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年臘月初一的傍晚，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雪花像無數(shù)人伸長脖子盼望的那樣，毫不吝嗇地?fù)湎蚝勇宕蟮亍?/span>莽莽蒼蒼中，樹白了，屋白了，地也白了。我家樓后的洛神公園里，不知從哪兒躥出一群孩童，小伙伴兒們在風(fēng)雪中，奔跑著，叫喚著，揮灑著只有他們這個年齡才有的激情。我輕輕地推開陽臺的門，雪，忽地?fù)淞?/span>一臉。我打了個寒顫，渾身森森的冷。
冬天有雪的夜，本就是思緒放飛的夜。我返回暖暖的屋里，望著窗外越下越緊的大雪，愣愣地又想起了母親。
她走在己亥年的冬月二十三，七天之后就是臘月，很冷很冷。從那天起，每到風(fēng)雪交加天寒地凍的日子，我總盼著，總盼著母親給我托個夢，給我說說她所在的那方天地間，有雪嗎？雪大嗎？她冷嗎？她的雙手又裂口子了嗎？可7個冬天將要過去，她卻沒有給我回過哪怕半句話。
我的記憶深處，最最清晰的就是母親那雙手。兒時的小縣城是沒有自來水的，條件好些的單位，打個深井，裝上水泵，建個水塔，就能用上自來水似的“自來水”。可尋常百姓，淘菜做飯、刷鍋洗碗、洗衣服拆被褥，要么到井上挑水，要么去河里洗涮。對我們孤兒寡母來說，一年四季到河里是最便捷最省力氣的選擇。記得快放寒假的一天下午，我放學(xué)回家大聲喊娘，卻無人應(yīng)答。瞅瞅一眼見底的家，少了那只大大的竹籃和棒槌，便沿著往日的熟路去找娘。離河邊還有百十米，就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在寒風(fēng)里不停地抖擺著一個床單。走到娘跟前，她身旁的竹籃里早已堆滿了洗好的衣物。母親的雙手，白脹里透著暗紅，像沒了皮似的。我?guī)湍赣H把籃子?回家時，那些剛洗好的衣物早已凍得梆梆硬。
記不清多少個冬日，母親忙完一天的活計(jì)，總要在昏暗的煤油燈下，把筍葉里裹著的黑膏藥烤化，然后細(xì)細(xì)地滴在裂滿口子的手上。偶爾也會捏一顆棗放在嘴里嚼碎，涂抹皸裂的手背，湊到火上炙烤。這種事兒很少，因?yàn)樵谀莻€缺吃少穿的年代，用棗護(hù)手也是舍不得的啊。
1965年的早春，父親走了，那年母親才32歲。父親在時，娘安心當(dāng)家屬，操持著一家的柴米油鹽。為了能讓我們孤兒寡母四人活得下去，組織上把母親安排在了嵩縣林業(yè)局下屬的南關(guān)苗圃。父親當(dāng)年從洛陽林校畢業(yè)分配到嵩縣時，曾在這個苗圃擔(dān)任過團(tuán)支部書記。他人緣極好，即便離開多年，身后的喪葬瑣事，也都是叔叔阿姨們忙著張羅的。眼看我家日子艱難，他們更是從生活到精神給了我們數(shù)不清的照撫與溫暖。那時的苗圃里，下放著兩位沒有摘帽的右派分子，他們每人每月的工資是 21 元，母親卻只有 20 元，可即便如此，能有一份正經(jīng)的工作，能靠自己的雙手撐起這個家，母親已是心滿意足啦。
這樣的光景并沒有過上多久。1968年8月之后，陸渾水庫主體工程開始轉(zhuǎn)入蓄水階段，南關(guān)苗圃恰好在淹沒區(qū)內(nèi)。單位將被水淹，人員面臨分流，母親被分配到建在嵩縣閆莊公社楊大莊村的五七干校。干校所在的山上，因有幾棵老銀杏樹，人們便稱之為白果樹山。幾十年過去，我始終沒弄明白，苗圃的遣散人員和干校之間究竟有何關(guān)聯(lián)，母親他們是去搞前期綠化還是去充當(dāng)建房的勞動力，至今不得而知。
前幾年，我和老伴兒帶著弟弟妹妹特意開車上了一趟白果樹山，想親眼看看當(dāng)年母親差點(diǎn)要去的地方是何等的模樣。
時過境遷，隨著旅游業(yè)的發(fā)展，白果樹山一帶的幾個小山頭，早已被賦予了越來越美的內(nèi)涵和雅號。名曰西巖山，相傳是嵩縣八大景之一的“西巖戴雪”之地。又稱思遠(yuǎn)山，演繹是武則天幸臨此地時所賜的雅稱。還叫磨鐘山，背后更是藏著一個美麗的故事。說山上的龍興寺里有一口掛在白果樹上的大鐘，重達(dá)幾千斤，鐘聲一響，幾十里外都能聽見雄渾的轟鳴。不知何年何月，樹被炸雷劈開，鐘也轟然落地。后來村民們發(fā)現(xiàn)，每逢天旱，鐘口朝著哪里，哪里就會天降甘霖。自那之后，天旱祈雨時，人們就會把鐘口磨向自己的村子。磨鐘山也因此揚(yáng)名一方。
可當(dāng)年的白果樹山，哪有這般的詩意和浪漫。光禿禿的荒山野嶺上，缺水少房，更別提有學(xué)校了。母親若真的去了那里，三個正讀書的娃兒咋辦？可要是不去，沒了飯碗，一家人何以活命？思來想去，母親覺得還是要找組織討個說法，求條生路。
1969年臨近春節(jié)的一天，母親用手巾兜起兩個黑饃，叫醒我，向距縣城近20公里的五七干校管理處走去。出門時，老天爺就黑喪著臉，陰冷陰冷。走到陸渾嶺上，刺骨的寒風(fēng)攪著鵝毛般的雪片紛紛落下，雪沫子迷得人連路都看不清楚。我和母親牽著手，趔趔趄趄的緊趕慢趕，總算在中午下班前到了白果樹山底下的干?；I備處，見到了一位干部模樣的人。未等母親說清來意，那人就極不耐煩地打斷了她，甩出一句比冰還冷的話：“別說了，別說了，我一是沒辦法，二是管不了。”坐在屋檐下冰冷的石凳上啃完干糧，娘拽起我，我拉著娘轉(zhuǎn)身往回走。這時的雪變成了冰粒兒，打到臉上，刀割似的生疼生疼。我們到家已是昏天黑地，娘倆的四只腳早已成了沒有知覺的冰坨子。
那天一去一回的幾十里山路，是我和娘此生牽手最長最長最緊最緊的一次。我記得母親幾處粘著白膠布的手，很冷很粗糙。幾十年來，每逢走過陸渾嶺，我總會和娘和妻兒說起那一年的那一天，從沒有忘過一次。現(xiàn)在踩幾下油門，十幾分鐘的路程，在當(dāng)年的彌天風(fēng)雪里是何等的漫長何等的遙遠(yuǎn)。
愣怔間回過神來，收回紛飛的思緒，窗外的雪還在發(fā)泄似的下著，天地一片混沌。
人們常說，夢是心頭想。可我想問，總是想娘，特別是在雪天里，她為什么連一個或長或短的夢都舍不得給我呢？
四下里，無人應(yīng)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