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 天災無情降北地 工部馳援顯擔當
永昌四十四年，冬。
明鏡剛從海疆歸來不過半月，北方便傳來驚天噩耗。臘月初八，大雪封山之日，八百里加急驛馬踏碎京城長街的積雪，驛卒滾鞍下馬時已凍得說不出話，只從懷中掏出一封冰碴包裹的急報。
“太原府地動！房屋傾塌無數(shù)，死傷……難以計數(shù)！”
朝堂震動。
地動，在這個時代意味著天罰，意味著人間有冤，意味著朝政有失。皇上臉色鐵青，盯著那份染血的急報，久久不語。
“太原知府何在？”皇上的聲音冷得像殿外的寒風。
“回陛下，”兵部尚書出列，“太原知府趙文清……殉職了。衙署全塌，趙大人被壓死在公堂上。”
滿殿寂靜。
“地動范圍多大？”皇上又問。
“據(jù)報，波及太原、大同、忻州三府，十六縣受災。時值嚴冬，百姓無家可歸，凍餓而死者……日以百計。”
“日以百計”四個字，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戶部尚書顫聲道：“陛下，去歲漕運雖增，但南疆戰(zhàn)事、海防建設已耗去大半。國庫……國庫只剩八十萬兩應急銀?！?/p>
八十萬兩，對于三府災民，杯水車薪。
工部尚書孫啟年出列：“陛下，當務之急是救人。工部可調(diào)撥匠人、物料，趕制臨時窩棚，先讓百姓有棲身之所?！?/p>
“工部還有多少存料？”
“木材三萬方，磚石五萬塊，麻袋十萬條……”孫尚書頓了頓，“但運往太原，路途遙遠，雪天難行?！?/p>
皇上目光掃過群臣，最終落在明鏡身上。
“謝明鏡。”
“臣在。”
“你善統(tǒng)籌，工部存料由你調(diào)配，三日內(nèi)啟運太原。另，匠作司工匠，隨你北上救災。”
“臣領旨?！泵麋R跪地接旨，沒有半句推辭。
散朝后，孫尚書拉住明鏡：“謝侍郎，此去兇險。地動之后必有瘟疫，且天寒地凍，路上……”
“下官知道?！泵麋R平靜道，“但災民等不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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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工部衙門燈火通明。
明鏡召集各司郎中，分派任務：
“木材司，立即調(diào)撥所有庫存木材，趕制簡易屋架。要求：易拆卸，易運輸，能御寒。”
“磚瓦司，燒制火炕用磚，要快?！?/p>
“物料司，清點麻袋、棉被、藥材，有多少調(diào)多少。”
“匠作司，”他看向石頭，“集合所有工匠，分三批：第一批隨我先遣，第二批押運物料，第三批留守，繼續(xù)趕制。”
“是！”
臘月的京城滴水成冰，工部衙門卻熱火朝天。工匠們連夜趕工，鋸木聲、敲打聲、號子聲，響徹夜空。
明鏡回到府中時，已是子時。
林水月還沒睡，在燈下縫制棉手套。見他回來，起身溫了一壺酒。
“一定要去？”她輕聲問。
“嗯?！泵麋R握住她的手，“我是工部侍郎，救災是本分。”
“澈兒和璃兒……”
“照顧好他們?！泵麋R抱了抱她，“等我回來?！?/p>
臘月初十，第一批隊伍出發(fā)。
明鏡帶著三百工匠、五十車物料，冒雪北上。石頭隨行，還有自愿前往的醫(yī)官葛郎中——疫病防治，他是行家。
路越往北越難走。積雪深及馬膝，車輪常常陷住。明鏡下令：“卸車，人扛！”
工匠們將木材、麻袋扛在肩上，深一腳淺一腳前行。零下二十度的嚴寒，呵氣成冰，每個人的眉毛胡須都結了霜，但沒人喊苦。
五日后，抵達太原府界。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殘垣斷壁，滿目瘡痍。倒塌的房屋像被巨獸踩過的積木，破碎的瓦礫間，偶爾能看到凍僵的尸體。幸存者蜷縮在臨時搭起的草棚里，眼神空洞，如同木偶。
太原府同知李大人來迎，這官員三十出頭，眼睛熬得通紅，官袍上沾滿泥雪。
“謝大人，您可算來了！”他聲音哽咽，“地動已過七日，凍死已逾三千。藥材奇缺，醫(yī)館全塌，傷者無處救治……”
“帶我去最重的災區(qū)?！泵麋R打斷他。
最重的是城南貧民區(qū)。這里房屋本就簡陋，地動一來，全成齏粉。數(shù)百災民擠在幾個破草棚里，棚頂漏雪，四面透風。
一個老婦抱著嬰兒，嬰兒臉色青紫，已無聲息。老婦卻還喃喃：“寶兒不冷，寶兒睡……”
明鏡眼眶一熱。
“立即搭建窩棚！”他厲聲道，“今天日落前，我要看到所有人都有遮風擋雪的地方！”
工匠們動起來。
簡易屋架是預先設計好的：木柱為骨，蒙上雙層麻布，中間填塞干草，保溫御寒。地面鋪木板，離地三尺，防潮防凍。
明鏡親自上手。他雖多年不做匠活，但基本功還在?？改局旈久?，搭屋頂。工匠們見侍郎大人親自干活，干勁更足。
日落時分，五十座窩棚建成。
每棚可容二十人，內(nèi)設簡易火炕——這是明鏡特意設計的：磚砌煙道，炕面鋪木板，燒柴取暖，一炕暖全棚。
災民們被安置進來時，許多人跪下磕頭。
“青天老爺！”“活菩薩！”
明鏡扶起他們：“朝廷不會不管大家。但要活下去，得靠咱們自己?！?/p>
他召集災民中的青壯：“會木工的站出來！會瓦工的站出來！會做飯的也站出來！”
陸續(xù)有人舉手。
“好！”明icon道，“會手藝的，跟工匠一起建屋，工錢照給。不會手藝的，清理廢墟，搬運物料，管吃住，每天十文錢。婦女做飯、照顧老弱，同樣有酬?！?/p>
災民們眼中，終于有了光。
有活干，有飯吃，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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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更嚴峻的挑戰(zhàn)來了。
臘月十五，葛郎中急報：“發(fā)現(xiàn)發(fā)熱、咳嗽者三十七人，恐是瘟疫前兆?！?/p>
明鏡心頭一沉。地動后尸體腐爛，水源污染，瘟疫幾乎必然發(fā)生。
“隔離！”他果斷下令，“設隔離區(qū)，所有發(fā)熱者集中救治。全城水源，必須煮沸飲用?！?/p>
但藥材極度短缺。
太原府的藥鋪全塌，庫存藥材或被埋，或被搶。從京城帶來的藥材，只夠三日之用。
“去山里采。”明鏡對葛郎中道，“您列單子，本地能采到什么，就用什么?！?/p>
葛郎中搖頭：“寒冬臘月，草木凋零，能采的有限。”
正愁時，李同知來報：“謝大人，城西有個藥材商，地動時倉庫沒全塌，存了不少藥材。但此人……”
“但什么？”
“此人姓錢，是太原首富。他開口要價……市價的五倍?！?/p>
“五倍？”石頭怒道，“這是發(fā)國難財！”
明鏡沉默片刻：“帶我去見他?！?/p>
錢府高墻深院，幾乎未受地動影響。錢老板五十來歲，肥頭大耳，見明鏡來，滿臉堆笑：
“謝大人光臨，蓬蓽生輝。藥材的事好說，只是如今運輸艱難，成本高昂，這個價錢……”
“錢老板，”明鏡直視他，“地動七日，凍死三千。你倉庫里的藥材，能救多少人命，你可知道？”
錢老板笑容不變：“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錢某自然知道。但生意歸生意，錢某也要養(yǎng)活一大家子……”
“好一個生意歸生意?！泵鱥con點頭，“石頭，拿尚方劍來?！?/p>
黃綢包裹的尚方劍呈上，錢老板臉色一變。
“本官奉旨救災，有先斬后奏之權?！泵麋R緩緩道，“國難當頭，囤積居奇、哄抬物價者，按律當斬。錢老板，你是要錢，還是要命？”
錢老板腿一軟，跪倒在地：“大人饒命！小人……小人愿捐出所有藥材！”
“不是捐，是賣?！泵鱥con道，“按市價，工部采買。但錢老板若愿意，本官可奏請朝廷，給你‘義商’匾額。今后工部采購，優(yōu)先考慮。”
打一棒，給顆棗。
錢老板愣住，隨即磕頭：“謝大人！小人愿為救災出力！”
藥材問題解決。
但更大的危機，還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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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大同府急報：地動引發(fā)山體滑坡，堵住桑干河支流，形成堰塞湖。若湖潰，下游三縣將成汪洋。
明icon立即帶人趕赴大同。
堰塞湖在山谷中，長約三里，深十余丈。寒冬時節(jié)，湖面結冰，但冰下水流湍急，堰體已在滲水。
當?shù)乩虾庸さ溃骸斑@堰體是碎石泥土堆成，不結實。開春冰融，必潰無疑?！?/p>
“能否炸開泄流？”明鏡問。
“太危險。炸藥可能引發(fā)更大滑坡?！?/p>
“那加固呢？”
“需要大量石料，運不上山。”
明icon登上高處，俯瞰地形。堰塞湖上游是峽谷，下游是緩坡。若能在緩坡開挖泄洪道，引導湖水緩泄，或可解危。
“挖泄洪道。”他做出決定。
“大人，寒冬凍土，挖掘極難。且工期漫長，恐來不及……”
“用火攻?！泵麋R道，“白日燒柴化凍，夜間覆蓋保溫。分段開挖，晝夜不停?！?/p>
說干就干。
兩千民夫上山，伐木燒火。凍土被烤化后，立即挖掘。挖一段，襯一段石板，防止?jié)B漏垮塌。
明鏡住在工地上，與民夫同吃同住。手上磨出血泡，臉上凍出裂口，他渾然不覺。
臘月二十八，泄洪道挖通一半。
但這夜，出事了。
值守的工匠慌慌張張跑來：“大人！堰體滲水加劇，有潰決跡象！”
明鏡沖上堰頂。借著火把光，果然看到堰體中部出現(xiàn)裂縫，水正汩汩滲出。
“立即撤離下游百姓！”他下令，“所有工匠，搶筑子堰！”
子堰是在主堰后加筑的第二道防線。但時間緊迫，物料有限。
“用麻袋裝土！快！”
工匠、民夫扛著麻袋沖向堰體。但裂縫越來越大，滲水變成涌流。
“來不及了！”老河工嘶喊，“撤吧大人！”
明鏡看著山下依稀的燈火——那里有數(shù)萬尚未撤離的百姓。
他咬牙：“用船！裝滿石塊，沉船堵漏！”
“船？這冰天雪地……”
“有冰就有船！”明icon指向湖面，“鑿冰取船！”
湖面冰厚三尺，工匠們拼命鑿冰。終于，鑿開一個窟窿，拖出兩艘舊漁船。
裝滿石塊，駛向裂縫處。
但水流太急，船剛靠近就被沖開。
明鏡奪過纜繩，綁在腰間：“我下水固定！”
“師父！”石頭拉住他，“太危險！”
“顧不上了！”明鏡躍入冰水。
刺骨的寒，像千萬根針扎進骨髓。他咬緊牙關，游向裂縫，將纜繩系在突出的大石上。
船上工匠見狀，紛紛跳下。
一個，兩個，三個……
冰水中，人影攢動。纜繩被拉緊，船終于固定。
“沉船！”
船只傾覆，石塊填入裂縫。緊接著，麻袋、木料、一切能用的東西，都被扔進去。
兩個時辰后，裂縫堵住了。
明鏡被拉上岸時，已失去知覺。葛郎中拼命施救，灌姜湯，搓手腳，裹棉被。
直到后半夜，他才緩緩醒來。
“下……下游百姓……”他第一句話問。
“都撤到高地了?！笔^紅著眼道，“師父，您差點……”
明鏡虛弱地笑笑：“沒死，就繼續(xù)干?！?/p>
臘月三十，泄洪道全線貫通。
湖水緩緩泄出，水位下降，險情解除。
下游三縣，安然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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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四十五年，正月。
明鏡在太原度過了一個特殊的春節(jié)。
災后重建初見成效：窩棚區(qū)變成簡易板房區(qū)，街道清理干凈，水井修復，學堂復課。
正月初五，皇上特使抵達，帶來圣旨：
“工部右侍郎謝明鏡，救災有功，體恤民情，堪為表率。特晉工部尚書，加太子太師銜。太原、大同、忻州三府，免賦三年?！?/p>
明鏡晉為工部尚書，年僅三十四歲，是大周開國以來最年輕的尚書。
但他心中沒有喜悅，只有沉重。
因為在他面前，跪著數(shù)萬災民。
他們送來一塊匾，上書四個大字：
“再造之恩”
明鏡扶起為首的老人家：“老人家，不是我救了你們，是朝廷救了你們，是大家一起救了自己?！?/p>
老人流淚：“謝大人，沒有您，我們早就凍死、餓死了。您是咱們的再生父母！”
明鏡搖頭：“父母給的是生命，朝廷給的是希望。只要希望不滅，人就能活下去?！?/p>
他轉(zhuǎn)身，對眾災民高聲道：
“地動毀了咱們的家，但毀不了咱們的人！房子塌了，咱們再蓋！田地埋了，咱們再墾！只要手在，心在，家園就在，希望在！”
“對！希望在！”災民們齊聲呼喊。
聲震四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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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明鏡返京。
離開那日，太原百姓十里相送。有人送干糧，有人送鞋襪，更多的是跪在道旁，淚流滿面。
馬車駛出很遠，明鏡回頭，還能看到那片黑壓壓的人影。
石頭感嘆：“師父，您救了這么多人。”
“救人的不是我，是工部存料，是工匠手藝，是災民自己的求生意志。”明鏡望著窗外，“我只是……把該做的事，做了?！?/p>
馬車碾過積雪，駛向京城。
明鏡知道，等待他的，將是更復雜的朝局，更激烈的爭斗。
但他心中，已無所畏懼。
因為他見過廢墟中站起的人們，見過絕望中重燃的希望。
那希望，如冰雪下的春芽，終將破土而出。
而他，愿做那破土的第一縷光。
（第四十回 完）
第四十一回 治黃工程嘔心血 千年水患得根治
永昌四十五年，春。
明鏡晉升工部尚書的消息傳遍朝野，有人羨，有人妒，更多人是等著看笑話——三十四歲的尚書，能否坐穩(wěn)這掌管天下工務的第二把交椅？
而考驗來得比想象更快。
三月剛過，黃河桃花汛來得異常兇猛。工部河道司急報：開封段堤防出現(xiàn)管涌，若不及時搶修，恐有潰堤之險。
更棘手的是，這已是黃河五年內(nèi)第三次大汛。每一次都是臨時搶修，耗費巨資，卻治標不治本。
朝堂上，爭議再起。
戶部尚書首先發(fā)難：“黃河年年修，年年潰。去歲救災已耗銀百萬，今歲又需多少？國庫不是無底洞！”
都察院御史附和：“黃河水患，根在河道淤積。若不疏浚，修堤如同補破衣，補了東頭漏西頭。”
“疏浚？”工部左侍郎冷笑，“黃河泥沙舉世無雙，今日疏了，明日又淤。且疏浚需征民夫十萬，耗銀千萬，誰出這個錢？”
爭論不休。
皇上看向明鏡：“謝尚書，你剛執(zhí)掌工部，有何高見？”
明鏡出列，朗聲道：“陛下，臣以為，黃河之患，非不能治，是不敢治?！?/p>
“不敢？”
“是?！泵麋R道，“歷代治黃，皆是小修小補，為何？因為大治需大動干戈，需耗費巨資，需觸動沿河無數(shù)利益。主事者怕?lián)?，怕失敗，怕被罵‘勞民傷財’。于是年復一年，茍且敷衍，直到下一次潰堤?！?/p>
一針見血。
皇上沉吟：“那你敢治嗎？”
“臣敢?！泵麋R跪地，“但臣有三請?！?/p>
“講?！?/p>
“一請全權。治黃工程浩大，需統(tǒng)籌沿河各省，若遇掣肘，事必不成。請授臣‘欽差大臣’銜，節(jié)制沿河各省工務。”
“二請時限。治黃非一日之功，臣請以五年為期。五年內(nèi)，若不能使黃河安瀾，臣甘當死罪。”
“三請錢糧。治黃需銀，臣估算至少需八百萬兩。請戶部撥付三百萬兩，余下五百萬兩，臣自籌?！?/p>
滿殿嘩然。
八百萬兩！幾乎等于大周兩年國庫收入！
戶部尚書差點跳起來：“謝明鏡！你瘋了嗎？八百萬兩，把國庫掏空也拿不出！”
“所以臣說自籌五百萬兩。”明鏡平靜道，“沿河各省，可出工出力，折算銀兩。富商大賈，可捐資募款，給予榮銜。工部匠作司，可承接工程，以工代賑?！?/p>
皇上眼中光芒閃動：“自籌五百萬兩……你有把握？”
“臣愿立軍令狀?！?/p>
“好！”皇上拍案，“朕準了！授謝明鏡欽差大臣，總督治黃事宜。沿河各省，悉聽調(diào)遣。所需錢糧，戶部先撥三百萬兩，余下……你自己想辦法。”
圣旨一下，明鏡成了大周開國以來，權柄最重的工部尚書。
也成了眾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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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明鏡離京赴任。
這次，他幾乎帶走了工部所有精干力量：河道司全部官員，匠作司半數(shù)工匠，還有自愿隨行的葛郎中——治水必涉疫病，醫(yī)者不可或缺。
第一站，開封。
黃河在這里形成“懸河”——河床高出地面三丈，全靠堤防約束。堤外是百萬畝良田，千萬百姓身家性命。
管涌處已臨時堵住，但堤身松軟，隱患仍在。
明icon沿堤巡視百里，越看心越沉。
堤防年久失修，鼠穴蟻洞無數(shù)。護堤石殘缺不全，草皮稀疏。更可怕的是，堤后良田中，竟有不少民宅——百姓為省地，在堤腳建房，嚴重削弱堤基。
“這些房子，必須拆。”明鏡對開封知府道。
知府苦笑：“大人，這些百姓世居于此，讓他們搬遷，難啊?！?/p>
“難也得搬?！泵麋R斬釘截鐵，“堤若潰，死的不是一家一戶，是一府一縣。孰輕孰重？”
他親自去堤腳村落。
村民聽說要拆房，群情激憤。
“憑什么拆我們的房子？祖祖輩輩住這兒！”
“官府不給活路！”
“要拆，先從我們身上踏過去！”
明鏡站在高處，等喧嘩稍歇，才開口：
“諸位父老，我姓謝，是工部尚書，奉旨治黃。我知道，這房子是你們的命根子。但你們可知道，這堤，也是千萬人的命根子？”
他指向黃河：“這河床，比你們屋頂還高三丈。一旦潰堤，洪水如猛虎，別說房子，連命都保不住。十年前開封大水，死傷五萬，你們中有多少人是那場大水的幸存者？”
人群中，幾個老人低下頭。
“我不是來拆你們房子的?！泵麋R話鋒一轉(zhuǎn)，“我是來給你們建新家的。堤后三里，有官地百頃，工部出錢，給你們建新村。每戶宅基地，比現(xiàn)在大一倍。房子，工部工匠幫你們蓋。搬過去，免賦三年?！?/p>
村民愣住了。
“真……真的？”
“圣旨在此，豈能兒戲？”明鏡展開圣旨，“但新村建成前，你們得先搬去臨時安置點。工部管吃管住，每天還有工錢——幫工部修堤，算你們出力。”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再加個盼頭。
村民商議片刻，一個老者站出來：
“謝大人，小老兒經(jīng)歷過十年前大水，全家死剩我一個。若能治住黃河，別說拆房，就是要我這條老命，我也給！”
有人帶頭，便有人跟隨。
三日內(nèi)，堤腳三百余戶全部搬遷。
明鏡立即下令：拆除危房，加固堤基。同時，新村建設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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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更大的難題還在后面。
治黃的核心，在于“束水攻沙”——收縮河道，提高流速，借水力沖刷泥沙，降低河床。
這需要修建“束水壩”，將寬闊的河道收窄。
束水壩如何建？在哪建？建多長？
工部河道司爭論不休。
老河工主張：“自古治黃，宜寬不宜窄。河道窄了，水位必漲，更易潰堤?！?/p>
年輕官員反駁：“寬則緩，緩則淤。唯有束水，方能攻沙。前朝潘季馴的《河防一覽》說得很明白……”
引經(jīng)據(jù)典，誰也說服不了誰。
明鏡決定實地勘察。
他帶人乘船，從開封溯流而上，直至鄭州。百里河道，逐段測量水深、流速、泥沙含量。
十日后，數(shù)據(jù)匯總。
“開封段最險，河床已高出地面三丈五尺。鄭州段稍好，但也有兩丈?！泵麋R指著地圖，“束水壩，就從鄭州開始?！?/p>
“為何不從開封？”
“開封懸河已成形，若突然束水，水位驟漲，堤防承受不住。需從上游開始，逐段下移，給下游緩沖時間?！?/p>
道理清楚，但實施艱難。
束水壩需用“埽工”——將樹枝、秸稈、石塊捆扎成埽，沉入河底，層層堆疊，形成壩體。這是極險的工程，稍有不慎，人埽俱毀。
四月初，第一段束水壩開工。
三千民夫，五百工匠，在鄭州黃河灘上扎埽。明鏡親自指揮，葛郎中帶醫(yī)者隨時救治。
前三天順利。
第四天，出事了。
一個巨埽扎好后，用繩索牽引，緩緩沉入預定位置。但水流太急，繩索突然崩斷，巨埽順流而下，直沖下游正在施工的民夫。
“快躲開！”明鏡嘶喊。
但來不及了。
巨埽如脫韁野馬，撞翻三艘工作船，十幾人落水。
明鏡想也沒想，跳入河中。
四月黃河，水寒刺骨。他奮力游向落水者，抓住一個，推向岸邊，再抓第二個……
工匠們紛紛跳下。
半個時辰后，落水者全部救起，但三人重傷，一人溺亡。
死者是個老埽工，五十多歲，在黃河上干了一輩子。他兒子跪在尸體旁，不哭不喊，只是顫抖。
明鏡渾身濕透，走到他面前，深深一躬：
“老人家是為治黃而死，是英雄。工部撫恤三百兩，其子頂替入工部，終身供養(yǎng)?！?/p>
又對眾人：“今日事故，是本官之過。束水之法還需完善，從明天起，暫停施工，重新設計。”
眾人愕然。
停工？工期緊迫?。?/p>
“再緊迫，也不能拿人命填。”明鏡聲音沙啞，“治黃是為了救人，不是為了死人?！?/p>
當夜，他徹夜未眠。
葛郎中送來姜湯：“大人，您也盡力了。”
“不夠。”明鏡盯著圖紙，“一定有更安全的辦法?！?/p>
他想起前世見過的“沉箱法”——預制混凝土箱體，沉入河底，既穩(wěn)且快。
但這個時代，哪有混凝土？
“用石籠呢？”他忽然道，“鐵絲編網(wǎng)，內(nèi)填石塊，沉入河底。鐵絲不夠，用竹篾！竹篾編籠，填石沉水，層層堆疊?！?/p>
工匠們眼睛一亮。
“竹篾輕便，易編織，且柔韌，不易被水流沖斷?！?/p>
“試試！”
五日后，新法試驗。
竹篾編成的巨籠，長兩丈，寬一丈，內(nèi)填石塊。用船運至預定位置，沉入河底。
一個，兩個，三個……
竹籠層層堆疊，逐漸露出水面。水流被約束，速度明顯加快。
成了！
而且比埽工安全得多，效率也高。
工匠們歡呼。
明icon卻看著那個溺亡老埽工的墳墓，輕聲說：“老人家，您的命，不會白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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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水壩逐段推進。
但錢糧問題，日益嚴峻。
戶部撥付的三百萬兩，已用去大半。自籌的五百萬兩，進展緩慢——沿河各省叫苦，富商觀望。
五月初，明鏡召集沿河五省巡撫，在開封開會。
“治黃是大家的事?！泵鱥con開門見山，“黃河安瀾，五省受益。黃河潰堤，五省俱損。這個道理，諸位都懂?！?/p>
山西巡撫嘆道：“謝大人，不是我們不出力。去歲地動，山西元氣大傷，實在拿不出錢啊?！?/p>
河南巡撫附和：“河南連年水患，百姓困苦，賦稅都收不齊……”
“所以本官不向百姓要錢?！泵麋R道，“本官要的，是工，是料，是地。”
“工料地？”
“是?！泵鱥con攤開規(guī)劃圖，“沿河各省，出民夫十萬，工部管吃住，給工錢。出石料、木料、竹料，工部按市價購買。出灘地、荒地，用于移民建村。這些，折算成銀兩，計入各省‘治黃股份’?！?/p>
“股份？”
“對?！泵麋R道，“治黃成功后，新增灘地百萬畝，可墾為良田。這些田地，按各省出資出工比例分配。此外，黃河安瀾后，漕運暢通，商稅必增。增稅部分，三成歸中央，七成分給沿河各省?！?/p>
利益捆綁，榮辱與共。
巡撫們面面相覷，眼中有了光。
“謝大人，此話當真？”
“圣旨為憑。”明icon道，“本官已奏請皇上，設立‘治黃基金’，專款專用，賬目公開，各省可派員監(jiān)督。”
有地分，有錢拿，還能監(jiān)督。
還有什么理由反對？
五省巡撫當場簽字畫押，承諾全力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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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糧問題緩解，工程加速。
但朝中非議，從未停止。
六月，都察院突然彈劾明鏡“借治黃之名，斂財自肥”，稱其“治黃基金”實為“小金庫”，“恐有貪腐”。
皇上命三司會查。
查賬官員來到開封時，明鏡正在堤上指揮搶險——夏日暴雨，黃河水位暴漲。
“謝大人，請配合查賬?！睅ш牭氖嵌疾煸河腋倍加?，姓王，李閣老的門生。
明icon渾身泥水，頭也不回：“賬冊在工棚里，自己去看。本官要搶險，沒空奉陪?！?/p>
王御史臉色難看，但還是帶人去查。
賬冊堆積如山，每一筆收支，都記錄得清清楚楚：某月某日，購石料多少，付銀多少，經(jīng)手人誰，見證人誰。民夫工錢，按手印領取。各省出資，有巡撫印信。
無懈可擊。
王御史不死心，抽查實物。
“這一批石料，賬上記三千方，實際有多少？”
管料官帶他去料場，當場丈量：“三千零五十方。多出的五十方，是石場老板感念治黃義舉，捐贈的?！?/p>
“這一批竹篾，價格比市價低兩成，為何？”
“因為是我們直接向竹農(nóng)采購，省了中間商?！?/p>
“這些民夫工錢，為何比尋常高？”
“因為他們干的是險活、重活，且工期緊，晝夜不停。高薪，是應該的?！?/p>
一問一答，滴水不漏。
王御史臉色鐵青。
這時，堤上傳來歡呼：“險情控制住了！”
明鏡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看著王御史：
“查完了？可有問題？”
王御史咬牙：“賬目……清楚?！?/p>
“那就好。”明鏡接過石頭遞來的涼水，一飲而盡，“王御史若無事，本官還要去巡堤。黃河不等人?！?/p>
王御史拂袖而去。
但明鏡知道，這只是開始。
---
永昌四十六年，春。
束水壩推進至開封段。
這是最險的一段，也是最后的難關。
河床高懸，水位又漲，施工如走鋼絲。
明鏡調(diào)集所有精銳工匠，親自坐鎮(zhèn)。葛郎中帶著醫(yī)者守在工地，隨時救治。
四月初八，最關鍵的一壩。
這壩若成，開封段束水工程全線貫通。若敗，前功盡棄。
沉籠開始。
巨大的竹籠裝滿石塊，由十條船牽引，緩緩沉向預定位置。
水流湍急，竹籠劇烈晃動。
“穩(wěn)??！”明鏡在指揮船上下令。
突然，一條牽引船纜繩崩斷，竹籠傾斜，石塊傾瀉。
“補籠！快！”
備用竹籠立即補上。但水流太急，補籠的船被沖得打轉(zhuǎn)。
明鏡奪過令旗，跳上小船：“我去！”
“大人！”眾人驚呼。
小船如一片葉子，在激流中顛簸。明鏡站在船頭，揮旗指揮：
“左舷加力！右舷穩(wěn)??！”
竹籠終于到位，緩緩沉底。
一個，兩個，三個……
日落時分，最后一籠沉下。
束水壩合龍！
黃河被約束在百丈寬的河道內(nèi)，流速倍增，河水變得渾濁——那是泥沙被沖刷起來的跡象。
“成功了！”堤上堤下，歡呼震天。
明鏡站在船頭，看著那奔騰的黃河水，忽然熱淚盈眶。
三年了。
從勘察到設計，從爭議到實施，從險情到成功。
多少不眠之夜，多少生死瞬間。
今日，終于見到曙光。
葛郎中上船，把脈后皺眉：“大人，您脈象虛弱，必須休息了?！?/p>
明鏡搖頭：“還不能歇。束水之后，需建減水壩，分泄洪峰。還需加固堤防，植柳護堤……”
“可您的身體……”
“撐得住。”明icon看著遠方，“我要看到黃河徹底安瀾?！?/p>
---
永昌四十八年，秋。
治黃工程全面竣工。
束水壩百里，減水壩十座，堤防加固三百里，護堤柳林萬畝。
五年間，黃河未潰一次。
河床平均下降五尺，開封段“懸河”險情解除。
新增灘地一百二十萬畝，安置移民三十萬。
漕運暢通，商稅年增百萬兩。
十月，皇上親臨開封，巡視治黃工程。
站在加固一新的黃河大堤上，看著那被約束得服服帖帖的河水，皇上龍顏大悅：
“謝卿，你做到了！千年水患，終得根治！”
明鏡跪地：“此乃陛下圣明，工部上下齊心，沿河百姓協(xié)力之功。臣，不敢居功。”
“有功就是有功?！被噬戏銎鹚半薹饽銥槲娜A殿大學士，入閣參贊機務。另賜‘治黃第一功’匾額，永懸黃河堤上。”
文華殿大學士，正一品，內(nèi)閣成員。
三十七歲入閣，再次刷新紀錄。
但明鏡心中，并無波瀾。
他看向堤下——那里有新墾的農(nóng)田，有新建的村落，有安居樂業(yè)的百姓。
一個老農(nóng)帶著孫子在堤上走，指著黃河說：
“寶兒，記住這條河。從前它兇得很，年年發(fā)大水。是謝尚書治住了它，咱們才能在這兒種地，安家。”
孩童仰頭：“爺爺，謝尚書是誰？”
“是個好人，大好人?！?/p>
明鏡笑了。
這，就是他所有的追求。
好人。
為百姓做事的好人。
足矣。
（第四十一回 完）
第四十二回 皇權更迭暗流涌 忠良遭陷風波惡
永昌四十九年，春。
皇上突然病倒，來得毫無征兆。前一日還在早朝上議江南織造之事，次日便高燒不退，昏迷不醒。太醫(yī)院會診三日，只得出“積勞成疾，風邪入體”的結論，卻開不出根治的藥方。
朝堂之上，暗流洶涌。
太子年方十七，雖已冊立多年，但性情懦弱，優(yōu)柔寡斷。而二皇子年長三歲，精明強干，在軍中頗有威望。更微妙的是，二皇子的生母李貴妃，是首輔李閣老的親侄女。
明鏡作為文華殿大學士，每日入宮侍疾?？粗堥缴先諠u消瘦的皇上，他心中涌起不祥的預感。
這日，楊公公悄悄將他拉到偏殿。
“謝大人，皇上這病……來得蹊蹺?！睏罟珘旱吐曇?，“發(fā)病前一日，李貴妃送來一碗?yún)??！?/p>
明鏡心頭一震：“公公是說……”
“咱家什么也沒說?！睏罟凵裆铄洌暗x大人要早做準備。一旦……山陵崩，這朝堂，怕是要變天?！?/p>
明鏡沉默。他如何不知？這些年他推行新政，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李閣老一系，早已將他視為眼中釘。若皇上真有萬一，太子即位，李閣老必掌大權，屆時……
“多謝公公提醒?！泵麋R躬身。
楊公公嘆道：“謝大人，您是個辦實事的人。但朝堂之上，光會辦實事，不夠。還得……會站隊，會自保?！?/p>
明鏡苦笑。站隊？他站的從來不是哪一隊，是百姓，是公道。
可公道，在權力面前，往往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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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皇上病情稍緩，能坐起批閱奏章。
這日，召明鏡入宮。
“明鏡啊，”皇上聲音虛弱，“朕這些日子，想了很多。你這些年的作為，朕都看在眼里。匠作司、漕運、鹽政、治黃……樁樁件件，都是利國利民的好事?！?/p>
“陛下過譽，臣只是盡本分?！?/p>
“本分……”皇上咳嗽幾聲，“可朝中那么多人，為何只有你盡這本分？因為他們眼里，只有權，只有利。而你眼里，有百姓。”
明鏡垂首。
“朕知道，你得罪了很多人。”皇上緩緩道，“朕在，還能護著你。朕若不在了……”
“陛下萬壽無疆?！?/p>
“萬壽？”皇上苦笑，“自古帝王，誰真能萬壽？朕只求你一件事——若真有那一日，護著太子。他是個好孩子，只是……太軟弱?！?/p>
明鏡跪地：“臣，定當竭盡全力?！?/p>
“好，好?！被噬蠌恼硐氯〕鲆粔K令牌，“這是‘如朕親臨’的金牌，朕賜你。必要時，可調(diào)兵，可罷官，可……清君側(cè)?！?/p>
明鏡雙手接過，那金牌沉甸甸的，似有千鈞重。
他知道，這不是恩寵，是囑托，是……臨終托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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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端午節(jié)。
宮中設宴，皇上強撐病體出席。宴至半酣，突然吐血昏厥。
這次，再未醒來。
三日后，永昌皇帝駕崩，享年五十二歲。
舉國哀慟。
按遺詔，太子繼位，改元“景和”。尊李貴妃為太后，李閣老加太師銜，總攬朝政。
明鏡作為顧命大臣之一，扶柩送葬，主持新帝登基大典。
一切似乎按部就班。
但暗流，已開始涌動。
景和元年，六月。
新帝登基不過月余，李太師便提出“新政十條”，其中第一條便是：“裁撤冗余衙門，節(jié)省國庫開支?！?/p>
明鏡一看名錄，心頭一沉。
匠作司赫然在列。
理由是：“匠作司與工部職能重疊，徒耗錢糧。且匠人干政，有違祖制?！?/p>
朝堂上，明鏡據(jù)理力爭：
“太師，匠作司成立八載，改良漕運、平定倭寇、防治瘟疫、根治黃河，功績有目共睹。且匠作司所用錢糧，皆自籌自給，未耗國庫分文。何來‘徒耗’之說？”
李太師慢條斯理：“謝大人，匠作司之功，老臣不否認。但如今黃河已治，倭寇已平，匠作司已完成使命。當此國庫空虛之際，裁撤冗余，理所應當?！?/p>
“匠作司不僅治河平倭，更在改良農(nóng)具、興辦匠學、推廣衛(wèi)生。這些都是利在千秋的事，豈能說完成使命？”
“改良農(nóng)具，有工部農(nóng)器司。興辦匠學，有各地書院。推廣衛(wèi)生，有地方官府?！崩钐珟熞灰获g回，“謝大人，莫要因一己之私，阻撓國策?！?/p>
一頂“一己之私”的帽子扣下來。
明鏡還要爭辯，新帝怯怯開口：
“謝愛卿，太師所言……也有些道理。不如……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便是擱置。
明鏡看著龍椅上那張稚嫩的臉，忽然覺得疲憊。
他躬身：“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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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后，李太師特意叫住明鏡。
“謝大人，老臣知你愛惜匠作司。但一朝天子一朝臣，新政推行，總要有取舍?！崩钐珟熣Z重心長，“你若識時務，主動上疏請辭匠作司，老夫保你文華殿大學士之位穩(wěn)如泰山。若不然……”
“若不然如何？”明鏡直視他。
李太師笑容微斂：“謝大人是聰明人，何必讓老夫把話說透？”
威脅，赤裸裸的。
明鏡笑了：“太師，下官這輩子，最不識的就是時務。匠作司不是下官的私產(chǎn)，是天下匠人的希望。誰要動它，得問問百萬匠人答不答應?！?/p>
拂袖而去。
李太師盯著他的背影，眼中寒光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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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風暴來了。
都察院突然彈劾明鏡“十大罪”：
一、治黃期間，虛報物料，貪墨銀兩。
二、縱容匠作司工匠，毆打地方官員。
三、私設‘治黃基金’，賬目不清。
四、與漕幫勾結，壟斷漕運。
五、收受鹽商賄賂，包庇走私。
……
十條大罪，條條可致抄家滅族。
奏折呈上，朝野嘩然。
新帝不知所措，問李太師：“太師，這……這該如何是好？”
李太師嘆息：“陛下，老臣本不愿相信。但都察院證據(jù)確鑿，若不查辦，難以服眾。不如……先讓謝明鏡停職待查？”
“停職？”新帝猶豫，“他是先帝托孤之臣……”
“正因是托孤之臣，更該以身作則?！崩钐珟熣溃叭粽嬗凶?，依法懲處。若無罪，正好還他清白。”
話說得漂亮。
新帝終究點了頭。
圣旨下：文華殿大學士、工部尚書謝明鏡，停職待查。著三司會審。
明鏡接旨時，正在匠作司核定下半年的匠學堂預算。
石頭憤然：“師父！這是誣陷！咱們?nèi)デ玫锹劰?，告御狀！?/p>
明鏡卻平靜：“不必。既然要查，就讓他們查個明白?！?/p>
他交還官印，摘下烏紗，換上一身布衣，回到謝府。
林水月已得消息，在門口迎他。
“回來了？”她輕聲問，像他只是尋常下衙。
“嗯?！泵麋R握住她的手，“要在家歇一陣了。”
澈兒已十二歲，像個小大人，握緊拳頭：“爹，他們是壞人！”
璃兒六歲，還不懂，只抱著父親的腿：“爹在家陪璃兒。”
明鏡抱起女兒，對澈兒道：“記住，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好人壞人，只有做事對錯。爹做的事，對得起良心，對得起百姓。這就夠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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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司會審，設在刑部大堂。
主審是刑部尚書，李太師的門生。陪審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也都是李太師一系。
堂上，明鏡一身布衣，坦然站立。
“謝明鏡，治黃期間，你虛報石料三千方，貪墨銀兩六千兩，可認罪？”
“不認?！泵麋R道，“石料賬冊俱在，可當場核對。且每批石料入庫，皆有河道司、匠作司、地方官府三方驗收。虛報從何談起？”
“那毆打地方官員呢？開封府吏狀告匠作司工匠，因拆遷糾紛，打傷三人?！?/p>
“此事已有定論?！泵鱥con道，“那三人冒充官府吏員，強索賄賂，被災民揭穿，扭送官府。何來毆打？”
“治黃基金賬目不清，你又作何解釋？”
“治黃基金所有收支，每月公示，沿河五省皆可查證。若說賬目不清，請指出哪一筆不清？”
一問一答，滴水不漏。
但主審官顯然有備而來。
“帶證人！”
一個商人被帶上堂，跪地哭訴：“小人原是石料商，謝大人治黃時，強買小人石料，價格只有市價七成。小人不從，他便派人砸了小人的鋪子……”
明鏡看向他：“你叫什么？何時何地，我強買你石料？”
“小人……王二狗。永昌四十五年四月，在鄭州。”
“永昌四十五年四月，”明鏡淡淡道，“本官正在太原救災，從未到過鄭州。此事，太原知府、數(shù)萬災民皆可作證。”
王二狗臉色煞白。
又一個證人上來，是個老匠人，顫巍巍道：“小人是匠作司工匠，謝大人克扣我們工錢，還逼我們做假賬……”
明icon認得他：“你是李三？三年前因偷盜匠作司物料被革職，懷恨在心，是嗎？”
李三語塞。
一個又一個“證人”，都被明鏡一一駁倒。
堂外聽審的百姓，議論紛紛：
“這分明是誣告！”
“謝大人這樣的好官，怎么會貪墨？”
“朝中有人要害他！”
主審官臉色難看，一拍驚堂木：“肅靜！謝明鏡，你巧言令色，但鐵證如山！來人，帶最后一位證人！”
堂后，走出一人。
明鏡看到那人，瞳孔驟縮。
是孫尚書。
他曾經(jīng)的恩師，工部老尚書，孫啟年。
孫尚書不敢看明鏡的眼睛，低頭道：“老臣……可證明，謝明鏡在治黃期間，確有不法之舉?！?/p>
“孫尚書，”明鏡聲音發(fā)顫，“您……”
“明鏡，認了吧?！睂O尚書老淚縱橫，“老夫……也是不得已。”
明鏡明白了。
孫尚書的兒子在地方為官，犯了事，被李太師拿住把柄。這是交換——用他的證詞，換兒子的前程。
“孫尚書，”明鏡緩緩道，“您教過下官，為官者，當心如明鏡，不染塵埃。今日，您做到了嗎？”
孫尚書渾身一震，癱坐在地。
主審官趁機道：“謝明鏡，連你的恩師都指證你，還有何話說？”
明icon仰頭，看著大堂上“明鏡高懸”的匾額，忽然笑了：
“我無話可說。但公道自在人心，歷史自有評說?！?/p>
“那就是認罪了？”主審官眼中閃過喜色。
“我認，”明鏡一字一句，“認的是為國為民之心，認的是匠人本色，認的是——絕不與污濁同流！”
擲地有聲。
堂外百姓，齊齊跪倒：
“謝青天冤枉！”
聲震屋瓦。
---
然而，民意抵不過權謀。
三日后，判決下：
謝明鏡貪墨、瀆職、結黨等罪成立，革去所有官職功名，抄沒家產(chǎn)，流放三千里，至瓊州（海南）。
家眷隨行。
圣旨到謝府時，林水月正在收拾行囊。
澈兒紅著眼：“娘，我們真要走嗎？”
“走?！绷炙缕届o道，“你爹在哪，家就在哪?！?/p>
璃兒懵懂：“瓊州在哪？遠嗎？”
“很遠?！泵麋R抱起女兒，“但那里有海，有椰林，有不一樣的天地?！?/p>
抄家的官兵來了。
帶隊的竟是個熟人——趙文禮，當年科舉舞弊案被流放，不知何時已回京，還攀上了李太師。
“謝大人，哦不，謝明鏡，”趙文禮得意洋洋，“沒想到吧，咱們又見面了?！?/p>
明鏡淡然：“確實沒想到，趙大人還能起復?！?/p>
“托您的福?！壁w文禮冷笑，“要不是您當年把我流放，我還遇不到太師這位貴人。今日，也該您嘗嘗流放的滋味了。”
他揮手：“抄！”
官兵涌入。
但謝府實在沒什么可抄的。除了御賜的幾件物品，其余皆是尋常家具、衣物。庫房里，只有三千兩銀子——是明鏡這些年俸祿的積攢。
“就這么點？”趙文禮不信，“肯定藏了！給我搜！”
搜遍全府，一無所獲。
明鏡道：“趙大人若不信，可拆墻掘地?！?/p>
趙文禮臉色難看，忽然看到林水月腕上的玉鐲：“這鐲子，是御賜的吧？也得抄沒！”
那是太后當年賜給璃兒的百日禮。
林水月護住手腕：“這是太后賜給小女的……”
“太后？”趙文禮嗤笑，“如今是李太后當家，可不是那位老太婆。拿來！”
伸手要奪。
澈兒突然沖上去，一口咬在趙文禮手上。
“小畜生！”趙文禮吃痛，一巴掌扇去。
明鏡瞬間抓住他的手腕，眼神冰冷：“趙文禮，我雖被革職，但先帝賜的‘如朕親臨’金牌還在。要不要試試，這金牌還管不管用？”
趙文禮手僵在半空。
那金牌，他聽說過。若真拿出來，他確實不敢造次。
“好……好！”他甩開手，“反正你們也要流放了，我看你們能得意幾天！”
悻悻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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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京那日，天色陰沉。
城門處，聚了黑壓壓的人群。
匠人們來了。雷行首、老漆匠、繡娘行首……數(shù)百人，跪在道旁。
“謝大人，保重！”
“我們等您回來！”
百姓也來了。受過匠作司恩惠的，治黃安置的，瘟疫得救的……
“謝青天，一路平安！”
“老天有眼，您一定會回來的！”
明鏡一身布衣，站在囚車前，深深一躬：
“謝某何德何能，受大家如此厚愛。今日之別，或許再無相見之日。但謝某相信，公道不滅，人心向善。匠作司的事業(yè)，會有人繼續(xù)。百姓的日子，會越來越好?！?/p>
他頓了頓，朗聲道：
“諸位，保重！謝某……告辭了！”
囚車啟動，緩緩南行。
人群久久不散，哭聲一片。
馬車里，林水月握緊明鏡的手：“后悔嗎？”
明鏡搖頭：“不后悔。只是……連累了你們?！?/p>
“說什么連累?！绷炙挛⑿Γ凹弈隳翘?，我就知道，你不是尋常匠人。這些年，我為你驕傲?！?/p>
澈兒挺起胸脯：“爹，我長大了也要像您一樣，做個好官！”
明鏡摸摸他的頭：“不一定要做官。但一定要做人，做對得起良心的人?！?/p>
璃兒趴在窗口，忽然指著天空：
“爹，看，鳥！”
一只孤雁，正南飛。
明鏡望著那雁，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瓊州又如何？
流放又如何？
只要心在，志在，哪里不是天地？
而這天地，終將還他一個公道。
因為，人心如鏡。
照見善惡，照見忠奸，照見——不朽的傳奇。
（第四十二回 完）
第四十三回 瓊崖瘴癘煉真金 海島三年磨一劍
景和元年，八月。
囚車出金陵，渡長江，一路向南。越往南走，暑氣越重，蚊蟲越多。官道兩旁的景致也從稻田水鄉(xiāng)，漸變成丘陵野林。
明鏡一家四口，加上石頭自愿跟隨，共五人。押解他們的差役起初兇惡，但見沿途常有百姓送水送食，口稱“謝青天”，態(tài)度也漸漸緩和。尤其過了嶺南，人煙稀少，差役反倒要靠明鏡辨識方向、尋找水源。
九月重陽，抵達雷州半島。
在這里，他們要換船渡海，前往瓊州。
渡口破敗，只有幾艘舊漁船。船老大是個黝黑漢子，聽說要渡流放犯去瓊州，連連擺手：
“這個時節(jié)渡海？找死喲！海上起風，船翻人亡！”
押解官差塞了銀子：“這是朝廷重犯，必須送過去。”
船老大掂掂銀子，還是搖頭：“不是錢的事。瓊州那地方，去了就回不來。瘴癘遍地，十去九死。你們押解的這位，看著像個讀書人，何必……”
明鏡上前拱手：“老哥，瓊州真那么可怕？”
船老大打量他：“你不是本地人吧？瓊州又叫‘鬼門關’，朝廷流放重犯才去那里。熱起來像蒸籠，濕起來發(fā)霉，還有瘴氣，吸一口就病。島上黎人兇悍，不服王化。你去？活不過三個月?！?/p>
林水月臉色發(fā)白。
明icon卻笑了：“既然如此，老哥更該送我們過去——反正活不長，不如早點到，早點……解脫?！?/p>
船老大愣住，半晌嘆道：“你倒想得開。成，我送你們。但丑話說前頭，生死由命?！?/p>
渡海那日，風浪果然大。
破舊漁船在浪尖顛簸，像片枯葉。璃兒嚇得大哭，澈兒緊咬牙關，小臉煞白。林水月暈船吐得厲害，明鏡一手抱女兒，一手扶妻子，還要安慰兒子。
石頭和差役們抱著船舷，面如土色。
只有船老大穩(wěn)坐船尾，唱起古老的漁歌：
“天茫茫，海蒼蒼，人生在世如浪蕩。今日過海去瓊崖，不知明朝在何方……”
歌聲蒼涼，混著濤聲，讓人心頭發(fā)酸。
兩個時辰后，終于看到海岸線。
那是一片陌生的土地：高大的椰林，潔白的沙灘，遠處青山如黛。美，卻透著蠻荒。
船靠岸，是個小漁村。幾個皮膚黝黑的孩童好奇地張望，見有生人來，一哄而散。
押解官差將文書交給當?shù)乩镎粋€干瘦的老頭，姓陳，說是中原移民，在此三代了。
陳里正看了文書，又看看明鏡，搖頭嘆氣：
“又一個送死的。罷了，跟我來吧?！?/p>
村子簡陋，茅草屋稀疏。陳里正指著一間廢棄的草棚：
“就這兒了。自己收拾。每月初一，可到衙門領口糧——糙米三斗，鹽半斤。其他，自生自滅?！?/p>
草棚四處漏風，地面潮濕。石頭和澈兒立即動手，清掃、修補。林水月帶著璃兒，去溪邊打水。
明鏡站在棚外，看夕陽沉入椰林。
這就是瓊州了。
流放之地，蠻荒之島。
但他心中，沒有絕望，只有……新奇。
這里的一切，都與中原不同。不同的樹，不同的鳥，不同的人。
或許，這也是機會。
---
安頓下來后，明鏡開始了解這片土地。
瓊州府治在島北，他們所在的村子在東南，屬崖州地界。這里漢黎雜居，漢人多是流放來的罪官或躲避戰(zhàn)亂的移民，黎人則是土著，以狩獵、采集為生。
氣候濕熱，作物一年三熟。但耕作粗放，產(chǎn)量極低。村民主要靠打漁、采椰為生。
最大的問題是瘴癘——其實就是瘧疾。村里幾乎人人得過，孩童夭折率極高。
明鏡到后不久，璃兒就發(fā)燒了。
小臉通紅，渾身滾燙，說著胡話。林水月急得直哭，村里唯一的土郎中來看過，搖頭：
“瘴氣入體，沒救了?！?/p>
明鏡不信邪。他想起葛郎中說過的治瘧方子——青蒿汁。瓊州遍地是青蒿，他采來搗汁，灌給女兒。
又用溫水擦身，物理降溫。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第四天清晨，璃兒退了燒，睜開眼，虛弱地喊：“爹……”
林水月喜極而泣。
消息傳開，村民震驚。
“那草能治瘴??？”
明鏡解釋：“這叫青蒿，汁液可退熱。但需新鮮，煮了無效。”
他采來大量青蒿，教村民辨認、使用。又讓石頭在村里挖井——村民一直喝河水，不潔，也是致病原因。
井成那日，村民送來魚干、椰子，口稱“謝先生”。
陳里正也改了口：“謝先生，您是有本事的人。這村子，以后聽您的?！?/p>
明鏡搖頭：“我不是官了，就是個流放犯。但既然來了，就想做點事。這里土地肥沃，卻吃不飽飯，為什么？”
“不會種啊?！标惱镎龂@氣，“咱們多是流放來的，哪會種地？黎人倒是會，但他們是刀耕火種，種一年荒三年?！?/p>
“我來教?！?/p>
明鏡勘察土地，發(fā)現(xiàn)這里紅土酸性，適合種甘蔗、木薯、椰子。但村民只種些番薯、玉米，勉強糊口。
他畫出圖紙，設計梯田——瓊州多雨，坡地水土流失嚴重，梯田可保水保土。
又設計水車——溪流眾多，可利用水力灌溉。
工具不夠，他重操舊業(yè)。
村里有鐵匠鋪，但只能打些簡單農(nóng)具。明鏡親自掌鉗，教鐵匠打制曲轅犁、鐵鍬、鐮刀。
石頭帶著年輕人砍竹木，造水車。
三個月后，第一片梯田開成，種上甘蔗苗。水車吱呀轉(zhuǎn)動，引溪水灌溉。
村民看著清澈的水流進田里，個個驚奇。
黎人也來看熱鬧。他們的頭人叫阿山，三十多歲，健壯如牛，腰間掛著砍刀。
“漢人，你們在做什么？”
明鏡比劃著解釋：“引水，澆地，讓莊稼長得好?！?/p>
阿山皺眉：“水是山神的，不能亂引?！?/p>
“不是亂引，是借用。”明icon道，“山神賜水，是讓萬物生長。我們引水澆田，多打糧食，也是敬神?！?/p>
阿山將信將疑。
明鏡邀請他：“要不要一起干？我教你們種梯田，你們教我們辨認草藥、打獵?！?/p>
“漢人狡猾，不可信?！?/p>
“時間會證明?！泵麋R不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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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二年，春。
梯田里的甘蔗長勢喜人，綠油油一片。水車又添了三架，灌溉范圍擴大。
明鏡又發(fā)現(xiàn)，瓊州沿海可曬鹽。他設計鹽田，教村民曬鹽。鹽質(zhì)潔白，比官鹽還好。
更難得的是，他在山中發(fā)現(xiàn)鐵礦苗。
雖然量不大，但足夠打造農(nóng)具、炊具。
村里漸漸興旺起來。
漢黎之間的隔閡，也在共同勞動中消融。阿山帶著黎人青年來學種田，明鏡讓澈兒、石頭教他們漢話、漢字。
澈兒已十三歲，聰慧過人，很快能和黎人流利對話。他還學會黎人的狩獵技巧，射箭精準。
這日，阿山帶來一個消息：
“謝先生，島西有伙海盜，常來搶掠。前日搶了黎寨，殺了三人。我們要去報仇，你們?nèi)ゲ蝗?？?/p>
明鏡沉吟：“海盜有多少人？裝備如何？”
“二三十人，有刀，有船。”
“硬拼會吃虧?！泵鱥con道，“我有辦法?！?/p>
他設計了一種武器：竹弓弩。用硬竹為弓，藤條為弦，竹箭淬毒。雖不如鐵箭，但勝在輕便、量大。
又設計陷阱：挖深坑，底插竹刺，上覆偽裝。
阿山將信將疑，但還是照做。
三日后，海盜果然來了。
十艘小船，三十余人，持刀歡呼，直撲村子。
但他們剛上岸，就踩進陷阱。慘叫聲中，七八人掉進深坑。
余者驚慌，正欲后退，竹林里箭如雨下。
竹箭雖不能致命，但淬了箭毒木汁液，中者麻痹。海盜紛紛倒地。
阿山帶人沖出，繳械綁人。
一仗，未傷一人，全殲海盜。
阿山對明鏡徹底服了：“謝先生，您不是凡人。從今往后，黎寨聽您的！”
明鏡卻道：“不聽我的，聽道理的。漢黎都是瓊州人，該同心協(xié)力，讓這島富起來、強起來?！?/p>
“富起來？”阿山眼睛發(fā)亮，“怎么富？”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泵鱥con道，“瓊州有椰、有蔗、有鹽、有鐵，還有珍稀木材、藥材。若運到中原，都是寶貝。”
“可我們沒船，不會做生意?！?/p>
“我教你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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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鏡開始造船。
他設計了一種“瓊州船”——結合福船的穩(wěn)和廣船的快，適合近海航行。船體用瓊州特產(chǎn)的鐵力木，堅硬如鐵，防蟲防腐。
工匠不夠，他培訓村民。漢人學木工，黎人學編織——用藤條編纜繩、編帆。
景和二年秋，第一艘瓊州船下水。
船不大，但堅固快捷。明鏡命名為“探索號”。
首次航行，去對岸的雷州。船上載著瓊州特產(chǎn)：椰油、蔗糖、海鹽、檳榔。
雷州商人見了，驚為天人。
“這糖如此潔白！這鹽如此細膩！還有這椰油，點燈極亮！”
一船貨，賣了三倍價。
返程時，載回瓊州急需的布匹、鐵器、書籍。
首航成功，村民沸騰。
原來，這蠻荒之島，不是絕地，是寶地！
明鏡又設計更大的船，可遠航至廣州、泉州。
貿(mào)易開展，村子迅速富裕起來。
蓋起了磚瓦房，修起了學堂，設立了醫(yī)館。明鏡親自授課，教孩童讀書識字，也教匠藝農(nóng)技。
漢黎通婚的，也多了起來。
瓊州東南角的這個村子，成了島上最繁榮的地方。
連瓊州知府都聽說了，派人來看。
來的是個師爺，姓周。見了村子景象，大吃一驚：
“這……這真是流放地？”
陳里正得意：“都是謝先生帶領的?！?/p>
周師爺見到明鏡，更是震驚：“您就是……謝明鏡謝大人？”
“已是白身，稱先生即可?！?/p>
“哎呀！”周師爺拍腿，“謝先生，您可是大名鼎鼎！我家知府大人，當年在京城聽過您的治黃策論，佩服得五體投地！沒想到您流放到此……”
“流放也是人，總要活著?！泵麋R淡然。
周師爺壓低聲音：“謝先生，朝中局勢有變。李太師專權，皇上不滿，暗中積蓄力量?；蛟S……您有機會回京?！?/p>
明鏡搖頭：“回不回京，不重要。重要的是，瓊州百姓，需要一條活路。”
“那您……”
“我想在瓊州辦匠學堂，開鐵礦，建港口。讓瓊州不再是被遺忘的蠻荒，而是大周的海上明珠。”
周師爺動容：“若真如此，瓊州百姓之福！我回去稟報知府，定全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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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三年，夏。
瓊州匠學堂成立，首批學徒百人，漢黎各半。教授造船、制鹽、煉鐵、農(nóng)藝。
鐵礦開采，煉出第一爐鐵水。
港口擴建，可停泊十艘大船。
明鏡又發(fā)現(xiàn)，瓊州適合種胡椒、肉桂等香料。他引種試種，成功。
一船香料運到廣州，價比黃金。
瓊州富了。
消息傳到京城，朝野震動。
李太師難以置信：“一個流放犯，在蠻荒之地搞出這么大動靜？”
門客道：“太師，謝明鏡在瓊州威望日隆，恐成心腹大患。不如……”
“不如什么？再派人去殺他？”李太師冷笑，“瓊州已成鐵板一塊，漢黎皆護著他。況且，皇上那邊……”
門客會意。
新帝景和皇帝，已滿二十歲。這個年輕的皇帝，看似懦弱，實則隱忍。這三年，他暗中提拔寒門，拉攏武將，已漸成勢力。
李太師感到了威脅。
“謝明鏡……不能留了?！彼壑虚W過殺機，“但也不能在瓊州動手。要想辦法，把他調(diào)回來?！?/p>
“調(diào)回來？”
“對。”李太師陰笑，“他不是想辦匠學堂、開港口嗎？給他個官復原職的機會，讓他回京述職。路上……出點‘意外’。”
“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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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三年，秋。
圣旨到瓊州。
“前工部尚書謝明鏡，流放期間，教化黎民，開發(fā)瓊州，有功于國。特赦其罪，官復原職，即刻回京述職。”
村民聞訊，既喜又憂。
喜的是謝先生沉冤得雪，憂的是他要走了。
阿山帶著黎寨頭人們跪求：“謝先生，別走！瓊州需要您！”
漢人村民也跪倒一片。
明鏡扶起眾人：“圣命難違。但我答應你們，只要有機會，一定回來看大家。瓊州的事業(yè)，不會停。匠學堂，石頭留下來主持。鐵礦、港口，陳里正、阿山你們共同管理?！?/p>
他看向石頭：“這些年，你已能獨當一面。瓊州，交給你了。”
石頭含淚：“師父，您放心。匠作司的精神，瓊州不會丟?！?/p>
離島那日，碼頭擠滿了人。
漢黎老少，皆來相送。他們送來椰雕、黎錦、珍珠，還有萬民傘——上面簽滿了名字，漢文黎文皆有。
船啟航時，萬人跪拜：
“謝先生，保重！”
“我們等您回來！”
明鏡站在船頭，看著漸漸遠去的椰林海岸，心中感慨。
三年了。
從囚犯到先生，從絕望到希望。
瓊州磨礪了他，也成就了他。
如今，他要回京城了。
那里，有未竟的事業(yè)，有未雪的冤屈，有……虎視眈眈的敵人。
但他已不是三年前的謝明鏡。
瓊州三年，他磨出了一把劍。
一把為民請命的劍。
一把斬破黑暗的劍。
而現(xiàn)在，劍要出鞘了。
（第四十三回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