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1號口
文/冷冰潔
第十二集
天剛蒙蒙亮，霧靄還漫在田埂上，楚月家的磚瓦房就亮了燈?；椟S的15瓦燈泡懸在房梁上，光暈堪堪罩住半間屋子，卻把炕沿邊的影子拉得老長。這幾間磚房還是楚月爸當(dāng)年代課那幾年，領(lǐng)著村里的壯勞力，脫坯燒磚、和泥砌墻，一磚一瓦蓋起來的，墻面上還留著當(dāng)年砌磚時的指印，摸上去糙糙的，卻透著一股子踏實勁兒。
楚月媽坐在炕沿上，手里捏著一根細針，線頭在燈光里晃悠。她要給楚月的帆布包縫個內(nèi)里的小兜，好裝些零碎的錢票和錄取通知書。燈光映著她眼角的皺紋，一夜沒睡好，眼底泛著青黑，手里的針線卻走得又穩(wěn)又勻。楚月爸蹲在門檻上，膝蓋上放著一把磨得锃亮的鐮刀，正一下一下地用油石打磨著刀刃，那是他準(zhǔn)備秋收用的家伙什，磨得鋒利些，割麥能省不少力氣。
炕梢放著一個半舊的軍綠色帆布包，是楚月爸當(dāng)年代課時候用的。洗得發(fā)白的布面上，還留著一塊洗不掉的藍黑墨水漬，那是當(dāng)年批改作業(yè)時不小心灑上的。包里已經(jīng)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一床新縫的棉被，被面是村頭商店扯的牡丹碎花布，棉花是去年秋天曬得蓬松的新棉；幾件換洗的衣服，還有一小袋炒熟的麥粒，路上餓了能嚼幾口頂餓。再塞進去的，是用手絹層層包好的錢——那是家里賣了七百斤麥子，又跟親戚鄰里湊了半天才攢下的學(xué)費和路費。
“丫頭，起來了？”楚月媽聽見里屋的動靜，回頭笑著說，眼角的褶子堆得更深，“再躺會兒吧，到城里得先坐拖拉機去鎮(zhèn)上，再轉(zhuǎn)火車，要十幾個小時才能到呢。”
楚月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天已經(jīng)泛了魚肚白，麻雀在院外的老槐樹上嘰嘰喳喳叫著。她穿上衣裳，走到炕邊，看著媽媽手里的帆布包，鼻尖忽然一酸。2000年的夏天，村里考上大學(xué)的娃屈指可數(shù)，她是頭一個考上師范的，這份榮光，壓得她心里又暖又沉。
“媽，不用縫了，夠結(jié)實的?！?/p>
“那哪成？”楚月媽頭也不抬，針腳密密匝匝往前趕，“內(nèi)里沒兜，錢票揣在身上容易丟。到了學(xué)校，可別跟人攀比，咱穿的吃的比不上人家，但咱志氣不能輸。上課好好聽，作業(yè)認真寫，將來當(dāng)老師，可得有真本事……”
絮絮叨叨的叮囑，從昨夜到今晨，翻來覆去說了好幾遍。楚月卻不覺得煩，只低著頭，嗯嗯地應(yīng)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早飯是媽媽早起搟的面條，還有一碗荷包蛋——家里僅存的五個雞蛋，全打給了楚月。楚月爸沒動筷子，只看著女兒吃，喉結(jié)動了動，半晌才說：“到了學(xué)校，好好學(xué)。缺錢了就給家里捎信，麥子還能再賣些，實在不行，我就去鎮(zhèn)上的磚窯廠搬磚，別委屈自己?！?/p>
吃過飯，村口的拖拉機突突地響起來。是村支書特意安排的，村小學(xué)那輛唯一的拖拉機，平日里拉煤拉柴，今天專門送楚月去鎮(zhèn)上的火車站。消息早就傳遍了全村，鄉(xiāng)親們都涌到村口來送，手里攥著的，都是各家最拿得出手的東西：李嬸塞給楚月一袋子曬干的紅棗；鄰居大爺遞過來幾個剛摘的青蘋果，用草繩串著，路上能解渴；還有幾個和楚月一起長大的姑娘，紅著眼圈，偷偷往她兜里塞了幾塊糖，是過年時沒舍得吃的。
呂爺爺也來了，依舊挎著那個糞籃子，手里卻捏著一個布包。他走到楚月跟前，顫巍巍地把布包遞過來，聲音有些沙?。骸把绢^，這是我年輕時讀過的幾本書，《論語》《孟子》還有幾本民國時期的舊課本，你帶著。讀書人，不能離了書。世道不一樣了，咱山里的娃，更得把書讀透，才能走出去?！?/p>
楚月接過布包，觸手溫?zé)帷Ｋ?，這些書是呂爺爺?shù)膶氊?，平日里連翻都不讓人隨便翻，書頁都被他用牛皮紙包了皮，邊角磨得圓潤。她攥著布包的一角，哽咽著說：“呂爺爺，謝謝您……我一定好好讀?！?/p>
呂爺爺擺了擺手，花白的胡子抖了抖，眼眶也紅了：“去吧，去城里闖。別忘了咱這個家，咱們還有個土窩窩?！?/p>
拖拉機噠噠噠駛離村口，揚起一陣塵土。楚月扒著車欄，回頭望。爸媽站在人群最前頭，楚月媽用手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楚月爸背著手，挺直了腰板，卻不敢抬頭看她，只望著遠處那片綠油油的谷田。鄉(xiāng)親們揮著手，喊著“到了學(xué)校好好照顧自己”“放假記得回來，等你回家！”，聲音被風(fēng)揉碎，飄在晨霧里。
風(fēng)從耳邊吹過，帶著谷子的香和泥土的氣息。楚月望著越來越小的磚瓦房，望著那片連綿的谷田，忽然舉起手，朝著家的方向，用力揮了揮。
她的帆布包里，裝著棉被衣裳，裝著書本紅棗，裝著全村人的期盼，還裝著一個沉甸甸的夢想。
拖拉機一路顛簸，朝著鎮(zhèn)上駛?cè)?，朝著晨光升起的方向，駛?cè)?。那?000年的夏天，一個山里姑娘的大學(xué)夢，正隨著車輪滾滾向前。
九月的風(fēng)褪去了夏末的燥熱，帶著幾分清爽，卷著道旁梧桐樹的葉子，在楚月腳邊打著旋兒。
綠皮火車哐當(dāng)哐當(dāng)?shù)鼗瘟艘灰?，把她從連綿的大山送到了這座高樓林立的城市。站在師范大學(xué)的校門口，楚月攥著衣角，有些局促地打量著眼前的一切。燙金的校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來往的學(xué)生們穿著干凈的襯衫和裙子，手里抱著厚厚的書，臉上帶著朝氣勃勃的笑容，說的話里偶爾夾著她聽不懂的新詞兒。
她的帆布包還挎在肩上，裝著媽媽連夜趕制的新棉被，還有用手帕層層包好的學(xué)費——那是爸媽賣掉家里囤了兩年的麥子，又挨家挨戶跟鄉(xiāng)親們借了些才湊齊的。身上的一條褲子是媽媽改了又改的，褲腳還沾著沒來得及洗掉的麥芒，在光鮮的人群里，顯得格外扎眼。
“同學(xué)，你是來報到的嗎？”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楚月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紅色志愿者馬甲的學(xué)姐，正笑著朝她招手，手里還遞過來一瓶礦泉水：“我?guī)闳蟮近c吧，師范的新生在那邊?！?/p>
楚月紅著臉說了聲謝謝，跟在學(xué)姐身后，腳步有些慌亂。路過宣傳欄的時候，她不自覺停下了腳步，櫥窗里貼著優(yōu)秀教師的事跡，一張張照片上的人，都笑得那么親切。學(xué)姐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笑著說：“這些都是咱們學(xué)校的前輩，好多人畢業(yè)后都去了偏遠山區(qū)支教呢?！?/p>
楚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想起打麥場上自己說過的話——“我要教咱村的孩子們讀書寫字，讓更多人走出大山”。這句話，像是一粒沉睡的種子，在她的心里悄悄拱出了嫩芽，迎著這城市的風(fēng)，輕輕顫動。
報到處的老師很和藹，接過她的錄取通知書，仔細核對了信息，遞給她一套嶄新的校服和幾本厚厚的教材。課本的油墨香撲面而來，楚月小心翼翼地翻開，扉頁上印著“學(xué)高為師，身正為范”八個大字，燙金的字跡，亮得晃眼，也燙進了她的心里。
宿舍是四人間，楚月進去的時候，其他三個室友已經(jīng)到了。她們來自不同的地方，說著帶著不同口音的普通話，看到楚月進來，都熱情地跟她打招呼。上鋪的室友是個活潑的姑娘，一把拉過她的手，塞給她幾包零食：“我家是海邊的，這是魷魚絲，你嘗嘗！”
楚月捏著那片帶著海味的零食，放進嘴里，咸香的味道在舌尖散開。她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吃這么新奇的東西，指尖微微發(fā)顫。
靠窗的室友正擺弄著一臺精致的小錄音機，比楚月在農(nóng)村見過的所有機子都小巧，磁帶轉(zhuǎn)著，溫柔的歌聲飄出來：“你是風(fēng)兒我是沙，纏纏綿綿繞天涯……”，旋律軟軟的，繞著滿屋子的歡喜。
靠門的長發(fā)同學(xué)半依在床鋪上，手里捏著一個黑色的摩托羅拉手機，指尖輕輕劃著機身，目光落在楚月的帆布包上，笑著說：“是從鄉(xiāng)下來的吧！這包真復(fù)古，還挺有味道的。”
語氣里沒有半分嫌棄，只有單純的好奇，楚月懸著的心，悄悄放了下來。
晚上躺在床上，楚月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比山里的要小一些，被高樓的燈光映得有些朦朧，沒有山里的那般清亮。她摸出枕頭下的錄取通知書，那上面的字跡，已經(jīng)被她摩挲得有些模糊了。隔壁床的室友小聲聊著天，說著城里的商場，說著沒見過的風(fēng)景，聲音輕輕的，像夏夜的蟲鳴。
楚月閉上眼睛，腦海里翻涌著畫面：打麥場的金色麥浪，爸媽布滿老繭的手，呂爺爺花白的胡子，村口揮著手的鄉(xiāng)親，還有那輛噠噠作響的拖拉機，和身后連綿的大山。
帆布包就放在床邊，安安靜靜的，像載著一整個故鄉(xiāng)的溫度。而她的腳下，是嶄新的土地，身前，是望不盡的前路。那粒從大山里帶來的種子，終將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fā)芽。
(未完待續(xù))
作者簡介:
冷冰潔，編劇，作家，詩人，央視禮賓書《中國當(dāng)代詩歌大詞典》 編輯；《世紀詩典.中國優(yōu)秀詩歌精選 集》編委；《山風(fēng)》詩刊副主編； 《倉央嘉措詩社》文學(xué)社長。被央視主持人晨峰老師賜名:小沙棘。因作品婉約纏綿，又有小瓊瑤之稱。東方愛情女神，中國玉面愛情詩后。 榮獲全國第二屆孔子文學(xué)獎，中國第六屆，第八屆和第十屆傳統(tǒng)文化傳承與發(fā)展高峰論壇會暨“發(fā)展中國”先鋒人物特約嘉賓。在“中國七夕愛情作品大獎賽” 中，蟬聯(lián)五屆一等獎，榮獲全國“文魁杯”一等獎。著有長篇連載小說《月亮為啥總落西山村》《丁香空結(jié)雨中愁》。短篇小說《霧絲雨》《永沒掀開的紅蓋頭》等愛情合誦作品自成一派，包括《紅塵醉》《陪我一起去看?！贰睹坊ㄆ贰渡瞎徘榫壎商旖佟贰都藿o你的照片》《淺淺遇，悠悠殤》《情封萬年，永世不化》《梧桐花開落無痕》《想你時你在哪里》《今夜，星星有淚》《今生，你是我最美的緣》《你給的暖》《青青碧草問天涯》《水中月》《今生守著紅塵渡口等你》《結(jié)結(jié)相思》《香山湖畔》《冰城之戀》等，電影《紅蓮河》根據(jù)愛情合誦作品《冰城之戀》改編而成?，F(xiàn)編劇電視連續(xù)劇《月亮為啥總落西山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