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覺錨點與記憶航船
——評楊志敏《蘆葦席上的夏夜》的懷舊書寫
作者:三無
在現代都市文明裹挾著人們不斷向前的當下,懷舊早已成為文學創(chuàng)作中綿延不絕的母題。
祖籍山東鄆城、現居第一師阿拉爾市的教育工作者楊志敏,以研究生的深厚學識與對生活的敏銳感知,寫下了散文《蘆葦席上的夏夜》。
這篇作品沒有宏大的敘事架構,也沒有激烈的情感沖突,卻以一枚金蟬為引,用細膩溫潤的筆觸編織出一幅充滿鄉(xiāng)野氣息的童年畫卷,在味覺與視覺、現實與回憶的交織中,完成了一次對故鄉(xiāng)與童年的深情回望,其獨特的書寫方式與真摯的情感表達,讓這篇散文具有了直抵人心的力量。
文章精妙的構思,在于以味覺為錨點,搭建起現實與回憶的橋梁。
開篇寫山東親戚千里迢迢寄來的凍金蟬,從瓶身的白霜到解凍后黑亮油潤的模樣,從熱油烹炸時“刺啦”的脆響到入口后焦香與野性氣息的交融,作者對金蟬的描寫層層遞進,每一個細節(jié)都充滿了感官張力。
這份對故鄉(xiāng)風味的細致描摹,既源于她山東鄆城的故土根基,也暗含著教育工作者對生活細節(jié)的敏銳捕捉與細膩呈現。這枚帶著故鄉(xiāng)煙火氣的金蟬,不僅是一種味覺體驗,更成為了喚醒記憶的鑰匙。
當酥脆的口感在唇齒間蔓延,作者的神思便自然地跌回童年,從追逐螢火蟲的歡騰到蘆葦席上的安睡,從母親蒲扇的涼風到鄰里間的絮語,一段段塵封的記憶在味覺的牽引下緩緩鋪展。
這種以具體味覺為切入點的寫法,避開了懷舊書寫中常見的空泛抒情,讓記憶有了可感可觸的載體,正如那濃烈的金蟬香味,直白而真切,將讀者瞬間拉入作者構建的記憶場景中。
在回憶的鋪陳中,作者以兼具學識涵養(yǎng)與生活溫度的筆觸,勾勒出充滿質感的童年夏夜,每一個意象都承載著獨特的情感溫度。
文中對環(huán)境的描寫堪稱精妙。
“蟬聲黏在午后的空氣里,稠得化不開”,用通感的手法將聽覺轉化為觸覺,生動地寫出了夏日蟬鳴的濃密;夜色從“靛青”到“墨藍”再到“天鵝絨般厚實的一塊”,以色彩的漸變展現夜的降臨,畫面感十足。
蘆葦席作為核心意象,更是貫穿了整個回憶部分。
作者細致描摹了擦拭蘆葦席時“水漬在深黃的篾條上迅速暈開,又被燥熱的空氣一口吞掉”的細節(jié),寫出了蘆葦席特有的幽涼與滑膩,它不僅是夏日納涼的器具,更是童年安全感的來源。
躺在蘆葦席上,身下是沁人的涼意,耳邊是母親蒲扇“不疾不徐”的搖響,鼻尖縈繞著蒲草與體溫混合的安詳氣息,還有鄰里間的閑談、收音機里的戲曲、夜來香的芬芳,這些聲音與氣味交織在一起,織成了一張柔軟的網,將童年的“我”輕輕托住。
螢火蟲的意象為這段回憶增添了靈動與浪漫。那 “怯生生的、幽幽的黃綠的光”,既是孩子們追逐的樂趣,也是童年未做完的遐想,讓寂靜的夏夜充滿了歡騰的生機。
這份對童年場景的精準復刻與詩意表達,既體現了作者扎實的文字功底,也流露著教育工作者對美好情感與純粹時光的珍視。
文章的深刻之處,還在于對現代文明與故鄉(xiāng)記憶沖突的隱憂與思考,這份思考既帶著鄉(xiāng)土情懷的眷戀,也有著知識分子的理性審視。
作者在回憶完童年的夏夜后,筆鋒一轉,寫起了巷子里第一臺窗式空調的出現,寫蘆葦席被搬出的日子越來越少,寫巷子與老槐樹被小洋房取代,寫城市的燈火照亮夜空,再也看不見螢火蟲的光亮。
這種今昔對比并非刻意的批判,卻在字里行間流露出淡淡的悵惘?,F代都市為人們提供了恒溫如春、潔凈無塵的生活環(huán)境,卻也讓人們失去了與自然親近的機會,失去了鄰里間親密無間的溫情,失去了蘆葦席上那沁人心脾的涼意與漫天繁星的浪漫。
作為“從蘆葦席上被移植到鋼筋水泥叢林里的最后一批孩子”,楊志敏身上既帶著山東故土的露水記憶與泥土根須,又接納著現代都市的生活方式,這種雙重經歷讓他對“傳統與現代”的命題有著更為真切的體悟。他既能夠享用現代文明的饋贈,又無法割舍對故鄉(xiāng)與童年的眷戀,靈魂中為“上世紀巷子里的帶著蒲草味的風”預留的一角,正是現代人在高速發(fā)展的社會中對精神原鄉(xiāng)的執(zhí)著追尋。
在語言表達上,文章兼具質樸與詩意,既有著鄉(xiāng)土文字的醇厚,又有著文人寫作的精致。
作者沒有使用華麗的辭藻,而是用平實自然的語言描寫日常場景與細節(jié)。如“赤腳踩上去,從腳心一路燙到頭頂,燙得人‘嘶’地一聲縮回來,卻又貪那地面殘留的、實在的暖”,生動再現了童年孩子的天真與頑皮。
文中又不乏詩意的表達,“星星是越來越多了,有的認識,是奶奶指過的‘牛郎’‘織女’;大多是不認識的,只管靜靜地亮著,像無數枚冰涼的銀幣,貼在無邊的黑緞子上”,將星星比作銀幣,既形象又充滿美感,讓讀者在閱讀中感受到文字的韻律與畫面的靈動。
這種質樸與詩意的結合,離不開作者研究生學歷賦予的文學素養(yǎng),也得益于他教育工作者身份下對語言表達的精準把控,讓文章既有生活的煙火氣,又有文學的感染力。
《蘆葦席上的夏夜》是楊志敏以文字為媒介,對故鄉(xiāng)、童年與自我身份的一次深情叩問。他以一枚金蟬串聯起味覺與記憶,以細膩的筆觸勾勒出童年的夏夜圖景,在今昔對比中抒發(fā)了對故鄉(xiāng)與童年的眷戀,以及對現代文明下精神原鄉(xiāng)失落的淡淡悵惘。
文章不僅讓讀者重溫了一段溫暖的童年記憶,更引發(fā)了人們對現代生活與精神家園的思考。
那片繁星如沸、螢火流光的夜海,或許此生無法再泊入,但它所承載的溫暖與詩意,將永遠在味覺與記憶的深處粼粼蕩漾,成為楊志敏文字中最動人的底色,也成為每一個在城市中奔波的人心靈的慰藉與滋養(yǎng)。
蘆葦席上的夏夜
◎楊志敏
前幾日,老家山東的親戚捎來一樣東西,扎得嚴嚴實實。打開來,里頭竟是個大號的礦泉水瓶,瓶身結著白霜,觸手冰涼——是個稀奇東西。
瓶子里,清水凍成了實心的冰坨,冰芯里,密密麻麻嵌著幾十個黃褐色、指甲蓋大小的東西,是“金蟬”,我們那兒也叫“知了猴”。
親戚在電話里絮叨,說這是盛夏夜里,打著手電在河畔老柳樹的根旁,一個一個摳出來的。怕路上壞了,拿水灌在瓶里凍實,又拿厚棉布裹了,才敢交托空運。
我道著謝,眼前卻已浮現出夜色中,那點點手電光在樹根草叢間逡巡的畫面了。
當晚便迫不及待地取了些出來,看著它們在清水里慢慢化開,恢復了原本黑亮油潤的模樣。
熱鍋,倒油,油溫升起細密的煙,將它們滑進去?!按汤病币宦曈崎L的脆響,廚房里頓時漫開一股奇異的焦香,混著些微青草與泥土被熱油逼出的野性氣息。
待炸得金黃酥脆,撈出瀝油,撒上一小撮細鹽。拈一個放入口中,齒尖破開脆殼,內里是細嫩緊實的肉,那香味霎時充滿唇齒,是一種直白而濃烈的、屬于鄉(xiāng)野夏天的味道。
就在這酥香的氤氳里,我的神思卻飄飄忽忽地,跌回了更遠的、嘗不到這般“美食”的童年。
那時,我們追逐的,是另一種會飛的光。
我是枕著蟬聲長大的。
那蟬聲黏在午后的空氣里,稠得化不開,把整個八月的白天都糊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金燦燦的紙。直到太陽落到西邊矮墻的后面,潑下第一瓢帶著點涼意的暮色,巷子才像睡醒似的,悠悠地吐出一口氣。
水泥路還蒸著白天吸飽的熱氣,赤腳踩上去,從腳心一路燙到頭頂,燙得人“嘶”地一聲縮回來,卻又貪那地面殘留的、實在的暖,像只偷食的雀兒,一跳一跳地往前躥。
晚飯后,家家戶戶的門,“吱呀呀”地響成一片。搬出來矮凳、竹椅,還有葦席等。把葦席鋪開,驚起了墻角打盹的黃狗。它不滿地哼唧兩聲,換了個姿勢,又沉進自己的夢里去了。
我?guī)椭赣H用濕漉漉的舊毛巾,一遍遍擦拭那沁出幽涼、滑如肌膚的蘆葦席。水漬在深黃的篾條上迅速暈開,又被燥熱的空氣一口吞掉,只留下更深的涼意,誘惑著每一寸渴望安撫的皮膚。
夜,終于一層層落下來了。
先是靛青,后是墨藍,最后,成了天鵝絨般厚實的一塊,綴著些疏疏的、不肯睡去的星星。
我早早地搶占了蘆葦席中央的位置,直挺挺地躺著,像晾在竹筐里的一尾小魚。身下的涼,一絲絲、一線線地透過薄薄的汗衫,滲到骨頭縫里去,舒服至極。
母親的蒲扇在一旁,不疾不徐地搖著,扇出的風帶著陳年蒲草與體溫混合的、安詳的氣味。
那風是懶懶的、一波一波的,有時撲在臉上,一陣清涼;有時又滑開了,只留下蟬聲與鄰人絮語的空白,讓人心里空落落的,直到下一陣風如期而至,才覺得安穩(wěn)。
忽然,有人嚷了一聲:“看,螢火蟲兒!”
我一骨碌爬起來??刹皇敲?,一點、兩點,幽幽的、黃綠的光,從黑黢黢的屋角,或是那棵老槐樹的濃蔭里,飄飄忽忽地蕩出來。
那光是怯生生的,不似燈燭那般理直氣壯,倒像是從夢里逸出的、一點兒未做完的遐想。
孩子們都騷動了,從竹凳上,蘆葦席上跳起來,舉著蒲扇去撲。
那光點靈巧得很,眼看要觸著了,它只悠悠地向上一飄,便又遠了。好容易有個莽撞的,撞進扇面里,趕緊小心翼翼地攏了手,湊近看時,掌心里那一點微光,急促地明滅幾下,便順著指縫溜走了,只留下一絲極淡的、說不上來的氣味,和掌心一點微涼的癢。
捉是捉不住的,但這追逐本身,已讓寂靜的夜,漲滿了歡騰的、銀鈴般的碎響。
玩累了,重新躺下,世界便換了一副模樣。耳朵忽然變得極靈。
東家大嬸壓低了聲音,在說菜市場里短斤少兩的爭吵;西家的收音機,正咿咿呀呀地唱著“我家的表叔數不清”;更遠處,也許還飄來誰家孩子不肯睡覺的啼哭,與母親溫柔的嗔怪。
這些聲音,織成一張更大的、柔軟的網,將我輕輕托住。我知道自己就在這網的中央,安全極了。
眼睛望著天,那墨藍的天,看久了,仿佛會滴下水來。
星星是越來越多了,有的認識,是奶奶指過的“牛郎”“織女”;大多是不認識的,只管靜靜地亮著,像無數枚冰涼的銀幣,貼在無邊的黑緞子上。
看著看著,便覺得那蘆葦席在飄,飄離了身下溫熱的石板,飄進了那涼沁沁的星河里。眼皮漸漸重了,母親的蒲扇,不知何時也停了。
最后的知覺,是露水悄悄降下的微潮,和鼻尖縈繞的、夜來香那甜得發(fā)膩的芬芳。
那樣的夏夜,是沒有盡頭的。仿佛一夜醒來,童年還在巷口那棵老槐樹下等著我。
可不知從哪一年起,巷子里第一臺窗式空調,在某扇窗戶后嗡嗡地響起來了。接著,是第二臺,第三臺……
蘆葦席被搬出來的日子,一年少過一年。
再后來,巷子沒了,老槐樹也沒了,原地豎起的是一幢幢小洋房。
那里通明的燈火伴著整齊的路燈,亮得耀眼,把夜晚照得五彩斑斕,夜空里再也看不見螢火蟲的光亮。
如今,住在城市的我也有了自己的方寸之地,現代化的設備將暑氣隔絕門外,室內恒溫如春,潔凈無塵,再不會被夜露打濕鬢發(fā)。
嚼著酥脆的金蟬,這濃烈的香,仿佛是故鄉(xiāng)投來的一枚石子,在我心湖中擊出的,是遙遠的記憶。使我想起了那童年的葦席,那葦席上的夏天。
我們這一代人,也許是從蘆葦席上被移植到鋼筋水泥叢林里的最后一批孩子,身上還帶著露水的記憶與泥土的根須。
我們學會了享用現代的一切饋贈,靈魂里卻總有一角,固執(zhí)地為一陣來自上世紀巷子里的帶著蒲草味的風而預留。
一枚金蟬在齒間化為齏粉,余香裊裊。我關掉屋里所有的燈,在黑暗里閉上眼睛。
耳邊,那“吱扭,吱扭”的蒲扇聲,穿過歲月,又一次清晰地響起。
它緩慢,悠長,像時光的槳,搖向一片繁星如沸、螢火流光的夜海。
那海,我此生再也無法泊入,卻永遠在味覺與記憶的最深處,粼粼地蕩漾著。

作者簡介:
楊志敏,祖籍山東鄆城,研究生學歷?,F居第一師阿拉爾市,從事教育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