九種——樹干是深褐色，樹枝是赭石色，樹葉從嫩綠到墨綠漸變，花果有紅有黃有紫，鳥蟲更是五彩斑斕。每一種釉色都要反復(fù)試驗(yàn)，找到最合適的配方和燒制溫度。
林水月出了月子，但身體還虛。明鏡不讓她干活，她就抱著澈兒在作坊外坐著，看大家忙碌，偶爾提點(diǎn)建議。她眼光毒，有時一眼就能看出釉色不對，或者坯體有瑕疵。
澈兒四個月了，長得白白胖胖，見人就笑。坊里上下都喜歡他，工匠們干活累了，就過來逗逗他，抱抱他，好像能洗去一身疲憊。
這天下午，明鏡正在工棚看老趙修模具，石頭匆匆跑來：
“師父！外面……外面來了好多人！”
明鏡心里一緊：“什么人？”
“說是……金陵其他琉璃坊的，要見您?！?/p>
其他琉璃坊？明鏡皺了皺眉。心鏡琉璃坊這些年雖然名氣大，但一直低調(diào)，跟同行沒什么來往。今天怎么……
他擦擦手，走出去。
坊門口果然圍了十幾個人，有老有少，都穿著工匠的短打，面色不善。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黑臉漢子，明鏡認(rèn)得——是城西“寶光琉璃坊”的東家，姓胡，人都叫他胡大匠。
“胡師傅，什么風(fēng)把您吹來了？”明icon拱手。
胡大匠不還禮，冷哼一聲：“謝師傅，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接了‘鎮(zhèn)國之寶’的差事，咱們沒意見。但你不能……把金陵所有的好料都霸占了吧？”
“霸占？”明鏡一愣，“此話怎講？”
“還裝傻？”旁邊一個年輕工匠嚷道，“云南的天青石，西域的孔雀石，南海的珍珠粉……這些稀罕料，市面上一點(diǎn)都買不到了！全被你們心鏡琉璃坊收走了！”
“就是！咱們也要做生意，也要燒琉璃，沒料怎么行？”
“你們想獨(dú)吞市場不成？！”
眾人七嘴八舌，情緒激動。
明鏡明白了。工部為了“生生樹”，把市面上最好的原料都調(diào)撥給了心鏡琉璃坊。這觸動了其他琉璃坊的利益。
“諸位誤會了?！彼忉專斑@些料是工部調(diào)撥，專為‘鎮(zhèn)國之寶’所用，并非我私人采購。等工程結(jié)束，剩余的料……”
“等工程結(jié)束？”胡大匠打斷，“那得等到猴年馬月！謝師傅，咱們都是吃這碗飯的，你總不能為了你自己的榮耀，斷了大家的生路吧？”
這話說得重。明鏡臉色沉下來：“胡師傅，話不能這么說?！?zhèn)國之寶’是皇命，是為國爭光的事。咱們做匠人的，該以大局為重?！?/p>
“少拿大帽子壓人！”一個瘦高個工匠嚷道，“你接了皇差，得了榮耀，得了御賜匾額，現(xiàn)在連料都要獨(dú)占……謝明鏡，你是不是太貪心了？”
場面越來越僵。
這時，陳墨從里面走出來，冷著臉：“吵什么吵？工部調(diào)撥的料，有本事你們也去找工部要！在這鬧算什么？”
劉師傅也出來了：“就是！當(dāng)年謝家倒臺時，你們誰幫過一把？現(xiàn)在看人家出息了，眼紅了？”
這話戳了痛處。當(dāng)年謝家倒臺，金陵的琉璃行確實(shí)沒人伸出援手，甚至有人落井下石。
胡大匠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后甩下一句：
“好！你們厲害！咱們走著瞧！”
一群人悻悻而去。
明鏡看著他們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陳墨拍拍他的肩：“別理他們，一群眼紅鬼?！?/p>
“不是理不理的問題。”明鏡嘆氣，“他們說得對，咱們確實(shí)占了大部分好料。同行是冤家，這下……得罪人了?！?/p>
“得罪就得罪?！眲煾岛叩?，“咱們憑本事吃飯，怕什么？”
明鏡沒說話。他不怕競爭，不怕刁難，但怕……暗箭難防。
模具被毀的事，會不會跟這些人有關(guā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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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shí)證明，明鏡的擔(dān)心不是多余的。
三天后，坊里又出事了。
這次是釉料——一批調(diào)好的“樹葉綠”釉，被人摻了雜質(zhì)。燒出來的樹葉坯體，表面全是麻點(diǎn)，像生了銹。
“誰干的？！”陳墨氣得渾身發(fā)抖。
管釉料的是個老工匠，姓孫，在心鏡琉璃坊干了五年，一向老實(shí)。他跪在地上，老淚縱橫：“陳師傅，我真不知道……釉料調(diào)好我就封缸了，還貼了封條?？山裉齑蜷_，就……”
明icon檢查封條，確實(shí)被人動過——撕開又貼回去，不仔細(xì)看看不出來。
“昨晚誰值夜？”
值夜的是兩個學(xué)徒，一個十五歲，叫大壯；一個十四歲，叫二狗。兩人賭咒發(fā)誓說沒離開過崗位。
“但……但半夜的時候，二狗說肚子疼，去茅房，去了大概一炷香時間?！贝髩研÷曊f。
二狗臉白了：“我是真肚子疼！而且……而且我去茅房時，看見……看見一個人影從料房那邊閃過?！?/p>
“什么人影？”
“沒看清，天太黑。就看見……好像穿著黑衣，個子不高?！?/p>
線索又?jǐn)嗔恕?/p>
明鏡讓所有人集合，一字排開。他一個個看過去——有老工匠，有年輕學(xué)徒，有雜役，有廚娘……上百號人，誰都有可能。
“我知道，有人不想讓‘生生樹’燒成?！彼従忛_口，“我不知道為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只想說——琉璃是干凈的手藝，人心也該干凈。你今天做這些事，毀了的不只是一批釉料，是咱們所有人的心血，是這門手藝的尊嚴(yán)?！?/p>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現(xiàn)在站出來，我既往不咎。如果被我查出來……就別怪我不講情面?！?/p>
沒人動。
院子里靜得可怕。
明鏡等了很久，最后揮揮手：“散了吧。該干什么干什么?！?/p>
他知道，內(nèi)鬼不會這么容易暴露。但至少，這番話能讓有些人心里打鼓。
釉料重調(diào)，又耽誤了三天。
更糟的是，坊里開始流傳謠言：
“聽說‘生生樹’根本燒不成，謝師傅在硬撐?！?/p>
“工部的大人已經(jīng)不滿意了，可能要換人?！?/p>
“要是燒不成，咱們都得倒霉……”
謠言像瘟疫，迅速蔓延。工匠們干活時心神不寧，失誤增多；學(xué)徒們竊竊私語，眼神閃爍。
明鏡知道，這是有人在故意制造恐慌。
他把陳墨、劉師傅、石頭叫到書房。
“這么下去不行?！彼f，“還沒開始燒，人心就散了?！?/p>
“查！必須把內(nèi)鬼揪出來！”陳墨拍桌子。
“怎么查？沒證據(jù)?！眲煾祰@氣。
石頭想了想：“師父，要不……我晚上偷偷盯著？”
明鏡搖頭：“你盯不住的。對方在暗，我們在明。而且……我懷疑不止一個內(nèi)鬼?！?/p>
不止一個？
陳墨和劉師傅臉色都變了。
“你們想，”明鏡分析，“模具被毀，釉料被摻雜質(zhì)，謠言四起……這些事需要里應(yīng)外合。外面有人指使，里面有人執(zhí)行。而且，能在我們眼皮底下做這些事，肯定不是普通學(xué)徒，是……有權(quán)限的人?！?/p>
有權(quán)限的人？坊里有權(quán)限的，除了他們幾個，就是各工段的負(fù)責(zé)人，還有……管庫的，管料的，管賬的。
“會不會是……”陳墨看向劉師傅。
劉師傅搖頭：“老孫管釉料五年了，一直忠心耿耿，不會是他。”
“那會是誰？”
明鏡沒說話。他心里有個人選，但不敢確定。
正說著，桂花慌慌張張跑進(jìn)來：
“師父！不好了！澈兒……澈兒發(fā)燒了！”
明鏡腦袋“嗡”的一聲，沖出去。
林水月抱著澈兒，急得眼淚直掉。小家伙臉紅通通的，呼吸急促，眼睛半閉著，嘴里發(fā)出難受的嗚咽聲。
“怎么回事？早上還好好的！”
“不知道……中午喂了奶，睡了會兒，醒來就燒了……”林水月聲音發(fā)顫，“請大夫！快請大夫！”
石頭飛奔去請大夫。明鏡抱著兒子，感覺那小小的身體燙得像火爐。澈兒在他懷里難受地扭動，哭聲微弱，像小貓叫。
大夫很快來了，把脈，看舌苔，翻眼皮。
“受了風(fēng)寒，加上……可能吃了不干凈的東西?！贝蠓虬櫭?，“這么小的孩子，最怕這個。我先開藥退燒，但能不能挺過去……看造化?！?/p>
“造化？”林水月腿一軟，差點(diǎn)摔倒。
明鏡扶住她，咬牙：“用最好的藥！多少錢都行！”
大夫開了方子，石頭又飛奔去抓藥。藥煎好，喂下去，澈兒吐了一大半。燒不退，反而更高了。
天黑了，雨又下了起來。
明鏡抱著兒子在屋里踱步，林水月坐在床邊，握著兒子的小手，眼淚無聲地流。
陳墨、劉師傅、桂花他們都守在門外，焦急地等著。
半夜，澈兒開始抽搐。
“澈兒！澈兒！”林水月尖叫。
明鏡的心像被狠狠揪住。他想起母親去世時的情景，想起姑姑跳井的悲劇，想起謝家那些血色的往事……
難道，厄運(yùn)又要降臨？
不！他絕不允許！
“備車！去金陵！找最好的大夫！”他嘶吼。
石頭立刻去套車。陳墨說：“我跟你去！”
雨夜，馬車在泥濘的路上疾馳。明鏡抱著澈兒，林水月緊緊依偎著，兩人的手都冰涼。
金陵城最好的大夫被從被窩里拽起來。老大夫八十多了，須發(fā)皆白，但眼神清明。他仔細(xì)檢查了澈兒，又問了飲食起居。
“孩子今天吃了什么？”
“就吃了奶……啊，對了，中午喂了點(diǎn)米湯，是廚房熬的?！绷炙抡f。
“米湯誰熬的？”
“廚娘王嫂?！?/p>
老大夫沉吟：“把孩子今天用過的東西——奶瓶、碗勺、毛巾，都拿來我看看?！?/p>
桂花趕緊回去取。一個時辰后，東西拿來了。
老大夫一樣樣檢查，最后拿起那個喂米湯的小碗，湊到燈下仔細(xì)看，又聞了聞。
“碗有問題?！彼隙ǖ卣f，“碗邊有殘留，味道不對。像是……摻了巴豆粉。”
巴豆粉！瀉藥！
明鏡眼前一黑。
有人要害澈兒！害他兒子！
“誰……誰干的……”林水月聲音發(fā)抖。
明鏡握緊拳，指甲掐進(jìn)掌心。他想起坊里的內(nèi)鬼，想起那些謠言，想起胡大匠他們憤恨的眼神……
這是警告，還是報復(fù)？
老大夫開了猛藥——以毒攻毒。澈兒灌了藥，吐得天昏地暗，但燒漸漸退了。天亮?xí)r，終于睡安穩(wěn)了。
“命保住了。”老大夫擦著汗，“但傷了元?dú)猓煤煤灭B(yǎng)。”
明鏡跪地磕頭：“謝大夫救命之恩！”
“別謝我，謝這孩子命硬。”老大夫扶起他，“不過……你們得罪什么人了？連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過？”
明鏡沒說話。他心里的怒火，像窯里的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送走老大夫，他讓陳墨和劉師傅先帶林水月、澈兒回坊，自己留在金陵。
“你要去哪？”林水月?lián)摹?/p>
“去辦點(diǎn)事?！泵麋R聲音冰冷，“很快回來?！?/p>
他去了知府衙門。
周知府剛起床，聽說明鏡來了，趕緊請進(jìn)來。聽完事情經(jīng)過，周知府也震驚了：
“竟有這種事？！連孩子都害？！無法無天！”
“周大人，”明鏡盯著他，“請您幫我查兩件事。第一，最近金陵的琉璃料市，誰在大量收購巴豆？第二，胡大匠那些人，最近跟什么人來往密切？”
周知府點(diǎn)頭：“本官這就派人去查。不過明鏡師傅，你有懷疑對象？”
“有?！泵麋R說，“但我需要證據(jù)?！?/p>
“好，你等我消息?！?/p>
明icon回到坊里時，已經(jīng)是下午。
澈兒醒了，雖然虛弱，但眼睛有神了。林水月抱著他，眼圈紅腫，但情緒穩(wěn)定了許多。
“怎么樣了？”陳墨問。
“周知府在查。”明鏡簡單說了，然后道，“從現(xiàn)在起，坊里所有人，出入都要登記。食材、藥材、原料，進(jìn)出都要檢查。澈兒的東西，全部換新的，專人保管?！?/p>
他看向石頭：“你帶幾個信得過的學(xué)徒，日夜輪班，守在澈兒屋外。除了師娘、桂花、陳師傅劉師傅，其他人一律不許靠近?！?/p>
“是！”
安排完這些，明鏡獨(dú)自去了工棚。
老趙還在修模具，眼睛熬得通紅?？匆娒麋R，他放下工具：
“謝師傅，您來了。模具快修好了，再有三五天就成?！?/p>
明鏡沒說話，走到工作臺前，看著那些精細(xì)的銅模。樹葉的紋路，花果的形態(tài)，鳥蟲的神韻……每一處都凝聚著心血。
他忽然問：“老趙，你在工部多少年了？”
“三十八年了?！崩馅w說，“十六歲學(xué)徒，到現(xiàn)在五十四歲?！?/p>
“見過不少事吧？”
“見得多了?！崩馅w嘆氣，“宮里的，宮外的，明的，暗的……謝師傅，我知道您想問什么。但我說句實(shí)話——這趟差事，不好干?！?/p>
“為什么？”
“樹大招風(fēng)?！崩馅w壓低聲音，“‘鎮(zhèn)國之寶’的榮耀太大了，眼紅的人太多了。您以為就金陵這些琉璃坊？京城那邊……水更深?！?/p>
明鏡心里一動：“京城？”
“我也是聽說?！崩馅w左右看看，確認(rèn)沒人，“工部本來定了三家候選——京城官窯，景德鎮(zhèn)瓷窯，還有你們心鏡琉璃坊。最后選了你們，另外兩家……能甘心嗎？”
原來如此。
明鏡明白了。不僅是同行嫉妒，還有……利益集團(tuán)的打壓。
“那這次的事……”
“我不敢亂說?！崩馅w搖頭，“但謝師傅，您得小心。有些人，為了錢，為了權(quán)，什么事都做得出來。”
正說著，石頭跑進(jìn)來：
“師父！周知府派人來了！說查到了！”
明鏡趕緊出去。來的是周知府的師爺，姓錢，精明干練。
“謝師傅，查到了?！卞X師爺說，“巴豆是城西‘濟(jì)生堂’賣出的，買主是個陌生面孔，付的是現(xiàn)銀，沒留名。但我們的人查到，那人最后進(jìn)了……胡大匠的家?！?/p>
胡大匠！
明鏡眼神一冷。
“還有，”錢師爺繼續(xù)，“胡大匠最近跟一個京城來的商人走得近。那商人姓趙，專門做琉璃料生意。我們查了，趙商人是京城‘寶盛隆’商行的二掌柜，而‘寶盛隆’……是京城官窯背后最大的料商?！?/p>
線索連起來了。
京城官窯不服心鏡琉璃坊搶了差事，通過料商趙商人，勾結(jié)金陵的胡大匠，買通心鏡琉璃坊的內(nèi)鬼，搞破壞，散謠言，甚至……對孩子下手。
目的是什么？拖延工期，搞垮心鏡琉璃坊，重新奪回“鎮(zhèn)國之寶”的差事。
好狠毒。
“周知府的意思是，”錢師爺說，“先把胡大匠抓起來，審出內(nèi)鬼。但……沒有直接證據(jù)，只能以‘涉嫌投毒’的罪名先拘押?！?/p>
“抓?！泵麋R斬釘截鐵，“至于內(nèi)鬼……我有辦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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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胡大匠被抓的消息傳開，金陵琉璃行震動。
明鏡召集全坊上下，宣布：
“內(nèi)鬼是誰，我心里有數(shù)?，F(xiàn)在給你最后一次機(jī)會——今晚子時之前，自己來找我坦白。我保證，不追究，不聲張，給你一筆錢，讓你平安離開?！?/p>
“如果過了子時還不來……”他頓了頓，眼神掃過每一個人，“那就別怪我不客氣?！?/p>
說完，他轉(zhuǎn)身回屋。
這一整天，坊里氣氛詭異。每個人看別人的眼神都帶著懷疑，說話都小心翼翼。有人神色慌張，有人故作鎮(zhèn)定。
明鏡在書房等著。
陳墨和劉師傅陪著他。
“你覺得……會來嗎？”陳墨問。
“會?！泵麋R說，“做這種事的人，心里有鬼。我給了臺階，聰明人知道該下?！?/p>
果然，戌時三刻，有人敲門。
進(jìn)來的是管庫的老孫。
他“撲通”跪在地上，老淚縱橫：“謝師傅……我……我對不起您……”
明鏡看著他，心里一痛。老孫在心鏡琉璃坊五年，勤勤懇懇，家里還有老母要養(yǎng)……
“為什么？”
“他們……他們抓了我兒子?！崩蠈O哭道，“說我要是不同意，就……就殺了他。我沒辦法……真的沒辦法……”
“他們是誰？”
“趙商人，還有……胡大匠。他們讓我在釉料里摻雜質(zhì)，還讓我……把澈兒少爺?shù)耐脒呁可习投狗?。謝師傅，我不是人！我該死！”老孫磕頭，額頭都磕破了。
明鏡閉上眼睛。果然是他。
“你兒子呢？”
“昨晚……昨晚他們把他放了，說事成了。謝師傅，我對不起您，對不起澈兒少爺……您把我送官吧，我認(rèn)罪。”
明鏡沉默了很久，最后說：“起來吧。”
老孫愣住。
“你走吧?！泵鱥con說，“帶著你兒子，離開金陵，越遠(yuǎn)越好。錢我會讓石頭給你。但記住——從今以后，別再讓我看見你。”
“謝師傅……”老孫哭得說不出話。
“走吧。”
老孫千恩萬謝地走了。
陳墨不解：“就這么放過他？”
“他也是被逼的?！泵麋R嘆氣，“而且……揪出他一個，還有下一個。真正的敵人，在京城。”
劉師傅點(diǎn)頭：“也對。當(dāng)務(wù)之急是燒‘生生樹’，不是內(nèi)斗?！?/p>
明icon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
雨停了，月亮出來了。
清冷的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琉璃器上，泛著幽幽的光。
像鏡子，照見人心。
也照見前路——崎嶇，但必須走下去。
澈兒的屋里傳來輕微的哭聲。明鏡走過去，推開門。
林水月抱著兒子，輕輕拍著。澈兒醒了，睜著大眼睛，看見明鏡，伸出小手。
明icon接過兒子，緊緊抱在懷里。
小家伙身上還有藥味，但體溫正常了。他把臉貼在父親胸口，咿咿呀呀，像在說什么。
“澈兒，爹答應(yīng)你?！泵麋R輕聲說，“不管多難，爹都會保護(hù)你，保護(hù)這個家，保護(hù)……咱們該保護(hù)的一切。”
林水月靠過來，三人依偎在一起。
月光從窗外灑進(jìn)來，溫柔地籠罩著他們。
像一面鏡子，碎了，但光還在。
像一棵樹，經(jīng)歷了風(fēng)雨，但根還在。
生生不息。
（第二十六回 完）
第二十七回 烈火真金煉匠心 九死一生終成器
老孫走后，心鏡琉璃坊平靜了許多。
胡大匠被抓，趙商人連夜逃回京城，內(nèi)鬼清除，謠言不攻自破。工匠們重新定下心來，干活更賣力了——大家都知道，這場風(fēng)波差點(diǎn)害了澈兒少爺，也差點(diǎn)毀了“生生樹”?，F(xiàn)在真相大白，反而激起了大家的斗志。
“不能讓那些小人看笑話！”陳墨在工棚里喊，“咱們得把‘生生樹’燒出來，燒得漂漂亮亮的，氣死他們！”
“對！氣死他們！”工匠們齊聲應(yīng)和。
模具終于修好了。老趙和六個銅匠熬了整整一個月，眼睛都熬出了血絲，但看著那一套套精致的銅模，臉上都是自豪。
“謝師傅，您驗(yàn)收。”老趙說。
明鏡仔細(xì)檢查每一套模具。樹葉模，九百九十九個，每個紋路都清晰；花果模，九十九個，形態(tài)各異；鳥蟲模，九對，栩栩如生。最復(fù)雜的樹干榫卯模，誤差不超過頭發(fā)絲。
“完美。”他重重點(diǎn)頭，“老趙，辛苦了?！?/p>
“應(yīng)該的。”老趙笑，“能參與‘生生樹’，是我這輩子的榮耀。”
接下來是塑形。
樹葉、花果、鳥蟲，都用銅模灌漿成型。這活兒細(xì)，要求高——漿要勻，模要凈，脫模要小心。阿秀不在，林水月身體還沒恢復(fù)，明鏡就帶著幾個手巧的女學(xué)徒親自上陣。
女孩子們心細(xì)，手穩(wěn)，干這活兒正合適。她們把琉璃漿調(diào)得像牛奶一樣順滑，小心灌進(jìn)銅模，輕輕震動排出氣泡，然后靜置陰干。脫模時更是小心翼翼，像對待嬰兒一樣。
“這片葉子真好看?！币粋€叫小蓮的學(xué)徒捧著一片剛脫模的琉璃葉，對著光看，“像真的葉子，還能看見葉脈呢?！?/p>
明鏡接過看，確實(shí)。琉璃葉薄如蟬翼，透光度極好，葉脈紋理清晰自然。
“不錯?！彼c(diǎn)頭，“就這么干。記住，寧慢勿快，寧精勿濫。”
塑形花了三個月。從春到夏，坊里的女孩子們手都磨出了繭，但沒人喊累。她們知道，自己參與的是前所未有的工程，每一片葉子，每一個花果，每一對鳥蟲，都將成為“生生樹”的一部分。
澈兒半歲了，會坐了，會爬了。林水月身體好多了，就抱著他在作坊外看大家干活。澈兒似乎特別喜歡琉璃，看見那些流光溢彩的東西就咿咿呀呀地伸手要。
“這小子，將來肯定是個琉璃癡?！眲煾敌?。
“癡就癡吧。”明鏡摸摸兒子的頭，“只要他開心?！?/p>
七月，塑形全部完成。
接下來是上釉。
這是最考驗(yàn)技術(shù)的環(huán)節(jié)。“生生樹”的釉色分九種，每種都要上得均勻，不能厚不能薄，不能有流痕，不能有氣泡。而且，樹葉、花果、鳥蟲的釉色還要有漸變——比如樹葉，從葉根的嫩綠到葉尖的墨綠，要自然過渡。
明鏡、陳墨、劉師傅親自上陣。每人帶一隊工匠，分工作業(yè)。
明鏡負(fù)責(zé)樹干和樹枝。樹干要上三層釉——底層深褐，中層赭石，表層還要上一層透明的“保護(hù)釉”，讓紋理更清晰。樹枝的釉色要與樹干協(xié)調(diào)，但又要有變化。
他調(diào)釉時格外小心。天青石粉、孔雀石粉、珍珠粉……每一樣都精確到錢。水要用棲霞山泉，說是水質(zhì)軟，燒出來釉面更潤。
上釉時，他屏住呼吸，用特制的毛筆一層層刷。刷了九遍，直到釉面光滑如鏡，對著光看，沒有一絲瑕疵。
陳墨負(fù)責(zé)樹葉。九百九十九片葉子，每片都要單獨(dú)上釉。老爺子眼睛花了，就戴著水晶鏡片，一片一片地描。女學(xué)徒們在一旁打下手，調(diào)釉、遞筆、換水……
“這片葉子，葉尖有點(diǎn)厚了。”陳墨瞇著眼看，“擦掉重來?！?/p>
“陳師傅，已經(jīng)夠薄了……”
“不行，我說重來就重來?！标惸虉?zhí)，“‘生生樹’要完美，不能有半點(diǎn)瑕疵。”
女孩子們不敢多言，乖乖重做。
劉師傅負(fù)責(zé)花果和鳥蟲?；ür艷，鳥蟲要靈動。他試驗(yàn)了十幾種釉色配方，終于調(diào)出了理想的效果——桃花粉而不俗，李花白而不呆，葡萄紫而不暗；鳥的羽毛要有光澤，蟲的翅膀要透明。
“劉師傅，這只鳥的眼睛……”一個工匠小聲說。
“怎么了？”
“好像……沒點(diǎn)好?！?/p>
劉師傅湊近看，果然，鳥的眼睛有點(diǎn)歪，讓整只鳥看起來呆滯。
“砸了重?zé)?。”他毫不猶豫。
“可是已經(jīng)燒了三遍了……”
“我說，砸了。”劉師傅沉聲，“眼睛是神，神不對，整個就廢了?！?/p>
工匠心疼，但不敢違抗，把那只燒了三遍的琉璃鳥砸了。
碎片濺了一地。
明鏡正好過來看見，沒說什么，只是拍拍劉師傅的肩。
匠心，就是在這種近乎偏執(zhí)的堅持中，淬煉出來的。
---
八月，上釉完成。
接下來是燒制。
這是最危險、最不可控的環(huán)節(jié)。琉璃入窯，就像把孩子送進(jìn)考場——能不能成，除了手藝，還要看天意。
第一窯燒的是樹葉。
樹葉薄，易裂，對溫度極其敏感。明鏡親自控火，陳墨在一旁盯著。
窯火燃起，溫度緩緩上升。透過觀測孔，能看見窯內(nèi)的樹葉坯體從灰白變成暗紅，再變成橙黃。釉料開始融化，流動……
“穩(wěn)住?！标惸吐曊f，“現(xiàn)在是最關(guān)鍵的時候。溫度不能升太快，太快釉會起泡；也不能太慢，太慢釉會流?！?/p>
明鏡全神貫注，調(diào)整著風(fēng)門。汗水從他額頭滴下，滴進(jìn)眼睛，辣辣的，但他顧不上擦。
燒了整整一天。
日落時分，停火，自然冷卻。
這一等，又是三天。
三天后，開窯。
窯門打開時，所有人都圍了過來。
明鏡小心地捧出一片樹葉——
通體碧綠，從葉根的嫩綠到葉尖的墨綠，漸變自然。釉面光滑，透光度極好，對著光看，葉脈清晰如真葉。
“成了！”工匠們歡呼。
第一窯，九百九十九片樹葉，裂了三十一片，成了九百六十八片。成功率很高。
“裂的怎么辦？”石頭問。
“重?zé)！泵麋R說，“直到湊夠九百九十九片完美的為止?！?/p>
接下來燒花果，燒鳥蟲，燒樹枝……
一窯接一窯，窯火二十四小時不熄。坊里所有人都輪班倒，明鏡卻幾乎沒怎么睡——每一窯他都要親自盯著，每一窯開窯他都要在場。
林水月心疼他，燉了補(bǔ)湯送來，但他常常忙得忘了喝。澈兒似乎知道父親在忙大事，也不哭鬧，就安安靜靜地玩他的琉璃玩具。
九月，大部分部件燒制完成。
最后，也是最難的——樹干。
樹干分三段，每段三尺長，一尺粗。器形大，釉層厚，燒制難度極大。而且，三段樹干要在窯內(nèi)一次性燒成，因?yàn)橐ＷC釉色、質(zhì)地的完全一致。
“不能分三次燒嗎？”陳墨擔(dān)心，“一次燒三段，萬一……”
“必須一次燒。”明鏡搖頭，“分三次燒，釉色會有細(xì)微差異，組裝后能看出來?！?/p>
他設(shè)計了特制的大窯，專門燒樹干。窯膛能容下三段樹干并排，還能保證受熱均勻。
但風(fēng)險依然很大。
入窯前一天，明鏡沐浴更衣，在坊里的祠堂焚香禱告——不是迷信，是讓自己靜心。
林水月抱著澈兒來送他。
“放心，”明鏡吻了吻兒子的額頭，“爹會成功的。”
“我相信你?！绷炙挛罩氖郑暗瓌e太拼。萬一……萬一不成，咱們再想辦法?！?/p>
明鏡點(diǎn)頭，但心里知道，沒有“萬一”。這窯必須成。
入窯。
三段樹干小心放入窯中，用特制的支架固定，確保不會傾倒。封窯，點(diǎn)火。
火焰燃起，溫度開始上升。
明鏡守在窯前，眼睛盯著觀測孔，一動不動。
陳墨、劉師傅陪著他，三人都不說話，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燒了整整三天三夜。
這三天，明鏡幾乎沒合眼。餓了啃口饅頭，渴了喝口涼水。眼睛里布滿血絲，胡子拉碴，但他精神高度集中，像一根繃緊的弦。
第三天夜里，異變突生。
觀測孔里，突然冒出一股黑煙！
“不好！”陳墨驚呼，“釉料燒飛了！”
釉料燒飛，意味著溫度過高，釉料揮發(fā)了。這樣燒出來的樹干，表面會坑坑洼洼，像長了麻子。
明鏡臉色一變，立刻調(diào)整風(fēng)門，降低溫度。但已經(jīng)晚了——黑煙持續(xù)冒了半柱香時間，才漸漸止住。
“完了……”劉師傅癱坐在地，“這一窯……廢了?！?/p>
明icon沒說話，死死盯著窯口。還有機(jī)會——只要樹干沒裂，就還有補(bǔ)救的可能?？梢远紊嫌?，二次燒制……
但二次燒制，風(fēng)險更大。
三天后，開窯。
窯門打開，熱浪撲面。等熱氣散盡，明鏡第一個進(jìn)去。
三段樹干靜靜立在窯中。表面……果然坑坑洼洼，像被蟲蛀了。更糟的是，第二段樹干的中部，有一道細(xì)微的裂痕。
“裂了……”陳墨聲音發(fā)顫。
明鏡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痕。很細(xì)，但很深，貫穿了整個樹干。這樣的裂痕，即使補(bǔ)上，強(qiáng)度也不夠，承受不住整個樹的重量。
“砸了重?zé)?。”劉師傅嘆氣。
明鏡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不?！?/p>
“不？”陳墨和劉師傅都愣了。
“有裂痕，不代表廢了?！泵麋R盯著那段樹干，“也許……可以化腐朽為神奇?！?/p>
“怎么化？”
“把裂痕變成……樹的傷痕?！泵鱥con說，“真正的樹，經(jīng)歷過風(fēng)雨，都會有傷痕。那傷痕不是瑕疵，是生命的印記。”
他讓工匠把三段樹干抬出來，仔細(xì)檢查。除了第二段的裂痕，其他都還好——釉色雖然不勻，但質(zhì)地堅實(shí)。
“重新上釉。”他決定，“在裂痕處，上深色的釉，讓它看起來像樹皮的疤痕。其他地方，用多層薄釉覆蓋，掩蓋坑洼。”
“這能行嗎？”陳墨懷疑。
“試試看。”
二次上釉花了七天。明鏡親自調(diào)釉，在裂痕處調(diào)了一種深褐近黑的釉色，像樹皮受傷后結(jié)的疤。其他地方，用極薄的釉一層層刷，刷了十八層，直到坑洼被填平。
二次入窯。
這次更緊張。因?yàn)橐呀?jīng)燒過一次，琉璃的分子結(jié)構(gòu)已經(jīng)穩(wěn)定，二次燒制容易炸裂。
明鏡焚香，靜坐，讓自己進(jìn)入一種空明的狀態(tài)。
他想起了母親燒“雨過天青”時的情景——心無雜念，像雨后的天空，干干凈凈。
想起了水月說的“生生不息”——生命總有傷痕，但傷痕不會阻止生長，反而讓生命更堅韌。
想起了澈兒清澈的眼睛——那么干凈，那么純粹，像一面鏡子，照見本真。
他睜開眼睛，點(diǎn)火。
這一次，他不再緊張，不再焦慮。只是平靜地，看著火焰，調(diào)整溫度，像在完成一個儀式。
燒了三天。
開窯那天，來了很多人——不僅坊里上下，連周知府都來了，說是聽說樹干燒壞了，特意來看。
窯門打開。
明鏡進(jìn)去，許久沒出來。
外面的人等得心焦。
終于，他出來了，手里捧著一截樹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去——
樹干通體深褐，釉面光滑，像歷經(jīng)風(fēng)雨的老樹皮。更神奇的是，樹干中部那道裂痕，在深色釉的襯托下，真的像一道天然的疤痕，不僅不難看，反而讓樹干更有滄桑感，更有生命力。
“這……”周知府湊近看，“這裂痕……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是……天意?！泵麋R說，“天給了我們一道裂痕，我們把它變成了樹的傷痕。傷痕不是瑕疵，是故事，是經(jīng)歷，是……生命的印記?！?/p>
周知府贊嘆：“妙！太妙了！化腐朽為神奇，這才是真正的匠心！”
三段樹干都燒成了。雖然過程曲折，但結(jié)果比預(yù)想的更好——那些“傷痕”，讓樹干更有真實(shí)感，更像一棵真正經(jīng)歷過風(fēng)雨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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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是組裝。
這是最后的難關(guān)。樹干、樹枝、樹葉、花果、鳥蟲……上千個部件，要用琉璃榫卯嚴(yán)絲合縫地組裝起來，組成一棵九尺九寸高的“生生樹”。
明icon設(shè)計了特制的組裝架——一個鐵制的框架，可以分段固定，從下往上組裝。
先組裝樹干。三段樹干，榫卯對接。對接時，明icon的手在抖——萬一接不上，或者接上了不牢，整個工程就前功盡棄。
“咔噠?！?/p>
一聲輕響，榫頭滑入卯眼，嚴(yán)絲合縫。
“成了！”工匠們歡呼。
接著是樹枝。十八根樹枝，分兩層，每層九根，像傘骨一樣展開。每一根都要找準(zhǔn)角度，對準(zhǔn)榫卯。
這活兒需要耐心和巧勁。明鏡帶著幾個手最穩(wěn)的工匠，一根一根地接。接一根，固定一根，檢查一根。
接完所有樹枝，花了整整五天。
然后是樹葉。
九百九十九片樹葉，要一片一片地，嵌到樹枝上預(yù)留的葉柄孔里。每片樹葉的角度都要調(diào)整，要自然，要生動，不能呆板。
女學(xué)徒們?nèi)w上陣。她們手巧，心細(xì)，像繡花一樣，一片一片地嵌。有時候?yàn)榱艘黄~子的角度，要調(diào)整半天。
“這片葉子，應(yīng)該再往上翹一點(diǎn)，像被風(fēng)吹起來?！?/p>
“這片葉子，背面朝上，像被雨打翻了?！?/p>
“這兩片葉子要疊在一起，像在說悄悄話?！?/p>
女孩子們嘰嘰喳喳，但手下一點(diǎn)不含糊。
嵌樹葉花了半個月。當(dāng)最后一片葉子嵌上去時，整棵樹已經(jīng)初具雛形——樹干挺拔，樹枝舒展，樹葉茂密，在陽光下綠意盎然。
最后是花果和鳥蟲。
花果要嵌在樹葉間，像自然生長出來的。鳥蟲要落在樹枝上，像隨時會飛走。
阿秀從京城趕回來了——聽說“生生樹”到了最后階段，她一定要參與。她手最巧，花果鳥蟲的嵌裝大部分是她完成的。
“這只鳥，頭要再偏一點(diǎn)，像在聽風(fēng)?！?/p>
“這只蟲，翅膀要張開，像要起飛。”
“這顆果子，要藏在葉子后面，像害羞?！?/p>
她一邊做，一邊輕聲解說，像在給這些琉璃生靈賦予生命。
十月初八，所有部件組裝完成。
“生生樹”完整呈現(xiàn)在眾人面前。
九尺九寸高，通體流光溢彩。樹干滄桑有力，樹枝舒展自然，樹葉茂密鮮活，花果飽滿靈動，鳥蟲栩栩如生。陽光照在樹上，琉璃折射出七彩光暈，整棵樹像在發(fā)光，像有生命在流動。
所有人都看呆了。
連見過大世面的周知府，都久久說不出話。
許久，他長嘆一聲：
“這……這不是琉璃，是……神跡。”
明icon站在樹前，看著這棵凝聚了三年心血的樹，眼眶發(fā)熱。
他想起了這三年的一切——模具被毀，釉料被摻雜質(zhì)，澈兒被下毒，內(nèi)鬼作亂，樹干燒裂……
每一次挫折，都像一道裂痕。
但每一道裂痕，最后都成了樹的傷痕，成了生命的印記。
琉璃會裂，但光不會。
人心會臟，但本心不會。
生生不息。
他轉(zhuǎn)身，看向身后的眾人——陳墨、劉師傅、石頭、桂花、小蓮、老趙……還有那些滿臉自豪的工匠和學(xué)徒。
還有抱著澈兒站在人群外的林水月。
她看著他，笑了，眼淚卻掉下來。
明鏡走過去，抱住她和兒子。
“成了?！彼p聲說。
“嗯，成了?！绷炙驴吭谒缟?。
澈兒伸出小手，去摸父親的臉，咿咿呀呀，像在說：“爹，你真棒?！?/p>
陽光很好，照在“生生樹”上，照在每一個人臉上。
像鏡子碎了，但光還在。
像樹經(jīng)歷了風(fēng)雨，但更茁壯了。
生生不息。
（第二十七回 完）
第二十八回 萬國來朝展國威 生生不息傳美名
永昌四十年，九月初九。
京城，紫禁城，太和殿前廣場。
三年一度的“萬國來朝”大典，今日舉行。從朝鮮、琉球、安南，到暹羅、緬甸、真臘，再到西域諸國、南洋島國，乃至遠(yuǎn)渡重洋而來的波斯、天竺、大食使者……近百個國家的使節(jié)團(tuán)，浩浩蕩蕩，齊聚紫禁城。
廣場上旌旗招展，儀仗森嚴(yán)。文武百官按品級站立，各國使節(jié)按國名排列。禮樂聲中，皇帝御駕親臨，登上高臺，接受朝賀。
明鏡站在工部官員的隊伍里，位置靠后，但視野很好。他能看見整個廣場，看見那些穿著奇裝異服的使節(jié)，看見高臺上明黃色的華蓋，看見……廣場中央，那座被紅綢覆蓋的巨型展臺。
展臺里，就是“生生樹”。
三個月前，“生生樹”從金陵運(yùn)抵京城。一路小心翼翼，用特制的木箱包裝，十六輛馬車運(yùn)送，五百官兵護(hù)送。到京后，直接送入工部庫房，由重兵把守，除了明鏡和指定的工匠，任何人不得靠近。
今天，是它第一次公開亮相。
明icon手心全是汗。雖然對“生生樹”有信心，但……這是萬國來朝，是向全世界展示。萬一出點(diǎn)差錯……
“別緊張?！迸赃呌腥说吐曊f。
是張侍郎。他今天穿著正式的朝服，神色莊重，但眼里有笑意：“本官看過‘生生樹’了，完美。今天，必能驚艷四座?！?/p>
明icon點(diǎn)頭，深吸一口氣。
朝賀儀式進(jìn)行了一個時辰。各國使節(jié)依次上前，獻(xiàn)上國書和禮物。奇珍異寶，琳瑯滿目，但皇帝神色平靜——這些他見得多了。
終于，禮部尚書高聲宣布：
“接下來，請諸位觀賞我大周朝匠人精心制作之‘鎮(zhèn)國之寶’——生生琉璃樹！”
紅綢緩緩揭開。
那一刻，整個廣場靜了一瞬。
然后，驚嘆聲如潮水般涌起。
九尺九寸高的琉璃樹，在秋日的陽光下熠熠生輝。樹干滄桑如真木，樹枝舒展如傘蓋，九百九十九片樹葉流光溢彩，九十九個花果飽滿靈動，九對鳥蟲栩栩如生。更神奇的是，當(dāng)陽光移動時，樹葉的色彩會漸變，花果會泛光，鳥蟲的翅膀會顫動——那是琉璃折射出的光效，像整棵樹有生命在流動。
“這……這是琉璃？”一個波斯使者喃喃，“我從未見過這樣的琉璃……”
“像真樹，但比真樹更美?！币粋€天竺使者贊嘆。
“看那些鳥！像要飛起來了！”一個南洋使者驚呼。
使節(jié)們圍上前，想看得更仔細(xì)，但被侍衛(wèi)禮貌地攔住——只能遠(yuǎn)觀，不能觸碰。
皇帝從高臺上走下來，親自來到“生生樹”前。他仔細(xì)看了很久，伸手輕輕摸了摸樹干——那是特準(zhǔn)的。
“這樹……有名字？”皇帝問。
張侍郎躬身：“回皇上，此樹名‘生生樹’，取‘生生不息’之意。樹干代表根基，樹枝代表傳承，樹葉代表百姓，花果代表成果，鳥蟲代表生機(jī)。整棵樹，象征我大周朝國運(yùn)昌隆，生生不息。”
皇帝點(diǎn)頭，看向明鏡：“你就是制作者？”
明鏡趕緊跪下：“草民謝明鏡，叩見皇上?！?/p>
“平身?！被实鄞蛄克?，“這樹，你花了多長時間？”
“三年零四個月?！?/p>
“可有什么特別之處？”
明鏡定了定神，開始講解：“回皇上，此樹采用獨(dú)創(chuàng)的‘分段燒制、榫卯組裝’技法。樹干分三段，樹枝十八根，樹葉九百九十九片，花果九十九個，鳥蟲九對，全部獨(dú)立燒制，最后用琉璃榫卯組裝成一體。其中最難的，是琉璃榫卯——榫頭和卯眼必須嚴(yán)絲合縫，誤差不能超過頭發(fā)絲。”
他頓了頓，指著樹干中部的疤痕：“此處原是一道裂痕，燒制時意外產(chǎn)生。但草民認(rèn)為，真正的樹都會有傷痕，傷痕不是瑕疵，是生命的印記。所以二次上釉時，特意將裂痕做成樹皮的疤痕，讓它更有真實(shí)感，更有……故事?！?/p>
皇帝仔細(xì)看那道疤痕，點(diǎn)頭：“化腐朽為神奇，好?！?/p>
他又問：“這樹，能傳世嗎？”
“能?！泵麋R肯定地說，“琉璃本身耐腐蝕，不褪色。只要不受外力破壞，可傳千年?！?/p>
皇帝笑了，對左右說：“聽見了嗎？千年。千年之后，后人看到這棵樹，就知道我大周朝曾有怎樣的匠人，曾有怎樣的匠心?！?/p>
他轉(zhuǎn)身，面對使節(jié)們：
“諸位使臣，你們看到了。這棵樹，不是金銀，不是珠寶，是琉璃——火里生的清凈之物。它象征的，不是財富，不是武力，是……生生不息的生命力，是代代相傳的匠心?！?/p>
“我大周朝，重農(nóng)桑，興文教，也重工匠。因?yàn)楣そ持?，能化泥土為美器，能化平凡為神奇。這，才是一個國家真正的實(shí)力——不是能打多少勝仗，不是有多少金銀，而是……有多少這樣精益求精的匠人，有多少這樣化腐朽為神奇的匠心！”
話音落，掌聲雷動。
不僅是百官，連使節(jié)們都在鼓掌。他們看“生生樹”的眼神，從驚嘆變成了敬佩。
大典繼續(xù)。但所有人的話題，都圍繞著“生生樹”，圍繞著謝明鏡。
明鏡被皇帝賜坐——就在高臺側(cè)方，一個不起眼但能看清全場的位置。這是莫大的榮耀。
他看見張侍郎對他微笑點(diǎn)頭，看見工部的同僚們投來羨慕的眼神，看見……遠(yuǎn)處，小雨站在女官隊伍里，對他悄悄豎起大拇指。
小雨現(xiàn)在是“琉璃郡主”，有資格參加這種大典。她今天穿著郡主的朝服，端莊秀麗，但眼里的笑意還是那個棲霞山的小學(xué)徒。
明鏡對她笑了笑，心里暖暖的。
大典一直持續(xù)到傍晚。宴席設(shè)在太和殿，百官和使節(jié)共飲。明鏡作為“生生樹”的制作者，被安排坐在工部尚書的旁邊——又一個榮耀。
宴席上，不斷有人來敬酒。有工部的官員，有其他部的同僚，甚至……有使節(jié)。
那個波斯使者端著酒杯過來，用生硬的漢語說：
“謝師傅，我，佩服。我們波斯，也有琉璃，但……沒有這樣的。你，能不能……去波斯？教我們？”
明鏡趕緊起身：“使臣過獎了。手藝是大周朝的，我只是傳承者。而且……我的根在金陵，在心鏡琉璃坊?！?/p>
波斯使者遺憾，但還是敬了他一杯。
接著是天竺使者、暹羅使者、朝鮮使者……都想請他去他們的國家傳藝。
明icon一一婉拒，但心里感慨——琉璃無國界，美，是世界的語言。
宴席散后，明鏡被單獨(dú)留下。
在偏殿，皇帝召見了他。
不是正式召見，是私下見面?；实蹞Q了常服，像聊家常一樣：
“謝明鏡，你今年多大了？”
“回皇上，三十有四?！?/p>
“三十四……正是年富力強(qiáng)?！被实埸c(diǎn)頭，“‘生生樹’成了，你有什么打算？”
明鏡謹(jǐn)慎回答：“草民想回金陵，繼續(xù)經(jīng)營心鏡琉璃坊，教徒弟，傳手藝?！?/p>
“就這些？”
“就這些?！?/p>
皇帝看著他，笑了：“你倒是淡泊。換成別人，立了這么大功，早就求官求爵了?！?/p>
“草民只是匠人，只會做手藝。官爵……不是草民該想的?！?/p>
“好一個‘只是匠人’?！被实鄹袊@，“但正是你這樣的‘只是匠人’，才做出了‘生生樹’。朝中那些官員，個個想升官發(fā)財，有幾個真正想著……為這個國家做點(diǎn)實(shí)實(shí)在在的事？”
他頓了頓：“朕想賞你。說吧，想要什么？只要朕能做到?！?/p>
明icon想了想，跪下：
“皇上，草民別無他求。只求……皇上能下旨，重工匠，興百工。讓天下的匠人，都能憑手藝吃飯，都能得到尊重。讓手藝傳承不絕，讓匠心……生生不息?！?/p>
皇帝愣住了。他以為明鏡會要金銀，要田宅，要爵位……沒想到，要的是這個。
許久，他長嘆一聲：
“謝明鏡，你讓朕……慚愧。好，朕答應(yīng)你。從今往后，工部增設(shè)‘匠作司’，專司百工技藝的傳承與發(fā)展。你……來做第一任司正，如何？”
匠作司司正？正五品官職！
明鏡嚇了一跳：“皇上，草民……”
“別推辭。”皇帝擺手，“你不是要重工匠、興百工嗎？沒有官職，怎么做事？朕給你這個位置，不是賞你，是……用你。用你的手藝，用你的匠心，為大周朝培養(yǎng)更多匠人，做出更多‘生生樹’這樣的寶貝?！?/p>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辭就是不識抬舉了。
明鏡叩首：“草民……遵旨?！?/p>
“別自稱草民了?！被实坌?，“你現(xiàn)在是朝廷命官了。謝司正，起來吧?！?/p>
從宮里出來，天已經(jīng)黑了。
小雨在宮門外等著，看見他，趕緊迎上來：
“師父！怎么樣？皇上說什么？”
明icon把經(jīng)過說了。小雨又驚又喜：“匠作司司正？！師父，您……您當(dāng)官了！”
“不是當(dāng)官，是……做事。”明鏡糾正，“皇上說得對，沒有官職，怎么做事？”
“那您還回金陵嗎？”
“回?！泵麋R肯定地說，“匠作司的衙門可以設(shè)在金陵，我的心還在心鏡琉璃坊。而且……你師娘和澈兒還在等我?！?/p>
小雨點(diǎn)頭：“也好。那我跟您一起回去——京城的明鏡琉璃坊有柱子他們，我放心。我想回去看看師娘和澈兒，也看看……‘生生樹’在金陵的樣子?！?/p>
“生生樹”不會留在京城。皇帝說了，這棵樹屬于天下人，該讓天下人都看到。所以大典后，它會送回金陵，放在心鏡琉璃坊，永久展出。
“好，一起回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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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明鏡和小雨回到金陵。
這次回來，陣仗更大了——不僅是“生生樹”的制作者，還是新上任的匠作司司正。周知府帶著全城官員出城迎接，百姓夾道圍觀。
但明鏡最想見的，是家人。
心鏡琉璃坊門口，林水月抱著澈兒在等。澈兒兩歲多了，會走路了，會說話了?？匆娒麋R，小家伙掙脫母親的手，搖搖晃晃跑過來：
“爹！爹！”
明鏡一把抱起兒子，親了又親。澈兒咯咯笑，小手摸著父親的臉：“爹，胡子，扎！”
林水月走過來，眼圈紅了：“回來了？”
“回來了?！泵麋R摟住她，“再也不走了?！?/p>
一家三口緊緊相擁。小雨在旁看著，眼淚也掉下來。
“生生樹”被安置在坊里新建的“琉璃堂”——一座特制的展館，四面通透，采光極好。樹放在中央，陽光照進(jìn)來，整棵樹流光溢彩，美不勝收。
展出第一天，來了上萬人。從金陵城到周邊州縣，人們扶老攜幼，來看這棵“鎮(zhèn)國之寶”。琉璃堂外排起了長隊，從早到晚，絡(luò)繹不絕。
明icon不厭其煩，一遍遍講解“生生樹”的工藝，講解“生生不息”的含義。人們聽著，看著，驚嘆著，然后……若有所思。
“原來琉璃可以這么美。”
“原來匠人可以這么了不起?！?/p>
“原來……手藝不只是混飯吃，是……藝術(shù)，是傳承?！?/p>
這些話，讓明鏡覺得，三年的辛苦，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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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匠作司在金陵正式掛牌。
衙門設(shè)在心鏡琉璃坊旁邊——明鏡特意要求的。他說，匠作司不能脫離工匠，不能脫離手藝。
第一件事，是制定《匠人律》。
明鏡召集了金陵各行各業(yè)的匠人——琉璃匠、鐵匠、木匠、漆匠、繡娘、陶工……讓大家坐在一起，討論匠人的權(quán)利和義務(wù)。
“匠人該有什么權(quán)利？”一個老鐵匠問。
“第一，受尊重的權(quán)利?！泵麋R說，“匠人不低人一等，手藝是本事，該得到尊重?！?/p>
“第二，傳承的權(quán)利?！标惸a(bǔ)充，“手藝要傳下去，不能斷?！?/p>
“第三，公平交易的權(quán)利?！眲煾嫡f，“不能拖欠工錢，不能以次充好?！?/p>
一條條討論，一條條記錄。最后形成了《匠人律》初稿：匠人分九等，按手藝定等級；官府設(shè)“匠籍”，記錄匠人信息；學(xué)徒制度規(guī)范化，師父有義務(wù)教，學(xué)徒有義務(wù)學(xué)；匠作司定期考核，優(yōu)勝者獎勵……
這《匠人律》后來呈報朝廷，經(jīng)工部修訂，頒行全國。從此，匠人有了法律保障，手藝傳承有了制度支持。
這是后話。
第二件事，是開辦“匠學(xué)堂”。
不是只教琉璃，是教所有手藝。琉璃坊旁邊又買了一塊地，建了校舍，請了各行業(yè)的老師傅來授課。學(xué)徒不僅學(xué)手藝，還學(xué)識字、算數(shù)、繪圖，甚至……學(xué)《匠人律》，學(xué)匠人精神。
第一期招了二百個學(xué)徒，年齡從十歲到二十歲不等，有男有女，有貧有富。開學(xué)那天，明鏡站在講臺上，對孩子們說：
“你們來這里，不是只學(xué)一門手藝混飯吃。是學(xué)……怎么用手，創(chuàng)造美；怎么用心，守住真；怎么用一輩子，做一件對得起自己、對得起這門手藝的事?！?/p>
孩子們似懂非懂，但眼神清亮。
明鏡知道，他們中有些人，將來會成為大師，會把手藝傳下去，會讓“匠心”生生不息。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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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四十一年，春。
澈兒三歲了，淘氣得像只小猴子。他最喜歡的地方是琉璃堂，最喜歡的事是看“生生樹”。有時候一坐就是半天，看樹葉的光，看花果的色，看鳥蟲的神。
“澈兒，你看這棵樹，像什么？”明鏡問他。
“像……家?！背簝耗搪暷虤獾卣f。
“為什么像家？”
“因?yàn)椤泻芏嗳~子，很多果子，很多小鳥……大家在一起，熱熱鬧鬧的?！背簝褐钢鴺涓桑斑@里是爹，”指著樹枝，“這里是娘，”指著樹葉，“這里是我，還有師弟師妹們……”
明鏡笑了，抱起兒子：“對，這就是家。生生不息的家?！?/p>
林水月又懷孕了。這次反應(yīng)大，吐得厲害。明鏡不讓她干活，她就天天在琉璃堂里坐著，看著“生生樹”，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有時候，她會想起很多年前——想起謝家的悲劇，想起姑姑的冤魂，想起那些黑暗的日子。
然后看看現(xiàn)在——明亮的琉璃堂，熱鬧的作坊，茁壯成長的澈兒，還有肚子里新的生命。
像一場夢。
但又不是夢——是她和明鏡，一步一步，從黑暗走到光明，從絕望走到希望。
“生生樹”在陽光下靜靜立著，流光溢彩。
來參觀的人依然絡(luò)繹不絕。有本地的，有外地的，甚至還有從京城特意趕來的。他們看樹，也看樹旁那塊碑——
碑上刻著《生生樹記》，是明鏡親手寫的：
“永昌三十七年春，奉皇命制‘鎮(zhèn)國之寶’。歷三載，經(jīng)百難，終成此樹。樹名‘生生’，取生生不息之意。非炫技，非邀寵，唯愿以此樹，證匠心之純，證手藝之精，證生命之力。琉璃會裂，但光永在；人心會臟，但本心可守。愿見此樹者，皆能照見本心，守住本真。薪火相傳，生生不息?！?/p>
很多人站在碑前，久久不語。
然后，深深一躬。
不是對樹，是對匠心，是對那份“生生不息”的堅守。
這天傍晚，小雨要回京城了。京城的明鏡琉璃坊離不開她，而且……她也有了自己的心事——柱子去年向她提親，她答應(yīng)了，婚期定在明年。
“師娘，您一定要保重身體。”小雨拉著林水月的手，“等小師弟或小師妹出生，我一定回來?！?/p>
“好。”林水月笑，“你也要好好的。柱子是個好孩子，你們……要幸福?！?/p>
“嗯?！?/p>
送走小雨，明鏡和林水月并肩走回坊里。
夕陽西下，琉璃堂沐浴在金色的余暉中。“生生樹”在堂內(nèi)靜靜立著，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守護(hù)什么。
“累嗎？”林水月問。
“不累?！泵麋R握緊她的手，“有你，有澈兒，有這門手藝，有這份匠心……怎么會累？”
他們走進(jìn)琉璃堂。
澈兒正趴在展臺邊，仰頭看著“生生樹”，小嘴里念念有詞：
“樹爺爺，你要好好的。等我長大了，也燒一棵樹，比你還高，還漂亮……”
明鏡和林水月相視一笑。
夕陽的最后一縷光，透過琉璃窗，照在“生生樹”上。
整棵樹泛起溫暖的金輝，像在發(fā)光，像在微笑。
像一面鏡子，照見過去，也照見未來。
像一棵樹，扎根現(xiàn)在，也伸向遠(yuǎn)方。
生生不息。
（第二十八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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