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雨巷文學社
唐山大地震
作者：梁軍 - 澳洲悉尼
今日天津一角
前天的一篇隨筆《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勾起許多朋友的回憶。
悉尼著名中醫(yī)師Tina Qi（蔣大為耀華中學的校友）：他100米跑的記錄在耀華保持了許多年。
晏茹：他現(xiàn)在每年都回耀華。
發(fā)小海林：我有個老師就住在那個大雜院——靜園。
Julia：天津在北方也算海派，這跟上海也是相似，容易接受新思想，不固化。
佳霖：讓我回憶起小時，咱們在鞍山道小學讀書，我就住在對過靜園里。
Vivian：我三舅住在靜園附近，以前總去，姥姥家住在糧店后街，和李叔同的故居不遠，也有很多故事。
發(fā)小銘：現(xiàn)在我天天走哈密道，幾十年變化不大，不少日本館子。
順溜：你大舅過世前那段很感人，真的床邊放著那本雜志還是創(chuàng)作？
Working mother:1976年，在南開大學住過一年的地震棚，記得鄰居洪大舅是一位溫文爾雅的紳士，愛看書，善讀歷史，極少說話，卻很會講故事。孩子們都喜歡聽他講故事，但誰也不敢主動去請他。那時我最小，總被大孩子們逼迫去請洪大舅出山，我只好佯裝去洪姥姥家去找他的小妹妹小洪阿姨玩兒，再由她連拖帶拽地把洪大舅請出來……
盡管我們?nèi)缦N蟻，似塵埃，總會不知不覺中留下一絲痕跡，供后人瞻仰。
國際問題研究專家徐懷賓先生建議給文章加上標題，我不假思索：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
釣石千年在，春風一水流。一條老街，三個人物，涵蓋了中國近代史。
七十年代在天津生活過的人，都對唐山大地震刻骨銘心，我的童年也充滿了對地震棚戶區(qū)恐怖的記憶。
說起我的童年，不得不先講講天津西開天主教堂。這座天津乃至華北地區(qū)最大的羅馬式建筑，始建于1913年，坐落在天津法租界。1912年，羅馬教廷頒發(fā)詔書，宣布設立直隸海濱代牧區(qū)。1913年8月，教堂開工建設，天津法租界（成立于1861年）派巡捕進駐這一地區(qū)。據(jù)記載，建設用的每一塊磚都由法國運來。此時法國正忙于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無暇顧及中國事務，便于1916年草草完工，此后陸續(xù)開辦西開小學、若瑟小學、圣功小學、若瑟會修女院法漢學校（今21中學）和天主教醫(yī)院（今婦產(chǎn)科醫(yī)院），形成大片教會建筑群。這些三四層樓高的宏偉建筑，解放后一直保留，延續(xù)使用，直到1976年7月28日凌晨3時42分，發(fā)生唐山大地震。
我的家就在教堂后的一條胡同內(nèi)，寶祥里4號。少年不識愁滋味。那時候，我的家正被一分為二。帶著紅袖章的他老人家要求知識分子又紅又專，而我的父親，由大學短期借調(diào)到吳家窯中學任語文組大組長的小知識分子，專注于教學研究，關心政治不夠，正好扣上一頂“走白專道路”的帽子，被下放到天津近郊的韓家墅中學教書，每到周末才能回來一次。那時，我不懂他的憂憤，只知道每到周末，爸爸會帶回來一飯盒燉得香噴噴的羊雜碎。吳家窯中學旁邊就是食品三廠，專門為回民屠宰牛羊，老師們可以和食品廠職工一樣，享受內(nèi)部的優(yōu)惠。這一盒羊雜碎在憑票供應過年排隊才有幾斤帶魚吃的年代，勝過一切的珍饈美味。
除了吃，還有玩兒和曲藝的熏染。出了胡同口，就是西開教堂。文革期間，教會活動被迫停止。1966年8月23日，紅衛(wèi)兵沖擊教堂，3座塔樓上的十字架被砸毀。從此，教堂大門緊閉，成為禁地。住在周圍的孩子們可沒有那么高的政治覺悟，依舊從破落的圍墻縫隙爬入教堂，新奇地觀望那些花磚圍墻，撫摸殘缺的壁畫，狠狠地踢幾腳大管風琴，然后充滿勝利喜悅地逃走。
天津是曲藝之鄉(xiāng)，從樓上掉下一塊板兒磚，砸著的不是說相聲的就是唱大鼓的，此言不虛。我家隔壁，住著天津相聲名家謝天順。不遠處住著“小彩舞”，鼓曲泰斗，京韻大鼓駱派藝術的創(chuàng)始人——駱玉笙。
天津相聲名家謝天順先生，他的祖父和父親都是單弦兒名家，自幼拜郭榮啟為師，常年與相聲泰斗馬三立的兒子馬志明搭檔，演出了許多膾炙人口的傳統(tǒng)相聲。1987年，和馬志明裂穴。近些年，加入德云社，力捧兒子謝金，并一直活躍在相聲舞臺。
1976年以前的謝天順，雖年紀輕輕，也曾遭遇過人生的滑鐵盧。那時他血氣方剛，藝術精進，為人謙和。老話兒說：演員的肚兒是雜貨鋪。這段活兒允許你不說，但不允許你不會。于是，謝先生秉承祖訓，兼收并蓄，什么都學，三更半夜也抱著收音機聽廣播。一不小心，他未經(jīng)授權，擅自監(jiān)聽了美國之音的廣播，現(xiàn)在叫做業(yè)精于勤，那時候有個名詞：偷聽敵臺。被好事的群眾揭發(fā)，后果可想而知。賦閑的這段時日，他只能窩在家中，背貫口，唱幾句岔曲兒消磨時間，再加上他父親謝舒楊每日琴不離手，街坊四鄰的耳畔灌滿了悠揚的鼓曲聲。
駱玉笙老師，彼時走麥城，行為更顯低調(diào)。全國的電視觀眾都熟悉1985年駱先生為《四世同堂》錄制的《重整河山待后生》。其實，她的著名唱段《劍閣聞鈴》《丑末寅初》，早在五六十年代，已名滿天下。駱先生的丈夫趙魁英，那時候是天津市曲協(xié)主席。她和前夫生的兒子駱嘉平，每天都要給駱玉笙問安，來時要說“娘，我來了?！弊邥r要說“娘，我走了。”一如《紅樓夢》中晨昏定省的規(guī)矩，與曲藝界森嚴的師承關系和尊卑有序一脈相承。
忽然有一天，駱先生的兒媳婦，我父親在吳家窯中學的同事，一位心思簡單而又敬業(yè)的數(shù)學老師，好意邀請學生們來婆婆家里做客。這些紅衛(wèi)兵小將們進門一看，沙發(fā)、電視、古玩玉器，滿屋子“封資修”的東西，這還了得？于是開始了一輪又一輪的抄家批斗。要求她坦白交代的問題包括：解放前為什么給青幫大佬袁文會唱堂會？她一個吃開口飯的大鼓藝人，為生活所迫，無論誰請都要去唱，更何況這個民國時期的黑社會頭目，天津教父。這么淺顯的道理都講不通，簡直令人啼笑皆非。駱先生從此告別了舞臺，深居簡出，只能在月白夜風清或者晨曦初微明的時刻，到周圍的小花園或者海河邊偷偷吊吊嗓子。直到八十年代，她才重新回到舞臺。我那時還小，印象里沒有見過駱先生。
胡同里還住著一家人姓李。老李與駱駝祥子屬同門師兄弟兒，拉膠皮出身，解放后蹬三輪車運貨為生。為人少言寡語，心地和善，三輪車擦得锃光瓦亮，每天早出晚歸掙嚼谷，不免忽略了五個兒子和兩個女兒的教育。他的太太是周圍出了名兒的坐地泡，母老虎，不分是非曲直地護犢子。學校停課鬧革命，五個兒子只得混跡江湖，慢慢闖出了名堂，綽號“李家五虎”，隔三差五輪番進派出所，就像回姥姥家一樣。江湖有江湖的規(guī)矩：殺富濟貧；兔子不吃窩邊草。李家五虎在外搶軍帽、拍婆兒，可從不禍害左鄰右舍，偶爾吵架拌嘴的，不用動粗，老娘叉腰往那兒一站，對方肯定認慫。大虎對外人兇神惡煞，對我父親卻點頭哈腰，永遠開口必稱“梁老師”，因為他的鐵哥們兒是我父親的學生，人在江湖，靠的就是一個“義”字。
我們樓上還住著一家姓杜的機關干部，家境殷實，杜家二姐大我十歲，算是我的救命恩人。
這一副不盡人意但尚屬寧靜安詳?shù)氖芯嬅?，?976年7月28日凌晨，戛然而止。
那天晚上，被發(fā)配到北郊區(qū)韓家墅中學教書的父親沒有回家，媽媽帶著我和弟弟生火做飯洗澡讀書，忙完已近十點鐘。那是一個極普通的悶熱得密不透風的夏夜。
半夜三點鐘，漆黑的天空閃過幾道異樣的藍光，瞬間下起瓢潑大雨。睡夢中，忽然覺得老式沉重的大木床被人舉起又拋下，如此反復四五次，緊接著，又像一葉扁舟在大海中遇到涌浪，前后左右不停地搖晃，搖得人頭暈目眩。地震發(fā)生了。
媽媽迅速把我和弟弟壓在身下，靠著胡同一側外墻的磚頭“呼啦啦”砸下來，砸在媽媽身上、我的頭上、弟弟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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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劇烈搖晃喘息的空檔，媽媽試圖拉著我和睡夢中的弟弟鉆到床底下避難?？蓾撘庾R里我已經(jīng)有了逃避災難的本能反映：跑！我掙脫了媽媽的手，向門口跑去。
門框已經(jīng)被墻體擠壓得嚴重變形，萬難打開。倒塌的外墻出現(xiàn)了不大的豁口，上面是搖搖欲墜的屋頂。我幼小孱弱的身軀，手腳并用爬出豁口，向著外面“隆隆”的大地的轟鳴聲、向著“嘩啦啦”狂亂的雷雨聲、向著不明生死的黑暗中跑去。
大地不知疲倦地搖晃，窄小的胡同兩邊的墻磚還在不停砸下來，路面已經(jīng)堆起兩米多高的磚頭，像一座小山。大雨傾瀉，腳下濕滑。鮮血從頭上流淌下來，蓋住眼簾，我茫然不知所措，不知往哪個方向逃命。
這時，從西開天主教堂的方向，射出一道白色的光亮。也許是地震光，也許是從天而降的火流星，也許是類似極光的發(fā)光云，也許是在天國的爺爺顯靈，也許是救世主耶穌無處不在的普世悲憫的光芒，像漆黑的大海上搜尋生命的探照燈，照亮了我的生命之路。我確確實實看到了那一束光，追隨著那光亮，光著腳，流著血，艱難地爬過堆積如山的瓦礫。一雙冰冷的手抓住了我瑟瑟發(fā)抖的手，帶領著我，爬過蜿蜒狹長的幾條胡同，跑到了教堂前面曠闊的廣場。
我驚魂未定，依稀看清，拉著我逃命的是樓上杜家二姐。她那時也就是十幾歲的小姑娘，掙脫父母擅自跑出來的。她看了看我頭上汩汩流血的傷口，拉著我向不遠處最寬闊的交通干道勝利路跑去。
天色微明，雨還在下，勝利路上擠滿衣冠不整的避難群眾，余震還在繼續(xù)，房屋還在成片地倒塌。遠處駛來一輛小轎車，掛著市委的車牌。杜家二姐拉著我沖上前，攔住汽車。車里坐著一位中年人，看著我們，毫不猶豫地吩咐司機：“先去公安醫(yī)院，再去市政府?！?/span>
公安醫(yī)院院內(nèi)和走廊躺滿奄奄一息的受傷群眾，大夫沖過來給我進行了簡單的止血包扎。杜家二姐確信我沒有性命之憂后，帶著我跌跌撞撞地返回教堂前的廣場。
這時，廣場內(nèi)人山人海，人們焦急地來回穿梭，尋找著失散的親朋好友。街坊們湊成一堆兒，盤點各家人數(shù)。媽媽帶著弟弟找到了我們，杜家二姐見到了她的父母，謝家人安然無恙，李家八口人躲在床底下生還，唯獨不見了拋妻棄子和我一樣跑出來的大虎。午后，爸爸也騎著自行車來到廣場，與我們劫后重逢。他說天剛蒙蒙亮就騎車往市里趕，平時兩個小時的路程，走了一上午才到。
此時余震不斷。很多人自發(fā)有序地返回胡同內(nèi)救人。大家手扒肩扛，找到了瓦礫堆下面的大虎和其他幾個試圖逃命的街鄰。他們身強力壯，第一時間破門而出，卻都被倒下的墻磚無情地埋在了最底下。
爸爸看到我們家的整面外墻都向內(nèi)倒塌，半拉床的磚頭，樓板搖搖欲墜，驚嘆我們能奇跡般地生還。
黃昏時候，救命的糧食來了，是一車一摞摞熱氣騰騰新出爐的大餅。車上的人說，大人們先扛著，不能餓著老人和孩子。父母們抱起孩子，安靜地排起看不到盡頭的長隊，領取兩張救命的大餅。其他人默默地坐在地上，忍受著饑餓。沒有人插隊，沒有爭吵，沒有質(zhì)疑。在天災面前，每個人的生命都是平等的，但他們心甘情愿把糧食讓給老人和孩子。
之后，在政府的統(tǒng)一調(diào)配下，北京的腌菜、上海的藥品服裝、山西的土豆、大連和青島的淡水，以及從其他各省市籌集的糧食和生活必需品源源不斷運往天津。印象里我們沒有挨過餓。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滯留在教堂前的廣場上，搭起塑料地震棚棲身。廣東的親友們得知了天津此次受災嚴重，又沒有辦法和我們?nèi)〉寐?lián)系，就派我的四叔急匆匆坐火車趕來尋找我們的下落，姥姥、姥爺也派幾個舅舅尋找我們?nèi)业嫩欅E。最后，在教堂前，總算闔家團圓。
數(shù)據(jù)統(tǒng)計，7.6級的唐山大地震，給距離唐山108公里的天津造成巨大損失。市中心6區(qū)64%的房屋遭到破壞，14%完全震毀，全市死亡25000人，重傷21000人，直接經(jīng)濟損失39億元。戈登堂、望海樓教堂等歷史遺跡被震毀。西開教堂兩座前塔樓圓頂?shù)牡鬃徽饟p。1979年落實宗教政策，歸還教產(chǎn)，底座動工修繕，1980年竣工，恢復宗教活動。
2026年1月23日供稿。
作者簡介：
梁軍：生于中國天津，祖籍廣東，現(xiàn)居澳大利亞悉尼。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州華文作家協(xié)會副會長。著有：移民生活三部曲之長篇小說《悉尼追夢錄》（中國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榮獲第二屆世界華人文學獎·小說獎），移民生活三部曲之長篇小說《移民代理》（澳華文學出版社，榮獲澳大利亞南溟基金出版贊助），移民生活三部曲之小說集《刀馬旦》（澳華文學出版社）；隨筆集《悉尼隨想》（澳華文學出版社）；中短篇小說及隨筆雜文等共計百萬字的作品。以上作品主要發(fā)表于澳華文學網(wǎng)、中國作家網(wǎng)、《澳洲新報》、新州華文作協(xié)會刊《南極光》《今晚報》《上海故事》等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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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編：韓菜菜、朱雙碧
本期編輯：陳繼業(yè)
（2026年 1月2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