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連載】
地鐵1號口
文/冷冰潔
第十三集
天剛蒙蒙亮，楚月就醒了。不是被窗外的聲響吵醒，是多年在山里養(yǎng)成的習(xí)慣，天一亮就下意識睜眼。宿舍里靜悄悄的，另外三個室友還埋在被子里，呼吸輕淺。她輕手輕腳地坐起來，生怕弄出動靜，腳剛沾地，就碰到了床底的帆布包，指尖撫過洗得發(fā)白的布面，心里又暖又安。
她摸出自己的搪瓷缸，那是媽特意給缸沿纏了圈紅布，怕磕著嘴，缸子上印著的“勞動最光榮”早就磨淡了。走到水房，冷水撲在臉上，一下子清醒了，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穿著新發(fā)的藍(lán)白校服，襯得臉膛格外干凈，只是眉眼間還帶著幾分山里孩子的拘謹(jǐn)。
早讀課是師范專業(yè)的必修課，楚月提前十分鐘就到了教室。教室里已經(jīng)來了不少人，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說話，有人捧著書本小聲讀，有人翻著嶄新的筆記本寫寫畫畫。她找了個靠后的角落坐下，把呂爺爺給的舊課本攤開在新課本旁邊，牛皮紙包的書皮磨得軟軟的，里面的字跡有些泛黃，卻一筆一劃格外工整。她指尖劃過《論語》里“因材施教”的字句，想起呂爺爺說的“讀書人，要把書讀進(jìn)心里”，便輕聲讀了起來，聲音不大，卻字字認(rèn)真。
上課鈴響，走進(jìn)來的是一位頭發(fā)花白的老教授，戴著黑框眼鏡，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講義，往講臺前一站，教室里瞬間安靜下來?！拔沂悄銈兊慕逃龑W(xué)老師，姓陳?！标惤淌诘穆曇舨桓?，卻很有分量，“既然考上了師范，就要記住，你們將來要站在講臺上，面對的是一個個孩子，一顆心對著一顆心，容不得半點馬虎。”
這話像一顆石子，砸在楚月的心上，她坐得更直了，手里的筆緊緊攥著，生怕漏聽一個字。陳教授講起山里的教育現(xiàn)狀，講起那些偏遠(yuǎn)鄉(xiāng)村的孩子，沒有像樣的教室，沒有齊全的課本，卻睜著一雙雙渴望讀書的眼睛。楚月的鼻尖忽然發(fā)酸，眼前晃過村里的小學(xué)，晃過那些趴在石桌上寫字的小娃，晃過自己當(dāng)年拿著樹枝在地上練字的模樣。她低頭飛快地記筆記，字跡歪歪扭扭的，卻寫得密密麻麻，連陳教授隨口提的一句教學(xué)小技巧，都不肯落下。
課間休息，楚月正低頭整理筆記，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女生走過來，笑著拍了拍她的課桌：“你是楚月吧？我叫林曉，就坐在你前一排?！绷謺允潜镜厝?，性格爽朗，手里拿著一顆水果糖遞過來，“看你早讀讀得可認(rèn)真了，陳教授的課干貨多，我昨晚熬夜整理了提綱，等下抄給你一份。”
楚月愣了愣，接過糖，糖紙在手心沙沙響，她紅著臉說：“謝謝，我……我筆記記的可能不全，回頭我也抄給你?！?/p>
正說著，上鋪的室友張淼也湊了過來，手里拿著一個小巧的隨身聽，塞給楚月一只耳機(jī)：“聽聽，這是最新的校園民謠，比《你是風(fēng)兒我是沙》好聽，我媽給我買的，咱倆一起聽?！倍鷻C(jī)里傳來溫柔的吉他聲，男生的歌聲輕輕的，唱著校園的梧桐和遠(yuǎn)方的夢，楚月靠在椅背上，聽著歌聲，看著身邊笑著的同學(xué)，心里的拘謹(jǐn)，一點點散了。
中午去食堂，楚月捏著兜里的飯票，站在窗口前有些手足無措。食堂的菜樣比村里多了十倍，紅燒肉、炒青菜、番茄炒蛋，飄著陣陣香味，她看了半天，只點了一份最便宜的炒青菜和一碗米飯——她記得爸和媽那汗流浹背的樣子，麥芒鉆進(jìn)脖子里，和著土和汗?jié)n，那份癢痛的感覺，她還記得；爺爺奶奶背著鋤頭，走在田壟上的蹣跚步伐，一雙雙粗糙的手，裂開口的樣子，她也記得。
張淼端著餐盤走過來，坐在她對面，把自己餐盤里的紅燒肉夾了兩塊到楚月碗里：“別光吃青菜，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快吃?！背孪胪苹厝ィ瑥堩蛋醋∷氖郑骸翱蜌馍?，咱是室友，以后一起吃飯的日子多著呢?！绷謺砸捕酥堖^來，笑著說：“我媽每周都給我送吃的，下次帶醬牛肉，分給你們吃?！?/p>
紅燒肉的香味在嘴里散開，軟糯入味，楚月吃著，眼淚差點掉下來。她想起家里的荷包蛋，想起媽搟的面條，想起鄉(xiāng)親們?nèi)募t棗和炒麥粒，原來不管是在山里，還是在城里，總有人把溫柔和善意，悄悄塞到她手里。
下午的課是書法課，老師教大家寫粉筆字，這是師范生的基本功。楚月捏著粉筆，站在黑板前，忽然就想起了爸當(dāng)年代課的模樣。爸那時候也是這樣，捏著粉筆，在土坯房的黑板上寫字，粉筆灰落在他的肩頭，像一層薄薄的雪。她深吸一口氣，抬手寫下“學(xué)高為師，身正為范”八個字，粉筆在黑板上劃過，留下清晰的字跡，不算最好看，卻一筆一劃，格外堅定。
老師走過來，看著她的字，點了點頭：“字里有股踏實勁兒，好好練，將來站在講臺上，一筆好字，就是給孩子最好的榜樣?！?/p>
放學(xué)回宿舍的路上，楚月和張淼、林曉一起走在梧桐道上，九月的風(fēng)卷著落葉，在腳下沙沙作響。張淼說著周末要帶她們?nèi)ス涑抢锏臅?，林曉說著下次去她家吃媽媽做的飯，楚月聽著，嘴角不自覺揚著笑。她抬手摸了摸書包里的舊課本，又摸了摸兜里的水果糖，心里忽然篤定起來。
宿舍的燈亮了，楚月坐在書桌前，翻開新的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不負(fù)故鄉(xiāng)，不負(fù)師者。窗外的月亮漸漸清亮起來，穿過高樓，灑在書桌上，像撒了一層薄薄的銀霜。帆布包就放在書桌旁，里面的紅棗還帶著山里的甜，呂爺爺?shù)呐f課本還留著歲月的溫，而她的心里，那粒從大山里帶來的種子，正迎著光，悄悄舒展著枝葉，朝著更遠(yuǎn)的方向，生長?！皩W(xué)高為師，身正為范”，這八個字，是父親挺起脊梁的驕傲，是母親開裂的手指里攥緊的希望，是呂爺爺那些舊書里厚重的期望，更是一個從偏僻小村走出來的姑娘，前行路上，最明亮的光。楚月很快就適應(yīng)了大學(xué)的生活，不再那么拘謹(jǐn)，含蓄而羞澀的村姑娘，在知識和理想的豐盈下，出落的亭亭玉立，沾上青春氣息的她，像一株潔白的花蕾，純凈而美好。
她開始和校友談天論地，從孔孟的教育理念聊到當(dāng)下的鄉(xiāng)村教育困境，從粉筆字的運筆技巧聊到課堂上的互動方法，眉眼間的拘謹(jǐn)漸漸化作眼里的光，話雖不多，卻句句都藏著對教育的真心。
她依舊保持著天不亮就起身的習(xí)慣，只是不再只是獨自早讀，偶爾林曉和張淼會跟著她一起到教室，三個姑娘湊在角落，一人讀課本，一人背知識點，一人整理筆記，晨光透過窗戶落在書頁上，連翻書的聲響都變得溫柔。食堂里，她還是會先點一份青菜，卻不再拒絕室友遞來的肉菜，偶爾也會把家里寄來的特產(chǎn)分給大家，清甜的香味在餐桌間散開，像山里的風(fēng)，吹暖了彼此的日子。
書法課上，她的粉筆字越寫越工整，橫平豎直，帶著山里孩子特有的踏實，老師常讓她站在黑板前示范，她握著粉筆的手不再發(fā)抖，轉(zhuǎn)身面對同學(xué)時，臉上能揚起淺淺的笑。課后她總留在教室，在黑板上一遍遍寫“學(xué)高為師，身正為范”，粉筆灰落在肩頭，像父親當(dāng)年的模樣，每一筆，都像是在和故鄉(xiāng)的自己對話，和那些山里的孩子約定。
晚自習(xí)的教室燈火通明，楚月坐在靠窗的位置，左邊攤著教育學(xué)講義，右邊放著呂爺爺?shù)呐f課本，手邊的搪瓷缸盛著溫水，缸沿的紅布磨得更軟了。她寫作業(yè)的間隙，會抬頭看看窗外的霓虹，那是山里從未見過的光亮，卻不會晃花她的眼——她始終記得陳教授說的“一顆心對著一顆心”，。
記得村里石桌上寫字的小娃，記得父母汗?jié)竦囊律溃切┠钕胂褚桓€，牽著她的腳步，讓她在嶄新的世界里，始終守著心底的純粹。
偶爾宿舍臥談，張淼說著城里的趣事，林曉聊著未來想當(dāng)一名小學(xué)老師，楚月便輕聲說著山里的故事，說著孩子們湊在一起看一本課本的模樣，?！拔蚁牖厝?，”她的聲音很輕，卻格外堅定，“回山里教書，讓那里的孩子，也能看到外面的光。”
(未完待續(xù))
作者簡介:
冷冰潔，編劇，作家，詩人，央視禮賓書《中國當(dāng)代詩歌大詞典》 編輯；《世紀(jì)詩典.中國優(yōu)秀詩歌精選 集》編委；《山風(fēng)》詩刊副主編； 《倉央嘉措詩社》文學(xué)社長。被央視主持人晨峰老師賜名:小沙棘。因作品婉約纏綿，又有小瓊瑤之稱。東方愛情女神，中國玉面愛情詩后。 榮獲全國第二屆孔子文學(xué)獎，中國第六屆，第八屆和第十屆傳統(tǒng)文化傳承與發(fā)展高峰論壇會暨“發(fā)展中國”先鋒人物特約嘉賓。在“中國七夕愛情作品大獎賽” 中，蟬聯(lián)五屆一等獎，榮獲全國“文魁杯”一等獎。著有長篇連載小說《月亮為啥總落西山村》《丁香空結(jié)雨中愁》。短篇小說《霧絲雨》《永沒掀開的紅蓋頭》等愛情合誦作品自成一派，包括《紅塵醉》《陪我一起去看?！贰睹坊ㄆ贰渡瞎徘榫壎商旖佟贰都藿o你的照片》《淺淺遇，悠悠殤》《情封萬年，永世不化》《梧桐花開落無痕》《想你時你在哪里》《今夜，星星有淚》《今生，你是我最美的緣》《你給的暖》《青青碧草問天涯》《水中月》《今生守著紅塵渡口等你》《結(jié)結(jié)相思》《香山湖畔》《冰城之戀》等，電影《紅蓮河》根據(jù)愛情合誦作品《冰城之戀》改編而成?，F(xiàn)編劇電視連續(xù)劇《月亮為啥總落西山村》。
